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屬於勇士,馬庫斯。當你要面臨艱難抉擇的時候就想一想這句話吧。勝利屬於勇士。」
《哈里·戈貝爾事件》節選
2008年7月21日。幾個星期之前,諾拉的屍體在歐若拉被發現,而幾個星期之後,小城蒙特貝利也發生了一件轟動全城的案件。警察們紛紛從鄰近的區域彙集到蒙特貝利工業區旁邊的一家汽車旅館。看熱鬧的人都在傳言說有一個人被謀殺了,而他正是原來歐若拉市警察局的頭頭。
加洛伍德警長此時就站在房間的門前,一動不動。幾位警察局科學調查組的成員正在犯罪現場忙得熱火朝天,而他就在一旁那麼呆呆地看著。我很好奇他這個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他最終轉過身來,然後發現我正坐在車蓋上看著他。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朝我走了過來。
「你拿著錄音機到底在幹什麼呢,作家?」
「我正在把這段故事完完整整地新增到我的新書裡面。」
「你知道你現在是坐在警車的車蓋上嗎?」
「對不起,警官,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快把你的錄音機關了,聽懂了嗎?」
我隨即關掉了錄音機。
「此案的初步調查結果顯示,」加洛伍德對我說,「警長的後腦遭到過重物一次或者多次擊打。」
「和諾拉的情況一樣?」
「一樣,是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在12個小時之前,也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我覺得他應該認識兇手,這從他把鑰匙留在了房間裡的門鎖上就能看出來。他給兇手開了門,或者是在等這個人。兇手是從他的身後襲擊他的,這說明他可能背對著兇手。他肯定完全沒有提防這位‘來訪者’,然後對方就抓住機會給了他致命一擊。但是,我們並沒有找到兇手襲擊他的兇器。那個人在完事之後肯定把兇器帶走了。可能是一根鐵棍,或者是其他什麼類似的東西。這也說明,這不會是因為爭執而臨時起意殺人,應該是事先計劃好的謀殺。那人就是專門來殺普拉特的。」
「有什麼證人嗎?」
「沒有,汽車旅館裡邊幾乎就沒什麼人,裡邊的人什麼都沒看到,也沒聽到。前臺的服務員晚上七點就下班了,倒是有一個人從晚上十點到第二天七點值夜班,但是他卻一直在看電視,所以他對我們也是無可奉告,而且這裡也沒有影片監控。」
「你看到底是誰幹的?」我問道,「和鵝彎放火的是同一個人?」
「可能是吧。普拉特應該是幫這個人保守了什麼秘密,所以他想殺人滅口。或許普拉特一直以來都知道殺害諾拉的兇手是誰,所以這個人才要殺了他以絕後患。」
「你是不是已經想到了什麼,警長?」
「什麼人能把所有這些事情都穿起來:鵝彎,黑色蒙特卡洛,而又不是哈里·戈貝爾……」
「艾力雅哈·斯騰?」
「艾力雅哈·斯騰。我已經懷疑他有一段時間了,今天在看到普拉特的屍體之後又重新考慮了一下這種可能性。我不知道諾拉是不是艾力雅哈·斯騰殺害的,但是我一直在想,這30年來,他是不是一直在袒護著卡勒。關於卡勒離奇地去休假以及那輛黑色轎車失蹤這兩件事情,他肯定有什麼東西是沒有跟任何人講過的……」
「你是怎麼看的呢?警長?」
「我認為,卡勒很可疑,而斯騰恐怕也跟這個案子有關聯。想當初,我們在河溪灣路上發現了開著一輛黑色雪佛蘭轎車的卡勒,但他成功地擺脫了普拉特,逃走了,我想,他後來一定是躲到鵝彎去了。當時,整個地區都被警方封鎖,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可能衝出去,可是在鵝彎,沒有任何人會想到去那裡找他。沒有任何人,除了……斯騰。沒錯,在1975年8月30日那一天,斯騰的確一整天都忙於跟他人會面,處理各種私人事務,正如他向我們確認的那樣。不過,當白天的事情結束,他回到家卻發現盧塞·卡勒還沒回來,更可怕的是,盧塞還開走了一輛比他的藍色福特野馬更不起眼的配車。在這種情況下,怎能想象斯騰會翹著雙手安坐家中呢?比較符合邏輯的推理是,他會出發去找盧塞,以便阻止他幹傻事。事實上,我認為他一定就是這麼行動的。可是,當他到了歐若拉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到處都是警察,他一直擔心的悲劇終於還是發生了。於是,他不惜一切代價要找到卡勒。那麼,作家先生,請告訴我,他第一時間想到和去的地方會是哪裡呢?」
