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候會想:他到底怎麼了?因為他說話的方式很奇怪……」
「這都因為一次事故,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這是一個很有修養的人,你知道嗎……他可能有時候看上去有些嚇人,但他是一個內心美好的男人。」
「我看得出來。」
珍妮過來添咖啡的時候,他們的杯子裡還是滿的。她就只能整理整理餐巾袋,把鹽瓶裝滿,然後再換一個新的番茄醬瓶。她朝斯騰笑了笑,朝哈里使了個眼色,然後就跑進了後廚。
「你的書進展如何?」斯騰問道。
「進展得非常好,真的非常謝謝你能讓我繼續在這裡住下去。現在我找到了很多靈感。」
「特別是從這位小姑娘身上找到了很多靈感吧。」斯騰笑道。
「對不起,你什麼意思?」哈里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我很擅長髮現這種事情的蛛絲馬跡。你和她上床了,是吧?」
「我……我還是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別裝傻了,我的朋友。這事兒沒什麼不好的,我說的就是那個服務員珍妮,你和她上過床了吧?因為從我們進來後她的舉動來看,她肯定和我們倆之間的一個人上過床。但是我知道這人肯定不是我,這樣的話,我就很容易推測出這人是你了。哈哈,你的眼光不錯,她是個迷人的小丫頭。你看我是不是很明察秋毫?」
戈貝爾努力擠出個笑臉,心裡釋然。
「珍妮和我現在還沒在一起,」他說道,「我們只是有些曖昧罷了,她是位善良的姑娘,但是我想和你說句實話,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有些無聊……我想找到一個我深愛的姑娘,一個特別的姑娘……很不一般的姑娘……」
「嗯,我對此一點都不擔心,你肯定會找到那位你深愛的人,而她會從你這裡得到幸福。」
在哈里和斯騰共進午餐的時候,諾拉正一個人走在被陽光炙烤著的第一大道上,手裡還抱著那臺打字機。這時,一輛一直跟在她後面的轎車停到了她的旁邊。這輛歐若拉警局的車裡坐著的人正是普拉特警長。
「你拿著這臺打字機要去什麼地方?」他樂呵呵地問道。
「回家,警長。」
「走路,你是從什麼地方走到這兒的?好吧,這不重要。上車,我帶你回去。」
「謝謝,普拉特警長,但是我喜歡走著回去。」
「別開玩笑了,今天天熱得能把人烤熟了。」
「不,謝謝了,警長。」
普拉特警長突然很不客氣地說道:
「你為什麼不願意我帶你回去?上車,快上車!」
諾拉最後只能被迫同意了,普拉特讓她坐到了他旁邊的座位上。但是他沒有往城市的方向開始,而是掉了個頭,往另外一個方向駛去。
「我們去哪兒,警長?歐若拉在另一個方向。」
「別擔心,我的小美人,我只是想帶你去個美麗的地方。別害怕,好吧?我想帶你去看樹林裡一個美麗的地方。你想看這個美麗的地方,是吧?所有的人都不會拒絕去這樣美麗的地方看一看的。」
諾拉不吭聲了。車一直開到了河溪灣,然後繞到了一條林間小路上,最後來到了一處枝葉茂密的地方。警長這時解開了他的腰帶,拉開了褲子上的拉鏈,然後一把抓住了諾拉的脖子,強迫她再做了一次她在辦公室給他做過的事情。
b1975年8月15日/b
上午8點,路易莎·凱爾甘來諾拉的房間找她。諾拉這時就穿著內衣躺在床上等她。今天又是個特別的日子,這一點她很清楚。路易莎衝著她的女兒溫柔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這麼做的原因吧,諾拉……」
「是的,媽媽。」
「這都是為你好,這樣你就可以到天堂裡去了。你想變成天使,是吧?」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變成天使,媽媽。」
「好了,別胡說八道了,來,我親愛的。」
諾拉站起身來,乖乖地跟著她的母親一起到了浴室。洗澡的大盆已經在地上放好了,裡面裝滿了水,諾拉看了看她的母親。這是一位漂亮的女人,她有著美麗的、波浪般的金髮,所有人都說她們母女倆長得很像。
「我愛你,媽媽。」諾拉說。
「我也愛你,我親愛的。」
「我很懊悔自己成了一位壞女孩。」
「你不是一位壞女孩。」
諾拉跪在了盆前,她的母親抓住了她的頭髮,然後把她的頭一把摁進了水裡。她慢慢地,一絲不苟地數到了20。然後將諾拉的頭從冰水中拉出,她不由得發出了一聲驚恐的尖叫。「加油,我的女兒,這都是幫你在贖罪,」路易莎說道,「堅持,堅持住。」說著又把她的頭重新摁到了冰水中。
此刻的牧師把自己一個人關在車庫裡,樂聲震耳欲聾。
