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感動全美的女孩

「馬庫斯,一本新書就等於是一段新生命的開始。這是一個大公無私的舉動,因為你等於是在把自己的一部分貢獻出來,與任何想一探究竟的人分享。有些人喜歡,有些人討厭。有些人當你是明星,有些人卻瞧不起你。但你其實並不是為了他們而寫作,馬庫斯,你寫作是為了所有那些在日常生活之中,因馬庫斯·戈德曼而得以度過一段美好時光的人。你對我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然而,這已經很不錯了。有一些作家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面貌,可是,誰又真的能夠改變這個世界的面貌呢?」

所有人都在談論我的書。我再也不能在紐約的街頭巷尾悠閒漫步,也無法在中央公園的小道上自在地慢跑了,在那兒散步的人總會認出我來,然後驚呼:「嘿,是戈德曼,那書就是他寫的!」甚至有人會跟著我跑上幾步,然後問我一些困擾著他們的問題:「你書中所寫的是真的嗎?哈里·戈貝爾真的能幹出這樣的事?」在那家我常去的西村咖啡館裡,一些客人為了能和我聊聊也總會毫不猶豫地在我的桌邊坐下:「我正在讀你的書呢,戈德曼先生,我根本停不下來!你的第一本書已經很棒了,但這一本!你寫這本書時真收了他們100萬美元嗎?你多大了?得有30歲了吧?30歲!你就已經發了這麼大一筆財了。」甚至我樓裡的門房,也在工作之餘抓緊時間翻閱我的書。他剛一讀完,就把我堵在了電梯口,好好地和我傾訴了一番他的讀後感:「嘿,這就是諾拉·凱爾甘的遭遇嗎?實在太可怕了,這事是怎麼發展成這樣的?嗯?戈德曼先生,這怎麼可能呢?」

從上市的那一天起,《哈里·戈貝爾事件》就在全國各地佔據了新書銷售榜的第一位,而在整個美洲大陸,這本書也很可能成為全年度的銷售冠軍。到處都在談論著這本書:電視、收音機、報紙都是如此。那些文學評論家,原本以為我會一蹶不振,如今卻都對我不吝讚美之詞。他們說,我這部新小說是一部偉大的作品。

在新書上市之後,我馬上動身去參加馬拉松式的推廣活動,為此我必須在兩個星期之內走遍美國各個角落。為什麼僅僅有兩個星期的時間呢?這是因為,總統的換屆選舉在兩個星期之後就要開始了。巴爾納斯基認為,這兩個星期正是能夠完全由我們支配的最長時段。此後,公眾的視線就會轉向華盛頓,轉向11月4日的總統選舉。在回到紐約之後,我還要無休止地出席各種電視活動,以滿足追星族對我的關注,而這種關注甚至還延伸到了我父母那裡,有一些好奇的人,還有一些記者不停地摁響我父母家的門鈴,想看看我在不在那裡。為了安慰父親和母親,我送了一輛野營車給他們,這樣他們就能開著去實現一個多年以前的夢想了:重遊芝加哥,然後順著66號公路向南一直奔向加利福尼亞。

《紐約時報》在它的一篇報道中把諾拉形容為「感動全美的女孩」,這個稱呼馬上風行起來。而我所接收到的讀者來信眾口一詞地表達了這樣一種感受:所有人都被這個不幸並且備受磨難的小女孩所打動。這個小女孩在遇到哈里·戈貝爾之後,臉上重新出現了笑容,僅僅15歲的她為了心中的愛人而蒙難,但卻使得他得以寫完那本《罪惡之源》。有些文學評論家甚至還認為,只有在讀過我的書之後,才有可能正確地理解哈里的這本書想表達的意思。他們據此提出了一種新的思路,即諾拉不再代表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愛情,而是一種無比強烈的真實情感體驗。正因如此,在四個月前一度被全美幾乎所有的書店撤下架的《罪惡之源》現在又重新煥發了生機,銷售量大漲。在這種情況下,針對將要到來的聖誕銷售季,巴爾納斯基的市場營銷團隊開始準備推出一個需要通過抽籤才可能獲得的限量版禮包,裡面包括《罪惡之源》《哈里·戈貝爾事件》以及一篇由某個叫弗朗索瓦·蘭卡斯特的傢伙推薦的評論分析文章。