「鵝彎。」
「回答正確。就是在那兒,他知道盧塞只有在那裡才會感到安全。如果沒有猜錯的話,盧塞甚至可能會有一把那裡的備用鑰匙。總之,斯騰去了鵝彎,而且他在那裡找到了盧塞。」
b加洛伍德想象中的1975年8月30日/b
斯騰看到雪佛蘭轎車就停在車庫前面,而盧塞則躲在車的後備廂裡面。
「盧塞!」斯騰一邊從他自己的車裡跳出來一邊喊道,「你都幹了些什麼?」
盧塞萬分恐慌。
「我們……我們吵了起來……我並不想傷害她。」
斯騰靠近雪佛蘭,發現諾拉縮在後備廂裡,一個皮包斜挎在肩上,她的身體蜷曲著,再也沒有了生機。
「你……你把她給殺了……」
斯騰開始嘔吐。
「她會報警的,如果我不是……」
「盧塞!你都幹了些什麼?你都幹了些什麼!」
「可憐可憐我,幫幫我,艾力,幫幫我。」
「你得趕緊跑,盧塞。如果讓警察抓到你,你就要上電椅了。」
「不!可憐可憐我!不要!不要!」盧塞嘶喊著,完全陷入了恐慌。
這個時候,斯騰留意到了插在盧塞腰間的那個武器的把手。
「盧塞!這……這是什麼?」
「那個老女人……那個老女人全都看到了。」
「哪個老女人?」
「在那間屋子裡,在那裡……」
「上帝啊,有人看到你了?」
「艾力,我跟諾拉吵了起來……她不願意按我的意思去做,我不得不傷害她。但是,她掙脫逃走了,她跑了,進了那間屋子……我也跟了進去,我還以為那裡沒人。但是,我撞到了這個老女人……我只好殺了她……」
「什麼?什麼!你都在說些什麼啊?!」
「艾力,求求你,幫一幫我!」
必須處理屍體,一秒鐘也耽擱不起了。斯騰到車庫裡面取了一把鏟子,急急忙忙去找地方挖坑。他選在了樹林的邊緣,土壤很疏鬆,沒有人會發現那裡的地面被翻動過,尤其是不能讓戈貝爾發現。他很快挖出了一個不算很深的坑,然後就喊卡勒把屍體搬過來。可是,卡勒不見了。斯騰轉到汽車前面,看見卡勒跪倒在地,頭埋在一堆紙裡面。
「盧塞?上帝啊,你在搞什麼名堂啊?」
他哭了。
「這是戈貝爾的書……諾拉跟我說過,他為她寫了一本書……真的很美啊!」
「把她扛到那邊去,我挖了一個坑。」
「等一下!」
「什麼?」
「我想告訴她,我愛她。」
「嗯?」
「讓我給她寫幾個字。就幾個字。把你的筆借我用一下。我寫完,你就把她埋了,然後,我就會永遠消失。」
斯騰罵罵咧咧地,還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他的筆遞給了卡勒。卡勒在那個書稿的封面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永別了,親愛的諾拉。然後,他敬若神明一般把書稿放回到一直掛在諾拉肩頭的皮包裡,接著把她搬到了坑的旁邊,放了進去。兩個男人於是開始往坑裡填土,最後還很小心地在地上鋪一些松樹的針葉、枝幹和苔蘚,這樣,看起來偽裝得就很完美了。
「然後呢?」我問道。
「然後,」加洛伍德告訴我,「斯騰試圖想辦法保護盧塞,而他想到的這個辦法就是普拉特。」
「普拉特?」
「是的,我想斯騰很清楚普拉特曾經對諾拉做過什麼。我們知道,卡勒曾經在鵝彎蹲守,他是要監視哈里·戈貝爾和諾拉。因此,他有可能會看到,普拉特在路邊捎上了諾拉,然後逼著她為他口交……而卡勒很可能把這個事告訴了斯騰。於是在那個晚上,斯騰讓卡勒待在鵝彎,而他則去警察局找到了普拉特。等到夜深之後,可能是過了晚上十一點而搜尋行動暫時告一段落的時候吧,他就要單獨跟普拉特談談,因為他打算要挾他:他會要求對方放過盧塞,想辦法讓他從天羅地網中遁去,而作為交換條件,斯騰將承諾在諾拉那件事上保持沉默。於是,普拉特接受了這個提議,這是很可能的,否則,卡勒怎麼可能如此出入自由,竟然跑到馬薩諸塞去了呢?可是,卡勒感到自己已經陷入絕境,他哪裡也去不了,因為他已經迷失了自我。於是,他去買醉,想要一了百了。最後,他從落日彎的懸崖上面跳了下去。又過了幾個星期,當他的汽車被發現之後,普拉特趕去了薩加莫爾,試圖把這件事給壓下去。為此,他百般籌劃,想要洗刷卡勒的嫌疑。」
「可是,既然卡勒都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轉移大家對他的懷疑呢?」
