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感動全美的女孩

「沒了。」

「可是,這把鑰匙是用來開什麼的呢?」

我仔細地看著鑰匙的形狀。突然,我想了起來:「這是蒙特貝利健身房更衣櫃的鑰匙!」

20分鐘之後,我們來到了那家健身房的更衣室。在201號櫃子裡,有一疊裝訂好的稿子,還有一封用手寫的信。

親愛的馬庫斯:

如果你讀到了這封信,那肯定是由於你的這本書搞得紛紛擾擾、滿城風雨、一團糟,而你急需找到問題的答案。

這個或許能夠引起你的興趣。這本書,就是真相。

哈里

這份書稿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並不是很厚,封面上的題目是:

b歐若拉的海鷗/b

哈里·l.戈貝爾著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加洛伍德問我。

「我也不知道。可以說,這是哈里撰寫的一本從未出版的書吧。」

「頁碼上標出了日期。」加洛伍德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書稿。

我很快地翻了翻內文。

「諾拉提到過海鷗。」我說,「哈里曾經告訴我,她喜歡海鷗。這裡面或許會有一些聯絡。」

「可是,他為什麼說這是真相呢?這裡面難道說的是1975年發生的事情嗎?」

「我也不知道。」

我們決定遲一點再研究書稿,當務之急還是先去歐若拉。我的到來備受矚目,經過的人都在向我表示不滿,他們都想要我馬上離開。在「克拉克之家」門口,珍妮由於對我在書裡面描寫的她母親的內容深感憤怒,而且一直不願意相信她的父親就是給哈里寄匿名信的人,於是狠狠地痛罵了我一頓。

這個小城裡唯一還願意與我們聊一聊的是南希·海特薇。我們在她的店裡找到了她。

「我搞不懂。」南希對我說,「我可從來都沒有跟你講過諾拉的母親。」「可是,你曾經告訴我,在諾拉的身上看到了一些被打過的痕跡。還有就是,當諾拉離家出走整整一個星期的時候,她家裡的人試圖讓你相信她是生病了。」

「但是,她家裡只有父親啊。當諾拉在7月份那個大家都知道的星期裡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時候,是她的父親拒不讓我進門的。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跟你提到過她的母親。」

「你跟我講過在諾拉的胸部有鐵尺子擊打的傷痕。你還記得這個嗎?」

「那些傷痕。對,沒錯。不過,我可沒說過是她的母親把她打成那樣子的。」

「我給你錄了音!那是在6月26日。我還隨身帶著那盤磁帶呢,你瞧一瞧,上面寫著日期呢。」

我把磁帶放到錄音機裡按下了播放鍵:

「你對凱爾甘牧師的介紹讓我感到有些奇怪,海特薇小姐。我幾天前見過他,我覺得,他是一個很慈祥的父親。」

「他可能會給人這種感覺,至少在公共場合。他好像在亞拉巴馬創造過什麼奇蹟,於是便被叫來重振瀕臨廢棄的聖雅各教區。果不其然,在他接手之後不久,聖雅各教堂裡每個星期都會坐滿了人。但是除此之外,在凱爾甘家裡真正發生的事情,真的很難說……」

「你想說什麼?」

「諾拉曾經被打。」

「什麼?」

「是的,她遭受了嚴重的家暴。戈德曼先生,我現在都還記得一件恐怖的事情。就在那個夏天剛開始的時候,我第一次在諾拉的身上看到那些傷痕。當時,我們兩個一起去海里游泳。諾拉看起來很傷心。我還以為她這是為某個男孩子而難過。那個時候,有個二年級的叫科迪的傢伙老是圍著她轉。可是,她後來告訴我,傷心是因為在家裡老是受欺辱,被當成不聽話的壞女兒。我問她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她提到了在亞拉巴馬發生的一些事情,但又不願意進一步告訴我更多的情況。後來,在沙灘上,當她脫下衣服的時候,我發現在她的胸口位置有一些看起來很恐怖的傷痕。我馬上問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想想,這多恐怖啊,而她回答我說:‘是媽媽,她在星期六用一根鐵尺子打了我一頓。’聽到這樣的話,我當然無比震驚,我想我是不是聽錯了。可是,她還在繼續說:‘這是真的。就是她跟我說,我是一個不聽話的壞女兒。’諾拉看起來很絕望,因此我就沒有再堅持跟她談下去。從沙灘回來之後,我們回到了家裡,我給她的胸部擦了一些鎮痛藥膏。我對她說,她應該找個人談一談有關她母親的情況,比如說可以去找一找校醫院的護士桑德夫人。可是,諾拉回答我說,她再也不願意聊這個話題了。」

