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一輛黑色的蒙特卡洛

「警長,她把愛情說得如此美妙……我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到她用來形容愛情的那些詞語。而且,我喜歡男人。你應該知道,人們原來是怎樣看待同性戀的,現在應該也差不多……總之,我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所以當那位戈德曼先生說我是一位性虐狂,說我曾經對諾拉實施性侵犯的時候,我也沒敢說出事情的真相。如今,我派出了我的律師團,上告到了法庭,想要制止這本書的出版。其實,我只需要當著全美國人的面‘出櫃’就足以洗脫冤屈了。但是我們的國民現在思想還是過於保守,而我還需要保全我的名聲。」

加洛伍德聽到這裡又重新把話題拉了回來。

「你和諾拉之間達成了約定,後來怎麼樣了?」

「盧塞負責到歐若拉去接諾拉,我對他說,這件事情我完全不想過問。我囑咐他用他自己的那輛藍色‘野馬’,而不是平時開的那輛黑色林肯。每次,他只要一去歐若拉,我就會把家裡面所有的員工都打發出門,我不想讓任何人留在這裡。我感到萬分自責,而且我也不想讓他在平時他作畫的那個大陽臺裡給諾拉畫畫,因為說不定就會被什麼人撞見。於是,他作畫的地方改到了我辦公室旁邊的一間屋子裡。我在諾拉來到以及離開的時候都會去跟她問好。而我對他的要求就是不能出什麼岔子,或者說不能出什麼大亂子。我還記得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就坐在沙發上,身上裹著一張白色的床單,她當時已經脫光了衣服,身體顫抖著,十分侷促不安,一臉驚恐的表情。當我和她握手的時候,她的手是冰涼冰涼的。我雖然沒有和他們待在一個房間裡,但一直就在旁邊守著,我必須確保盧塞不會對諾拉有什麼越軌的行為。為此,我甚至在他們的房間裡藏了一個對講機,而且把它開著,這樣我就可以聽到裡面發生的任何情況了。」

「然後?」

「什麼都沒有,盧塞一個字都不說,由於他的下巴受過傷,他從此就變得寡言少語。他靜靜地畫著,事情就是這樣的。」

「他沒有碰過她?」

「從來沒有!我跟你說過,我堅決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

「諾拉來過幾次?」

「我不知道,有十幾回吧!」

「他畫了多少幅畫?」

「只有一幅。」

「就是我們沒收的那一幅?」

「是的。」

所以,完全是因為諾拉,哈里才能繼續在鵝彎待下去。但是,為什麼盧塞·卡勒一定要把諾拉畫下來呢?根據斯騰的說法,他原本有意免費讓哈里繼續留在鵝彎。但是為什麼他又會突然答應卡勒的請求,同意讓諾拉當裸體畫模呢?這些問題,加洛伍德暫時還沒能找到答案。

「我於是問他,」他向我解釋,「我問他:‘斯騰先生,我現在有一點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盧塞要畫諾拉?你剛才說這能滿足他的需求,你的意思是說,這能給他帶來性快感,是嗎?你還提到過一個叫埃莉婭諾的人,這是他曾經交過的女朋友?’他沒有回答我,只是說這件事情很複雜。我已經瞭解到了我想要了解的事情。這次到訪我算是不請自來,所以我也沒辦法再逼問下去。」

