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寫到最後的時候,馬庫斯,記得要在最後一分鐘給你的讀者來一個大反彈。」
「為什麼呢?」
「為什麼?那還不是因為要讓讀者屏住呼吸一直到最後一刻嘛。這就好像是在玩紙牌遊戲一樣:當最後的一刻到來時,你要在手裡攥著幾張王牌。」
b2008年10月28日傑克遜,亞拉巴馬/b
於是,我們就去了亞拉巴馬。
當我們來到傑克遜機場的時候,有一個年輕的州警前來迎接我們,他的名字叫菲利普·托馬斯,加洛伍德幾天前就跟他取得了聯絡。這位警官守候在到達區,身穿制服,站得筆直,就好像一棵樹一樣,大蓋帽的帽簷一直壓到了他的眼睛上方。但見他尊敬地向加洛伍德敬了個禮,然後視線轉向我,稍稍抬了抬帽簷,以示敬意。
「我會不會是在哪裡見過你啊?」他問我,「在電視裡?」
「可能吧。」我答道。
「讓我來給你點提示。」加洛伍德插話進來,「最近每個人都在談論他的那本書。你要小心這個傢伙啊,他總是能引起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事先想都想不到。」
「也就是說,凱爾甘家的那些事,就是你在書裡提到的嘍?」托馬斯警官問我,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沒錯。」加洛伍德又代替我回答了,「離這個傢伙遠一點,警官。以我為鑑吧,在碰到他之前,我的日子過得可平靜了。」
托馬斯警官對他的工作非常上心。按照加洛伍德的要求,他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關於凱爾甘一家的全套資料。於是,我們就在機場旁邊的一間餐館裡快速瀏覽起來。
「大衛·j.凱爾甘1923年出生於蒙哥馬利。」托馬斯向我們解釋著,「他在那裡完成了神學院的學業,成了一位牧師,然後就來到了傑克遜,在普萊森特山教區主持彌撒。1955年,他跟路易莎·博納維爾結了婚,他們居住在城市北面一個安靜的小區裡。1960年,路易莎·凱爾甘生下了一個女兒,也就是諾拉。除此之外,他們一家就沒有什麼值得一說的了。這也就是亞拉巴馬常見的一個安靜而有信仰的家庭。一直到1969年,發生了那場悲劇。」
「那場悲劇?」加洛伍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
「他們家遭遇了一場火災。有一天晚上,房子著火了。路易莎·凱爾甘在火場裡丟了性命。」
托馬斯在他給我們的材料裡面附上了當地報紙報道那一場火災的文章的影印件。
羅爾街的致命火災
一位婦女昨天晚上在她位於羅爾街的房子著火時不幸喪生。根據消防員的說法,一根一直燃燒的蠟燭有可能是這一場悲劇的根源。那間房子因此完全被燒燬了。遇難者是本區一位牧師的夫人。
而警方關於此事的報告則指出,在1969年8月30日深夜大約一點鐘,牧師大衛·凱爾甘去了一位快要過世的教友家裡為他做臨終彌撒,而路易莎和諾拉則在睡夢中被火災驚醒。牧師在回到他家門口時才發現那裡冒起了一團團濃煙,他衝進家裡,看到火苗已經躥了起來,但他仍然摸到了他女兒的房間,在床上抱起了已經失去意識的小姑娘。他把女兒抱到了門外的花園裡,然後掉過頭來想再去找他的老婆,可是這個時候,火苗已經徹底吞噬了上樓的樓梯。附近的鄰居聽到呼喊聲紛紛跑過來幫忙,不過他們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而無能為力。當消防員趕到的時候,整層樓都已經被燒得通紅,火苗不停地從視窗躥出來,最後還吞噬了整個屋頂。當人們找到路易莎·凱爾甘時,發現她已經死了,她是因窒息而死。警方的調查報告得出的結論是,一根一直燃燒著的蠟燭很有可能點著了窗簾,然後火苗就很快在這個由木板搭出來的屋子裡肆虐開來。此外,凱爾甘牧師也對警方表示,他的妻子經常會在睡覺前點燃一根芳香蠟燭,放到五斗櫃的上面。
「這個日子!」我讀著報告不禁喊了起來,「警長,瞧一瞧這場火災是在哪一天發生的!」
