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這幅畫會在你家?」加洛伍德問道。
斯騰很不耐煩地回答道:
「因為這幅畫是我的,難道本州的法律裡有規定不能在牆上掛畫嗎?」
「沒有,但是這幅畫裡的人被謀殺了。」
「如果我家裡有約翰·列儂的畫呢?他也被謀殺了,這是不是也很嚴重呢?」
「你應該很清楚我的意思,斯騰先生,這幅畫是哪兒來的?」
「這是我以前的一位員工畫的,他叫盧塞·卡勒。」
「為什麼他會畫這幅畫?」
「因為他喜歡畫畫。」
「這幅畫是什麼時候畫好的?」
「1975年的夏天,七八月的時候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正是在這位小姑娘失蹤前不久。」
「是的。」
「他是怎麼畫成的?」
「我猜應該是拿畫筆畫的吧。」
「別和我裝傻,我警告你,他是怎麼認識諾拉的?」
「所有在歐若拉的人都認識諾拉,他從她那兒得到了作畫的靈感。」
「一幅失蹤了的人的畫像就掛在你家裡,你不擔心嗎?」
「不,這是一幅很美的畫作,我們把它叫作藝術。真正的藝術讓人深省,而平庸無奇的藝術都是世風日下的結果,政治腐化了這個世界。」
「你不知道私藏一幅15歲少女的裸體肖像會給你招來麻煩嗎,斯騰先生?」
「裸體?但是我們既看不到她的乳房,也看不到她的生殖器部分。」
「但是我們可以看出來她是裸著的。」
「你準備好在法庭上為你的觀點辯護了嗎,警長先生?因為你輸定了,這點你和我都很清楚。」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盧塞·卡勒會畫諾拉·凱爾甘。」
「我已經回答過了,因為他喜歡畫畫。」
「你知道諾拉·凱爾甘嗎?」
「一點點,估計和住在歐若拉的其他人一樣。」
「只是一點點?」
「是的。」
「你說謊了,斯騰先生。我有能證明你和她有過一段關係的證人,她說你曾經經常讓她到你的家裡去。」
斯騰大笑了起來:
「你有你剛才所言的證據嗎?我有點不太相信,因為這都不是真的。我從來都沒碰過這個小丫頭。聽好了,警長,你讓我很不舒服。很顯然,你的調查遇到了問題,所以你連正確地提問都做不到。那好吧,讓我來幫幫你:是諾拉·凱爾甘來找我的。有一天,她來我家裡對我說,她需要錢,她同意做畫模來交換。」
「所以,你同意給她錢讓她來做畫模?」
「是的,盧塞在畫畫上天賦過人!他之前就畫過很多幅美麗的畫。新罕布什爾的美景,我們美麗祖國的日常生活場景都曾在他的畫卷中出現過。我對這些畫都愛不釋手。在我看來,盧塞很可能成為20世紀最偉大的畫家之一,而我同時認為他如果能將這位姑娘搬到畫紙上的話,說不定能創作出一幅不凡的佳作。我可以說,如果現在趁著目前這樁案件鬧得沸沸揚揚的聲勢,我可以將這幅畫以至少一兩百萬美元的價錢賣出。有多少當代畫家的畫作能賣出兩百萬美元,你能數得出嗎?」
當他一番慷慨激昂的說辭過後,斯騰表示自己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審訊到此結束。於是,他帶著一幫律師迅速離開了,只留下了被說得目瞪口呆的加洛伍德。案件從此又新添了一層迷霧。
「你應該知道不少奇聞吧,作家先生。」在和我敘述完斯騰的審訊經過後,加洛伍德問我說,「某天一位小姑娘來到斯騰家,然後要求通過做畫模來換取錢財,你能相信這種故事嗎?」
「這種說法真是荒誕至極,為什麼她需要錢?為了離家出走嗎?」
「也許吧,但是她出逃的時候連她平時的積蓄都沒帶。在她的房間裡,餅乾盒裡面還放著120美元呢。」
「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幅畫?」我問道。
「我們現在需要把它好好儲存起來,這可是一件罪證。」
「如果連斯騰都沒有被起訴,這還能算罪證?」
「起訴卡勒的罪證。」
「所以你真的在懷疑他?」
「我真的不知道,作家先生。斯騰家裡是藏了這幅畫,普拉特是和諾拉發生過性關係,但是他們殺害諾拉的動機是什麼?」
「怕她把這些醜事說出來?」我提醒道,「她可能威脅他們會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所以在一時的恐懼之下,他們其中一人就把她打死,然後藏到了樹林裡。」
