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怎麼樣?」
「還不錯,我覺得你現在太過於重視文字的雕琢。」
「文字的雕琢?但是這對於寫作不是很重要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文字的意義大於文字本身。」
「你想說的意思是?」
「這麼說吧,一個詞就是一個詞,每個人都有使用任意一個詞的權利。我們只需要開啟字典,任意選擇就行。這個時候,寫作的妙處就得以顯現了:我們是不是能夠給我們選中的詞賦予一定的意義。」
「怎麼才能做到這點?」
「你需要在你的書裡不停地重新使用一個詞,現在我們就隨便選一個詞,比如說:海鷗。人們在談到你的時候會說:‘你知道嗎,戈德曼就是那個說起過海鷗的人。’然後,在看到海鷗的時候,那群人就會突然想到你。他們看著這些嘰嘰喳喳的小鳥就會互相說:‘我想知道戈德曼是怎麼看這些鳥的。’之後,他們就會將海鷗和戈德曼聯絡到一起。每當他們看到海鷗的時候,他們就會想到你的那本書,甚至你所有的著作。他們從此不會用同樣的眼光看待這些飛鳥。只有到那個時候,你才能懂得真正的寫作。詞語每個人都能使用,而你卻要把這些詞變為你自己的詞。這就是甄別一位作家的標準。馬庫斯,你會明白的,一些人認為寫作是一項和詞相關的工作,這是錯的,寫作首先和人息息相關。」
b2008年7月7日馬薩諸塞州的波士頓/b
在普拉特警長被捕四天後,我在波士頓麗亭酒店的包房裡和羅伊·巴爾納斯基單獨見了面,我們準備在這裡為我下一部關於哈里·戈貝爾的案件的新書籤下一份高達100萬美元的合同。道葛拉斯當時也在場,看見我上演的「絕處逢生」的大戲後,他也算鬆了口氣。
「你真能扭轉乾坤啊,」巴爾納斯基對我說,「偉大的戈德曼又開始工作了,大家都得為你鼓鼓掌啊!」
我什麼都沒回答,只從我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沓稿紙遞給了他,他看到後笑得很開心。
「這就是你和我提起過的書的前50頁……」
「是的。」
「我能抽空簡單看看嗎?」
「當然。」
為了讓他能夠一個人靜靜地讀稿子,我和道葛拉斯離開了房間,然後到了樓下的酒吧裡,我們在那兒喝了兩杯濃色啤酒。
「還好吧,馬可?」道葛拉斯問道。
「還行,過去的四天真可以用瘋狂來形容……」
他點了點頭,然後接著道:
「應該說整個故事都荒唐至極!你的書會獲得巨大的成功,也許你還不知道,但是巴爾納斯基知道,這也是為什麼他會給你這麼多錢的原因。100萬美元相對於他從中獲得的利潤,簡直不值一提。你將來肯定會看到,全紐約城的人都會只談論這樁案件。現在電影製作室已經開始考慮拍攝一部電影了,而且所有的出版社都想出版關於戈貝爾的書。但我們都清楚,唯一能寫出一本真正關於本案的書的人,就是你。你是唯一瞭解哈里的人,你是唯一能從內部瞭解到歐若拉的人。巴爾納斯基想要在所有人之前得到這個故事。他說如果我們是第一個出版書的商家,那麼諾拉·凱爾甘肯定能成為施密特·漢森註冊商標式的小說人物。」
「你是怎麼看的呢?」我問他。
「這是一位作家的一次絕佳經歷,也可以作為一次對戈貝爾所遭受的無恥言論的回擊。難道為他辯護不是你的初衷嗎?」
我預設了,然後抬頭朝巴爾納斯基所在的樓層看了看,現在他正在翻閱著我的底稿,這幾天接連發生的事情又讓我得以在裡面「濃墨重彩」地添上了幾筆。
b2008年7月3日合同簽訂四天前/b
現在離普拉特警長被捕剛過了幾個小時,我從州立警察局回到了鵝彎。在我告訴哈里在艾力雅哈·斯騰的家裡發現了一幅諾拉的肖像畫時,他的情緒嚴重失控,差點朝我迎面扔來一把椅子。我把車停到房子的前面,下車後不久,我就發現入口大門縫裡夾著的小字條,這次還是一封信,但是紙上面的口吻變了:
這是最後的警告,戈德曼
我完全沒有在意,這最初和最後的警告能有什麼區別?我把信紙扔到了廚房的垃圾桶裡,然後開啟了電視機。現在電視裡報道的全是普拉特警長被捕的訊息,有些人甚至開始質疑當年他組織調查的案件的真實性,還有些人質問某些調查結果是不是可能被這位當年的警局頭頭給故意忽略掉了。