「珍妮和我們說過,盧塞也想畫她。」我提醒他。

「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種畫東西的怪癖?」

「我不知道,警長。你認為,斯騰接受卡勒的請求,會不會是因為對他有愛慕之心呢?」

「這種想法也曾經出現在我的大腦裡面,我問過斯騰,他和卡勒之間有沒有什麼故事,他很冷靜地回答我說完全沒有。‘我從20世紀70年代初起,就成了希爾福特先生最忠誠的伴侶。’他對我這樣說道,‘除了憐憫之情外,我對盧塞·卡勒完全沒有其他的想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才僱用了他。他是一位從波特蘭來的可憐人,他曾經被人毆打過,身體遭受了嚴重的傷害,從此成了一位殘疾人。他的人生就這樣毫無理由地被毀掉了。他懂一點機械方面的知識,而我又正好需要一個幫我管理車庫、幫我開車的人。很快,我們建立起了友誼。你知道嗎?我可以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作家,讓我覺得蹊蹺的事正是他口中所說的友誼,我總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簡單,但也應該不是性方面的關係。我覺得,當斯騰說他並沒有被卡勒吸引的時候,他並沒有說謊。我覺得他們之間應該是一種……更可怕的關係。當斯騰說是他答應卡勒的請求,是他讓諾拉脫下衣服的時候,我就有了這種感覺。他自己說,這樣的做法讓他作嘔,但又是他自己同意卡勒這樣做的,就好像是卡勒對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掌控力。而且,對於這一點,希爾福特似乎也有同感。他原本在旁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但是當斯騰回憶起諾拉第一次來時他去跟她打招呼的情景,當他說到諾拉全身一絲不掛、驚恐萬分的時候,希爾福特忍不住冒出了一句:‘艾力,什麼?你說什麼?這段故事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從來都沒跟我提起過?’」

「那麼,關於盧塞的死呢?」我問道,「斯騰是怎麼跟你說的?」

「別急,作家,好戲還在後頭呢。希爾福特本來不想過多追問這些事情,但是他當時一下子被剛聽到的這段故事氣得失去了作為一名律師應有的理智,於是怒聲道:‘艾力,快告訴我!為什麼你從來都沒跟我說過?為什麼這些年你一直對這件事情隻字不提?’這樣的質問讓我們的艾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這你應該想象得到,於是,他反駁道:‘我是沒有說,但我沒說並不代表我忘了!這幅畫,我一直儲存了33年!每一天,我都會到畫室裡去,都會坐在沙發上看這幅畫。我要面對她的目光,要直面她的存在。她就一直用她那鬼魂一般的眼神看著我,這難道還不是對我的懲罰嗎!’」

加洛伍德馬上追問斯騰,他剛才說的「懲罰」是什麼意思。

「從某種程度上說,是我殺害了她,而這就是對我的懲罰!」斯騰激動地說,「我覺得,正是由於我允許盧塞給諾拉畫了裸畫,才把他內心的陰暗面釋放了出來……我……是我讓這個小姑娘不穿衣服的,是我創造了他倆接觸的機會。我覺得,應該是我間接殺害了這位善良的姑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斯騰先生?」

斯騰沉默了許久,帶著一臉茫然的表情在房間裡轉著圈。很顯然,他並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說起那些往事。但最後,他還是開了口:

