「有時候,你會感到很沮喪,馬庫斯,這很正常。我跟你說過,寫作就好像拳擊,但寫作有時候也像跑步。正因如此,我才會經常讓你到街上去溜溜:如果你有這樣的精神力量,能夠完成長跑,颳風也好下雨也好,不管是多寒冷的天氣,如果你能夠一直堅持到底,用上你全部的力量,用上你全部的心思,直達你的目標,那樣的話,你就可以開始寫作了。永遠也不要讓疲倦或者恐懼佔據你的心。恰恰相反,你要利用這些壓力來促使自己前行。」
當天早上,我搭乘飛機去了曼徹斯特,此時的我已經完全被剛剛獲知的訊息深深震撼。飛機在下午一點落了地,半個小時之後,我就來到了警察局總部,加洛伍德在門口迎接我。
「羅伯特·奎因!」我一看到他就喊了起來,就好像是從來都沒敢相信這件事情一樣,「那麼,是羅伯特·奎因燒了那間房子?這麼說的話,也是他留下了那些資訊嘍?」
「是的,作家。油桶上的確是他的指紋。」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幹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一直不肯開口,拒絕跟我們對話。」
加洛伍德把我帶到了他的辦公室裡,然後遞給我一杯咖啡。他告訴我,犯罪調查科的警察已經在今天早些時候搜查了奎因的屋子。
「你們找到什麼了嗎?」我問道。
「什麼也沒找到。」加洛伍德回答,「毫無收穫。」
「他的老婆呢?她怎麼說?」
「這倒是有點奇怪。我們是在早上7點半到他家搜查的,但她睡得像豬一樣,根本吵不醒。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丈夫離開了家。」
「他給她下了藥。」我解釋道。
「怎麼回事,他給她下了藥?」
「羅伯特·奎因想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的時候,就會在他老婆喝的水裡放一粒安眠藥。他昨天晚上可能又是這麼幹的,目的就是要避免讓他的老婆起疑心。可是,他這是擔心她知道什麼呢?大半夜的,他這是要去幹什麼呢?他為什麼會滿身泥濘呢?他是不是去埋了什麼東西?」
「奧妙就在於此……可是,他還沒有招供呢,我現在還沒辦法給他定多大的罪。」
「但那個汽油桶總是鐵證吧。」
「他的律師已經在辯解說,羅伯特是在沙灘上撿到了這個油桶,還說他最近經常去沙灘散步,有一天他看到這個油桶就那麼躺在那裡,於是就撿了起來,扔到灌木叢裡,以免被其他的散步者踩到。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否則的話,他的律師輕而易舉就能把人給‘撈’出去。」
「他的律師是誰?」
「你不會相信的。」
「還是說吧。」
「本傑明·洛特。」
我嘆了口氣。
「那麼,你認為是羅伯特·奎因殺了諾拉·凱爾甘?」
「須知一切皆有可能。」
「讓我跟他談談。」
「這可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傢伙沒有敲門就闖進了辦公室,而加洛伍德的臉色立即凝重起來。這是朗斯達尼,州警察局警長。他看起來不是很高興。
「我整個早上,不停地在跟州長、記者和洛特這個壞蛋律師通電話。」
「記者?關於什麼呢?」
「還不是你們昨天晚上抓的那個傢伙。」
「是的,警長先生,我想我們這一次找到了一條很靠譜的線索。」
警長很友好地把手搭到了加洛伍德的肩膀上面。
「佩裡……我們不能再查下去了。」
「怎麼回事?」
「這個案子沒完沒了了。老實講,佩裡,你更換嫌疑犯就好像換襯衣一樣頻繁。洛特說,這簡直就是一樁醜聞。而州長希望到此為止。現在是時候給這個案子封檔了。」
「可是,頭兒,我們找到了新的線索!搞清楚了諾拉的母親死亡的原因,現在又抓到了羅伯特·奎因,我們眼看著馬上就能破案了。」
