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要想知道你愛一個人愛得有多深的唯一方法是什麼?」
「不知道。」
「就是失去這個人。」
在到蒙特貝利的路上,有一個在整個大區都聞名遐邇的湖。在夏季天氣好的時候,總有許多家庭和兒童夏令營團隊到這個地方來。這個地方從早上開始就人滿為患。湖的岸邊鋪滿了沙灘巾,插滿了遮陽傘。家長們都懶洋洋地躺在下面,而孩子們則在溫暖、碧綠色的湖水裡嬉戲打鬧。不過在岸邊,水流也把人們野炊留下的垃圾捲成了堆,湖水拍打在這些垃圾堆上冒起了泡泡。自從兩年前有一個小孩在這裡踩到了用完被扔在湖岸上的醫療注射器之後,蒙特貝利市政府就加大力度進行了整頓,在湖的沿岸擺設了野炊和燒烤用的桌子,以免人們在草坪上燃篝火以至於留下坑坑窪窪像月球表面一樣的痕跡。另外,垃圾箱的數量也大幅度增加了,同時還設定了活動公共衛生間,湖邊的停車場也進行了擴建,並用水泥重新改造。每年從6月到8月,會有專門的維護隊每天都到這裡來清理湖岸上的垃圾、避孕套和狗糞。
我為了寫書來到湖邊的那一天,一群孩子逮到了一隻青蛙。他們正在拽著它的兩條後腿準備將它「五馬分屍」,而這隻青蛙或許是這片水域裡最後存活的生物了。
厄恩·平卡斯說過,這個湖的變化是人類品質敗壞之風席捲美國的最好印證,當然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就在33年前,來這個湖的人還不多。當時要到這裡來很困難,需要把車停靠在路邊,然後經過一片森林,還要在雜草叢和野薔薇林中走上大概一英里半才能到達。即便如此,也很值得。當時,這個湖無比美麗,湖面上滿是粉色的睡蓮,四周有很多高大的垂柳。透過清澈的水面,可以看到金黃色的小鱸魚群遊動著劃出的水紋。成群的蒼鷺守候在旁邊的蘆葦叢中,時刻準備著捕食,而在蘆葦叢的極遠處,甚至還有一小片灰色的沙灘。
為了避開諾拉,哈里曾經來過這片湖的湖邊。7月5日星期六的那一天,他就待在這個地方,而當時諾拉正把第一封信塞進他家的門框裡。
b1975年7月5日/b
他到湖邊的時候上午已快結束。厄恩·平卡斯已經到了,懶洋洋地躺在湖岸上。
「你終於來了,」平卡斯看到他後高興地說,「能在除了‘克拉克之家’的其他地方見到你,真讓我吃驚。」
哈里笑了。
「你跟我講過那麼多次這個湖,我怎麼可能不來一趟呢?」
「這裡很美,不是嗎?」
「真的太美了。」
「這就是新英格蘭,哈里。這是一個被庇護的天堂,我喜歡這個地方。全美國的其他地方,都在用混凝土大興土木。但是這裡不一樣。我敢說,30年後,這個地方還會像現在一樣。」
在清涼的水中沐浴過後,他們到陽光下一邊讓身上的水曬乾,一邊談論起了文學。
「你的書進展得怎麼樣?」平卡斯問道。
「不怎麼樣。」哈里只能這麼說。
「別裝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知道書寫得一定很棒。」
「不,我覺得寫得很糟糕。」
「讓我看看吧,我保證會給你一些客觀的建議。你不喜歡哪些地方?」
「什麼都不喜歡。我沒有靈感,不知道怎麼開頭。我甚至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可說的。」
「書裡的故事是什麼?」
「一個愛情故事。」
「啊,愛情……」平卡斯嘆了一口氣,「你是墜入愛河了嗎?」
「是的。」
「這已經是一個不錯的開頭了。哈里,你現在還沒有太懷念大城市裡的名人生活吧?」
「沒有,我在這裡過得很好。我需要安靜的環境。」
「你在紐約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我是一名作家。」
平卡斯略一猶豫,然後接著說:「哈里……希望你別多想,我和我在紐約的朋友聊過……」
「然後呢?」
「他們說,從來沒有聽說過你。」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你知道美國有多少人嗎?」
為了顯示出自己沒有惡意,平卡斯笑了笑。
「我覺得沒有人認識你,哈里。我聯絡了給你出書的出版商……我想要多買幾本……我不知道這個出版商,我想或許是我孤陋寡聞了……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就是布魯克林的一家印刷廠……我給他們打了電話,哈里……你給一家印刷廠付了錢,讓他們幫你出書?」
哈里害羞地低下了頭。
「那你什麼都知道了?」他低聲問道。
「我都知道什麼了?」
「我是一個騙子。」
平卡斯像朋友一般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個騙子?好了,別瞎說了!我讀過你的書,我很喜歡!這也是我為什麼要買更多你的書的原因。這是一本佳作,哈里。為什麼出名的作家才能是好作家呢?你很有天賦,我確定很快你就會很出名的。誰知道呢?也許你現在寫的書就會成為一本鉅著。」