「後來,我很快就感到盧塞瘋狂地愛上了諾拉,而且他還想知道為什麼諾拉會如此深愛哈里。這一點讓他感到很痛苦。於是,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到了戈貝爾那裡。他甚至為了監視戈貝爾的行蹤而躲到了鵝彎附近的林子裡。我看著他經常在歐若拉和康科德之間來來回回地跑,我也知道,有時候他在那裡一待就是整整一天。我感覺這個事情馬上就要失控了。於是,有一天我就跟在了他的後面,然後發現他把車停到了鵝彎附近的林子裡。我把車停到了遠處一個隱蔽的地方,然後就開始觀察林子裡的動靜。我看到了他,而他卻看不到我。他就一個人待在密林的後面,正一動不動地看著鵝彎的房子。我並沒有出現在他的面前,但是我想給他一點教訓,讓他別這麼肆無忌憚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所以,我決定去趟鵝彎,去突然拜訪一下哈里。於是,我從第一大道繞到了鵝彎,臉上帶著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我直接走到了露臺上面,然後大叫:‘你好!你好,哈里!’為的就是讓盧塞能聽到我的聲音。哈里大概是把我當成了一個瘋子,因為我記得當時他也大喊大叫了起來。我對哈里說,我把車停到了歐若拉,並問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城裡吃一頓午飯。在他欣然接受以後,我們就一起走了。我想盧塞這一下應該嚇得不輕吧。當天,我們是在‘克拉克之家’吃的午飯,哈里在那裡告訴我,前一天的清晨時分,他在晨跑的時候腿抽筋,正好遇到了盧塞,是他把他送回了鵝彎。接著,哈里問我,盧塞為什麼會這麼早跑到歐若拉來,我趕忙轉換了話題。但是,我的擔心一點也沒有減少,像這樣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不能再發生了。那天晚上,我告訴盧塞,讓他不要再到歐若拉去了,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出事的,但是他並沒有聽進去。於是,在一兩個星期之後,我對他說,那幅諾拉的畫不能再繼續畫下去了,我們兩個人還因此大吵了一架。1975年8月29日,他突然對我說,他不願意繼續為我工作了,說完之後把門一摔就走了。我還以為他只是一下子心情鬱悶才會這樣,不久之後,他還會回來的。第二天就是1975年8月30日,我一大早就去赴了一些私人約會。但是在我回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盧塞,於是,我便有了一種很奇怪的不祥預感。我趕忙出門去找盧塞,當時差不多是晚上八點,我的車正行駛在通往歐若拉的路上。一輛警車突然從我身旁飛駛而過。在到了歐若拉之後,我發現城裡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所有人都在談論諾拉失蹤的事情。有人告訴了我凱爾甘家的地址,但實際上我只需要跟著一群看熱鬧的人以及那些因為突發事故而被派來的警車就可以找到諾拉的家了。我在諾拉家的房子前面待了一會兒,我身邊的人一臉疑惑,而我則靜靜地看著這位善良的姑娘曾經住過的地方,這幢寧靜的居所,房子是用白板搭建的,旁邊一棵很粗的櫻桃樹上還吊著一架鞦韆。我回到康科德的時候已經是夜幕降臨了,於是我又走到盧塞的房間裡去看看他有沒有回來,但是一個人影也沒有。那幅諾拉的畫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我。完成了,這幅畫已經畫完了。我把那幅畫放到了畫室裡面,從此再也沒有動過它。那一整個晚上,我都在等盧塞回來,但是始終沒有等到。第二天,他的父親給我打了電話,說他也在找盧塞。我告訴他,他的兒子前天就已經離開了,但其他的事情,我都沒有提。一直以來,我對這件事守口如瓶,因為要是我告訴別人盧塞是綁架諾拉的兇手,那也就在一定程度上等於說我自己就是兇手。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裡,我一直在等盧塞,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直到有一天,他的父親告訴我,他已經在一次車禍中喪生了。」

「你的意思是,盧塞·卡勒就是那個殺害諾拉的人?」加洛伍德問道。

斯騰點了點頭。

「是的,警長。我這樣想已經有33年了。」

我被斯騰告訴加洛伍德的這些話驚得啞口無言。於是,我到迷你吧裡又拿出了兩瓶啤酒,然後開啟了我的錄音機。

「警長,你得把剛才你說的話再跟我說一遍。」我說,「為了寫我的新書,我得把它錄下來。」

他爽快地答應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作家。」

我按下了錄音開始的按鈕,就在這個時候,加洛伍德的電話響了起來,於是,錄音機記錄下了他在這段電話裡所說的話。「你確定嗎?」他問道,「你都稽核過了?什麼?什麼?我的天,這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他讓我拿一支筆和一頁紙給他,他記下了電話裡對方對他傳達的資訊,掛掉了電話。然後他就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看我,對我說:

「剛才是犯罪調查科的一位實習生給我打來的電話……我讓他幫我找盧塞·卡勒當年出事的報告。」

「結果呢?」

「根據當年的報告,盧塞·卡勒當年開的正是一輛掛了斯騰公司牌照的黑色雪佛蘭蒙特卡洛汽車。」

b1975年9月26日/b

那一天霧很大,雖然太陽已經升起來幾個小時了,但天色還是一片昏暗。迷霧如絲帶一般飄散在天地之間,這就是新英格蘭潮溼的秋季經常會看到的景象。現在是上午八點,一位以捕龍蝦為生的漁夫喬治·騰已經和他的兒子一起從馬薩諸塞州的薩加莫爾出港了。他捕魚的地方一般就是海岸一帶的水域。但是他和其他極少數的漁民也會到一些其他大多數漁民不常去的小海灣下網,這些小海灣不僅難以到達,而且在這種地方打魚能否賺到錢還得看潮汐的「臉色」。就在那一天,喬治·騰打算到其中的一個小海灣收他提前下好的兩張網。他開著船,行駛在一個叫落日灣的地方,這是一段兩邊被峭壁圍著的海灣。突然,他的兒子被一束光晃到了眼睛。這是一道從雲間射出的光束,然後反射到了一件不知名的東西上。儘管這束光持續的時間很短,但是卻很強烈。他的兒子馬上拿起了望遠鏡,開始仔細檢視起兩邊的懸崖來。

