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生將會經歷一些偉大的事件。把它們都寫到你的書裡去吧,馬庫斯。就算這些事情看起來特別糟糕,但至少也還是值得在歷史的長卷裡留下幾頁痕跡的。」
《康科德鏡報》2008年11月5日文章節選
b貝拉克·歐巴馬當選美國第44任總統/b
民主黨候選人貝拉克·歐巴馬戰勝了共和黨候選人麥凱恩,贏得了總統選舉,成為美國第44任總統。新罕布什爾州在2004年曾經幫助喬治·w.布什贏得大選,而如今又迴歸了民主黨的陣營……
b2008年11月5日/b
選舉結束的第二天,整個紐約喜氣洋洋。人們聚集在大街上,歡慶民主黨的勝利,一直到深夜,就好像要用這種方式來驅走此前連任的那些「魔鬼」。至於我嘛,我並沒有到街上去參加這個全民狂歡,而是守在我的辦公室裡通過電視見證了這一切。我已經把自己關在這間辦公室裡整整三天了。
這一天早上,黛妮思八點鐘就來到了辦公室,她戴著一條印有歐巴馬頭像的圍巾,還帶來了印有歐巴馬頭像的杯子、支援歐巴馬的徽章以及一整包歐巴馬的貼紙。「哦,你已經來了,馬庫斯。」她在走進大門的時候看到房間裡面燈火通明,「你昨天晚上出去了嗎?多偉大的勝利啊!我給你帶來了一些貼紙,這樣你就能貼到你的車上去了。」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把那堆東西放到她的臺子上,開啟了咖啡機,關掉了電話自動留言系統,然後就走進了我的辦公室。可是,當看清楚房間裡的狀況之後,她不禁瞪圓了眼睛喊道:
「馬庫斯,天哪,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坐在我的扶手椅上,從我的位置可以看到在書房裡的一整面牆上,都是各種做記錄的告示帖和用於分析案情的線路表,在剛過去的這個晚上,我又完完整整地重聽了一遍對哈里、南希·海特薇以及羅伯特·奎因做的錄音。
「在這個事件裡,有一些東西,我一直沒搞明白。」我說,「這都快要把我給逼瘋了。」
「你一整個晚上都待在這裡?」
「是的。」
「哦,馬庫斯,我還以為你出去了,能稍微放鬆一下呢。已經有很久很久,你都沒有好好放鬆了。還是你的小說一直在困擾著你嗎?」
「令我感到困惑的是我上個星期發現的事情。」
「你發現了什麼?」
「確切一點講,我還不能很肯定。當發現自己一直崇敬、一直把他當作學習典範的人背叛了你而且還欺騙了你的時候,應該怎麼辦?」
她想了一陣子,然後對我說:
「這種情況我遇到過。那是我的第一任丈夫。他跟我最好的朋友上床,被我撞了個正著。」
「那你當時是怎麼反應的呢?」
「沒有任何反應。我什麼也沒有說。我什麼也沒有做。那是在漢普頓,我們跟我最好的朋友以及她的丈夫一起去那裡度週末,住在海邊的一間酒店裡。那個星期六,快到黃昏的時候,我一個人沿著海邊散步。一個人,因為我的丈夫說他感到有點累了。後來,我比原計劃提早了很多回來,畢竟,一個人散步並不是一件很愉悅的事情。我回到了我們的房間,用磁條門卡開啟了房門,就在那裡,我看見他們兩個在床上。他壓在她的上面,在我最好的朋友身上。真可怕,用這種磁條門卡,你可以靜悄悄地走進房間而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他們沒有看到我,也沒有聽到我。我就這樣看了他們好一會兒。我看著我的丈夫四面搖晃做著動作,而她就像一條小狗一樣顫抖。於是,我退出了房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出來以後,我到前臺借用衛生間嘔吐了一陣,然後重新出發去散步。一個小時之後,我才回到酒店。我的丈夫正在大堂的酒吧裡一邊喝著杜松子酒,一邊衝著我最好的朋友的丈夫一個勁兒地笑。我什麼也沒有說。後來,我們四個人一起吃了晚餐。我裝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那一天晚上,他睡得就好像一頭死豬。他對我說,在這裡什麼事都不做,反而令他感到筋疲力盡。而我,還是什麼都沒有說。接下來的六個月裡,我也什麼都沒有說。」
「而最後,你還是提出了離婚……」
「不,是他為了她離開了我。」
「你現在為當初沒有任何反應感到後悔嗎?」
「沒有一天不後悔。」
「所以,我應該有所反應。這就是你試圖告訴我的,對嗎?」
「是的。反擊吧,馬庫斯。不要當像我這樣被人家愚弄的大笨蛋。」
我笑了。
「你什麼都可以是,但就不會是一個大笨蛋,黛妮思。」
