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哈里,怎樣才能成為作家呢?」
「永遠也不要放棄。你知道的,馬庫斯,自由,或者說對自由的渴望就好像是一場跟自己進行的戰爭。我們生活在這樣一個社會里,大部分人都只是唯唯諾諾的辦公室職員。要想擺脫這種命運,就必須同時跟自己以及整個世界做鬥爭。自由是一場每時每刻都在進行的戰鬥,而我們有時候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這個人就從不屈服。」
美國內陸小城的不便之處,其中一個是城裡只有志願消防隊,而他們的反應速度顯然無法跟職業的消防隊員相提並論。2008年6月20日晚,當我看到科爾維特車身上火焰四射,並逐漸蔓延到用作車庫的那間小房子的時候,我立刻報了警,可是志願消防隊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趕到鵝彎。所以,到最後,這幢大屋子本身沒有被火燒到真是算得上一個奇蹟。不過,在歐若拉消防隊隊長看來,主要因為車庫其實是房子旁邊一個單獨的建築物,這場火災才能迅速地得到控制。
當警察和消防隊在鵝彎開始忙起來的時候,查韋斯·道恩也得到訊息,並趕了過來。
「你沒事吧,馬庫斯?」他邊問邊朝我快步走來。
「我沒事,就是整個房子差點燒著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從格蘭德沙灘回來經過沙石路的時候,看到一個在樹林裡逃竄的身影,然後我就發現車子起火了……」
「你當時看清楚那個人是誰了嗎?」
「沒有,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當消防員趕來的時候,一位警察也來到了現場,現在他正在屋子的周圍搜查。突然,他把我們叫了過去,因為他在大門的門洞裡發現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快回你的家,戈德曼
「真該死!昨天我也收到了一張同樣的字條。」我說。
「還有一張?在什麼地方?」查韋斯問道。
「在我的車上。我在百貨公司裡待了十分鐘,回來的時候,就發現有一張同樣的字條夾在了雨刷的後面。」
「你覺得是有人在跟蹤你嗎?」
「我……我不知道,當時我沒有留意這個,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我覺得這次的火災多半是一次警告,馬庫斯。」
「警告?為什麼會有人要警告我?」
「似乎有人不太喜歡你在歐若拉出現,大家都知道你問了很多問題……」
「也就是說,有人害怕我發現諾拉的事?」
「可能吧。不管怎麼說,我不喜歡這樣,我對這件事有不好的預感。今晚,我會在這裡留一支巡邏小隊,這樣會更安全一些。」
「不需要巡邏小隊,這傢伙如果想來找我,那就來吧,我會奉陪的。」
「冷靜點,馬庫斯。不管你喜不喜歡,今天晚上在這裡都會有一個巡邏小隊看守。如果正如我所說的這是一次警告的話,那意味著還會有其他行動。你千萬要小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趕到州立監獄把這件事告訴了哈里。
「快回你的家,戈德曼?」在我跟他說起字條的事情之後,他又將我的話說了一遍。
「就是這樣的,是電腦列印的字型。」
「警察都做了什麼?」
「查韋斯·道恩來了。他拿走了那張字條,說要叫人研究一下。他認為這是一次警告。可能有人不希望我再繼續調查這個案件。有人或許認為你是一個理想的犯罪嫌疑人,所以不想我出來攪局。」
「是那個殺死諾拉和德波拉·庫佩的人嗎?」
「有可能。」
