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我告訴你的那樣,我有確切的資訊來源。」
「幹得好,馬庫斯。我們會讓斯騰上法庭的,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通過指證他來扭轉局勢了。我簡直不敢想象,當聽到斯騰在《聖經》前發完誓,並開始講述他和凱爾甘小姐之間那些醜事的時候,陪審團的成員們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不要對哈里說任何事情,一定不要。至少在我沒有進一步瞭解之前,不要說。」
那天下午,我去了監獄,在那裡,哈里向我證實了南希所說的話。
「南希·海特薇告訴了我關於諾拉被打的事情。」我說。
「哦,馬庫斯,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她也對我說起了那年初夏的時候,諾拉看上去很憂傷。」
哈里傷心地搖了搖頭:
「當我試著推開諾拉的時候,她傷心極了,這也釀成了可怕的後果。在我和珍妮一起到康科德過完國慶節之後的那個週末,我更加控制不住我對諾拉的情感了。我必須遠離諾拉。所以7月5日那天,我決定不去‘克拉克之家’了。」
當我錄下了哈里對我講述的1975年7月5日和6日那個週末發生的事情,我才知道《罪惡之源》確確實實是敘述了他和諾拉之間的故事,書中加入了很多現實中發生過的片段。所以說,哈里對他們之間的故事從未有過隱藏,他向全美國講述了他與諾拉不可能被接受的愛情。我最後打斷了他的講述,對他說:
「哈里,你說的這一切都在你的書裡寫著啊!」
「所有的一切,馬庫斯,所有的一切。但是沒有人曾經試著去理解。所有人都在花工夫研究我的遣詞造句,他們眼中所謂的暗喻、象徵性和人物代表的意義,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含義。我只是想寫一本關於我和諾拉的書而已。」
b1975年7月5日/b
現在是凌晨四點半,城裡的道路還是空蕩蕩的,空氣裡只有他的腳步聲在迴響。他滿腦子都是她。自從決定不再和她見面之後,他再也無法入眠了。他會準時在清晨前甦醒過來,然後就睡意全無。他只好穿上運動衫去跑步。他會把跑步的地點選在沙灘,在那裡可以追逐海鷗,他會學它們飛行的樣子,然後就這樣一路小跑到歐若拉。從鵝彎到那裡有足足五英里,他會用箭一般的速度跑完全程。一般在從城市的一頭跑到另一頭之後,他都會假裝是要踏上前往馬薩諸塞州的路,就好像他準備逃走一樣,然後在格蘭德沙灘那裡停下來看日出。但是那天早上,當他來到特雷斯大道那一段街區之後,他停下來喘了喘氣,一身的汗,額角猛烈跳動著,他在一排排房子之間穿行。
他路過了奎因家住的房子。前一天晚上和珍妮一起度過的無疑是他有生以來最無聊的一晚。珍妮是一位美麗的姑娘,但是她不會讓你笑,也不會讓你想入非非。能讓他產生無限幻想的只有諾拉。他繼續往前走,然後沿著路下了坡,直到走向那幢他本不應該路過的房子——凱爾甘的家。前一天晚上,他曾把哭泣的諾拉送回到這裡來。他努力擺出了一副冷酷的樣子,想讓她明白,但是她什麼都沒明白。她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哈里?你真是壞極了!」之後的整個晚上,他都在想著她。在康科德吃晚飯的時候,他甚至還一時離開餐桌跑到電話亭裡去了。他撥了電話,並讓接線員接到了歐若拉凱爾甘的家裡,但當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就結束通話了。當他回去的時候,珍妮還問他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他突然定在人行道上無法前行,他朝窗子看了看,試著想想她會睡在什麼樣的房間裡。諾-拉。親愛的諾拉。他就這樣站了好長一段時間。突然,他聽到了什麼聲響,他想馬上撤退,但是不小心碰翻了旁邊的金屬垃圾箱,發出了叮叮噹噹的聲音。房間裡有燈光亮了起來,哈里飛快地逃離了這個地方。他回到了鵝彎,坐進了書房準備開始寫作。當時已經是7月初了,他那本偉大的小說卻還沒有開頭。他到底是怎麼了?如果他寫不出來的話,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就將一無是處。這時,他第一次有了輕生的念頭。他在書桌上睡著了,頭就靠在那些被修改得亂七八糟的稿紙上面。
中午十二點半,在「克拉克之家」的員工衛生間裡,諾拉用水洗了洗臉,想讓哭了一早上之後紅紅的眼睛看起來好一點。那天是星期六,哈里沒有來。他不想再見到她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拒絕諾拉。不過,當她醒來的時候,她的心裡又充滿了希望。她對自己說,他會來為傷害了她的那些事情向她道歉,然後她就會原諒他。能再見到他的念頭讓她心情舒暢。在梳妝打扮的時候,她還特意塗了一些玫瑰色的腮紅,為的都是討他的歡心。但是在吃早餐的時候,她的母親嚴厲地責罵了她:
「諾拉,我想知道你心裡到底藏著什麼?」
「什麼都沒有,媽媽。」
「不要和你媽媽說謊!你難道覺得我沒有發現嗎?你把我當傻瓜嗎?」
「哦,媽媽!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你難道覺得我沒有發現你最近老是往外跑,整天興高采烈的,你還往臉上塗脂抹粉嗎?」
「我沒做壞事,媽媽。我可以保證。」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南希·海特薇那個輕佻的姑娘一起到康科德去的事情嗎?你真是個壞姑娘啊,諾拉。你讓我感到羞恥。」
凱爾甘牧師這時正從廚房出來,準備到車庫裡去待著。為了把敲敲打打的聲音都蓋住,他開啟了他的電唱機。
「媽媽,我保證沒做任何壞事。」諾拉又重複了一遍她的話。
路易莎·凱爾甘帶著蔑視和厭惡的表情盯著她的女兒,然後又接著說道:
「沒做壞事?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從亞拉巴馬搬出來嗎……你知道為什麼嗎,嗯?你要我幫你回憶嗎?跟我過來。」
她一把抓起了諾拉的胳膊,把她拽到了她的房間裡。她讓諾拉在她面前把衣服脫光,然後看著諾拉穿著內衣在她面前嚇得顫抖起來。
「為什麼你穿了胸衣?」路易莎·凱爾甘問道。
「因為我的胸部開始發育了,媽媽。」
「你不可能有乳房,你還太小,把你的胸衣摘掉,然後過來這裡。」
諾拉光著身子靠向她的母親,她的母親從諾拉的書桌上拿起了一把鐵尺。她先從上到下將她打量了一遍,然後將鐵尺高舉在空中,並向她的乳頭打了過去。她出手很重,而且還一連打了幾次,此時她的女兒已經因為疼痛蜷作一團。她不許諾拉出聲,否則她就會一直打下去。路易莎還邊打邊說:「不準和媽媽撒謊,不準做一個壞女孩,懂嗎?不準再把我當成傻瓜!」而在車庫那邊,可以聽到一陣陣爵士樂正在傳出來。
諾拉還剩下一絲到「克拉克之家」工作的力氣,因為她知道在那裡能看到哈里,他是唯一能給她生存力量的人,她為了他而活著。但是他沒有來,她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一早上都躲在廁所門後不停地哭。她拉起自己的襯衣,在鏡子裡看著自己被打傷的乳房,上面都已經瘀青了。她對自己說:母親是對的,她是一個醜陋的壞女孩,哈里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不想和她在一起的。
突然,她聽到了敲門聲,是珍妮:
「諾拉,你在幹嗎呢?現在外面人都滿了,你應該開始工作了!」
諾拉把門開啟了,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珍妮是因為其他員工都抱怨她在衛生間裡待了一早上才被叫來的嗎?事實上,珍妮是偶然經過的,或者說是希望能在這裡遇到哈里。但是她一來才發現,餐廳裡的服務全都亂套了。
「你哭了?」珍妮在看到諾拉傷心的表情之後問道。
「我……我感覺不舒服。」
「快用水洗洗臉吧,然後趕快到大廳裡去。我是來幫你‘救場’的,現在廚房裡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
在中午忙過之後,又恢復了平靜。珍妮為了安慰諾拉,給她倒了一杯檸檬水。
「喝了它。」她好心地說道,「這樣你會舒服很多。」
「謝謝。你會告訴你的母親今天我工作得很糟糕嗎?」
「不要擔心,我什麼都不會說。每個人都會有失落的時候,你怎麼了?」
「戀愛的痛苦。」
珍妮笑了:「嘿,你還這麼小!將來你會遇到一個合適的人的。」
「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快笑一個!你會遇到的,什麼都會來的。你知道嗎?不久前,我和你的處境相同,我感覺自己很孤獨很痛苦。然後,哈里來到了這個城市……」
「哈里?哈里·戈貝爾?」
「是的!他真是太完美了!你聽著……本來這事還沒最終確定,我也不應該和你說什麼,但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我很高興能和某個人分享這件事:哈里喜歡我,他喜歡我!他為我寫了一本愛情的獨白。昨天晚上,他約我一起到康科德去過獨立紀念日。那真是太浪漫了。」
「昨天晚上?他難道沒去見他的出版商嗎?」
「他是和我在一起的,我可以向你保證呢!我們一起在河上看了煙火表演,簡直太棒了!」
「也就是說,哈里和你……你們……你們已經在一起了?」
「是的,諾拉。你不應該為我感到高興嗎?別和其他人說這件事。我不想每個人都知道。你知道,人的天性都是容易嫉妒的。」
諾拉感到她的心緊了一下,她感到那麼痛苦,還不如死了算了:原來哈里愛的是另一個人。他愛的是珍妮·奎因。什麼都完了,他不願意再要她了。他尋到了新歡。一下子,她的腦袋天旋地轉。
