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國慶節的回憶

「快站好防守姿勢,馬庫斯。」

「防守姿勢?」

「是的,快!抬起拳頭,雙腿站穩,準備戰鬥。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我……我感覺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一切了。」

「很好。你看,寫作和拳擊很相似。我們站好防守姿勢,這就說明我們決定投入戰鬥了,我們抬起拳頭,衝向對手。一本書,或多或少,差不多就是這樣。一本書,就是一場戰鬥。」

「你不應該再調查下去了,馬庫斯。」

這是我到「克拉克之家」找她,想要讓她給我講述1975年她和哈里之間發生了什麼故事的時候,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地方的電視臺已經報道了那次火災,這個訊息也因此漸漸地傳開了。

「有什麼原因能讓我停止調查呢?」我問道。

「因為我很擔心你,我不喜歡這樣的事情……(她的聲音中帶有母親的溫柔)一開始可能是放火,到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的結局,我們根本不知道。」

「在弄清33年前發生的事情之前,我是不會離開這個城市的。」

「你可真倔,馬庫斯!倔得像頭驢一樣,真是和哈里沒什麼兩樣!」

「我會把你的這句話當作褒獎的。」

她笑了:「好吧,那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我想和你談談,如果你願意的話,也許我們可以到外面邊走邊聊。」

她將「克拉克之家」的工作交給了店裡的一位員工,然後我們就一起下到了港口。我們面對著大海坐在一張長椅上。這時,我開始端詳起這位已有50多歲的女人來。歲月掏空了她的身體,她現在太廋了,皺紋已經爬上了她的臉龐,她的眼睛下也出現了厚厚的眼袋。我開始在腦海中勾勒哈里口中那個美麗而年輕的金髮女郎,體態豐滿,高中時期的校花。突然,她問我:

「馬庫斯……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感覺?」

「什麼東西?」

「功名利祿。」

「會讓人很痛苦。就是這麼一個東西,經常會帶來痛苦。」

「我記得,當你還是學生的時候,你和哈里會來‘克拉克之家’共同討論寫作。他曾經把你批評得狗血淋頭。然後你們就一起在桌子邊上待幾個小時,重讀你寫的文章,重新起草,重新開始寫作。我還記得你在這裡的那些日子,當你和哈里在晨跑的時候和你們不期而遇,嘿,那可是當時你們雷打不動的習慣啊。你知道嗎,當你來的時候,他就會很高興,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我們都會提前知道你來的日子,因為他幾天前就會和大家說起。他見人就講:‘我跟你說,馬庫斯下個星期就要來拜訪我了。他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啊。他一定能在寫作這條路上走得很遠的,我知道。’你的來訪改變了他的生活。你的出現改變了他的人生。大家都不是傻子,我們知道哈里一個人在他的屋子裡是多麼孤獨。從你一開始走進他生活的那一天起,一切都改變了。就彷彿是一次重生,又好像是這個孤獨的老人終於讓一個人喜歡上了他一樣,你在這裡的時候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歡愉。而在你離開的日子裡,他總會和我們喋喋不休地提到馬庫斯這,馬庫斯那。他是那麼因你而感到驕傲。就像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那種情感。你是他不曾擁有過的兒子,他無時無刻不在提起你,好像你從來都沒有離開過歐若拉,馬庫斯。然後某一天,我們看到你上了報紙。人們稱之為馬庫斯·戈德曼現象。一位偉大的作家誕生了。哈里將百貨商店裡所有的報紙都買了下來,還在‘克拉克之家’設了香檳酒宴。這一切都是為了馬庫斯,馬庫斯萬歲!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了你,我們在廣播上聽到了有關你的報道,整個美國一時間都只在討論你和你的書。他買了好幾十本,然後到處送人。而我們都問你怎麼樣了,你什麼時候再回來?他說你一定過得很好,但是已經沒有太多你的訊息了。說你肯定是太忙了。然後逐漸地,你就不再給他打電話了,馬可。你忙於做你認為重要的事情,忙著上報紙,忙著在電視上走秀,但是你讓他失望了。你不再回來這裡。他是那麼為你感到驕傲,那麼想得到你哪怕一點點的訊息,但是從來都沒有盼來。你是成功了,你是獲得名利了,所以你不再需要他了。」