「馬庫斯,上個星期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發現了什麼?」
b五天之前/b
10月31日,與加洛伍德相熟的美國東岸地區最傑出的兒童心理學家吉東·阿爾卡諾教授向我們確認了一個如今已經很明顯的事實:諾拉患有非常嚴重的心理疾病。
從傑克遜回來的第二天,加洛伍德和我立即驅車去了波士頓,阿爾卡諾在他位於兒童醫院的辦公室接見了我們。根據我們之前傳給他的材料分析,他覺得基本上已經可以斷定諾拉幼兒時遇到了精神障礙問題。
「說到底,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加洛伍德跺著腳說。
阿爾卡諾取下了眼鏡,用布慢慢地擦拭著鏡片,就好像在思索接下來要說些什麼。最後,他轉過身來對著我說:
「也就是說,戈德曼先生,我認為你是對的。幾個星期之前,我看過你的書。而根據你在書裡所描述的情況,以及佩裡傳給我的材料分析,我認為,諾拉時不時會失去理智。而或許正是在這種心理疾病發作的情況下,諾拉點火燒死了自己的母親。在1969年8月30日那個晚上,諾拉與現實生活之間的聯絡扭曲崩潰掉了:她想殺死自己的母親,但是在那個確定的時刻,對於她來講,殺人這個行為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她只是完成了這麼一個動作,而對於這個動作會有什麼後果,她自己一無所知。在這第一層悲劇之後,她又經歷了所謂的驅魔行動,對於這一段經歷的回憶後來成為引發她雙重人格的完美誘因。在這種情況下,她會把自己當成已經被她殺死的母親。而就是這個樣子,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每一次當她失去理智,與現實生活脫節的時候,有關母親及其行為的回憶就會纏繞著她,令她苦不堪言。」
我感到十分震驚。
「也就是說,你的意思是……」
阿爾卡諾點著頭,還沒有等我把話說完,他就繼續說了下去:
「在心理失調的時候,諾拉會自己虐待自己。」
「可是,在什麼情況下,這種病會發作呢?」加洛伍德問道。
「很有可能是當情緒出現劇烈波動的時候,比如說,在一段持續的壓力作用下,又或者是心裡感到非常悲傷時,都會出現這種情況。就好像你在書裡描述的那樣,她遇到了哈里·戈貝爾,瘋狂地愛上了對方,可是後來當被人家拒絕的時候,她甚至想到要去自殺。這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典型’的症狀。當情緒激動的時候,她就會心理失調。而當她心理失調的時候,她的母親就‘回來’了,針對她以前做過的錯事來對她進行懲罰。」
原來這麼多年以來,諾拉跟她的母親都是合為一體的。接下來,我們只需要再找到她的父親印證一下這一點。於是,在2008年11月1日星期六這一天,加洛伍德、我和查韋斯·道恩一起去拜訪了特雷斯大道245號。在此之前,加洛伍德已經把我們在亞拉巴馬調查的結果通知了道恩,以便說服他跟我們一起行動,有他在場,大衛·凱爾甘或許能更自在一點。
可是,當大衛·凱爾甘在門口看到我們的時候,他還是馬上喊了起來:「我跟你們沒有什麼好說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是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說。」加洛伍德很平靜地講,「我知道在1969年8月份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知道那場火災是怎麼回事。事實上,我什麼都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還是聽一聽他們說的吧。」查韋斯說,「讓我們進去,大衛,要討論這個,最好還是在房間裡。」
大衛·凱爾甘最終還是讓步了,把我們讓進家門,然後引著我們走到了廚房。他給自己衝了杯咖啡,卻並沒有問我們要不要也來一杯,接著就安坐在了餐桌旁邊,加洛伍德和查韋斯也跟著坐到了他的對面,而我則一直站著,縮在角落裡。
「說吧,怎麼了?」凱爾甘問道。
「我去了傑克遜。」加洛伍德說,「我跟傑雷米·劉易斯牧師談過了,我知道諾拉幹了些什麼。」
「閉嘴!」
「她很小的時候就患有心理疾病,時不時會出現精神分裂的症狀。1969年8月30日,她放火燒著了自己母親的房間。」
「不!」大衛·凱爾甘吼了起來,「你在撒謊!」