下午六點鐘,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她迅速地繞過她家趕到了鵝彎。哈里的汽車不在那裡。他去哪裡了呢?她努力噙住淚水,順著臺階朝挑棚走了過去,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給哈里的信,並把它塞到了門框裡。裡面有兩張在洛克蘭照的照片,一張上面有成群在海邊飛舞的海鷗,另一張是他們野炊的時候的合影。除此之外,她在她最喜歡的紙上寫下了這樣一封信:
親愛的哈里:
我知道你不愛我,但是,我會永遠愛著你。
我給你帶了一張海鷗的照片來,你在畫板上將它們描述得是多麼生動,還有一張我們倆在一起的照片,這樣你就永遠不會忘了我。
我知道你不願意再見到我了,但是請給我寫信吧。一次就好,能讓我把它當成紀念的幾行字就好。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你是我遇到過的最與眾不同的人。
我永遠愛你。
她飛快地離開了鵝彎,來到了下面的沙灘上。她脫去了涼鞋,向海水跑去,就好像她遇到他的那天一樣。
b哈里·戈貝爾《罪惡之源》節選/b
自從她在屋子的大門口留下了那一封信後,他們就開始了書信的往來。那是一封她對他傾訴愛意的信。
親愛的哈里:
我知道你不愛我,但是,我會永遠愛著你。
我給你帶了一張海鷗的照片來,你在畫板上將他們描述得是多麼生動,還有一張我們倆在一起的照片,這樣你就永遠不會忘了我。
我知道你不願意再見到我了,但是請給我寫信吧。一次就好,能讓我把它當成紀念的幾行字就好。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你是我遇到過的最與眾不同的人。
我永遠愛你。
他是幾天之後,在鼓足了勇氣之後,才給她回的信。寫信,本沒有任何意義,但給她寫信,就如同創作一部史詩。
我親愛的:
你怎麼能說我不愛你呢?現在我就為你寫下愛的詞句,這些來自我內心深處的永恆的詞句。這些話是要告訴你,當我每天早上甦醒的時候,當我每天晚上入睡的時候,我都在想著你。你的臉頰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裡,當我閉上雙眼,你就能浮現。
今天,我又一次在清晨時分站在了你家的屋子前面。我要對你坦白,我經常這麼做。我會盯著你的窗戶看,裡面還漆黑一片。我會想象你睡得像一位天使。後來,我看到穿紅裙的你是多麼迷人。那種帶印花的紅裙,你穿著很好看。但我能看得出你有些憂傷。為什麼要憂傷呢?快和我說說吧,我會分擔你的憂愁。
附言:通過郵局給我寄信吧,這更安全。
我是那麼愛你,每一天,每一夜。
我親愛的:
我在讀完你的回信後就立刻給你寫下了這封信。跟你說老實話吧,你的信我看了不止十遍,可能甚至有一百遍!你寫得真好。你所用的每一個詞都令人驚歎。你真是天資過人。
你為什麼不過來看我呢?為什麼你現在要一直藏著?你為什麼不願意和我說說話?為什麼不來看我,但又跑到了我家窗前?
快出現吧,我求你了。自從你不和我說話之後,我就一直傷心。
快給我回信吧,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到你的下一封來信了。
他明白在沒有權利相見的情況下,這樣的通訊就是他們相愛的證明。他們親吻著信紙,就像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相擁在一起。他們等待發信,就像在火車站的站臺上等待著對方的來臨。
有時候他會悄無聲息地跑到她住的街道邊,然後找個角落躲起來,等待郵遞員的到來。他會看著她從家裡急急忙忙地跑出來,衝向信箱去拿那些珍貴的信件。她似乎只為那些愛的詞句而活著。這是一個多麼美好又多麼悲痛的場景。相愛是他們最珍視之物,但是他們又被剝奪了這種權利。
我溫柔的諾拉:
我不能出現在你的面前是因為這會給我們帶來太多的傷害。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世人是不會理解的。
我為自己的生不逢時痛苦不已!為什麼要生活在別人定的規矩之下?為什麼我們不能排除一切分歧,簡單地相愛?看看今天的這個世界吧!這是一個相愛的人不能互相攜手的世界。這就是今天的世界,太多的繁文縟節。就是這些沒有感情的規矩禁錮了人的心靈,讓它失去了光彩。我們,我們的心是純淨的,它們不應該被封鎖。
我對你的愛是永恆的,一直未變。
我的愛人:
謝謝你給我的最新一封來信,請你永遠不要停止寫信,這太美妙了。
我的母親問我,誰給我寫了這麼多信,她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去不停地翻信箱。為了讓她消停下來,我對她說,是去年夏令營的時候認識的一位女性朋友。我不喜歡撒謊,但是這樣做會簡單很多。我們什麼都不能說,我知道你是對的。要不然人們都會刁難你的。我們隔得很近,卻還要去郵局寄信聯絡,這讓我痛苦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