「這兒!」我按下了錄音機的暫停鍵,喊了起來,「你瞧瞧,你談到了她的母親。」

「不是的。」南希辯解著,「我告訴你,當諾拉提到她母親的時候,我感到很驚訝。這是為了跟你解釋清楚,在凱爾甘家裡發生了一些很不正常的事情。在跟你說這個的時候,我是那麼確信你應該知道她的母親已經死了。」

「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說的是,我知道她的母親死了,但我還以為她是在她女兒失蹤之後才死的。我還記得,當我第一次去找大衛·凱爾甘的時候,他甚至還向我展示了一張他老婆的照片。我現在都還想得起來,當時對於他的熱情接待,我甚至感到有一點奇怪。而且我還記得對他說過大概這樣一句話:‘你的夫人呢?’他回答我說:‘死了很久了。’」

「好吧,現在聽過了這盤磁帶,我覺得你有可能是被誤導了。戈德曼先生,這真是一個可怕的誤會。我對此感到很遺憾。」

我繼續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

「……去找一找校醫院的護士桑德夫人。可是,諾拉回答我說,她再也不願意聊這個話題了。」

「在亞拉巴馬發生了什麼呢?」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諾拉也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這和他們離開那裡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我能夠幫到你,但是我不知道。」

「這全都是我的錯,海特薇夫人。」我說,「在這之後,我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亞拉巴馬去了……」

「那麼,也就是說如果她遭遇了家暴的話,是她的父親乾的嘍?」加洛伍德問道,他看起來有些困惑。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這不好說。在她的身體表面有些傷痕。我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就告訴我說,這是在家裡受到了懲罰。」

「為了什麼要受罰呢?」

「這個她沒有詳細講。不過,她也沒有說是她爸爸打了她。總之,這件事的真相誰也不知道。我的母親有一天在沙灘上看到了諾拉身上的那些傷痕,再加上諾拉的父親每隔那麼一段時間就會在家裡把音樂開得震耳欲聾,因此,城裡的人都在懷疑凱爾甘家的父親會經常揍他的女兒。不過,在這個問題上,誰也不敢多說一句。不管怎麼樣,他畢竟是我們教區的牧師啊。」

跟南希·海特薇聊完以後,加洛伍德和我在她家店門前的長凳上安靜地坐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感到很絕望。

「這個該死的誤會!」我最終吼了起來,「所有這一切都是由這個該死的誤會造成的!我怎麼能夠這麼愚蠢呢?」

加洛伍德試圖安慰我。

「作家啊,安穩一點,不要對自己那麼苛刻。我們兩個都陷進去了,一直被我們的調查程式牽著鼻子走,而恰恰沒有看到那最顯而易見的東西。這是一種由主觀導向而帶來選擇性的心理盲區,每個人都會碰到這種情況的。」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起來。他接通了。那是州警指揮排程中心給他回撥的電話。

「他們找到了那個大鬧汽車旅館的傢伙。」他一邊聽著電話裡對方的通報,一邊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但見他的臉上顯示出一種很古怪的表情,然後他把話筒從耳朵邊移開,對我說:

「是大衛·凱爾甘。」

特雷斯大道245號的上空一直迴盪著音樂的聲音,無休無止:凱爾甘家的父親顯然在家裡。

「必須一定以及肯定要搞明白他為什麼怨恨哈里。」加洛伍德從車裡鑽出來的時候對我說,「不過,作家啊,行行好,你就讓我來跟他談吧!」

在「海濱汽車旅館」對大衛·凱爾甘進行盤查的時候,公路巡警在他的汽車裡找到了一支獵槍。不過,這並沒有給他帶來什麼麻煩,因為他是合法擁有槍支的。他對警察解釋說,他正在前往射擊俱樂部的路上,而停下來只是為了到汽車旅館的餐廳裡去買一杯咖啡。公路巡警對這一番解釋挑不出什麼毛病來,於是只好放他走了。