「但是怎麼解釋底稿上寫的那行字?永別了,親愛的諾拉。這句話說明這個人很愛這個小姑娘,而唯一愛諾拉的人就是戈貝爾,所以種種線索都把我們引向了戈貝爾。我們難道不可以認為當戈貝爾知道了諾拉和斯騰以及普拉特的事情之後,一怒之下,就把她給殺害了?這樁案件最終可以歸結於一樁和感情糾葛相關的罪案。這也是你之前的推測,不是嗎?」
「哈里由於感情的原因而犯罪?不,這完全不可能。你那該死的筆跡鑑定的結果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很快了,我想還有幾天時間吧。馬庫斯,我要和你說一件事:現在檢察官想向戈貝爾提出一種解決辦法,看他願不願意。也就是說否定綁架的可能性,然後以激情犯罪的名義判他20年有期徒刑,假如他表現好的話,還可以減到15年。這樣的話,就可以避免死刑。」
「解決辦法?為什麼是這種解決辦法?哈里什麼罪都沒犯。」
我感覺我們忽略了什麼東西,一個重要的能解釋一切的關鍵細節。我重新回顧了諾拉失蹤前最後的日子裡所發生的事情,但是直到8月30日之前,整個8月都沒有任何值得引起注意的事件發生。老實說,和珍妮·道恩、塔瑪拉·奎因以及其他幾個城裡人交談過之後,我甚至覺得諾拉·凱爾甘在失蹤前的幾個星期裡過得很幸福。哈里和我描述過諾拉的頭被淹在水裡的場景,普拉特承認他是如何逼諾拉和他發生性關係,南希也和我說起諾拉不知廉恥地和斯騰的約會,但是珍妮和塔瑪拉向我講述的故事和他們所說的大相徑庭。據她們的說法,當時沒有任何跡象會讓人想到諾拉被打過,而且很傷心難過。塔瑪拉甚至還和我說諾拉和她提起過想在開學後繼續到「克拉克之家」打工,她也同意了。我很驚異於塔瑪拉口中的故事,我甚至因此向她再三確認。如果諾拉已經準備好離家出走的話,為什麼又要提繼續在「克拉克之家」當服務員的事情呢?羅伯特·奎因說她當時看到過諾拉經常搬著一臺打字機到處走,但是他感覺她毫不費力,還能聽到她快樂地哼著小曲。我們完全可以認為在1975年8月,天堂墜落到了人間。我於是開始自問諾拉是否真的想過離開歐若拉。突然,我的腦海中冒出了連自己都不敢多想的疑惑:我能保證哈里和我說了多少實話?我怎麼就能知道諾拉一定曾經請求過哈里和她一同離開?如果這只是一位陰謀家為了開脫罪名而編造的故事呢?會不會加洛伍德從一開始就是對的?
7月5日的下午我在監獄裡又見了一次哈里。他鐵青的臉看上去有些嚇人,他的額頭上也浮現出那些我從沒有見過的深紋。
「檢察官想和你做筆交易。」我說道。
「我知道,洛特已經和我說過了。激情犯罪是吧?這樣我就只需在監獄裡待15年。」
從他說話的語氣中,我已經能感覺到他開始在考慮這種辦法。
「別告訴我你已經決定接受他們的‘饋贈’了!」我怒吼道。
「我不知道,馬庫斯,但是這樣可以避免被判死刑。」
「避免死刑?這是什麼意思?你就是罪犯?」
「不!但是現在任何事情都在和我作對!我已經沒有心情和那些已經預判我有罪的陪審團再繼續玩賭博遊戲了。15年的牢獄之災再怎麼樣也比無期徒刑和死刑好吧!」
「哈里,我想最後問你一遍這個問題:諾拉是你殺的嗎?」
「當然不是,我的上帝啊!我需要和你說多少遍才行?」
「那就證明給大家看看吧!」
我拿出了錄音機,把它放到了桌上。
「可憐可憐我吧,馬庫斯,別再把這機器拿出來了!」
「我需要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求求你,我不想你繼續錄下去了。」
「那好,那我做筆錄。」
我拿出了紙筆。
「我們就從你1975年8月30日出逃的那天重新開始我們的話題吧,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當諾拉和你決定私奔的時候,你的書已經基本上寫完了……」