他被自己剛才聽到的故事嚇了一大跳。
「你的母親想淹死你?」哈里問道,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現在是正午時分,諾拉剛剛到鵝彎。她已經哭了整整一早上,雖然她已經努力在來哈里家的大房子之前將哭紅的眼睛擦乾,但是哈里還是很快就發現了諾拉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她把我的頭放到了大盆裡,」諾拉解釋道,「裡面的水都是冰水!她把我的頭放到裡面,狠狠地壓住。她每做一次,我都感覺自己快要死掉了……我已經受夠了,哈里,幫幫我吧……」
她一下鑽進了他的懷裡。哈里問她要不要到沙灘上去,因為沙灘總能讓她高興起來。他帶上了那個上面寫著「緬因州,洛克蘭留念」的鐵盒子,然後一起沿著海岸的礁石給海鷗喂麵包,最後他們坐在了細軟的沙子上,一起凝視著遠方的天際。
「我想走了,哈里!」諾拉突然大聲地對哈里說,「我想讓你帶我到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去!」
「走?」
「你和我,遠離這裡。你和我說過,有一天我們會一起離開這裡。我想遠離這個世界。你難道不想和我一起遠離這個世界嗎?帶我走吧,我求你了。這個可怕的月份結束後,就帶我走。要不就30日吧,這樣我們還有15天的時間來做準備。」
「30日?你想在8月30日的時候,我們一起離開這座城市?但是你不覺得這太瘋狂了嗎?」
「瘋狂?哈里,瘋狂的是在這座給人帶來痛苦的城市繼續生活下去;瘋狂的是我們如此相愛,卻沒有相愛的權利;瘋狂的是我們一直需要遮遮掩掩,好像我們是奇怪的物種!我已經受夠了,哈里!我,一定得走。8月30日的那天晚上,我將離開這座城市。我已經不可能在這兒繼續生活下去。和我一起走吧,我求你了,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管。」
「要是我們被人逮到了呢?」
「誰能逮到我們?我們只需要兩小時就可以到加拿大去了。而且為什麼要逮捕我們?出逃本身並不違法。出逃是為了獲得自由,誰又能阻止我們去獲得自由呢?自由是美國存在的基石,這在憲法裡都寫得清清楚楚的。我一定得走,哈里,我已經決定了。15天后,我就會離開。8月30日的那天晚上,我會離開這座給我帶來不幸的城市,你會和我一起走嗎?」
他不假思索地說:
「嗯,當然!我無法想象沒有你我如何能活下去。8月30日,我們會一起離開。」
「哦,親愛的哈里,我太幸福了。那你的書呢?」
「我的書已經快寫完了。」
「快完了?這太棒了!真沒想到你能寫得這麼快!」
「我的書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我和你一起走的話,我想我不可能再成為一名作家了。這真的沒什麼!我現在唯一看重的人,就是你!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們能在一起,一起幸福地生活。」
「你當然能繼續當你的作家!我們可以把底稿寄到紐約,你的新小說讓我很著迷!這可能是我看過的最棒的小說了。你肯定會成為一名大作家,我相信你。那就說好是30日了吧?還有15天了,15天后,我們就一起離開,只有你和我!然後,只需要兩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到達加拿大。我們一定會很幸福的,相信我。愛,哈里,愛是唯一能讓生命變得美好的事物,其他的只不過都是生命中的附屬品。」
b1975年8月18日/b
他坐在巡邏車的駕駛座上,透過「克拉克之家」的落地窗看著她。他們舞會過後就沒有了過多的往來,她故意和他保持距離,這讓他心裡很難受。這段時間,她總是愁眉不展。他在猜這和他是不是有關,但是轉念又記起那天在她家雨棚下面,她邊哭邊對他說一個男人傷了她的心。她的傷心到底是因為什麼?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或者更糟,被人打了?又是誰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於是決定鼓足勇氣去問個究竟。正如以前一樣,他等餐廳裡的人稍微少一些之後才敢進去。當他終於走進餐廳的時候,珍妮正在收拾一張桌子。
「嘿,珍妮。」他朝她打了聲招呼,心怦怦直跳。
「嘿,查韋斯。」
「好嗎?」
「很好。」
「自從舞會過後,我們就沒怎麼見過面了。」他說。
「我這兒真是脫不開身。」
「我想說能成為你那天晚上的舞伴,我感到特別幸福。」