「因為還有斯騰,斯騰什麼都知道。普拉特‘洗白’卡勒,其實也就等於保護他自己。」
「也就是說,普拉特和斯騰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真相?」
「是的,他們把這一段往事埋到了記憶的深處。在那以後,他們兩個就再也沒有碰過面。斯騰處理掉他在鵝彎的房子,廉價甩賣給了哈里,此後就連一步也沒有踏足歐若拉。於是,在接下來的30年裡,所有的人都相信,這個案子永遠也不可能有大白於天下的一天。」
「直到人們發現了諾拉的遺骨……」
「而且,有一個固執的作家非要攪動這一潭死水。結果,有人就想盡一切辦法,試圖阻止這位作家去發現事情的真相。」
「也就是說,普拉特和斯騰都想把這件案子給壓下去。」我說道,「不過,又是誰殺了普拉特呢?是斯騰嗎?他發覺普拉特陷於崩潰的邊緣而且有可能說出所有的真相?」
「這個嘛,還有待調查。不過,作家先生,在這個事情上,請不要透露一個字。」加洛伍德對我如是指令,「目前暫時不要去碰這個題目,我不希望在報紙上出現任何一點這方面的訊息。接下來,我將對斯騰這個人進行梳理。這還是一個很難予以證明的假設,不過無論如何,在所有這些‘故事情節’裡面存在著一個共同的突破口:盧塞·卡勒。如果真的是他殺死了諾拉·凱爾甘,那我們就有可能證明一切……」
「分析一下字跡……」我說。
「沒錯。」
「警長,我有最後一個問題:斯騰為什麼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卡勒?」
「這個嘛,作家先生,我也很想知道。」
對於普拉特之死的調檢視起來很複雜,警方沒有掌握任何可靠的證據,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調查的頭緒。在普拉特死後一週,諾拉重新下葬——她的骸骨最終交還給了她的父親。那是2008年7月30日星期三。我並沒有出席,她的葬禮於中午過後在歐若拉的墓園進行,當時天空突然飄起了濛濛細雨,飄灑在參加葬禮的稀稀拉拉的人群當中。大衛·凱爾甘開著他的摩托車,一直去到了墓坑的旁邊,現場沒有一個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音樂始終充溢在他的耳機裡,聽人說,他當時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既然還是要把她埋回去,那又為什麼要把她從土裡挖出來呢?」他沒有哭。
我之所以沒有去參加葬禮,是因為正好就在儀式開始的時候,我去做了我認為更重要的事情:我去找到了哈里,一直陪著他。他就坐在停車場裡,任憑溫熱的雨點打在他光光的頭顱上面。
「來,哈里,躲一躲雨吧。」我對他說。
「他們把她安葬了,嗯?」
「是的。」
「他們把她安葬了,而我甚至都不在場。」
「這樣更好……你不去那裡更好……畢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讓那些流言蜚語見鬼去吧!他們在埋諾拉,而我竟然都沒去跟她道一聲永別,都沒有去看她最後一眼。就只是為了跟她在一起。33年了,我一直等著重新找到她的那一天,即便這只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你知道我希望自己現在待在哪裡嗎?」
「地下?」
「不。我想去作家的天堂。」
他把自己的身子在水泥地上伸展開來,然後就再也一動不動了。我就待在他的旁邊。雨點敲打在我們的身上。
「馬庫斯,我情願去死。」
「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這些東西,朋友之間都知道。」
接下來是好一陣沉默。我最終還是加了一句:
「曾經有一天,你對我說我們再也不可能做朋友了。」
「這是真的,馬庫斯,我們正在一點一點地走向永別。這就好像,你知道我即將死去,而你還有幾個星期的時間來接受這個事實。這是我們之間的友誼得了癌症。」
他閉上了雙眼,伸開他的雙臂,就好像他是躺在十字架上面一樣。我照著他的樣子去做了。我們就這樣在水泥地上伸展開來,很久很久。