「我在出逃的前幾天就完成了,我寫得很快。我似乎進入了一種忘我的狀態,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很特別。諾拉就在那兒,每時每刻都在。她會重新閱讀我的文章,然後修改,最後再把它們用打字機打出來。我這麼說可能有些做作,但是真的奇妙極了。書是8月27日白天寫完的,我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那是我最後見到諾拉的日子。當時我們約好我先走兩三天,以免引起大家的懷疑。所以8月27日是我們最後在一起的日子。我只用了一個月就完成了小說的創作,這真是難以置信,我也因此特別為自己感到驕傲。我還記得這兩份底稿被一起放到露臺的桌子上的情景,一份是手寫的,和其他的任何手稿一樣;另一份是諾拉辛勤勞動的結果,她把所有的文字都用打字機打了出來。我們在沙灘上待了一段時間,這是我們三個月前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我們在沙灘上走了很久,諾拉牽著我的手對我說:‘和你的相識改變了我的生活,哈里,我們將來在一起的生活肯定會很幸福的。’我們就這樣一直不停地走了下去。計劃是這樣的:我第二天早上就從歐若拉出發,然後故意從‘克拉克之家’前經過,目的是讓別人看到我,然後告訴別人我會離開一兩個星期,理由是需要到波士頓去處理一些緊急的事情。然後我需要在波士頓待上兩天,存好酒店房費的單據,這樣假如警察問起來也有憑證可以拿出來。然後,在8月30日那天,我就到第一大道上的‘海濱汽車旅館’住下。她讓我住8號房間,因為她喜歡8這個數字。我問她怎麼來汽車旅館,因為這家旅館離歐若拉有兩三英里的路程。她對我說不用擔心,她走得很快,而且她知道從沙灘過來的一條小路。她會在晚上七點到房間裡來找我,之後我們就馬上趕往加拿大,在那邊租一套不容易被別人發現的小公寓。然後幾天之後,我必須再回到歐若拉,裝著什麼事都沒發生,並保持冷靜。如果有人問我的話,我就回答說我之前在波士頓,然後把酒店的票據拿給他們看。為了避免引起懷疑,我需要在歐若拉繼續待上一個星期,而她就待在我們租的公寓裡安安靜靜地等我。然後,我就會把鵝彎的房子交還給房主,永遠地離開歐若拉。對此,我只需要解釋說我的小說已經寫完了,接下來還有聯絡出版的事情等著我去做。然後,我就會回到諾拉的身邊,把底稿通過郵件的方式發給紐約的出版商,然後我只需要坐長途汽車週轉於紐約和我們的隱秘愛巢之間,這樣就可以確保我的書最後能成功出版了。」
「但是諾拉以後該怎麼辦?」
「我會給她辦假證件,她會接著讀高中,然後讀大學。等到她18歲以後,就可以成為我的哈里·戈貝爾夫人了。」
「假證件?這也太荒唐了吧!」
「我承認,我很不可思議,真的荒唐至極!」
「那之後呢,發生了什麼?」
「8月27日在沙灘上,我們將這次計劃重複了好幾遍,然後就一起回家了。在客廳裡,我們一起坐在舊沙發上。這沙發用的時間不長,但是由於我總坐在上面,也就變舊了。在那兒,我們進行了最後一次交談。她對我說的最後的話是這樣的,馬庫斯,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些話。她對我說:‘我們會很幸福的,哈里,我會成為你的妻子。你會成為一位非常偉大的作家,還會成為大學裡的教授,我一直想成為一位大學教授的妻子。我們會養一條陽光般金色的拉布拉多犬,我們會叫它風暴。等等我,就再等等我吧。’然後我回答她說:‘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等你一輩子,諾拉。’馬庫斯,這就是她最後對我所說的話。之後,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我醒來之後,太陽已經下山,諾拉也已經走了。窗外玫瑰紅色的陽光鋪灑在海面上,那些她最喜歡的海鷗也在海上發出了一聲聲清鳴。在露臺的桌子上,只剩下一份底稿了,給我留下的是原稿。在旁邊還留下了一封信,就是那封你在盒子裡找到的信。這封信裡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它是這樣寫的:不要擔心,哈里,不要為我擔心,我會自己想辦法去那邊找你的,在8號房間等我吧,我喜歡這數字,這是我最喜歡的數字。晚上七點在這個房間裡等我,然後我們一起遠走高飛。我沒有急著找底稿,因為我知道是她拿走了,應該是為了再讀一遍吧,馬庫斯,她之前經常這麼做。第二天早晨,我離開了這座城市。和之前計劃的一樣,我到‘克拉克之家’喝了一杯咖啡,我很刻意地讓大家都看到我,然後對大家說我會離開一段時間。和往常一樣,珍妮當時在那兒。我對她說我要到波士頓辦點事,我的書已經快寫完了,而我有十分重要的人要見。然後我就離開了,卻萬萬沒想到我再也見不到諾拉了。」