「怎麼了?」他的父親問道。

「那邊有一個東西,就在上邊。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是我看到有一個特別亮的東西。」

根據水面浸漫岩石的程度,騰判斷出這一片海水足夠深,他們的船應該可以接近懸崖,這才一點一點地慢慢沿著峭壁向前駛去。

「你覺得這應該是什麼東西?」喬治·騰好奇地問道。

「肯定是什麼反光,但應該是發自某種不尋常的東西,比如說金屬或者玻璃。」

他們繼續向前走,在繞過了一片岩石之後,突然看到了那個此前引起他們關注的物體。「我的天哪!」那個父親猛然睜大了眼睛叫道。他們趕緊開啟了船上的通訊裝置,慌手慌腳地撥通了海岸警備隊的電話。

當天8點45分,薩加莫爾警察局接到了海岸警備隊關於一場人員意外傷亡事故的通報。一輛汽車從落日灣懸崖邊的路上翻了下來,然後在峭壁下的石頭上摔成了粉碎。達潤·萬斯勞警官馬上趕到了現場,他對這個地區十分了解。在這一段懸崖之上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從那裡能看到令人歎為觀止的風景。在峭壁的頂端甚至還有一個停車場,遊客可以從那裡領略落日灣美妙的全景。這個地方美得沒話可說,但是萬斯勞警官一直覺得這個地方不安全,因為這一段路完全沒有可以保護車輛的護欄。他曾經幾次向市政府反映這個問題,但是都沒有什麼效果。在夏天的晚上,來到那個地方的人還是很多的,但是那裡除了一個危險警示牌之外,其他什麼安全設施都沒有。

在到達停車場的時候,萬斯勞發現了一輛森林警備隊的皮卡車,顯然,這裡應該就是事故發生的地方。他關掉了警笛,然後把車停到了一邊。兩位森林警備隊隊員正看著岩石下方進行著的一幕。一艘海岸警備隊的汽艇正在峭壁的旁邊忙得不可開交,從汽艇裡面伸出了一個可摺疊的機械吊臂。

「他們說下面有一輛轎車。」一位森林警備隊隊員這樣對萬斯勞說,「但是我們什麼都看不見。」

警官朝懸崖邊走了過去:巖壁的陡峭程度一目瞭然,上面還長滿了荊棘、雜草,巖表也佈滿了褶子,從上面往下看幾乎什麼也看不到。

「你是說,車就在下面?」他問道。

「我們在緊急通訊頻道里面聽到的情況就是這樣的。從海岸警備隊這艘船停靠的位置來看,我猜當時那輛車就在停車場上,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從這裡翻到了懸崖下面。我希望不會是一些晚上來這裡幽會的少男少女在車裡擁吻的時候忘了拉手剎了。」

「先生,」萬斯勞低聲道,「我也不希望在岩石下面的是一群小孩兒。」

他們仔細地看了看停車場最靠近懸崖邊的部分。在瀝青和崖壁的邊緣之間長了一排長草,他們想在這裡找到汽車駛過的痕跡,也就是當汽車翻下去的時候在雜草和荊棘上留下的壓痕。

「在你看來,汽車是一直向前開出去的嗎?」他向其中一位森林警備隊隊員問道。

「有可能是這樣的,我們一直呼籲應該在這裡設一些圍欄。就是一些孩子,我跟你說,那些孩子只要稍微喝多一點,就會不要命地筆直往前衝。只要喝高了,他們哪裡還會知道在停車場裡面就得把車子停下來呢?」

那艘汽艇完成任務之後,就慢慢離開了懸崖邊。在停車場上的三個人看到那個機械折臂上掛了一輛汽車。萬斯勞馬上返回到他的車上,試著和海岸警衛隊取得聯絡。

「那是一輛什麼車?」他問道。

「是一輛雪佛蘭蒙特卡洛。」電話另一頭的人回答道,「黑色的。」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你確定是一輛黑色的蒙特卡洛嗎?」