太陽終於下山了,此刻的夜晚恬靜而美好。像這樣的夜晚,應該和朋友一起來共享,一邊喝著啤酒,一邊在烤大塊的牛排。我雖然沒有朋友,但是我還是想到了牛排和啤酒。我開啟了冰箱,但是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我忘了去購物,我可能把自己都忘了吧。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和哈里一樣,家裡冰箱的狀況都是獨居的人所特有的。於是,我叫了一份比薩拿到露臺上吃,這樣讓我至少感到自己還有大海和一個美麗的露臺。只需要加一個燒烤臺,一群朋友和一位女朋友,這樣的夜晚就完美了。這時,我接到了一個我很久沒有新訊息的朋友的電話,這人正是道葛拉斯。
「馬可,過得怎麼樣?」
「過得怎麼樣?我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你的訊息了!你去哪裡了,你可是我的經紀人啊,現在還是不是?」
「我知道,馬可,我很抱歉。我們剛度過了一個艱難時期,我的意思是說你和我。如果你還是想讓我做你的經紀人,我會為我能繼續和你合作而感到萬分榮幸的。」
「當然,我只有一個條件,就是你像以前一樣繼續來我家一起和我看棒球冠軍聯賽。」
他笑了。
「沒問題。你準備好啤酒,我負責帶芝士碎餅。」
「巴爾納斯基想和我籤一份鉅額合同。」我說道。
「我知道,他和我說過了,你願意嗎?」
「我想是的。」
「巴爾納斯基很興奮,他想馬上見到你。」
「為什麼想見到我?」
「為了籤合同。」
「現在就籤?」
「是的,我想他是想確定一下你的寫作是不是進展順利。這回到截稿前的時間應該很短,你得寫快點,因為他很怕受到總統大選的影響。你覺得你能行嗎?」
「可以,我已經開始重新投入創作了,但是我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難道我把我知道的全部都說出來?難道我要告訴大家哈里曾經計劃和這個小姑娘一起私奔?道古,這個故事真的荒唐至極,我想這點你可能還體會不到。」
「說真相吧,馬可,只要把諾拉·凱爾甘相關故事的真相說出來就夠了。」
「那要是真相對哈里不利呢?」
「揭露真相,這是你作為作家的責任,即便這個真相很難說出口。這就是我作為朋友的建議。」
「那你作為經紀人的建議呢?」
「要學會保護你自己,不要最後弄得官司纏身。比如說,你和我說過這個小姑娘曾經被她的父母打過?」
「是的,被她母親打過。」
「好的,那你只需說諾拉是一位被虐待的可憐的小姑娘,然後所有的人都會知道是她的父母對她做出的那些虐待行為。但是這件事,你沒有明說……所以沒有人能因此起訴你。」
「但是她的母親在這樁案件裡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
「馬可,我作為經紀人的建議是:你一定得掌握了足夠確鑿的證據才能指證他人,否則你就得吃官司。而且我想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你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你需要找一個可靠的證人,然後讓他告訴你這位母親是一個毒打女兒的惡婦,要不然你就只能寫一位遭受虐待的可憐的姑娘。我們之所以要這樣寫,是因為法官還有可能因為誹謗罪終止書在市場上的銷售。但是,因為現在大家都知道普拉特的罪行了,你就可以將那些淫穢的細節寫出來,這樣書肯定會大賣的。」
巴爾納斯基約我們7月7日星期一在波士頓見一面。之所以選這座城市,是因為從紐約坐飛機一個小時就可以到這裡,而從歐若拉過來也只有兩小時的車程。我欣然接受了。這樣一來,我可以在接下來的四天時間裡拼命寫出幾個章節拿給他看。