至於哈里,自從我在「海濱汽車旅館」與他分道揚鑣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他的訊息。我曾經無數次嘗試與他聯絡:他的手機總是關機,而當我打電話到那一家汽車旅館,請他們轉到8號房時,電話又總是無人接聽。不僅是哈里,總的來講,我與整個歐若拉再也沒有了任何聯絡,其實這樣或許也好,我可一點也不想知道那邊的人是怎麼看待我這本書的。唯一一個我所瞭解的相關資訊來自施密特·漢森出版社的法律部,據悉,艾力雅哈·斯騰竭盡全力想要把這家出版社告上法庭,控訴的理由是,我的書中涉及他的部分有誹謗的成分,尤其是我在書裡面提出疑問:他為什麼不僅遂了盧塞的意,要求諾拉做裸模,而且後來在面對警方詢問的時候,也絕口不提他那輛黑色蒙特卡洛失蹤之事。可是,我在這本書出版之前,明明打電話找過他,想聽聽他對於這些事情是怎麼解釋的,但他根本就不屑於做出回應。

從10月份的第三個星期開始,正如巴爾納斯基所預料的那樣,總統選舉佔據了所有的媒體空間。與此同時,公眾對我的關注度大大下降,而我則感到有些如釋重負。在過去的兩年時間裡,我經歷了太多太多:先是第一本書的成功,然後患上了所謂的「作家病」,寫不出東西來了,而後是這第二本書的紛紛擾擾。因此,我現在心態平和了很多,只想給自己放放假,找個地方去待一段時間。由於我不想一個人度假,而且也確實需要感謝道葛拉斯一直以來的支援,所以我就買了兩張去巴哈馬的票。這是朋友之間的友誼之旅,自從中學畢業就好久沒有這樣了。我本想給他一個驚喜。有一天晚上,他來我家看比賽直播的時候,我告訴了他這件事。但是令我感到非常不安的是,他竟然拒絕了我的邀請。

「這聽起來很棒啊。」他對我說,「不過,我打算帶著凱利去加勒比群島,正好也是在那個時候呢。」

「凱利?你一直跟她在一起?」

「是啊,當然啦。你不知道?我們打算訂婚了呢。事實上,我就是想去那裡向她求婚啊。」

「哈,那簡直太棒了!我真心為你們兩個感到高興。祝賀你們啊。」

我一定是在臉上露出了有點傷心的表情,因為他對我這樣說道:

「馬可,你已經擁有這個世界其他人夢寐以求的一切,是時候結束你的單身生活了,一勞永逸啊。」

我點了點頭。

「只是……我太久沒有約過會了。」我為自己做著辯護。

他笑了。

「別擔心這個啊。」

正是這一番談話促使我們兩個去參加了第三天的一個晚會,那是在2008年10月23日星期四,這個晚上改變了一切。

道葛拉斯幫我安排了與莉迪亞·戈洛爾的約會,他從她的經紀人那裡打聽到,她一直都愛著我。於是,他就說服我給她打了電話,我們約定在蘇荷中心的一家酒吧裡碰面。當晚七點整的時候,道葛拉斯來到我家裡給我打氣。

「你還沒準備好?」他看到我在給他開門的時候還光著膀子,禁不住問。

「我決定不了該穿哪一件襯衣。」我在胸前舉起兩個衣架,對他說。

「就穿藍色這件吧,看起來不錯。」

「你確定我跟莉迪亞約會沒錯嗎,道古?」

「你又不是要馬上跟她結婚,馬克。你只是去跟一個你喜歡她而她也喜歡你的美女一起喝一杯而已。接下來,你們再看一看相互之間是不是還有感覺嘛。」

「那,在喝完酒之後,我們幹嗎?」

「我幫你在一家義大利餐廳裡訂好了臺子,那家餐廳離酒吧不遠,等會兒我給你發個簡訊,告訴你地址。」

我笑了。

「沒有你,道古,我還能幹什麼?」

「朋友,不就是派這個用場的嗎?對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響了起來。如果不是看到顯示屏上閃亮的是加洛伍德的號碼,我想很可能我是不會接的。