這一天稍晚一些時候,從哈里住的汽車旅館裡出來以後,我去了「克拉克之家」,想找參加了諾拉葬禮的人談一談。餐廳裡空空如也,只有一個服務員在懶洋洋地擦著櫃檯,他拉動壓榨機的手柄為我做了一杯啤酒,而這就好像使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似的。在這個時候,我看到了羅伯特·奎因,他坐在大廳的深處,一邊嚼著花生,一邊翻著桌面上攤開的舊報紙,做著填字遊戲。他在躲著他的老婆呢。我徑直走了過去,跟他說想請他喝一杯啤酒,他欣然接受,還在自己坐著的凳子上挪了挪屁股,騰出位置,邀請我坐下來。這真是令人感動啊,要知道,這間餐廳裡現在有五十來把椅子都是空的,我原本大可在他對面的任何一把椅子上就座,但他卻明確表示希望我坐到他的旁邊去,跟他擠在同一張板凳上。
「你去參加諾拉的葬禮了嗎?」我問他。
「去了。」
「怎麼樣?」
「可恥啊,就好像這整件事一樣可恥。在葬禮上,來的記者比死者的親友還多。」
我們倆接下來有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他提了一個問題,以便打破沉默的僵局:
「你的書寫得怎麼樣了?」
「有進展。不過,我昨天又重讀了一遍,感覺還有一些疑惑的地方有待釐清。尤其是與你的老婆有關。她曾經告訴我,在她手上有一張哈里·戈貝爾親手寫的東西,內容可能會對他不利,而這張紙後來神秘地消失了。你會不會,不經意地、偶然地知道這張紙的來龍去脈呢?」
他長長地吞了一大口啤酒,然後幾乎花了同樣長的時間嚥下了幾顆花生米,最後才這樣回答我:
「燒了。」他說道,「這張會帶來噩運的紙,燒了。」
「嗯?你怎麼會知道呢?」我問他,十分震驚。
「因為,是我親手把它燒了。」
「什麼?可是為什麼呢?而且特別是,你為什麼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呢?」
他聳了聳肩膀,這個舉動足以說明一切。
「因為誰也沒有問過我啊。這張紙,我老婆跟我足足講了33年。她總是那麼聲嘶力竭,那麼號叫,那麼喊:‘可是,它在那裡!在後備廂!在那裡!在那裡!’她就從來不會像這樣說話:‘羅伯特,親愛的,你會不會偶爾在某個地方看到過那張紙呢?’既然她都沒有問過我,那我也就不會告訴她。」
我嘗試著掩飾心中的驚愕,以便讓他繼續講下去。
「怎麼會這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老婆專門為戈貝爾搞了一個可笑的花園派對,可是人家根本就沒來。於是,怒極而狂的她就決定殺到戈貝爾家裡去找他。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是1975年7月13日星期天,也就是小諾拉試圖結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天。」
b1975年7月13日星期天/b
「羅伯特!羅!伯!特!」
塔瑪拉像一個潑婦一樣闖進了屋子,一邊用一張紙扇著風。她穿過了一樓的各個房間,然後在客廳裡找到了正在看報紙的丈夫。
「羅伯特,該死的下流坯!我喊你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應我?你是不是聾了啊?你看!你看看這可怕的東西!你來看一看這有多卑鄙無恥啊!」
她把從哈里家裡偷來的那張紙遞了過去,他接過讀了起來。
我的諾拉,親愛的諾拉,我的愛人諾拉。你都做了什麼啊?為什麼要尋死呢?難道這都是由於我的原因嗎?我愛你,我愛你勝過一切。不要離開我,如果你死了,我也會隨你而去。在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諾拉,就是你。就兩個字:諾——拉。
「你是在哪兒找到這個的?」羅伯特問。
「就是在這個婊子娘養的哈里·戈貝爾家裡啊!哈!」
「你去他家裡偷了這個回來?」
「我什麼也沒偷,我就是去取了過來!我就知道!這個墮落邪惡的傢伙整天就會對這麼個15歲的小妞想入非非。這簡直令人作嘔!我現在都想吐了!我現在想吐,波波,你聽到了嗎?哈里·戈貝爾喜歡上了一個小姑娘!這簡直就是違法的!他是一頭豬!一頭豬啊!你說,他在‘克拉克之家’消磨時間不就是為了偷看那個小姑娘嘛,是的,沒錯,就是這樣!他來到我們的餐館原來就是為了偷看一個小姑娘的屁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