「警長,把他的心裡話都掏出來。」當我們走在通往凱爾甘家的石板路上時,我說道,「我很想知道,那兩個人關於什麼信的糾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凱爾甘明明對我說過,他並不怎麼認識哈里。你認為,他是不是對我撒了謊?」

「這就是我們將要去了解的情況啊,作家。」

我猜大衛·凱爾甘應該是看到了我們走過來,因為我們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按響門鈴,他就已經開啟了房門,手上還拿著他的那支獵槍。他看起來有些失控,臉上帶著一副非常渴望把我給殺了的表情。「你玷汙了我對我夫人和我女兒的回憶!」他扯著嗓子嘶吼,「你就是一個渾蛋!婊子娘養的私生子!」加洛伍德試圖讓他安靜下來,要求凱爾甘放下獵槍,並對他解釋說,我們來這裡就是想要搞明白當年諾拉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街上的路人被這一番吼叫和喧鬧所吸引,紛紛趕過來看熱鬧。很快,在凱爾甘家門前就圍攏了一圈好奇的看客。而大衛·凱爾甘一直在不停地大聲叫罵,與此同時,加洛伍德向我做了一個手勢,暗示我們慢慢地退後。歐若拉警察局的兩個巡邏小隊都拉著警笛趕來了。查韋斯·道恩從其中一輛警車裡走下來,顯然並不是很樂於看到我在這裡出現。他對我說:「都已經給這個城市添了這麼多亂,難道你覺得還不夠嗎?」然後,他轉向加洛伍德,問他作為一個州警來到歐若拉卻沒有提前通知當地警方,能否對此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就在這個時候,考慮到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於是我衝著大衛·凱爾甘喊了起來:

「尊敬的牧師,回答我:你把音樂開到最大聲,這樣就能讓你從心裡感到快樂嗎,嗯?」

他又擺弄起了他的獵槍。

「我從來沒有對她動過一根指頭!她從來就沒有被打過!你就是一坨屎,戈德曼!我要去找一個律師,我要把你告上法庭!」

「哦,是嗎?那你為什麼還不趕緊行動呢?嗯?你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上法庭呢?難道是因為你並不太願意讓大家關注你的陳年往事?在亞拉巴馬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朝著我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像你這種傢伙是不會理解的,戈德曼!」

「在‘海濱汽車旅館’,你跟哈里·戈貝爾之間又是怎麼一回事?你們兩個到底有什麼事情一直瞞著我們?」

事情演變到這一步,查韋斯也終於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他警告說要向加洛伍德的上司彙報這件事,並要求我們兩個立即離開。

當我們安靜地開車駛往康科德的時候,是加洛伍德最終打破了車廂裡的沉寂:

「作家啊,我們到底忽視了什麼東西呢?有什麼是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發生,而我們卻沒有留意到的呢?」

「我們現在所能知道的是,哈里掌握了有關諾拉母親的一些資訊,而他並沒有告訴我。」

「那我們可以假設的是,諾拉父親知道哈里知道了這些事情,可是他知道了什麼事情呢?該死的!」

「警長,你認為,諾拉父親會不會牽扯到這個案子裡來呢?」

對於這一番風雲突變,最高興的恐怕是媒體了。

《哈里·戈貝爾事件》出現新轉折:在馬庫斯·戈德曼講述的故事裡發現了一些與事實不符的內容,這不免令人懷疑他的這本書是否真實。而在此之前,文學評論界對這本書給予了極高評價,北美出版社巨頭羅伊·巴爾納斯基在推介這本書的時候甚至曾經表示,戈德曼完全再現並複述了在1975年導致年輕的諾拉被殺的一系列往事。

有鑑於此,在澄清這件事之前,我是別想再回紐約去了。於是,我又躲到了在康科德麗晶酒店的套間裡。而唯一知道我藏身情況的人是黛妮思,這是為了讓她可以隨時向我彙報紐約最新的動向,同時,通過她,我也可以瞭解到關於諾拉母親之謎是否有什麼新的進展。

有一天晚上,加洛伍德邀請我到他家裡吃飯。他的女兒們最近全都在忙著支援歐巴馬,當然,她們也為我們準備了晚餐,但同時也給了我一些競選標語,要求貼上在我的汽車上。吃完飯後,我到廚房裡幫助海倫收拾碗碟,她對我說,我看起來臉色好差。