「你好,警長。能接到你的電話,我很高興。」

電話裡,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好。

「晚上好,作家。很抱歉打攪你了……」

「完全沒有的事。」

他的情緒好像不太愉快。他對我說:「作家,我想我們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發生了什麼事?」

「是諾拉·凱爾甘的媽媽。你在書裡講,她曾經打過她的女兒。」

「路易莎·凱爾甘,是的,怎麼了?」

「你現在能上網嗎?我得給你發一封郵件。」

我走進客廳,開啟了電腦。一邊與加洛伍德保持著通話,我一邊連上了郵箱。他剛剛給我傳來了一張照片。

「這是什麼?」我在電話裡問他,「你開始讓我感到有點擔心了。」

「開啟圖片。還記得嗎,你曾經跟我提起過亞拉巴馬?」

「當然記得。凱爾甘一家就是從那裡搬過來的嘛。」

「我們搞砸了,馬庫斯。我們完完全全沒想到應該去亞拉巴馬瞭解一下。更何況,你還跟我提過了這一點!」

「我跟你說過了什麼?」

「你告訴我,應該去看看在亞拉巴馬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點開了照片,這是一片墓園裡面的一塊墓碑的照片,墓碑上面刻著以下內容:

路易莎·凱爾甘

1930-1969

我們深愛的夫人、母親

我完全震驚了。

「上帝啊!」我大喘著氣,「這個,說明了什麼呢?」

「諾拉的母親在1969年就已經死了,也就是說在她的女兒失蹤之前六年,她就已經死了!」

「誰給你傳的這張照片?」

「康科德的一個記者。明天,這就將成為報紙的頭版頭條。你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用不了三個小時,全美國都會質疑你的這本書,同時也會質疑我們警方辦案搞錯了方向。」

那個晚上,我沒有跟莉迪亞·戈洛爾吃飯。道葛拉斯喊來了原本有約,正在跟人家談公事的巴爾納斯基。巴爾納斯基喊來了原來待在家裡的法律部理查德森,我們幾個就在施密特·漢森總部的一間會議室裡面召開了一次應對特別兇險危機的緊急會議。那張照片其實是翻拍於《康科德先驅報》,這家發行于傑克遜地區的報紙竟然有了這樣的大發現。巴爾納斯基剛剛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想要說服《康科德先驅報》的總編輯,不要把這張照片用作第二天的頭版頭條,但可惜沒有成功。

「當人們聽說你這本書裡面充滿了謊言的時候,你應該可以想象他們會說些什麼吧!」他對著我一通亂吼,「可是,上帝啊,戈德曼,你難道就沒有核實一下你的訊息來源是否準確嗎?」

「我都搞不懂,這也太離奇了!是哈里告訴我有關諾拉母親的情況的!事實上,他經常跟我說起這個。我現在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諾拉的母親打她!是哈里跟我說的!他告訴我,諾拉的母親不僅動了手,還曾經把布蒙在她的臉上,然後往上澆水。」

「那麼戈貝爾現在又是怎麼說的呢?」

「找不到他。今天晚上,我至少試著給他打了十次電話。事實上,我已經快兩個月沒有他的訊息了。」

「再試試!你得想辦法解決問題!誰能回答你的問題,你就去找誰談!你必須給我一個解釋,這樣明天上午我才能夠去應付那些對我狂轟濫炸的媒體記者。」

於是在晚上十點,我最終打了電話給厄恩·平卡斯。

「說到底吧,你是怎麼得出這麼個結論的——她的母親還活著?」他問我。

我被這個問題震得頭昏腦漲,最終只能很愚蠢地回答說:

「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說過她死了!」

「可是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你她還活著啊!」

「有,哈里跟我說過。」

「那他就是耍你了呢。凱爾甘的父親一個人帶著女兒來到歐若拉,從來就沒有什麼母親。」

「我現在是徹底被搞糊塗了!感覺好像瘋掉了一樣。這下,我會被別人怎麼看啊?」

「大家會認為你是一個狗屎一樣的作家,馬庫斯。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在這裡,大家可不太喜歡你的故事。這一個月來,我們看著你神氣活現地出現在報紙上和電視上,大家都在說,你可真是什麼都敢亂說啊。」

「為什麼就沒有人提醒我一下呢?」

「提醒你?跟你說什麼?問問你是不是碰巧搞錯了,竟然把一位在事發的時候早已去世的母親擺上了臺?」

「她是怎麼死的?」我問道。

「我怎麼知道?」

「可是,那些深夜的音樂呢,還有她身上的傷痕?我有證人向我證實所有這一切。」

「證明什麼?證明那個牧師把他的半導體收音機開到最大聲,這樣他就能安安靜靜地揍他女兒?是,我們所有人都在懷疑這個。不過,在你的書裡面,你說當凱爾甘家的母親折磨小姑娘的時候,她的父親一個人躲到了車庫裡。可是,問題在於她媽媽從來就沒有踏足過歐若拉一步,因為早在他們家搬過來之前,她就已經死了。在這種情況下,你叫大家還怎麼相信你在書裡面寫的其他那些事情?更何況,你還跟我說過要把我的名字放到致謝辭裡去……」

「我放了啊!」

「你把我跟其他人的名字放到了一起,而且是這麼寫的:歐若拉的e.平卡斯。我不要簡寫,我想要你把我的全名標出來。我也想讓大家都來討論討論我。」

「什麼?可是……」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就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巴爾納斯基斜著一隻陰沉的眼看我,然後用一根手指氣勢洶洶地指著我說:

「戈德曼,明天一早就搭第一趟航班去康科德。你必須把這個臭狗屎給我擺平了。」

「羅伊,如果我現在去歐若拉,那裡的人會把我狂揍一頓的。」

他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說:「如果他們只是把你揍一頓就感到滿足的話,那你就自己偷著樂吧。」

「感動全美的女孩」會不會是一位作家文思枯竭的時候,在自己病態的頭腦裡臆想出來的呢?像這樣的一個細節怎麼可能被這麼大意地忽略掉呢?《康科德先驅報》透露出來的這個資訊在每個人心中撒下了疑問的種子,《哈里·戈貝爾事件》說的是真實的故事嗎?

10月24日星期五上午,我搭飛機去了曼徹斯特。我是在當天下午剛開始的時候抵達的。到了之後,我就在飛機場租了一輛車,然後直接開去了康科德。在州警察局總部,加洛伍德正在等著我。他告訴了我所瞭解到的關於凱爾甘家庭在亞拉巴馬生活的往事。

「大衛·凱爾甘和路易莎·凱爾甘在1955年結了婚。」他對我解釋道,「他當時已經在一個很興旺的教區當上了牧師,而他的老婆則在幫助他更好地發展。諾拉生於1960年。接下來的那幾年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事情。不過,在1969年一個夏天的晚上,一場火災吞噬了他們的屋子。那個小女孩在最後一刻被救了出來,可是她的母親卻死了。幾個星期之後,牧師就離開了傑克遜。」

「幾個星期之後?」我覺得有點奇怪。

「是的,而他們就是在那個時候來的歐若拉。」

「可是,哈里為什麼要跟我說諾拉是被她的母親施暴的呢?」

「應該說,施暴的是她的父親才對。」

「不對,不對!」我吼了起來,「哈里跟我說的是她的母親!就是母親!我甚至還錄了音!」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聽一聽你錄了些什麼吧。」加洛伍德向我提議。

我隨身帶著我的那些錄音卡帶。於是,我就把它們都攤在了加洛伍德的書桌上面,逐一辨認卡帶上的標籤,試圖找到我想要找的東西。事實上,我的卡帶都是按照人物和日期做了詳細的歸檔,但這一次我卻沒能夠一下子找出來。直到清空了整個袋子,我才發現,裡面還有一盤並沒標註日期的卡帶,於是,我趕緊把它塞到了錄音機裡。