哈里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洛特跟我說,我下星期二就要面對陪審團了。一小撮優良市民會研究我的情況,決定對我的指控是否成立。一般來說,陪審團總是遵循檢察官的意見……這簡直就是噩夢,馬庫斯,每過一天,我就感覺自己陷得更深,更加茫然失措。一開始,我被逮捕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這是個錯誤,用不了幾個小時就能搞清楚了。可是現在,一直到案件審理完結之前,我都要被關在這裡了,天知道這個過程還要持續多久啊,況且我還有可能會面臨死刑。是死刑,馬庫斯!我時時刻刻都在想這件事情,害怕極了。」
哈里變憔悴了,我看得很真切,而他在這裡才關了剛剛一個星期多一點,很顯然,他應該撐不過一個月了。
「我們會把你從這裡救出去的,哈里。我們會找出真相。洛特是一個很好的律師。我們要有信心。繼續和我說一說你的故事,好嗎?跟我說說諾拉。你繼續講下去,後來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後來?」
「就是在沙灘上的那件事以後。那個星期六,諾拉在表演結束後來沙灘找到你,她對你說,你不應該感到孤獨。」
我一邊說著,一邊將錄音機開啟放到了桌上!他勉強笑了笑。
「你是個好人,馬庫斯。這很重要:諾拉來到了沙灘上,對我說不要感到孤單,她會陪著我……說到底,我其實一直是一個很孤獨的人,但是突然就變得不同了。和諾拉在一起,我感覺我是某個整體的一部分,一個由我們兩個一起組成的整體。當她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感覺內心空蕩蕩的,有一種之前從未體驗過的依戀別人的感覺,就好像是,當她一走進我的生活之後,我的世界沒有她就再也不能運轉了。我知道我的幸福離不開她,我也知道她和我的關係很複雜。我的第一反應就是壓抑我的情感:這原本應該是一段不可能發生的故事。那個星期六,我們一起在沙灘上待了一會兒,然後我就對她說現在已經很晚了,她應該回家,要不父母得著急了,她聽了我的話,後來就走了,沿著沙灘,我看著她一點點遠去,期盼著她能回過頭來,哪怕只有一次,向我招招手。‘諾-拉’,我必須把她從大腦裡清除……因此,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裡,我嘗試著主動接近珍妮以便忘掉諾拉,就是那個現在已經成了‘克拉克之家’老闆的珍妮。」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你和我說的珍妮,那個1975年‘克拉克之家’的服務員,就是珍妮·道恩,查韋斯的太太,現在‘克拉克之家’的老闆嗎?」
「就是她。30年後的她。當時,她還是一位美麗的姑娘,當然,她現在也很美。你要知道,她完全可以去好萊塢碰碰運氣什麼的,比如去當個演員。她經常這麼說。離開歐若拉,到加利福尼亞去過上等人的生活。但是她沒有這麼做,而是留在了這裡,從她母親那兒接過了這家餐廳,她可能這一輩子就只能賣漢堡包了吧。這是她自己的錯:人的命運都是自己選擇的,馬庫斯。我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你為什麼和我說這個?」
「這不重要……我只是隨便說說,可能有點太陷到自己的故事裡了吧。我剛才和你說到珍妮,24歲時候的珍妮真的是一位美女:她高中的時候就是校花,一個能讓任何男人都會回頭多看一眼的金髮女郎。當時,所有的人都想要贏得她的青睞。而我,白天都是由她陪伴在‘克拉克之家’度過的。我在那家餐館建了一個賬戶,我所有的賬都記在了上面。我對自己的開銷毫不在意,實際上我已經為租鵝彎的房子幾乎用盡了所有的積蓄,手頭也越來越吃緊了。」
b1975年6月18日/b