「如果需要什麼幫助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吧。」道葛拉斯在掛電話前對我說。
「我會的,謝謝。道古,等等……」
「嗯?」
「你以前會做莫吉托,你還記得嗎?」
我聽到電話那頭他笑了。
「我還記得。」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啊!」
「生活一直很美好啊,馬可。我們都過著美好的生活,即便有時會經歷艱難的時刻。」
b2006年12月1日紐約/b
「道古,你能再做幾杯莫吉托嗎?」
道葛拉斯就在我廚房吧檯的後邊,扎著一條圍裙,學著裸女光著身子,然後發出了一聲狼嚎。他抓起了一瓶朗姆酒,將它全部倒入了一個裝滿碎冰的雞尾酒調和器裡。
那時是我的第一部小說剛剛問世的三個月後,我的事業到達了一個頂峰。自從我搬進了這個高檔住宅區後,我在三個星期內已經是第五次在家裡舉辦聚會了。客廳裡擠著幾十個人,我連其中的四分之一都不認識。但是我開始痴迷於此。道葛拉斯負責給來賓們做莫吉托,我負責做的是白俄雞尾酒,這也是我唯一最終確定能喝的雞尾酒。
「多麼美妙的聚會啊!」道葛拉斯對我說,「那邊那個在跳舞的是這棟樓的門房吧?」
「是的,我請他來的。」
「還有莉迪亞·戈洛爾,我的娘啊!你看到了嗎?莉迪亞·戈洛爾居然在你的公寓裡!」
「誰是莉迪亞·戈洛爾?」
「我的老天,馬可,這你得知道!她是現在最紅的女演員,她出演了一部現在大家都在看的電視劇……好吧,除了你之外。你是怎麼邀請到她的?」
「我不知道,我聽到門鈴響後,就給他們開了門。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啊!」
我帶著燒烤爐和雞尾酒調和器回到了客廳裡,然後我看到窗外正在下雪。突然我想出去透透氣,於是我穿著襯衣走到了陽臺上。外面冰冷刺骨,我凝視著在我眼前偌大的紐約城和那些成千上萬個發光的點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我突然放聲大喊道:「我是馬庫斯·戈德曼!」這時,我聽到後面有人走了過來。來的人是一位和我年紀相仿的美麗金髮女子,我一生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女人。
「馬庫斯·戈德曼,你的電話響了。」她對我說。
她的臉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你?」我問她。
「應該是在電視上吧。」
「你就是莉迪亞·戈洛爾……」
「是的。」
「天啊!」
我請她在陽臺上等我一會兒,然後就急急忙忙地趕回客廳接電話去了。
「喂?」
「馬庫斯?我是哈里。」
「哈里!能聽到你的聲音真高興!你最近好嗎?」
「還行!我只是想和你問聲好,現在你那邊好像很吵鬧……你請人來家裡做客啦?也許我就不應該現在給你打電話的……」
「我現在的確是在我的新公寓裡舉辦聚會呢。」
「你現在不在蒙特克萊爾了?」
「是的,我在公寓村這邊買了套房子,我現在生活在紐約了!你真得來這裡看看,這兒美得快讓人窒息。」
「這是一定的。無論如何,你看起來很享受現在的生活,我真替你高興,你現在肯定交了不少朋友了吧……」
「太多了……還不止如此,你大概猜不到,現在有一位美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女演員正在陽臺上等著我呢!哈哈,我真不敢相信!生活真是太美好了,哈里,真是太美妙了!你呢,你晚上都做些什麼?」
「我……我也在家裡辦了個小聚會,和一些朋友烤烤牛排,喝喝啤酒,還需要什麼呢?我們在這兒過得很開心,現在就差你了。我好像聽到門鈴聲了,馬庫斯,應該是又有人到了。我現在得給他們開門去了。我現在真有點不確定家裡裝不裝得下這麼多人,但是老天爺,這所房子已經夠大了吧!」