「真奇怪。」我說道,「為什麼我沒有寫下這盤卡帶的日期呢?」

我按下了播放鍵,聽見我自己的聲音傳了出來,那是2008年7月1日星期二,我在監獄的訪客室裡對哈里做了如下錄音:

「這就是你們想要離開的原因嗎?你們約好了在8月30日晚上一起離家出走,為什麼?」

「這個嘛,馬庫斯,這裡面有一個悲慘的故事。你在錄音嗎,現在?」

「是的。」

「為了讓你能夠理解我們的決定,接下來我要向你講述一段很沉重的插曲。不過,我不希望這件事情傳得滿城風雨。」

「相信我,放心吧。」

「你知道的,我們在馬爾莎葡萄園待了一個星期。她後來跟家裡說是跟一個女性朋友一起外出玩一玩,但其實就是離家出走了,因為她走的時候跟誰都沒有說。而在我們從葡萄園回來之後的第二天,當我再看到她的時候,我發現她非常非常傷心。她告訴我,她的母親打了她,打得她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說著說著她就哭了。就是在那一天,她對我說,她的母親會毫無緣由地懲罰她,不僅用鐵尺子打她,還用上了關塔那摩美軍虐囚的那一套骯髒的辦法:在一個盆子裡放滿水,然後抓著女兒的頭髮,把女兒的腦袋死命摁到水裡去。她說這是為了拯救她的女兒。」

「拯救她?」

「從痛苦之中拯救她。我猜,這是一種宗教儀式,有一點像耶穌基督在約旦河的經歷那樣。剛聽到這個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證據就明明白白地在那兒。於是,我就問她:‘可是,誰對你做出了這種事情呢?’‘媽媽。’‘那你的父親就一點反應都沒有嗎?’‘爸爸把他自己鎖在車庫裡聽音樂,而且開得很大聲。當媽媽懲罰我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子。他那是不想聽見這一切。’諾拉再也堅持不下去了,馬庫斯,她再也沒辦法堅持下去了。我想解決這個問題,去凱爾甘家找他們談一談。這件事必須到此為止了。不過,諾拉卻請求我什麼都不要做。她說否則的話,就會有很大的麻煩,她的父母肯定會帶著她離開這個城市遠走高飛,那樣一來,我們兩個恐怕就再也見不到面了。但是,顯然也不能讓當時的那種狀況就這麼無休無止地繼續下去了。於是,到了8月底的時候,大概20日吧,我們就決定必須一起離開那裡,越快越好,而且當然要悄悄地走。最後,我們約定了8月30日出發,原本打算一路向北,奔往加拿大,在佛蒙特州穿過邊境,可能會去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吧,就在那裡找一個木頭小屋定居下來,在湖邊過上美好幸福的生活。而到了那個時候,就再也沒有人會知道我們的陳年往事了。」

「那麼,這就是你們兩個打算一起離家出走的原因嘍?」

「是的。」

「可是,你為什麼不希望我把這件事說出去呢?」

「這個嘛,馬庫斯,這只是整件事情的開端而已。接下來,我又發現了關於諾拉母親的一些更恐怖的事情……」

鈴聲響起,然後是監獄看守宣佈探監時間已到的聲音。

「我們下一次再繼續聊這個話題吧,馬庫斯。在此期間,務必保守秘密,別說出去。」

「哎,關於諾拉的母親,他後來又跟你說了什麼呢?」加洛伍德很不耐煩地問道。

「我不記得了啊。」一邊回答著,一臉困惑的我一邊繼續在其餘的卡帶裡翻找著。

突然,我停了下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不會吧!」我喊了起來。

「作家,什麼情況啊?」

「這是我給哈里做的最後一次錄音!就是因為這個,所以在卡帶的外面才會沒有記錄日期!我把這件事給忘得一乾二淨了。關於這個主題,我們根本就沒有繼續談下去。因為就在那天之後,關於普拉特的那些事情曝光了。接下來,哈里就不讓我給他錄音了。於是,我再跟他談話的時候,就在一個小本子上做記錄。再然後,這個本子裡的一些內容被洩露了出去,結果哈里就生了我的氣。你說,我怎麼就白痴到這種地步啊?」