「上帝啊,1969年8月30日!」
「調查這件事的警官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懷疑這一家人的父親。」托馬斯向我們解釋。
「你怎麼會知道呢?」
「我跟他談過。他叫愛德華·霍洛維茲,現在退休了,整天在他家屋子前面擺弄他那艘船,以便打發時間。」
「有可能去見一見他嗎?」加洛伍德問道。
「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在三個小時之後可以見你們。」
退休探員霍洛維茲待在他家門口,面無表情,專心致志地打磨著一艘小船的船殼。天氣並不是很好,於是他開啟了車庫的大門用來擋一擋風。他示意我們從擺放在地上已經開了封的箱子裡拿啤酒喝,而在跟我們聊天的時候,他雖然始終沒有停下手裡的活兒,但同時卻能讓我們感受到他一直都在留意傾聽。他的話語把我們帶回到了凱爾甘家著火的那個夜晚,不過他講述的一切,我們全部都已經在警方的報告裡看到過了,並沒有什麼新鮮的內容。
「總之,這場火災,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總結道。
「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問。
「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懷疑是大衛·凱爾甘點著了自己家的房子,把他的老婆燒死了。他對警方描述的故事版本完全沒有任何佐證:就好像是奇蹟一般,他能夠及時趕到救了自己的女兒,卻又恰恰來不及救出自己的妻子。因此,很自然地,大家就會想,是他自己放火燒了自己的房子。特別是在幾個星期之後,他就舉家離開了這個城市,這就更可疑了。房子燒了,老婆死了,而他呢,他跑了。這裡面肯定有什麼不對勁的,但我們從來沒有找到哪怕一點點證據,足以指認他為犯罪嫌疑人。」
「他的女兒失蹤一案也是這麼一種情況。」加洛伍德表示,「1975年,諾拉消失不見了,很可能是被謀殺了,但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真正地證實這一點。」
「警長,你是怎麼看的呢?」我問,「這個牧師先是殺了自己的妻子,然後又殺了自己的女兒?你認為我們搞錯了謀殺諾拉的嫌疑犯?」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加洛伍德用近乎哽咽的聲音說,「霍洛維茲先生,如果要想進一步瞭解案情的話,我們能去盤問誰呢?」
「這很難說。你們可以去普萊森特山教堂看一看。他們可能會有一份本堂教友的登記表,其中有些人跟凱爾甘牧師打過交道。不過,39年過去了……你們恐怕要浪費很多很多的時間。」
「我們沒有什麼時間了。」加洛伍德咒罵著說。
「據我所知,大衛·凱爾甘曾經跟本地某個五旬節教派組織走得很近。」霍洛維茲再度開口,「那都是一些瘋狂信教的人,他們集體生活在一個農場裡面,距離這裡也就是一個小時的路程。凱爾甘牧師在那場火災之後也住到了那裡。我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我當時為了調查要找他談話,而正是在那個地方,我找到了他。後來,在離開這個城市之前,他一直都是住在那裡。你們可以去找劉易斯牧師談一談,如果他還待在那個農場的話。此人正是這個組織的精神領袖。」
霍洛維茲提到的這個劉易斯牧師主導著「救世主新教社團」。我們在第二天早上到那裡去拜訪了他。托馬斯警官一早就來到公路邊的假日酒店找到了我們。我們在這家酒店裡開了兩個房間——其中一間由新罕布什爾州政府埋單,而另外一間嘛,當然就是我自己掏錢嘍。托馬斯一路開車帶著我們到了一個巨大的農場。這個農場有很大一片都是由種植了各種作物的農田組成。我們來到了一條兩邊都是一望無際玉米地的路上,結果迷失了方向,就在這個時候,我們遇到了一個開著拖拉機的傢伙,他引領著我們到了一片房子面前,並且把牧師住的那一間指給我們看。