「我不明白我究竟都幹了些什麼。」我向她解釋,「我怎麼能夠把自己折騰到這種地步呢?」

「這肯定是有原因的,馬庫斯。你知道,佩裡非常信任你。他說你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我都認識他30年了,以前他從來沒有這樣形容過一個人。我相信你是絕對不會瞎幹一氣,不會亂來的,對於現在發生的這一切,肯定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的。」

那天晚上,加洛伍德把我和他自己反鎖在他的書房裡待了好久好久,我們一起研究哈里留給我的那一份手稿。讀著讀著,我發現這本沒有出版的小說《歐若拉的海鷗》寫得真是棒極了。在這本書裡,哈里講述了他與諾拉的故事。哈里並沒有明確標出寫作的時間,但我想應該是在《罪惡之源》出版之後吧。因為,在《罪惡之源》裡,講述的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愛情,空靈但從不具象。而《歐若拉的海鷗》並非如此,哈里告訴我們,諾拉是如何激發他的靈感,又是如何由始到終都相信他、鼓勵他,最終令他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的。不過,在這個故事的結尾,諾拉並沒有死:小說的男主人公哈里取得了事業的成功,賺夠了錢,幾個月之後,他一個人去了加拿大,在邊境湖畔的一個美麗的小屋裡,諾拉正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已經是凌晨兩點了,加洛伍德為我們倆泡了咖啡,然後問我:

「可是,說到底,通過這本書,他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呢?」

「他在想象諾拉沒有死的生活。」我說,「這本書,就是作家的天堂。」

「作家的天堂?這是什麼玩意兒?」

「意思就是說,當一個作家進行創作的力量反過來超越了他的控制範圍的時候,他就無法再確定,小說中的人物是僅僅存在於創作者的腦海之中呢,還是在這個世界上真實存在。」

「那麼,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啊?」

「我還不知道,完全沒頭緒。這是一本寫得很棒的書,而他從來就沒有想過把它拿去印刷出版。為什麼要把這本小說收藏在箱底呢?」

加洛伍德聳了聳肩。

「或許他不敢拿去印刷,是因為這裡講的是一個失蹤的少女的故事。」他表示。

「可能吧。不過,在《罪惡之源》裡,他也提到了諾拉,而這並不妨礙他把書拿去到處推薦給出版社的編輯。還有,他為什麼要在寫給我的信裡面說‘這本書,就是真相’呢?這是關於什麼的真相?關於諾拉嗎?他到底想表達什麼?難道是想要告訴我們,諾拉永遠都不會死,她一直都住在一個木頭小屋子裡嗎?」

「這種說法一點意義都沒有。」加洛伍德下了定論,「相關的分析已經很明確了,我們找到的肯定是諾拉的骸骨。」

「那怎麼辦?」

「那也就是說,作家,我們可沒有取得什麼進展啊。」

第二天早上,黛妮思打來電話告訴我,有一個女人打電話到施密特·漢森出版社,結果他們把電話轉給了黛妮思。

「她想跟你談一談。」黛妮思跟我解釋著,「她還說這很重要。」

「重要?是關於什麼的呢?」

「她說當年在歐若拉,她跟諾拉在同一所學校上學。她還說,諾拉跟她談到了自己的母親。」

b2008年10月25日星期六劍橋,馬薩諸塞/b

她的確在歐若拉中學1975年的「年鑑」裡,名字叫斯蒂芬妮·漢多夫。就在諾拉的頭像前面,有她的兩張照片。她是厄恩·平卡斯為我弄的那份聯絡人名單中缺少聯絡方式的同學之一。由於嫁給了一個波蘭裔的美國人,她現在的名字是斯蒂芬妮·拉津季亞科,住在波士頓美麗郊區劍橋郡的一座豪宅裡,而我跟加洛伍德正是在那裡跟她見了面。她已經48歲了,諾拉如果還在世,現在也應該是這個年紀吧。眼前的這個女人很漂亮,結過兩次婚,有三個小孩兒,曾經在哈佛大學教藝術史,後來主要的精力用於打理她自己的畫廊。她當年是在歐若拉長大的,在那裡,她跟諾拉、南希·海特薇以及其他許多我在調查的過程中遇見的人都是同班同學。在等待她講述往事的時候,我不禁在心裡想,這是一個人生的倖存者。這個世界上既有15歲就被謀殺了的諾拉,也有眼前的這一位斯蒂芬妮,她擁有了生存下去的權利,開了屬於自己的畫廊,甚至還結了兩次婚。