「必須馬上跟哈里談一談。」加洛伍德一把抓起他的外套說,「我們得搞清楚,關於路易莎·凱爾甘,他究竟知道些什麼。」

於是,我們就出發去了那家「海濱汽車旅館」。

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開啟8號房房門的並不是哈里,而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大個子。我們去前臺詢問,服務員只是很簡單地回應我們說:

「最近一段時間,我們這裡就沒有叫作哈里·戈貝爾的客人。」

「這不可能。」我說,「他都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個星期了。」

按照加洛伍德的要求,服務員查了查最近六個月的住房登記記錄。然而,他還是斷然表示:

「沒有哈里·戈貝爾。」

「不可能!」我很激動,「我看到他了,就在這裡!那是一個滿頭亂糟糟白髮的大個子!」

「啊,他啊!是的,是有這麼個人,他總是在停車場瞎轉悠。不過,他從來就沒有住過這裡的房間。」

「他就住在8號房!」我發火了,「我知道的,因為我經常看見他坐在8號房的門口。」

「是的,他總是坐在那兒。我跟他講過,叫他離開,但每一次,他都會塞給我一張100美元的大鈔票!給這麼一大筆錢,他愛在那兒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他說,在這裡待著能勾起他美好的回憶。」

「那麼,從什麼時候起,你再也沒有看見他了?」加洛伍德問道。

「這個嘛……至少有好幾個星期了。我只記得他在走的那一天,又塞了一張100美元的鈔票給我,如果以後有人打電話過來找8號房的話,他要我假裝好像是把電話轉過去,但實際上就讓電話一直空響著。那一天,他看起來好像很急的樣子。就是在發生了那一次爭執之後不久……」

「爭執?」加洛伍德問道,「什麼爭執?你剛說的這一次爭執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你們的這位兄弟,他跟另一位傢伙吵了一架。有一個小個子老頭兒開著車趕過來,很明顯就是要來找他吵架的。他們吵得可真兇啊,又喊又叫的。我都準備去勸架了,結果那個老頭兒又上車走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你們的朋友終於決定要走了。其實,就算是他不說,我也打算叫他走了,因為我可不想他們再這麼吵吵嚷嚷地來一次。要是店裡的客人投訴的話,那我就要挨訓斥了。」

「可是,他們那一次吵架,是為了什麼呢?」

「關於一封信的事吧,我想。‘就是你乾的!’那個小老頭兒當時這麼吼了你們的朋友。」

「一封信?什麼信啊?」

「這我哪裡知道啊!」

「然後呢?」

「那個小老頭兒就走了,而你們的朋友也跟著火急火燎地離開了。」

「你能認得出他嗎?」

「那個小老頭兒?不,我估計不行。不過,你可以去問問你的同事。因為他後來又回到我們這裡來了,這個搞笑的老東西。我嘛,我敢說他這是要回來找你們朋友麻煩的。我很懂犯罪調查的,我看了好多這方面的電視劇呢。你們的朋友倒是急匆匆地走了,但我感覺他是不是在我們這裡留下了什麼可疑的東西。於是,我就打電話喊了‘條子’。有兩個公路巡警很快就趕了過來,控制住了那個傢伙。不過,他們後來又把他給放了,說是沒有什麼問題。」

加洛伍德馬上打電話給警務中心,要求查詢最近在「海濱汽車旅館」被公路巡警盤查的那個人的身份資訊。

「他們找到之後就會給我打電話。」他掛了電話之後對我說。

我徹底被搞糊塗了。我一邊用手撓著頭髮,一邊說道:

「這真荒唐!太荒唐了!」

那個服務員突然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我說:

「你是不是馬庫斯先生?」

「是,怎麼了?」

「你的朋友給你留下了一封信。他說,會有一個年輕人來這裡找他,這個年輕人肯定會說:‘這真荒唐!太荒唐了!’他告訴我,如果這個年輕人來了,我就要把這個交給他。」

他遞給我一個小的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把鑰匙。

「就一把鑰匙?」加洛伍德感到很奇怪,「就沒有其他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