「祝你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哈里,玩得開心,我會給你電話的。」
我重新回到了陽臺,從那天晚上我開始和莉迪亞交往,我的母親稱她為電視明星。這時的鵝彎,哈里把門開啟,是送比薩的人。他接過比薩,然後坐在電視機前開始了一個人的晚餐。
那天晚上的聚會過後,我遵守了之前的約定,給哈里回了電話。但是,這離下一次我給哈里打電話足足隔了一年。那是2008年2月的一天。
「喂?」
「哈里,我是馬庫斯。」
「哦,馬庫斯!真是你在給我打電話嗎?不可思議啊!自從你成了明星之後,我就再沒你的訊息了,上個月我曾試著給你打電話,是你的秘書接的。她說你誰也不見。」
我硬生生地打斷了哈里的話,說道:「哈里,我現在糟透了。我想我已經不是作家了。」
他也立刻變得嚴肅起來:「你在說些什麼,馬庫斯?」
「我不知道怎麼寫作了,我完了。我的稿紙上一片空白。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甚至可能有一年了。」
他突然笑了起來,熱情的笑聲讓人感到安心。
「馬庫斯,我想只是你的思維暫時‘塞’住了,就是這麼回事。這種‘白紙症’和‘性功能障礙’一樣愚蠢至極:這是天才們特有的恐懼,就好比你正要和一個愛慕你的姑娘做愛,想讓她體驗到地動山搖一般的性高潮時,你的‘小弟弟’突然疲軟了。別總把自己當成天才,成天患得患失的,至少先把文字一行一行地排出來,靈感自然而然會回來的。」
「你真這樣認為?」
「當然。不過你必須先遠離那些燈紅酒綠的聚會,放下你那些微不足道的挫敗感。寫作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我應該向你反覆強調過這一點吧!」
「但是我一直很努力啊!除了這件事,我什麼都沒幹!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什麼也沒能寫出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缺少的應該是一個有益於創作的環境。紐約確實很華麗美好,但也過於嘈雜。你為什麼不來這兒呢?來我家,就好像你還是我學生時那樣。」
b2008年7月4日-6日/b
在和巴爾納斯基在波士頓見面之前,案件的調查進展神速。
首先是普拉特警長因為強迫16歲以下少女和他發生性行為而被捕,但是第二天就被保釋了出來。之後,他臨時住在了一家蒙特貝利的汽車旅館裡,而艾米·普拉特則跑到另一個州的姐姐家裡去了。州立警察局犯罪調查小組對普拉特的審訊不僅確定了塔瑪拉確實給他看過她在哈里家找到的關於諾拉的稿紙,而且南希·海特薇也和他說過艾力雅哈·斯騰和諾拉之間的關係。而普拉特故意對這兩條線索置之不理的原因是他擔心諾拉也會向他們倆其中之一說過那件發生在警車裡邊的醜事,所以他不想冒險去審問這兩位嫌疑人。同時,他矢口否認和諾拉以及德波拉的死有任何關係,而且宣稱在案件的調查過程中再無其他偏頗的地方。
根據普拉特的這兩項宣告,加洛伍德最終成功地從檢察官那裡得到了可以搜查艾力雅哈·斯騰家的許可證。搜查當日是7月4日國慶節,警察在畫室找到了那幅諾拉的肖像畫並將其沒收。艾力雅哈·斯騰也被帶到了州立警察局進行審訊,但是他本人並沒有受到控告。然而,這一新情況的發生加劇了民眾對這樁案件的好奇心。就在名作家哈里·戈貝爾以及原警局警長加雷特·普拉特被捕之後,現在就連新罕布什爾最富有的人也被捲進了小凱爾甘死亡案件的旋渦中。
加洛伍德將審訊斯騰的細節告訴了我。「這真是一位氣度不凡的人,」他對我說,「他表現得十分泰然自若,甚至還讓他的那群私人律師在審訊室外面等著。他的強大氣場,他那雙藍眼睛發出的犀利眼神差點把坐在對面的我弄得不自在起來,但是這種場面我經歷得也不少。我給他看了那幅畫,他對我說那幅畫上的人確實是諾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