「不是這樣的!」我叫道,「我確實是被成功衝昏了頭腦,但我還是會想到他。每一天都想,不過那個時候,我自己也不再擁有自己的時間,哪怕是一秒鐘。」

「甚至沒有一點時間來給他打個電話嗎?」

「我當然給他打過電話了。」

「你是在遇到大麻煩的時候才給他打電話的。因為在賣掉不知道幾百萬冊書之後,大作家先生突然膽怯了,不知道寫什麼東西了。就連這件事,他也跟我們做了‘直播’,這就是我為什麼知道這麼多的原因。哈里當時跑到‘克拉克之家’來,坐在吧檯旁邊,焦慮萬分,因為他剛收到了你的電話,說你很失落,因為你失去了寫作的思路,而你的出版商要把你親愛的每一分錢都給拿走。然後突然,你就灰溜溜地出現在歐若拉,哈里卻竭盡所能來安慰你。我可憐而不幸的小作家,你還能寫出什麼來呢?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好吧,奇蹟出現了:醜聞大爆發,然後又是誰大駕光臨了呢?是高尚的馬庫斯。可是,你來歐若拉搞什麼鬼呢,馬庫斯?是來為你的下一部書尋找靈感嗎?」

「是什麼讓你這麼想的?」

「我的直覺。」

我愣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陣子才說:

「我的出版商建議我寫一本書,但是我不會寫的。」

「問題恰恰是,你不能不去這麼做,馬可!因為寫這樣一本書,可能是唯一能向整個美國證明哈里不是一個禽獸的方法。他什麼都沒有做,我確信無疑。我在內心深處很瞭解他。你不能放任他不管,他也只有你能指望了。你是個名人,人們會聽你說的話。你應該寫一本關於哈里的書,寫這麼多年你們兩個在一起的事。向大家說一說這是一個多麼非凡的人。」

我低聲問道:「你還愛著他,是吧?」

她的眼皮低垂了下去:「我覺得我不知道愛意味著什麼。」

「我覺得恰恰相反,你知道的。儘管你那麼努力地想要恨他,但是隻需要看一看你是怎麼說起他的,一切也就明白了。」

她苦笑了一下,帶著哭腔說:「30多年來,我每一天都在想著他。我看到他是那麼孤獨,我是多麼想讓他快樂起來。而我呢,看看我吧,馬庫斯……我曾經憧憬著成為一名電影明星,但最終只是成了一位油炸明星。我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生活。」

我感到她此時已經準備要說出一些心裡話來,於是就向她發出了請求:

「珍妮,請和我說說諾拉吧……」

她的笑中充滿了苦澀。

「這是一位十分好心的姑娘。我的媽媽很喜歡她,她總是在我面前說她的好,這讓我很生氣。因為在諾拉來這裡之前,我一直是這座城市裡公認的美麗小公主。每個人都會多看我幾眼。而她剛來的時候只有九歲,當時也沒有人注意她的存在。之後的某一個夏天,常常發生在青春期少女身上的事情發生了:所有的人都注意到小諾拉長成了一位美麗的年輕姑娘。她有著迷人的雙腿、豐滿的乳房和天使一般的面龐。當這個新生的諾拉穿起泳裝的時候,確實挺招人喜歡的。」

「你當時對她有點妒忌?」

她想了想,然後說:「是的,今天我可以對你說了,這已經不怎麼重要了:是的,當時我的確有些嫉妒。男人們都會看她,而作為一個女人,我能感覺得到。」

「但是她只有15歲啊!」

「她完全沒有小女孩的感覺,相信我。這就是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

「你曾經懷疑過她和哈里嗎?」

「一點都沒有!在這裡,沒有人會往那方面去想。不會是哈里,也不會是其他任何人。她確實是一位美麗的姑娘,但是,她只有15歲,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凱爾甘牧師的女兒。」

「所以,你們之間不會因為哈里而產生敵意吧?」

「我的天,當然不會。」

「那哈里和你之間曾經有過什麼故事嗎?」

「算是有吧。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少。這裡有很多姑娘都喜歡他。我想說的是,一位紐約名流跑到這麼個窮鄉僻壤來……」

「珍妮,我有一個問題可能會令你感到驚訝,但是……你知道當哈里來這裡的時候,他其實還什麼都不是嗎?當時他只是一位花光了所有積蓄在鵝彎租了一幢房子的無名高中教師而已。」

「什麼?但他當時已經是一位作家了啊……」

「他當時是出版了一本書,不過,他是用自己的錢出版的,而且沒有任何反響。我想,那個時候,你們對於他的名聲可能有一些誤解,而他也利用了這種誤解,在歐若拉獲得了他想在紐約獲得的東西。再之後,他又出版了《罪惡之源》,所以當初的那種‘誤解’也就不是誤解了。」