在她家客廳的矮茶几上,攤開了幾張她少年時候的照片。

「我從一開始就一直關注著這件事。」她對我們解釋說,「我還記得諾拉失蹤的那一天,我還記得所有的一切。我想,那個時候在歐若拉跟我同樣年紀的所有女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的。後來,他們找到了諾拉的骸骨,而哈里·戈貝爾被抓起來了,我就特別受觸動。這都是什麼事啊……我很喜歡你的書,戈德曼先生。你寫諾拉寫得真好。藉助於你這本書,我好像又多少找回了對她的回憶。他們說這本書會改編成電影,這是真的嗎?」

「華納兄弟電影公司想要買下改編的版權。」我回答道。

她向我們展示了照片:那是一場生日會,諾拉也參加了,時間是1973年。然後,她接著說:

「諾拉和我,我們曾經走得很近。那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在歐若拉,每個人都喜歡她。可能是因為大家被她和她父親展示出來的形象所打動了吧:一個鰥居而慈愛的牧師帶著一個忠實的女兒,他們總是滿臉笑容,從來不會去抱怨什麼。我還記得,那個時候,當我耍小脾氣的時候,我的母親就會跟我講:‘你看看人家小諾拉!可憐的孩子,上帝把她的母親帶走了,但是她始終是那麼討人喜歡,心裡總是充滿了感恩。’」

「該死。」我說道,「我怎麼就沒搞明白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呢?你剛才說喜歡我的書?其實,你作為知情人尤其應該會想,這是一個多麼拙劣的作家啊!」

「不,完全沒有。事實上,恰恰相反!我甚至會想,這是你故意這麼寫的。因為,我跟諾拉一起經歷過那一切。」

「你們‘經歷過那一切’,怎麼回事?」

「有那麼一天,發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在那天之後,我就逐漸跟諾拉拉開距離了。」

b1973年3月/b

斯蒂芬妮的父母在歐若拉的主幹道上開了最大的一間店。有時候,在學校放學之後,斯蒂芬妮會帶著諾拉到那裡去,偷偷地躲在儲藏室裡吃糖果。那一天下午,她們兩個又來了,藏在麵粉袋的後面,把橡皮糖放到嘴裡大快朵頤,一直吃到胃脹了,她們就開始笑起來,還要把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被人聽見。可是,突然,斯蒂芬妮留意到,諾拉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她的眼神有點改變,似乎也聽不見斯蒂芬妮說什麼了。

「諾拉,還好吧?」斯蒂芬妮問她。

沒有任何回答。於是,斯蒂芬妮又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最後,諾拉對她說:

「我……我……要走了。」

「這麼快?可是為什麼呢?」

「媽媽想讓我回家了。」

斯蒂芬妮以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嗯?你母親?」

諾拉站起身,顯得很驚慌。她重複著說:

「我要走了!」

「可是……諾拉!你的母親已經死了啊!」

諾拉急急忙忙地衝向儲藏室的門口,斯蒂芬妮試圖抓住她的手留住她,她轉過身來,揪住了斯蒂芬妮的裙子。

「我的母親!」她嘶吼著,十分驚恐的樣子,「你不知道她要對我幹什麼!當我表現得不好的時候,我就會受懲罰!」

然後,她跑著離開了。

斯蒂芬妮待在原地一動不動很長時間。當晚,她在家裡把這一幕告訴了自己的母親。可是,漢多夫夫人一點也不相信她說的話。她只是溫柔地撫摸著女兒的頭髮。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聽來的這些故事。親愛的,來吧,別再說這些蠢話了,去洗洗手吧。你爸爸剛剛回到家,他餓了,讓我們一起上餐桌吃飯吧。」