「那要是我寫不出來了呢?」
「你肯定行的,我知道。」
「謝謝,厄恩。」
「不用謝我,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和任何人說的。這件事就只有你知我知。」
b1975年6月6日星期日/b
下午三點,塔瑪拉·奎因讓她的丈夫好好地站到了她家的挑棚下面,他手裡拿著一杯香檳,嘴裡叼著一支雪茄。
「千萬別動。」她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但是這襯衫讓我癢癢了,寶貝兒。」
「閉嘴,波波!這件襯衫很昂貴,昂貴的襯衫是不會讓人癢癢的。」
他的心肝寶貝是在康科德一家有名的商店裡幫他買下的這件新襯衣。
「為什麼我不能穿其他的襯衣?」波波問道。
「我和你說過的,我不想在一位大作家來我們家的時候讓你穿那些噁心的舊衣服。」
「我也不喜歡雪茄的味道……」
「另一邊,傻瓜!你把反的那一邊放到你的嘴巴里了。你沒看到小圈上寫著吸口嗎?」
「我以為這是一個套子呢。」
「你對品位真是一竅不通。」
「品位?」
「這些都是有品位的東西。」
「我不知道大家把這種東西叫品位。」
「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懂,我可憐的波波。哈里15分鐘以後就要來了。你快拿出點樣子來,你得給他留下好印象。」
「我應該怎麼做?」
「一邊抽雪茄煙,一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就像那些企業家一樣,當我們和你說話的時候,你得擺出一副高姿態。」
「你說的高姿態,怎樣才能做到?」
「問得好,鑑於你笨得像頭驢,而且什麼都不知道,那你就讓自己顯得高深莫測好了。這樣,你就用提出問題的方式來回答問題。如果他問你:‘你是支援還是反對越南戰爭?’你就回答:‘既然你問了這個問題,那你對這個問題一定已經有了自己具體的看法嘍?’這樣就夠了,然後你就給他倒香檳酒,我們把這個叫‘把問題推回去’。」
「好的,寶貝兒。」
「不要讓我失望。」
「好的,寶貝兒。」
塔瑪拉回到了房間裡,羅伯特面帶怒氣地坐在了藤條椅上。他很討厭這個哈里·戈貝爾,有人把他當作「作家之王」,但他其實更像是「裝腔作勢之王」。他也很討厭將來要看到自己的妻子跟他在女兒的婚禮上跳一場舞。他現在如此忍讓只是因為她向他保證,今晚他可以和她共享男女樂事,他甚至還被允許睡在她的房間裡。要知道,奎因夫婦可是一直分床睡的。一般來說,羅伯特總是要哀求很長一段時間,她才會每隔三四個月同意和他行一次夫妻之禮,但是到現在為止,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她在一張床上睡過了。
在樓上,珍妮已經準備就緒:她穿了一條很長的晚禮裙,裙身寬鬆,墊肩的地方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廉價感十足。她的唇上抹了很厚的口紅,手上還戴了很多個略顯累贅的戒指。
塔瑪拉幫她的女兒整理了一下裙子,然後笑著說:「你真是美極了,親愛的。戈貝爾在見到你的時候一定會目瞪口呆的。」
「謝謝媽媽,但這樣穿得有些過於隆重了吧?」
「過於隆重?不會的,這可以說很完美。」
「但是我們只是去看場電影啊!」
「然後呢,要是你們之後去高檔餐廳吃飯呢?你想過嗎?」
「在歐若拉沒有高檔餐廳啊。」
「那也許哈里在康科德的一家大餐館裡給她的未婚妻預訂了一張臺子呢?」
「媽媽,我們現在還沒有訂婚。」
「哦,親愛的,很快的,我十分確定。你們已經親吻過了嗎?」
「還沒有。」
「無論如何,假如他想要和你有肌膚之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你一定別拒絕。」
「好的,媽媽。」
「去看電影是多好的一個點子啊!」
「其實是我想出來的。我在鼓足勇氣之後給他打了電話,我對他說:‘我的哈里,你工作得太辛苦了!今天下午我們去看電影吧!’」
「他就這樣答應了?」
「是,立刻就答應了!沒有絲毫猶豫。」
「你看,這跟他想出來的有什麼兩樣?」
「我總擔心打攪了他的工作……因為他在寫的書是關於我的。我知道,我讀過一頁。他說他來‘克拉克之家’只是為了看我。」
「哦,親愛的!這訊息太振奮人心了!」