「謝謝。」
她的臉上浮現了幾絲愁容。
「珍妮,這些天你似乎在疏遠我。」
「沒有,查韋斯……我……這和你沒什麼關係。」
她開始思念起哈里來,她日日夜夜都在想他。他為什麼不能接受她?幾天前他曾經和艾力雅哈·斯騰一起來餐廳吃飯,但是他幾乎沒有和她說一句話。她還聽到他們在說到她的時候發出了譏諷的笑聲。
「珍妮,如果你有什麼心事,你可以和我說說。」
「我知道,你待我很好,查韋斯。現在我得把桌子收拾乾淨了。」
她朝廚房走去。
「等等。」查韋斯說。
他想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動作很輕,但是珍妮還是發出一聲痛苦的叫聲,然後手一鬆,盤子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他碰到的地方,正好是盧塞用力抓住她後留下的血腫。現在天雖然很熱,但是她還是願意穿長袖蓋住它。
「真對不起。」查韋斯道歉道,說完馬上幫著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這不賴你。」
他陪她回到了廚房,然後拿了一把笤帚準備把大廳打掃一下。當他回來的時候,她正在洗手,因為不想讓手袖濺溼,就把它們捲了上來。這時他發現了她手腕上的瘀青。
「這是怎麼了?」他問道。
「沒什麼,前些天不小心撞到門上去了。」
「撞的?別和我胡說八道了!」查韋斯怒聲道,「你肯定是被人打了,一定是!是誰幹的?」
「這不重要。」
「這當然很重要!我一定得知道讓你受這麼多罪的這個男人是誰。快告訴我,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就待在這兒不走了。」
「是……是盧塞·卡勒把我弄成這樣的。他是斯騰的司機。他……那天早上很生氣。然後他用力抓住了我的手,就把我弄成這個樣子了。但是他不是故意的,你必須得知道,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有多大。」
「這太糟了,珍妮!簡直糟透了!如果他再來這裡,你必須立刻通知我!」
b1975年8月20日/b
她邊走在鵝彎的小路上邊哼著小曲,她感到自己被一種溫暖的幸福感包圍著。再過十天,他們就可以一起離開這裡了。再過十天,他們就可以真正開啟生活的新篇章了。她一直在為那個特殊的日子倒計時,她對自己說:已經快到了。當她看到沙石路盡頭的房子時,她加快了腳步,她是那麼想快點見到哈里,完全沒有注意到藏在樹林裡的那個窺視著她的黑影。像往常一樣,她沒有按門鈴,就直接從大門走進了房子。
「親愛的哈里!」她喊道,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哈里她的到來。
沒有人回答。房子裡好像空蕩蕩的,她又叫了一遍,還是沒人回應。她穿過餐廳和客廳,還是沒有找到他。他不在書房裡,也不在露臺上。於是她順著階梯一直往下走到了沙灘,然後呼喚著哈里的名字。或許他是去游泳了?當他工作到很累的時候,他就會這麼做。但是現在沙灘上也沒人,這時她開始一點點感到恐懼。他到底去哪兒了?她於是返回了哈里住的房子,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還是沒人。她又在一樓的各個房間裡找了一遍,然後上了樓。當她開啟哈里臥房的門的時候,她看到他正在他的床上讀著一摞文稿。
「哈里,原來你在這兒啊?我到處找你已經找了快十分鐘了……」
他聽到她的聲音後一下子跳了起來。
「對不起,諾拉,我在讀稿子……我沒聽到你在叫我。」
他站起身來,理了理手中的稿紙,然後把它們放到了衣櫃的抽屜裡。
她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是什麼東西讓你讀得這麼津津有味,連我在房裡叫你的聲音都沒聽到。」
「沒什麼重要的東西。」
「是你小說接下來的部分嗎?給我看看吧!」
「真的沒什麼,我以後再給你看。」
她臉上露出了幾分不高興的神色:
「你確定沒事吧,哈里?」
他笑了。
「都挺好的,諾拉。」
說完,他們一起去了沙灘。她想看看海鷗,她張開了雙臂,似乎長出了翅膀一般,然後繞著圈跑了起來。
「我真想能飛起來,哈里!再過十天,十天後我們就可以一起遠走高飛了!我們將一起永遠離開這座給人帶來痛苦的城市!」