在房間裡,有一個和藹的胖女人很有禮貌地招待了我們,她把我們引到了一間辦公室裡,然後又過了幾分鐘,此前提到的那個劉易斯終於出現了。據我所知,他應該有90多歲了,可是看上去至少要年輕20歲。表面上看,他甚至可以說是有點熱情,與霍洛維茲此前跟我們描述的那個形象完全是兩碼事。
「警察?」他在逐個跟我們握手的時候問道。
「我們是來自新罕布什爾的州警,還有亞拉巴馬的州警。」加洛伍德表示,「我們正在調查諾拉·凱爾甘死亡一案。」
「我有那麼點印象,好像最近大家一直都在談這件事。」
在跟我握手的時候,他盯著我看了一陣子,然後問我:「你莫非是……」
「是的,是他。」加洛伍德替我回答,似乎有些不高興。
「那麼……好吧,先生們,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加洛伍德隨即開始了他的盤問。
「劉易斯牧師,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你應該認識諾拉·凱爾甘?」
「是的。確切一點說,我更瞭解她的父母。他們都是很熱情的人,跟我們的社團走得很近。」
「你們的社團,是什麼呢?」
「我們是屬於五旬節教派的一支,警長,僅此而已。我們擁有基督教的理想,而且相互之間願意分享。是的,我知道,有些人說我們是邪教。相關的社會機構每年都會到我們這裡來查訪兩次,看看我們的孩子是不是會去上學,飲食有沒有保障,又或者有沒有受到虐待。他們有時候來還會檢查我們是否藏有武器,又或者看一看我們是不是在宣揚白人至上主義。這可真是搞笑啊。我們這裡的孩子全部都去城裡上學,我這輩子就從來沒佩過槍,而且我還積極地參加貝拉克·歐巴馬在我們州舉行的總統競選活動。所以,你們到底還想從我這裡打聽些什麼?」
「1969年發生了什麼事情?」
「阿波羅11號飛到了月球上面。」劉易斯回答,「那是美國對於蘇維埃敵人的一次偉大勝利。」
「你很明白我在說什麼。凱爾甘家的那場火災,當時的真實情況是怎樣的?路易莎·凱爾甘究竟遭遇了什麼事情?」
劉易斯盯著我看了很久,而我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最後開了口:
「最近一段時間,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你,戈德曼先生,我認為你是一個很好的作家,不過,你在寫作之前怎麼都沒有好好了解一下有關路易莎的事情?我猜,這正是你們來到這裡的原因,嗯?你的這本書偏離了軌道,或者我該用最樸實的大白話,我估計你現在是恐慌到不能自已了吧?我說對了嗎?你們來這裡究竟是想要得到什麼?是為了證明你沒有撒謊嗎?」
「是為了找到真相。」我說。
他悲哀地笑了。
「真相?可是,戈德曼先生,哪一個真相?上帝的真相,還是人的真相?」
「你的真相。關於路易莎·凱爾甘的死亡,你真實的版本是什麼?大衛·凱爾甘是不是殺死了他的妻子?」
劉易斯牧師從他一直坐著的扶手椅上站了起來,走到書房門口關上了此前半開的大門,然後又來到了窗戶前面,打量著窗外的情況。這一場景立即讓我想起了當初我們訪問普拉特警長時的情形。加洛伍德隨即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接下來由他繼續發問。
「大衛曾經是那樣的一個好人。」劉易斯最終嘆著氣說道。
「曾經?」加洛伍德捕捉到了這個資訊。
「我有39年沒有見過他了。」
「他會打自己的女兒嗎?」
「不!不會。他是一個心靈純淨、充滿信仰的人。當他剛剛來到普萊森特山教堂的時候,教堂裡的椅子都是空的。而僅僅在六個月之後,他就能夠讓星期天早上的教堂擠滿了人。他永遠也不可能對他的妻子或者女兒做出哪怕一點點不好的事情。」
「那麼,他們是怎樣的一家人呢?」加洛伍德溫柔地問道,「凱爾甘一家人的情況是怎樣的呢?」
劉易斯牧師喚來了他的夫人,讓她為我們每個人準備一杯蜂蜜茶。他重新回到他的扶手椅上坐下,然後挨個兒看著我們。他的眼神很溫柔,聲音暖暖的,對我們說:
「閉上眼睛吧,先生們,閉上你們的眼睛。現在是1953年,我們正在亞拉巴馬的傑克遜。」
b1953年1月傑克遜,亞拉巴馬/b
這是美國人喜歡的那種故事。在1953年年初的某一天,一位來自蒙哥馬利的年輕牧師走進了位於傑克遜市中心、已經衰敗破爛的普萊森特山教堂。那一天天氣很糟糕:傾盆大雨從天而降,超級暴虐的狂風掃蕩著整條街道。樹木在劇烈地搖擺,街邊賣報的小販躲到了商店櫥窗前的簾子下面,一些報紙隨風飄走,在空中搖曳。街上的行人奔跑著,在每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歇一會兒,然後繼續衝往下一個「安全的港灣」,艱難地在風暴中前行。
牧師推開了教堂的大門,在風的帶動下,這扇門發出了咔咔的聲響。門裡面光線很暗,也很冰涼。他慢慢地沿著通道往前走。雨點穿過破爛開裂的屋頂飄灑進來,在地下匯成了一個個水窪。這個地方完全荒廢了,看不到一個信徒,甚至沒有一點人氣。在原本是放大蜡燭臺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點點蠟燭的餘燼。他向著祭壇走去,然後就看到了佈道臺。於是,他踏上了木樓梯的第一層臺階,打算走到臺上面去。
「不要上去!」
在一片虛無中突然迸發出來的這個聲音嚇了他一大跳。他轉過身來,看見一個圓滾滾的小個子男人正在從陰影中現身。
「不要上去。」他重複著說,「樓梯都被蟲蛀空了,你這樣會摔斷脖子的。你是凱爾甘牧師嗎?」
「是的。」大衛回答,感到一絲不安。
「歡迎來到你的新教區,牧師。我是傑雷米·劉易斯牧師,我主導著‘救世主新教社團’。在你的前任離開以後,我受託看管這個地方。現在,它屬於你了。」
兩個人熱烈地握了握手。大衛·凱爾甘在瑟瑟發抖。
「你在打哆嗦啊。」劉易斯留意到了這一點,「看把你給凍的!來吧,在這條街的轉角處有一個咖啡吧。讓我們去喝一杯格羅格酒,然後好好聊一聊。」
傑雷米·劉易斯和大衛·凱爾甘就是這樣認識的。他們在附近的咖啡吧裡安坐下來,等待著這一場風暴停息。
「我聽說普萊森特山教堂情況不太好。」大衛·凱爾甘有些窘迫地笑著說,「但我得承認,還真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
「是的。我不想瞞你,你準備接手的這個教區的確是糟糕得有點可悲。那些教友都不來了,沒有人再給這個教堂捐款。房子都快垮了。接下來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啊。我希望你不會被嚇到。」
「你瞧著吧,劉易斯牧師。要想嚇到我,就這點東西還不夠。」
劉易斯笑了。他已經被眼前這個年輕人極強的個性以及他的熱情所打動。
「你結婚了嗎?」他問道。
「還沒有,劉易斯牧師。我暫時還是單身。」
新來的凱爾甘牧師花了六個月的時間逐個走訪教區裡的每一棟房子,向教友們介紹自己,並且說服他們在星期天重新坐到普萊森特山教堂的板凳上去。接下來,他建立了一個基金,用於修繕教堂的屋頂。他雖然沒有去韓國服役,但還是想為當時的那一場戰爭出一份力,於是就開展了一項幫助退伍老兵重新融入社會的計劃。而這些老兵中的一些人後來就主動承擔了教堂相連廳室的翻修工作。逐漸地,這個社群重新恢復了生氣,普萊森特山教堂再度變得富麗堂皇起來,而很快,大衛·凱爾甘也就被視作傑克遜地區一顆冉冉上升的新星了。屬於這個教區的名流顯貴們認為他可以在政界尋求發展。大家覺得他可以去競選市長,接下來或許再謀取一個州政府的職位,甚至有可能成為參議員,誰知道呢?反正他有這樣的潛力。
1953年年末的一個晚上,大衛·凱爾甘來到教堂附近的一家餐館吃飯。他像往常一樣,坐在櫃檯前面。突然,在他的旁邊,有一位他之前沒有留意到的女士轉過身來,認出了他,對著他微笑。
「你好,牧師。」她說。
他回了一個微笑,有那麼一點模仿對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