塔瑪拉一把就把脂粉盒抓了過來,一邊給她女兒化妝,一邊做著她自己的美夢。他為她寫了一本書:不久之後在紐約,所有人都會談論「克拉克之家」和珍妮。可能還會把小說拍成電影。這是多麼美妙的未來啊!這個戈貝爾就是她多年堅持做禱告的結果。他們一直都是好基督徒,這一下終於算是得到了回報。她此刻已經想到很遠了,下個星期天,她一定得準備一個花園聚會,然後正式公佈這條訊息。距離那天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而且再下個星期六,全城將舉辦夏日舞會,到時候,全城的人都會帶著驚奇和羨慕的眼光看著珍妮靠在我們的大作家懷裡。所以,在舞會之前,就應該讓她的朋友們知道她的女兒已經和哈里在一起了,然後在舞會的當天晚上,他們一準能成為最耀眼的明星。天哪,這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她曾經是那麼擔心她的女兒,女兒可能的歸宿就是和一個路過的長途卡車司機結婚。或許還可能更糟,她會跟一個社會主義分子在一起,甚至是黑人。想到這裡,她打了一個寒戰:她的珍妮和一個黑人。突然,她又有了另一種擔憂:很多作家都是猶太人。如果戈貝爾是一個猶太人呢?太可怕了!或者他是一個猶太血統的社會主義分子!猶太人的膚色可以是白色,那我們可就辨認不出他來了。至少黑人都是黑皮膚的,我們可以一眼就看出來。猶太人真是夠狡猾的。她突然感覺肚子不舒服,胃似乎扭動了起來。自從羅森伯格案件之後,她就很怕猶太人。他們甚至還把原子彈交給了蘇聯人。怎麼知道戈貝爾是不是猶太人呢?她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她看了看錶,在他來之前還有點時間去一趟百貨商店。她去了之後很快就回來了。
現在是下午3點20分,奎因的家門口停下了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羅伯特·奎因驚異地看到哈里從裡面走了出來,要知道這是一款他十分中意的轎車。他還注意到,這位大作家穿得極為休閒。哈里看到他之後很有禮貌地對他打了聲招呼,而他則有板有眼地按照他妻子說的馬上就給他送上了頗有「品位」的飲料。
「香檳?」他高聲問道。
「嗯,事實上,我就不是一個愛喝香檳的人。」哈里回答道,「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給我來杯啤酒……」
「當然!」羅伯特興奮地說。
他很瞭解啤酒,他甚至還有一本介紹美國所產的全部啤酒的書。他趕快去冰箱裡拿了兩瓶冰凍啤酒來,然後告訴在樓上的兩位女士,那位「不是太有品位」的哈里·戈貝爾已經來了。兩個人坐在挑棚下面,捲起了袖口,直接拿著酒瓶碰了起來,並開始談論轎車。
「為什麼你買了一輛蒙特卡洛?」羅伯特問道,「我的意思是,以你的身家地位,你可以選任何一種車型,你卻選了蒙特卡洛。」
「這是運動型的一款車,很實用。而且我很喜歡它敞篷雙座的設計。」
「我也是!我去年差點就買了。」
「你應該買下來的。」
「我太太不喜歡。」
「你應該先斬後奏。」
羅伯特哈哈笑了起來。他看到的戈貝爾其實是一個簡單、親切、熱情的人。就在這時候,塔瑪拉衝了下來,手裡拿著她從百貨公司剛買來的一盤豬肉熟食。她大聲說道:「你好,戈貝爾先生!歡迎光臨!你想吃一點豬肉嗎?」哈里和她打完招呼後,拿了一點火腿肉。塔瑪拉在看到她的客人吃下了豬肉後,頓時感到渾身舒暢了起來。他就是那個完美男人:不是黑人,也不是猶太人。
她回過神來,才發現羅伯特已經解下了領帶,兩個男人正在直接用瓶子喝著啤酒。
「你們到底在這裡幹嗎?你們不喝香檳嗎?羅伯特,你怎麼已經衣冠不整了?」
「我很熱!」波波抱怨道。
「我更喜歡喝啤酒。」哈里解釋道。
就在這時候,珍妮出現了,穿得有些過於隆重,但是穿上這條裙子後的她很美。
同一時間在特雷斯大道245號,凱爾甘牧師發現她的女兒正在她的房間裡哭泣。
「怎麼了,親愛的?」
「哦,爸爸,我太難過了。」
「為什麼?」
「是由於媽媽的原因……」
「不要這麼說……」
諾拉坐在地上,眼裡全是淚水。牧師看到這一切,痛苦萬分。
「要不我們去看電影吧?」為了安慰她,他提議道,「我們一起去,再買一大袋爆米花!電影下午五點開始,我們還有時間。」
「我的珍妮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塔瑪拉說道。而羅伯特則趁他的妻子不看他的時候,偷吃起了那些熟食。「你要知道,她在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是我們這個大區選美比賽的冠軍了。珍妮,你還記得嗎?」
「是的,媽媽。」珍妮顯得有些不自在地拉長聲音說道。
「要不我們一起看看以前的照片吧?」羅伯特一邊大口吃著東西,一邊提議道。這是他妻子之前教他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