我放下了手中的筆,此時哈里已經泣不成聲。
b2008年7月7日/b
在波士頓麗亭酒店的會客廳裡,巴爾納斯基花了半個小時瀏覽了前50頁稿件。看完後,他立刻讓人叫我們進去。
「怎麼樣?」我一走進房間就問他。
他神采飛揚地說:
「簡直太棒了,戈德曼!太精彩了!我知道你就是一位關鍵先生。」
「等等,這些稿件裡面很多都是我的記錄,有一些內容是不能夠出版的。」「當然,戈德曼,當然。最後的校樣還得由你來稽核。」
他點了香檳,把合同放到了桌子上,然後開始整理合同上的內容:
「8月底交出書稿,出版時書的封面應該已經做好了。校正和排版在兩個星期之內完成,書的印刷在9月份進行,預計最遲出版時間為9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這個時間節點簡直堪稱完美,正好趕在總統大選之前,而且戈貝爾的案子也應該是在那個時候開庭!這真是一次完美的市場運作,我親愛的戈德曼老兄!這真的太棒了!」
「如果調查沒有結束的話,我怎麼能完成我的書?」我問道。
巴爾納斯基已經準備好了答案,而且這個答案也經過了他的法務部門的認可。
「如果調查結束了,這就算是一次真實的記錄。如果沒有結束,那我們就寫一個開放式的結局,由你來推測一個結果,然後我們就以小說的形式出版。從法律的角度來講,這毫無漏洞;而對於讀者來說,他們對這些並不在意。而且,案件沒有結束更好,我們還可以出第二部,真是天上掉下的賺錢機會啊!」
他帶著一種一切就這麼說定了的神情看著我,一個服務員在這個時候送上了香檳,巴爾納斯基執意要自己親自開瓶。我在合約上籤了字,他彈飛了酒瓶蓋,香檳灑了一地。他倒了兩杯,一杯給了道葛拉斯,一杯給了我。我問他:
「你不喝嗎?」
他擺出一副厭惡的表情,然後把手在一個靠墊上擦了擦。
「我不喜歡喝,香檳都是為了作秀才喝的。而所謂的‘秀’卻能給最終的產品帶來90%的利潤。」說完之後,他就走出去給華納兄弟公司打電話談電影版權的事情了。
就在那天下午回歐若拉的路上,我接到了洛特打來的電話,他非常激動地對我說:
「結果出來了,戈德曼!」
「什麼結果?」
「筆跡!那不是哈里的筆跡!就是寫在諾拉攜帶的書稿封面上的字!」
我高興地大叫了一聲。
「這意味著什麼呢?」我問道。
「我現在還不知道。但如果這不是他的筆跡的話,就能確定在諾拉被殺的時候,那份書稿不在他的身上,要知道,書稿是控告哈里最主要的證據之一。法官剛剛確定在7月10日星期四上午11點,讓哈里重新出庭受審。這麼快就安排哈里出庭,這對哈里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情。」
我滿心歡喜,哈里馬上就能重獲自由了。所以,他從一開始說的都是實話,他是無辜的。我盼著星期四趕緊到來,但是就在出庭的前一天,也就是7月9日星期三,發生了一件糟糕透頂的事情。那天快到下午五點的時候,我正在哈里家的書房裡重讀我寫的關於諾拉的稿子。就在這個時候,我接到了巴爾納斯基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了他顫抖的聲音:
「馬庫斯,我有一個很糟的訊息要告訴你。」他一上來就這麼對我說。
「怎麼了?」
「東西被偷了……」
「什麼被偷了?」
「你的稿件……就是那些你拿到波士頓來的稿件。」
「什麼?這怎麼可能?」
「我把它們放到了我辦公室的抽屜裡。昨天早上,我就找不到了……我一開始以為是瑪麗莎來收拾過後,把它們放到了保險箱裡,因為她以前這麼幹過。但是我問她的時候,她說沒有碰過這東西,昨天我找了一天都沒找著。」
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彷彿嗅到了狂風暴雨的味道。
「為什麼你會認為這些稿件是被人偷走了呢?」我問道。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接著說:
「整個下午,電話一直響個不停,《環球時報》《今日美國》《紐約時報》等各大報紙都給我打來了電話……有人把你稿子的影印件發給了全美國所有的紙媒,他們現在都準備刊登那些稿件了。馬庫斯,估計明天,全美國人都會看到你新書的內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