「確定,車牌是新罕布什爾州的。裡邊躺著一具屍體,樣子很嚇人。」

我們在加洛伍德那輛克萊斯勒公務車上一連開了兩個小時,車一邊開一邊發出轟轟的響聲。那一天是2008年7月21日。

「要不讓我來開吧,警長。」

「不用。」

「你開得實在是太慢了。」

「我開得很小心。」

「這輛車真應該被扔進垃圾堆裡,警長。」

「這是州警察局的車子,請你對它放尊重一點。」

「好吧,那這就是一輛州警察局的破車,我們能放點音樂嗎?」

「你做夢都休想,作家。我們現在是在進行調查,而不是像一群姑娘那樣上街閒逛。」

「你得知道,我會在我的書裡寫你開車開得像個小老頭兒。」

「快把音樂開啟,作家。把音量調大,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我都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了。」

我笑了。

「好了,那個人叫什麼來著?」我問道,「達潤……」

「……萬斯勞。他是薩加莫爾警察局的警察,當時,漁民在發現盧塞汽車的殘骸並報警之後,是他出的警。」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

「是的。」

「真是奇怪至極!為什麼從來就沒有人把這件事和諾拉的案子聯絡起來?」

「我不知道,作家。這也是我們要弄明白的地方。」

「這個萬斯勞後來怎麼樣了?」

「他前幾年就退休了。現在,他和他的堂弟一起開了一家停車場。你現在有沒有在錄音?」

「在。昨天,萬斯勞在電話裡是怎麼跟你說的?」

「沒什麼太多的東西。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似乎沒有料到我會給他打電話。他告訴我,可以在白天的時候去他的車庫裡面找他。」

「那你為什麼不在電話裡面直接問他呢?」

「作家,沒有什麼比面對面交談更好的方式了。電話這種東西太冷冰冰了,一般也就是給像你這樣懦弱的人用的。」

這個停車場就在剛進薩加莫爾城區的地方,我們在那裡找到了萬斯勞。他的頭正埋在一輛老式別克的發動機裡,看到我們進來之後,他把他的堂弟打發走了,然後又把椅子上的賬本放到了一邊,這樣,我們就有了坐下來的地方。他在盥洗盆前洗了很長時間的手,然後給我們泡了咖啡。

「好了,」他一邊滿上咖啡一邊對我們說,「到底是什麼風把新罕布什爾州警察局的警官給吹來了?」

「昨天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加洛伍德回答道,「我們現在正在調查諾拉·凱爾甘死亡一案。特別是1975年9月26日在你負責的範圍之內發生的一起交通事故。」

「是不是關於那輛黑色蒙特卡洛的事情,嗯?」

「正是,你怎麼知道這就是我們想要了解的東西?」

「你現在不是在調查凱爾甘案件嗎?當年,我也在想,這兩件事情有沒有什麼聯絡。」

「真的嗎?」

「是的,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才會記得起來。我是想說:時間一長,有一些事情是我們能記住的,有一些卻是我們記不住的。而那次事故就屬於我能記住的。」

「為什麼?」

「你也許知道,作為小地方的警察,處理交通事故是我們很重要的一項工作內容。對於我來說,在我工作的這麼些年裡,我見過的有死人情況的事件都是交通事故。只是這一次不一樣,因為在那之前的幾個星期裡,我們收到了新罕布什爾州綁架案的相關通知。大家都在找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轎車,我們接到的指令就是要留意這種轎車。我還記得,在那幾個星期裡,我一直在外面巡邏,目的就是要搜尋和那輛雪佛蘭型號相同的汽車,不論什麼顏色,然後把它們都攔截下來檢查。我這樣做是因為一輛黑色的轎車可以很容易地用塗料改變顏色。就這樣,我跟這個大區其他的警察一樣,也加入到了這樁案件的調查之中。我們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找到那個小姑娘。終於有一天早上,我接到海岸警備隊的報告,他們說正在從落日灣的懸崖下拉上來一輛轎車。你們猜猜這是輛什麼車……」