「那一天晚上,你看到諾拉在門廊下唱歌。後來,你終於明白了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你還給她驅了魔。一心想著這樣是為了她好,但其實這卻是一場災難。結果,她就開始陷入了雙重人格的噩夢,而每當出現這種情況,她就會想要懲罰她自己。於是,你決定遠遠地逃離亞拉巴馬,滿心希望這樣橫穿整個美國遠走高飛,就能夠把那些幽靈統統拋在你們的身後。殊不知你妻子的幽靈其實一直都緊追著你們,因為她一直就存在於諾拉的腦袋當中。」
兩行熱淚滑過了他的臉龐。
「她時不時會發作。」他哽咽著說,「我什麼也做不了。她總是打她自己,既是女兒又是母親。她會用力揍自己,然後又哀求自己停下來住手。」
「所以,你才會把音樂開那麼大聲,而且還躲到車庫裡去,因為,這種場面簡直難以忍受?」
「是的!是的!無法忍受!可是,我沒有辦法。我的女兒,我的寶貝女兒,她病得太厲害了。」
他開始抽泣。查韋斯在旁邊看著他,被他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深深震撼。
「你為什麼不讓她去接受治療?」加洛伍德問道。
「我害怕他們會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我怕他們把她關起來!況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發作得漸漸沒有那麼頻繁了。有那麼幾年,我甚至覺得關於那場火災的記憶越來越淡薄了,以至於我甚至一度認為,她的那些症狀也會完全消失。情況變得越來越好,一直到1975年那個夏天。我還沒有反應過來為什麼,她就突然又重新出現了強烈發作的症狀。」
「那是因為哈里。」加洛伍德說,「對於她來說,與哈里的相愛這種情感波動實在是太劇烈了。」
「那真是一個可怕的夏天。」凱爾甘說,「我能感覺到她又要發作了,而且幾乎能夠預言她發作的時間。真是太殘忍了。她用尺子打自己的手指,還打自己的胸部。她把臉盆裝滿了水,把自己的頭摁進水裡去,同時卻哀求著她的母親住手。而她的母親,通過她自己的聲音,以各種名義對她施加懲罰。」
「這種模仿溺水的懲罰,當初不正是你對她做過的事嗎?」
「傑雷米·劉易斯發誓說,我們只能這樣去做了。我聽說過劉易斯自稱是驅魔師,但我們之前從來沒有聊過這方面的話題。而突然,他就跳出來聲稱惡魔佔據了諾拉的身體,還說我們必須拯救她。我答應了他的要求,而這僅僅是為了讓他不要向警方告發諾拉。是,傑雷米是完完全全瘋掉了,可是,如果不這樣,我又能怎麼辦?我完全沒的選擇……在這個國家,連小孩子都能被關到監獄裡!」
「那一次離家出走又是怎麼一回事?」加洛伍德問。
「她是曾經離家出走過。就一次,走了整整一個星期。我還記得,那是在1975年7月馬上就要結束的時候。我能夠怎麼辦呢?報警嗎?可是我能說什麼呢?跟他們說,我的女兒是個瘋子?我跟自己講,就等到週末,如果她還不回來,那也只好去報案了。接下來,不分白天黑夜,我整整找了她一個星期。然後,她就自己回來了。」
「8月30日那一天,發生了什麼?」
「她又出現了很嚴重的症狀。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那個樣子。我試圖讓她安靜下來,但沒有用。於是,我就躲到了車庫裡面,修那輛該死的摩托車。我把音樂開到了最大的聲音,然後在那裡待了大半個下午。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當我回到房間裡的時候,我發現她消失不見了……於是,我就在小區周圍轉了一圈,然後就聽說有人看到一個女孩渾身是血,出現在河溪灣。我感到事態嚴重了。」
「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老實講,我首先想到的是,諾拉逃出了我們的屋子,而她身上那些傷痕其實是她自己對自己造成的。我想,德波拉·庫佩看到諾拉的時候,她可能還在發病。別忘了,那可是8月30日,正好是我們在傑克遜的房子被燒的那一天。」
「她以前在這個日子裡也這麼嚴重地發作過嗎?」
「沒有。」
「那麼,究竟是什麼事情促使她這樣發作呢?」
大衛·凱爾甘猶豫了好一陣子沒有回答。查韋斯知道,在這個時候,要刺激一下他,才能讓他開口。
「如果你知道什麼事情的話,大衛,你必須告訴我們。這很重要。為了諾拉,說出來吧。」
「那一天,當我回到她房間裡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那裡了。我看到,在她的床上有一個已經開了口的信封。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裡面有一封信。我想,就是這封信刺激她,令她發作了。那是一封斷交信。」