「先是戈貝爾,然後是盧塞,現在又是那個父親或者是奎因,要麼是斯騰?天哪。那個父親,有什麼證據嗎?沒有。斯騰?沒有。這個奎因?也沒有。」
「我們還有那個該死的油桶……」
「洛特說,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說服法官,讓他相信奎因是無辜的。你想要正式檢控他嗎?」
「那當然。」
「那麼,你就等著輸掉這場官司吧。佩裡,我再說一次,你會輸的。你是一個好警察,佩裡,甚至有可能是最好的。可是,有時候,人也要學會放棄。」
「但是,頭兒……」
「可別讓你自己的職業生涯晚節不保啊,佩裡……我不會要求你現在立刻中止調查,否則這就是當面侮辱你了。考慮到我們之間的友誼,我再給你24小時。明天最晚到十七點,你到我的辦公室裡來找我,我要你親口向我報告,了結凱爾甘這個案子。也就是說,你還能有24小時的時間去通知你的手下,說你打算中止調查,這樣的話,也就能保住你的面子嘍。然後,接下來,你就帶著家人去好好過個週末吧,辛苦那麼久,也應該了。」
「頭兒,我……」
「人要懂得放棄,佩裡。明天見。」
朗斯達尼離開了辦公室,而加洛伍德一下子癱倒在了自己的椅子上。就好像這一切還不夠煩似的,我在這個時候又接到了羅伊·巴爾納斯基的電話。
「戈德曼,你好啊。」他歡快地對我說,「明天就滿一個星期了,你肯定知道的吧。」
「什麼滿一個星期,羅伊?」
「一個星期啊。我不是跟你說過要在一個星期之後向媒體公佈諾拉·凱爾甘事件的最新進展嘛,你該不是忘記了吧?話說回來,我猜你那邊暫時還沒有什麼其他的新發現吧?」
「聽著,羅伊,我們正在追蹤一條新線索。我想,你還是把新聞釋出會推遲舉行比較好。」
「哎呀呀……線索、線索,永遠都是線索,戈德曼……可是,這簡直就好像是馬戲團表演啊,是的,沒錯,就是這樣!好吧,好吧,是時候停止這套把戲了。我已經通知媒體明天下午五點開會。我希望你到時候能夠出席。」
「這不可能。我現在在新罕布什爾州。」
「什麼?戈德曼,你是明天新聞釋出會的焦點!我需要你!」
「我很遺憾,羅伊。」
我掛掉了電話。
「這是誰啊?」加洛伍德問道。
「巴爾納斯基,我們的編輯。他想在明天下午晚一點的時候召集媒體‘大爆料’,說出諾拉患有精神疾病的情況,並由此把我的那本書吹噓成天才小說,因為在這本書裡,大家能夠清楚地看到一個15歲孩子的雙重人格。」
「好吧,也就是說,明天黃昏之前,我們就要正式宣告失敗嘍?」
加洛伍德還有24小時的時間,他可不想就這麼待著什麼事都不做。他向我建議,一起去歐若拉詢問塔瑪拉和珍妮,以便了解有關羅伯特更多的情況。
在前往歐若拉的路上,他打電話給查韋斯,告訴他我們正在趕來。於是,在奎因家的門前,我們跟查韋斯碰了面,他看起來顯然還在為他岳父的事情震驚不已。
「唉,油桶上留下的真是羅伯特的指紋?」他問我們。
「是的。」加洛伍德回答。
「該死的,我簡直不敢相信!可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幹呢?」
「我也不知道……」
「你們……你們認為他跟諾拉的死有關?」
「在目前這個階段,我們還不能下任何結論。珍妮和塔瑪拉現在怎麼樣?」
「糟糕,糟透了!她們兩個都還在震驚之中。當然,我也一樣。這簡直就是一場噩夢!一場噩夢!」
他憤憤地一屁股坐到了他的汽車引擎蓋上。
「怎麼了?」加洛伍德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於是問道。
「警長,從這個早上開始,我就不停地在想……這件事勾起了我太多的回憶。」
「什麼樣的回憶?」
「羅伯特·奎因對這個案子極其感興趣。在案發之後的那段時間,我經常會看到珍妮,每個星期天,我都要去奎因家吃午餐。那個時候,羅伯特總是不停地問我調查的情況。」
「難道不是他的妻子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說這個案子嗎?」