「一輛黑色的蒙特卡洛。」

「更巧的是,這輛車的車牌號還是新罕布什爾州的,裡邊還有一具死屍。我還記得我檢查那輛車時的情景。當時,這輛車已經完全被砸扁了,裡面還躺了一個人,已經被摔得血肉模糊。我們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他的證件,他叫盧塞·卡勒。我還清楚地記得。那輛汽車是康科德一家大公司——斯騰有限公司註冊的資產。我們把車裡邊仔細搜查了一遍,卻沒有什麼太大的發現。海水已經把很多東西都毀壞了,我們在裡邊還發現了一個摔得粉碎的酒瓶。而在車的後備廂裡,我們除了一個裝著幾件衣服的包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現。」

「是行李嗎?」

「對,正是,可以算是一個小行李包吧。」

「你之後做了些什麼?」加洛伍德問道。

「我做了我該做的事情,一連花了幾個小時研究。我問自己,這個傢伙到底是誰,他是做什麼的,他是怎麼摔下懸崖的?我對這位卡勒做了詳細的調查,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曾經有人到歐若拉警察局以騷擾的罪名控告過他。」加洛伍德有點不耐煩地說。

「對!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這事。」

「當時我就在想,這不可能再是什麼偶然了。我馬上就開始調查是不是已經有人向警察局報告過他失蹤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根據我多年處理交通事故的經驗,我知道死者的親戚一般都會很著急,也正是靠他們提供的資訊我們才能辨認出死者的身份。但是這一次事故發生之後完全沒有一點訊息。這是不是很奇怪?所以,為了瞭解更多的資訊,我給斯騰有限公司打了電話。我對他們說,我剛找到了一輛他們公司的汽車,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的人就讓我稍等片刻。話筒裡突然傳出了轉接的鈴聲,然後斯騰家族的繼承人艾力雅哈·斯騰本人和我通上了電話。我向他解釋了當時的情況,並問他有沒有遺失一輛轎車。他肯定地對我說沒有。我和他說起了那輛黑色的雪佛蘭,他卻對我說,那是他的司機在不上班的時候經常開的一輛車。然後,我又問他有多長時間沒見過他的司機了,斯騰回答說司機去休假了。‘他什麼時候開始休假的?’我問道。他回答說:‘幾個星期前吧。’‘去什麼地方休假呢?’他沒有接著回答我的問題,因為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我覺得這一切都很奇怪。」

「你接下來做了什麼?」加洛伍德問道。

「在我看來,凱爾甘綁架案的頭號嫌疑人已經被我發現了,於是我馬上給歐若拉警方打了電話。」

「你給普拉特警長打了電話?」

「是的,普拉特警長,人們一直這麼叫他。我把我的發現告訴了他,因為當時是他負責調查這個綁架案的。」

「然後呢?」

「他當天就過來了。他對我表示感謝,然後一絲不苟地研究了這一起事故的記錄。他人很好。在仔細檢查了那輛轎車之後,他表示很遺憾,因為那輛轎車的型號和他們當時在追緝嫌疑犯時看到的那輛車的型號不一樣。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當時看到的究竟是一輛黑色的蒙特卡洛,還是一輛諾瓦,因為這兩種車型極為相似,對於這一點,他會跟郡治安官辦公室一起去核實。他還說他早就想過會不會是這位卡勒,但是有很多能夠幫他洗脫罪名的證據,所以,他就沒有再繼續往這條線索上查下去。不過,他還是要求我把我做的調查報告發給了他。」

「所以,這件事情,你跟普拉特警長講過,但是他沒有認可你提供的這條線索。」

「正是,他很確定地對我說是我搞錯了。而且話說回來,這案子說到底還是由他在負責,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些什麼。他最後把這樁案件定義為一次普通的交通事故,我在我的報告裡也是這麼寫的。」