「一封信?可是,你從來就沒有跟我們說過有這麼一封信!」查韋斯喊道。
「因為,從這封信的筆跡來看,寫這封信的那個男人,以他的年紀,是不可能跟我的女兒發展出一段愛情的。你想我怎麼辦?讓整座城裡的所有人都認為諾拉就是一個蕩婦?在那個時候,我還一直以為,警察很快會找到她並把她帶回家。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一定會送她去接受治療的!真的!」
「寫那封斷交信的人是誰?」加洛伍德問。
「是哈里·戈貝爾。」
我們全都驚呆了。凱爾甘牧師站了起來,消失了一陣子,然後帶著一個裝滿信件的盒子走了回來。
「在她失蹤之後,我找到了這個,藏在她的房間裡一塊翹起來的木板下面。她跟哈里·戈貝爾一直保持著通訊。」
加洛伍德很隨機地抽出其中一封信,快速瀏覽了一遍。
「你怎麼知道這就是哈里·戈貝爾?」他問道,「信裡並沒有署名啊……」
「因為……因為那些句子,他全部寫到了他的書裡。」
我翻看了一下盒子裡的信件。果然沒錯,都是《罪惡之源》裡的那些信,至少是諾拉收到的那部分,全都在這裡了:不僅有關於他們兩個的信,還有關於夏洛特山診所的。看著眼前這些清晰而儲存完好的手寫信,我簡直覺得有點恐怖:所有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啊!
「這就是我提到的那最後一封信。」凱爾甘牧師說著,把一個信封遞給了加洛伍德。
他看了一遍,然後轉給了我。
親愛的: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也是我對你說的最後一番話。
我寫下這些文字,是要跟你道一聲永別。
從今往後,就再也沒有「我們」了。
相愛的人彼此分開,再也找不回對方,愛情就是這樣子終結的。
親愛的,我想你。我是那麼想你。
我的眼睛在流淚,我的內心在燃燒。
我們以後再也不會相見,我該有多麼想念你啊。
我希望你能夠幸福。
我對我自己說,你跟我,就好像一場夢,而如今,夢醒時分到了。
我一輩子都會想著你。
永別了。我愛你。今後,我再也不會愛上其他人了。
「這封信跟《罪惡之源》的最後一頁是相對應的。」凱爾甘對我們解釋道。
我點了點頭。對這本書很熟悉的我深感震驚。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哈里和諾拉相互通訊的呢?」加洛伍德問道。
「僅僅是在幾個星期之前,我才明白過來。有一天在超市裡,我正好看到了一本《罪惡之源》。這本書剛剛才被商家重新擺出來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把它買下來。我需要讀一讀這本書,以便更好地瞭解過去發生的事情。沒讀多久,我就發現,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這些句子。記憶的功能真不可思議。我想了又想,突然茅塞頓開:這不就是我在諾拉房間裡面找到的那些信嗎?在那一年之後,我有30年沒有碰過那些信了。可是,我的確把它們印到了我的腦海裡。於是,我就重讀了那些信,結果,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警官,這封該死的信令我的女兒發了瘋,痛苦不堪。盧塞·卡勒或許是殺了諾拉,但在我的眼裡,戈貝爾跟他一樣罪不可赦。如果不是因為受到刺激而發作的話,她可能就不會離開家,而如果不離開家的話,她可能也就不會碰到卡勒了。」
「所以,你就去那家汽車旅館找了哈里……」加洛伍德分析道。
「是的!整整30年了,我都在問我自己,到底是誰寫了那些該死的信。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原來一直就在整個美國的各個圖書館裡。後來,我就去了‘海濱汽車旅館’,在那裡跟他吵了一架。我當時實在是太生氣了,於是就回去拿了我的獵槍。可是,當我趕回汽車旅館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否則的話,我想我可能真會殺了他。他明明知道她很脆弱,卻還要把她逼上絕路!」
聽到這裡,我回過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