第二天,在學校裡面,諾拉看起來似乎很平靜,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而斯蒂芬妮也沒敢跟她提起前一天晚上在儲藏室裡的那一幕。不過,斯蒂芬妮還是感到很擔心,過了十幾天之後,她最終還是直接去跟凱爾甘牧師談了這件事。她是到教區辦公室裡找他的,如同往常一樣,他很和藹地接待了她。牧師先是遞上了一杯糖汁飲料,然後很專心地準備聽她講話,一心想著她肯定是為教區的事來找他的。可是,當她告訴了他那天晚上的經歷之後,他同樣根本不相信她的話。

「你應該是聽錯了。」他對她說。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牧師。不過,這卻是事實啊。」

「總之,這沒什麼意義啊。諾拉為什麼要跟你講這樣的蠢話呢?你不知道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嗎?你想要讓我們兩個都感到痛苦嗎?是這樣的嗎?」

「不是的,可是……」

大衛·凱爾甘不想再繼續談下去了,然而斯蒂芬妮依然在堅持。牧師的臉色突然變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第一次,熱情的牧師臉上烏雲密佈,甚至可以說是令人不寒而慄。

「我不想再聽見你說這件事!」他對她下達了命令,「不僅是對我,對任何人都不許再提起這件事,你聽明白了嗎?否則的話,我就去跟你父母說,你是一個小騙子。而且我還會告訴他們,你來偷教堂的東西,被我親自逮住了。我會說,你從我這裡偷了50美元。你應該不會想要招惹上這樣的大麻煩吧,對不對?那麼,就做一個乖乖聽話的小女孩吧。」

斯蒂芬妮講完了故事,她把那些相片拿在手裡看了一陣子,然後轉過來對著我。

「後來,我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情。」她說,「不過,我從來都沒有忘記。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我一度說服了自己,讓自己相信當初是聽錯了,或者理解錯了,實際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可是,當你的書出來以後,我在裡面讀到:諾拉有一個虐待她的媽媽,而且那個形象活生生的。我也說不出來這個故事到底對我有什麼影響,但我想說,戈德曼先生,你真是一個天才。然後就是這些天,那些報紙開始說你簡直是不負責任亂寫一氣,於是我想我得找你談一談,因為我知道你說的全都是事實。」

「可是,這算什麼事實啊?」我喊了起來,「她的母親早就已經死了。」

「這個我當然知道。不過,我同樣也知道你這麼寫是有理由的。」

「你是不是認為諾拉被她的父親虐待了?」

「總之,大家都這麼說。在學校裡,我們都看到了諾拉身上的那些傷痕。可是,誰能站起來反對我們教區的牧師呢?在1975年的歐若拉,沒有人願意牽涉到其他人的事情裡面去。別忘了那是跟現在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時代,每個人時不時都會碰到自己的煩心事。」

「關於諾拉和我這本書,」我繼續問她,「還有沒有其他什麼事情讓你覺得印象深刻呢?」

她想了一會兒。

「沒有了。」她最後回答說,「只不過,在這麼多年之後我才發現諾拉愛上的那個人原來是哈里·戈貝爾,這讓我覺得簡直可以說是有那麼一點……搞笑。」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當時還是一個沒開竅的小孩兒……在那一次經歷之後,我跟諾拉接觸得就少了。不過,在她失蹤的那個夏天,我倒是又經常會跟她碰面。1975年,我整個夏天都在爸爸媽媽的商店裡幫忙,我們的商店正對著當時的郵局。你想想,我那一段時期,就不停地碰到諾拉,因為她老是來郵局寄信。我知道的,因為她經常從我們家店門前經過,我忍不住問了她。終於有一天,她在我面前放下了心裡的包袱。她告訴我說,她瘋狂地愛上了某個人,他們兩個通過寫信來傳達愛意。不過,她從來都不肯跟我說那個人是誰。我當時還以為是科迪,那是一個正在讀中二的傢伙,學校籃球隊的隊員。我也一直沒有機會看到信封上對方的名字,不過有一天,我掃了一眼看到那個地址是在歐若拉本地。我在心裡面想,既然兩個人都在歐若拉,還有什麼必要寫信呢?」

當我們從斯蒂芬妮·拉津季亞科家裡走出來的時候,加洛伍德用十分慎重的眼神看著我說:

「可是,作家,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警長,先讓我來問你一個問題。按照你的分析,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我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其實早就應該做了:去亞拉巴馬的傑克遜調查。你跟往常一樣提出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作家,那就是:在亞拉巴馬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