「是的,在餐桌上是這樣的。不過,每當我去他家,珍妮的父親都會給我拿一瓶啤酒,帶我坐到露臺上,然後就跟我聊。有沒有找到嫌疑犯啊?有沒有什麼線索啊?而在吃完飯以後,他也會陪我一直走回車上,一路上我們還要聊這個話題。當時,我都感到有點難以應付了。」
「你想告訴我的是……」
「我什麼都沒有說。不過……」
「不過什麼?」
他在外套的兜裡掏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了一張照片。
「我在珍妮放到我們家的相簿裡找到了這個。」
照片裡的背景是「克拉克之家」大門口,羅伯特·奎因站在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旁邊。在相片背面,寫著一行字:1975年8月,歐若拉。
「這說明了什麼呢?」加洛伍德問道。
「我問過了珍妮。她告訴我,在那個夏天,她的父親曾經想買一輛車,但他還拿不定主意買哪一款。於是,他就經常去附近的汽車4s店試車。有那麼幾個週末,他不停地換著開各種牌子的車。」
「其中就包括一輛黑色的蒙特卡洛?」加洛伍德問道。
「其中就包括一輛黑色的蒙特卡洛。」查韋斯確認道。
「你的意思是說,在諾拉失蹤的那一天,羅伯特·奎因有可能就駕駛著這麼一輛車?」
「是的。」
加洛伍德摸了摸自己的腦袋。他要求查韋斯把照片交給他保管。
「查韋斯。」我接著說,「我們必須跟塔瑪拉和珍妮談一談,她們在房間裡嗎?」
「是的,當然可以。來吧,她們都在客廳。」
塔瑪拉和珍妮像虛脫了一樣躺在沙發上。我們用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想要跟她們聊一聊,可是,她們兩個是如此震驚,以致都很難集中注意力。最後,淚流滿面的塔瑪拉終於還是向我們回憶了事發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她跟羅伯特好好地享受了一頓晚餐,接下來就一起看了電視。
「你注意到了你的丈夫有什麼行為怪異的地方嗎?」加洛伍德問她。
「沒有……哦,有的。他很想讓我喝下一杯茶。而我,我不願意。但是,他不停地跟我講:‘喝吧,我的小寶貝兒,喝吧。這是一杯利尿的藥茶,喝下去對你有好處。’最後,我還是喝了他那杯該死的藥茶。然後,我就躺在這個沙發上睡著了。」
「那是幾點鐘?」
「我覺得大概是晚上十一點鐘吧。」
「然後呢?」
「然後,就是一片空白了。我就像一頭死豬一樣睡熟了。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半了。我仍然還是躺在這個沙發上,是警察的敲門聲把我吵醒的。」
「奎因夫人,據說你的丈夫當年曾經考慮過購買一輛雪佛蘭蒙特卡洛,是這樣的嗎?」
「我……我不知道……嗯,是吧……可能……不過……你認為他可能對那個小姑娘幹了什麼壞事嗎?你認為是他?」
說完這句話,她就快步衝到廁所裡嘔吐了起來。
這樣的談話對於我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當我們離開那裡的時候,實際上並沒有獲得任何新的資訊。時間很緊迫,在回程的汽車裡,我向加洛伍德建議,用那張背景是黑色蒙特卡洛汽車的照片去拷問羅伯特,我認為這應該是一個很有力的證據。
「這個一點用都沒有。」他回應我說,「洛特知道朗斯達尼馬上就要熬不住了,所以他很有可能會建議奎因想辦法消磨時間。奎因什麼都不會說的。而我們就等著被糊弄吧。明天下午五點,我們的調查將會封檔,而巴爾納斯基也會在全國各家電視臺丟擲他的重磅頭條新聞。羅伯特·奎因將會重獲自由,而我們兩個則將成為整個美國的笑柄。」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