她聽後笑了,像是被我逗樂了。

「原來是這樣啊!我當時真的不知道。這個哈里啊……我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一天,我是那麼興奮。我還記得那個日子,因為那天是獨立紀念日。1975年7月4日的獨立紀念日。」

我在腦袋裡迅速地算了算:7月4日正好是洛克蘭出遊的幾天之後。那個時候,哈里正準備將諾拉從他的腦海裡抽離。於是,我讓珍妮繼續往下說:「和我說一說7月4日那天的情況吧。」

她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重溫當時的一切。

「那是美麗的一天。哈里那天也來到了‘克拉克之家’,然後他邀請我一起去康科德看那裡的煙火表演。他對我說,下午六點來接我。我一般六點半才下班,但我還是對他說沒問題。而媽媽那天也讓我早一點離開,好好梳妝打扮一下。」

b1975年7月4日星期五/b

奎因家的房子在諾福克大街的旁邊,當時是下午5點45分,家裡已經忙得熱火朝天了,因為珍妮還沒有準備就緒。她穿著內衣瘋了似的在樓梯上跑上跑下,每一次都在手裡拿著一條不一樣的裙子。

「這一條呢,媽媽,你覺得這一條怎麼樣?」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已經是第七次回到客廳裡了,她的媽媽就站在那兒。

「不行,不能穿這一條。」塔瑪拉嚴厲地說,「這條穿起來顯得你的屁股太大了,要是你不想讓哈里·戈貝爾認為你是一個暴飲暴食的傢伙的話,就給我去換一條。」

珍妮迅速上樓回到她的房間裡,她邊哭邊想自己是一個醜姑娘,她沒什麼可穿的,她會這樣一直醜陋地孤獨終老。

塔瑪拉很焦急。她的女兒要能配得上哈里·戈貝爾,他和歐若拉其他的年輕人可不是一個層次的,她的女兒不能出半點閃失。她剛剛得知她女兒約會的訊息,就悄悄地讓她趕緊從「克拉克之家」離開了。要知道,當時還是中午,餐廳裡坐滿了客人。但是,她不想讓她的珍妮再在這滿是油煙味的餐廳多待哪怕一秒鐘,生怕這些味道會留在她的皮膚和頭髮上。她今晚必須在哈里的面前展現完美的一面。她讓珍妮去了美髮店,還讓珍妮去做了美甲。而她則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然後準備了一些她認為別緻的小點心,要知道,哈里可能在路過的時候會進來吃點點心。她真是激動壞了,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到婚禮了:她的女兒終於能出嫁了。她聽到大門咔地響了一聲,是她的丈夫——羅伯特·奎因回來了。他是康科德一家手套加工廠的工程師。她突然瞪大了眼睛,驚恐萬分。

羅伯特一進門就發現一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在入口的地方放了一束鳶尾花,在桌子上還鋪了桌布,這些他以前都沒看到過。

「天哪,這到底是怎麼了,小寶貝兒?」他在走進客廳的時候問道。在那裡已經擺好了一張小桌子,上面放了一些精緻的小甜點、一些鹹食、一瓶香檳和小長腳杯。

「哦,波波,我的小波波。」她有些生氣,不過還是努力裝出友好的樣子回答他,「你來得真不是時候。我不需要你現在來瞎摻和,我已經給手套廠留過言了啊。」

「我沒收到,你怎麼說的?」

「讓你不要在晚上七點之前回家。」

「啊?為什麼這樣?」

「因為哈里·戈貝爾今晚請珍妮到康科德去看煙火表演。」

「誰是哈里·戈貝爾?」

「哦,波波,你得拓寬一點你的社交生活了!他就是5月底來的那位大作家。」

「啊,那為什麼我不能回家呢?」

「‘啊’?這人居然和我說‘啊’。一個大作家垂青於我們的女兒,而你卻在這裡和我說‘啊’。好吧,我不想讓你回家的原因是你不懂得與名流說話的方式。你要知道,哈里·戈貝爾可不是什麼小人物,他可是在鵝彎租房子住的人。」

「鵝彎的房子?好傢伙。」

「對你這樣的人,在鵝彎租一套房子可能是很大的一筆錢,但對他來說,可不就是等於往水裡吐口唾沫那麼簡單嗎?這就是紐約的名流!」

「往水裡吐口唾沫?我可沒聽過這種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