他們認為只有他們在沙灘上,哈里和諾拉都沒有察覺到盧塞·卡勒在礁石上方的森林裡窺視著他們。他一直等到他們回到家裡以後才從他的藏身處走出來,然後沿著鵝彎的那條小路一直跑到他那輛「野馬」停靠的另一條林間小路旁。他開著車來到了歐若拉,然後把車停到了「克拉克之家」的前面。他走到了店裡:他必須把這件事告訴珍妮,這件事必須得有人知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是珍妮根本不想見到他。
「盧塞,你不應該來這兒的。」當他走到吧檯前邊的時候,她這樣對他說。
「珍妮……我為那天早上對你所做的事情道歉,我不應該那樣抓住你的手臂。」
「我的手都被捏青了……」
「我很抱歉。」
「你現在就得走了。」
「不,等等。」
「我已經投訴你了,盧塞。查韋斯說如果你再到城裡來,我就應該給他打電話,然後他就會來把你帶走的,你最好在他還沒有看到你之前趕快走。」
這個身形碩大的男人看上去有些失落。
「你真的已經投訴我了?」
「是的,你那天把我給嚇壞了……」
「但是我得和你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盧塞,你走吧……」
「是和哈里·戈貝爾有關的事情……」
「哈里?」
「是的,請你告訴我你認為哈里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你會和我說起他?」
「你相信他嗎?」
「相信?是的,當然。為什麼你要問我這個問題?」
「那我得和你說一些事情……」
「和我說一些事情,什麼?」
就當盧塞正要開口時,一輛警車停到了「克拉克之家」的對面。
「是查韋斯!」珍妮驚聲道,「快走,盧塞,快走!我不想你遇到什麼麻煩。」
卡勒立刻離開了。珍妮看著他上了車,然後只聽轟的一聲就走得沒影了。不一會兒後,查韋斯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我剛才是不是看到盧塞·卡勒了?」他問道。
「是的,」珍妮答道,「但是他沒對我幹什麼,他是一個好心的小夥子,我有點後悔起訴他了。」
「我和你說過讓你通知我的!沒人有權利弄傷你分毫,任何人都不行!」
查韋斯轉身朝車的方向跑去。珍妮在後面追著他,並把他攔在了人行道上。
「我求求你,查韋斯,別為難他了!求你了,我覺得現在他已經知錯了。」
查韋斯看著她,突然一下豁然開朗了:這就是她最近對他這麼疏遠的原因。
「不,珍妮……別告訴我……」
「什麼?」
「你不會是喜歡上這個渾蛋了吧?」
「嗯?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天啊,我怎麼能蠢成這樣!」
「不,查韋斯,你別胡思亂想了……」
他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於是他上了車,開啟了警燈和刺耳的警笛,飛快開走了。
在離河溪灣路不遠的第一大道上,盧塞從後視鏡裡看到一輛警車正在全速追趕著他的車。他停在了路邊,心裡十分恐懼。查韋斯怒氣衝衝地從車裡走了出來,這時他的腦袋裡思緒萬千。珍妮怎麼會被這樣一個怪物所吸引?為什麼她又會喜歡上他?他可以說為她付出了一切,為她留在歐若拉,為的只是離她近一些,卻被這麼一個傢伙擊敗了。他命令盧塞從汽車裡出來,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他。
「你這渾蛋傢伙,你給珍妮帶來了多少痛苦?」
「不,查韋斯,我向你保證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我在她在手腕上看到瘀青!」
「我沒有控制好我的力氣。我真的很後悔,我不想事情變成這樣的。」
「不想這樣?但是正是因為你,這一切才發生的!你和她上過床了,是吧?」
「什麼?」
「珍妮和你,你們上過床了?」
「沒有!沒有!」
「我……我想盡一切辦法給她帶來快樂,結果卻是你和她上了床!我的上帝啊,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查韋斯……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閉嘴!」查韋斯怒吼道,一把抓起了他的衣領,將他扔到了地上。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他滿腦子都是珍妮,一想到珍妮是怎樣遠離他的,他就感到自己如同遭受了奇恥大辱一般痛苦不堪。這時他的心裡冒出了無名的怒火,他已經受夠了不停地被人踩在腳下,現在應該是拿出一點男人樣子的時候了。他從腰帶上將警棍卸了下來,高高地舉到了天上,然後瘋一般地朝盧塞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