「你難道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當時不覺得,我對自己說,也許是我高興得太早了。但是,我做的工作也不是毫無用處。我把那具屍體送到了法醫那裡,重點是為了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知道,這起事故是不是酒後駕車造成的,因為我不是發現了那些摔碎的酒瓶嗎?但是很不幸,由於摔下來受到的巨大撞擊以及海水的侵蝕,這具已經被破壞殆盡的屍體提供不了任何確定的資訊。我可以告訴你們,當時那具屍體已經變成了一團糨糊。法醫唯一能說的就是,屍體可能已經在那裡好幾個星期了。而且,天知道這具屍體如果沒有被漁民發現的話,還會在那裡待多久。在經過檢查之後,屍體被送回了他的父母家,這段故事也就這樣結束了。我可以告訴你,當時所有的一切都讓人覺得這只是一次普通的交通事故。然而今天,當我知道了這樁案子最新的進展時,特別是在知道了普拉特警長和諾拉的關係之後,我就什麼都不確定了。」

達潤·萬斯勞講的故事真的很吸引人。在我們和他見面之後,加洛伍德就和我一起到薩加莫爾的碼頭去隨便吃了一點東西。這個港口很小,旁邊有一個雜貨店和一個賣明信片的小商販。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把一切都照得熠熠生輝,大海也顯得格外寬闊。而就在旁邊,還能看到一幢彩色的房子,一邊靠著海,一邊是修剪整齊的花園。我們一起在一家小餐館裡吃了牛排,還喝了一些啤酒。這個餐館架在木樁上的露臺一直延伸到了海里,加洛伍德的臉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在想什麼呢?」我問他。

「現在,種種跡象似乎都表明盧塞就是兇手。他當時帶著一件行李……很明顯,他已經準備出逃了,他甚至還帶著諾拉……但是他的計劃最終沒能實現,諾拉逃跑了。庫佩媽媽大概就是他殺的,然後他還可能暴打了諾拉一頓。」

「所以你覺得兇手就是他?」

「嗯,我覺得是,但是現在還不清楚……我不知道為什麼斯騰沒有跟我提起黑色雪佛蘭轎車的事情,這是多麼重要的一個環節啊!盧塞開走的可是他們公司的車,難道他就一點都沒有擔心過嗎?而且為什麼普拉特警長也不去充分地調查這件事情?」

「你覺得普拉特警長和諾拉失蹤一案也有關係?」

「我很想問問他為什麼在萬斯勞對他做了彙報之後,還是沒有考慮進一步對盧塞進行調查。我的意思是,當時在他的面前就明擺著一位八九不離十的嫌疑人,一位開著黑色蒙特卡洛轎車的嫌疑人,但他卻十分肯定地認為這和案件完全沒有聯絡。這實在是太奇怪了,難道你不覺得嗎?如果他確確實實不確定車的型號,可能是一輛諾瓦,而不是一輛蒙特卡洛,那他也應該去弄個明白。但是在報告裡,他卻只說是一輛蒙特卡洛……」

我們當天下午就去了蒙特貝利那家普拉特警長住的汽車旅館,旅館是一座單層建築。酒店裡的十幾間客房排成了一行,每間客房的門前都有一個車位。酒店看上去沒幾個人住,只有兩輛車停在那裡,其中還包括普拉特警長門前停的那輛,也許就是他的車吧。加洛伍德嘭嘭嘭地敲起了門,但是不見有人來開門。他接著敲,還是沒有人。這時,剛好有一位酒店的服務員走了過來,加洛伍德就叫她拿房卡把門開啟。

「這不可能。」她對我們說。

「什麼意思,不可能?」加洛伍德一邊大聲嚷嚷著,一邊指了指身上佩戴的徽章。

「我今天已經來過幾回了。」她解釋道,「我覺得這位客人應該是在我還沒來的時候就出去了,他把鑰匙插在了鎖上,可能是在走的時候把門隨手一帶,卻忘了把鑰匙先從房間裡邊的鎖上拔下來。有時候,客人著急的時候就會發生這種情況。不過,他的車倒是還在這裡。」

加洛伍德面露慍色。他又接著使勁地敲起了門,還大聲叫著普拉特的名字讓他開門。他試著從窗子往裡看,但是窗簾合上了,他完全看不見裡面的情況。於是,他決定把門踢開。當他踢到第三腳的時候,門開了。然後,我們就看見普拉特警長癱倒在地毯上的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