自從哈里來到了歐若拉之後,珍妮·奎因每天早上就得多花一個多小時用來梳妝打扮。從第一天看到他開始,她就愛上了他。她以前從來沒有過類似的感受:他就是她生命中的那個男人,她知道的,而他也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那個人。每當看到他的時候,她都會幻想他們在一起的生活,幻想他們盛大的婚禮和在紐約的日子。鵝彎會成為他們夏日的度假屋,在這裡,他能靜靜地審閱小說的底稿,而她也能回來探望父母。他就是那個將帶她遠離歐若拉的人,從此,她再也不用收拾佈滿油汙的桌子,再也不用清洗這個鄉巴佬餐廳的廁所了。她會到百老匯開始自己的演藝生涯,她會去加利福尼亞拍電影。到時候,各家報刊都會津津樂道於他們這一對情侶。
她這並不是在胡思亂想,她的這一番想象也不是空穴來風:在哈里和她之間肯定發生了些什麼。他同樣也愛著她,這毫無疑問。要不然,他為什麼每天都要來「克拉克之家」呢?每一天啊!還有,他們之間的談話,在吧檯啊!她多麼喜歡他坐到吧檯前,來和她聊聊天啊。他和她之前見過的所有男人都很不一樣,比他們都好了不止一點半點。她的媽媽塔瑪拉向「克拉克之家」的員工們下達了嚴格的指令,尤其是不允許她們和哈里說話,以免分散他的注意力。她也曾經在家裡面責備過她的女兒,因為她覺得女兒的行為太不合適了。但是,她的媽媽什麼都不明白,她根本不知道哈里愛她的女兒愛到可以為她寫出一本書來。
已經有好幾天了,她一直對這本書有些疑問,而那一天,她終於得到了答案。哈里清晨時分就來到了「克拉克之家」,當時還不到六點半,餐廳也才剛剛開門。他很少會這麼早來到這裡,通常只有長途貨車司機和常年在路上的辦事員才會在這個點進餐廳吃飯。他剛剛在他的桌子旁邊坐下,就開始瘋狂一般地寫了起來,整個人差不多都要趴在紙上了,似乎是怕別人看到他在寫些什麼。有時候,他會停下來,久久地看著他眼前的紙頁,她裝作什麼都沒有看,但是她知道,他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寫的東西。一開始,她並不明白他的目光為何會如此執著。快到中午的時候,她突然明白了,他正在為她寫一本書。對,就是她,珍妮·奎因就是哈里·戈貝爾新創作鉅著的主人公。這就是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在寫什麼的原因。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感到體內湧起了一股極大的興奮感。既然現在已經是吃飯的時候了,她就借這個機會拿了選單過去,打算順便跟他聊兩句。
一整個早上,他都在紙上重複寫著兩個字:諾-拉。她的樣子一直在他的腦海裡,她的面容俘虜了他的全部思緒。有時候,他會閉上雙眼想象著她的樣子,然後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他又會努力地看著珍妮,希望能將她忘記。珍妮是一個美麗的姑娘,為什麼他就不能愛上她呢?
當快到中午的時候,他看到珍妮拿著選單和咖啡走了過來,他用一張白紙蓋住了他在寫的那張紙,每次有人靠近的時候,他都會這麼做。
「該吃點東西了,哈里。」她用媽媽一般的口吻說道,「這一整天,你除了一升半的咖啡外什麼都沒有吃,你要是再這樣空著肚子下去,會胃酸的。」
他努力地在臉上堆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和她聊了幾句。他感到他的前額上出了汗,就用手背擦了擦。
「你很熱嗎?哈里。你工作得太努力了!」
「可能吧!」
「你現在有靈感了嗎?」
「是的,可以說,這一段時間,進展得還不錯。」
「你一個早上連頭都沒有抬起過。」
「是的!」
她露出了朋友一般的微笑,想讓他知道,她關心他現在正在寫的書。
「哈里……我知道這有些不太合適,但是……我能讀一讀嗎?就幾頁?我非常好奇,你現在在寫什麼呢,應該都是一些優美的文字吧!」
「現在,我還沒有寫完呢……」
「肯定已經很棒了。」
「我們以後再看吧。」
她又笑了笑。
「讓我給你倒杯檸檬水,讓你涼快些吧。你想吃點什麼東西嗎?」
「我想吃點雞蛋和燻肉。」
珍妮馬上消失在了廚房裡,但他聽見她對廚房裡的人嚷道:「給我們偉大的作家準備些雞蛋和燻肉!」她的媽媽看到她在餐廳裡和客人聊天,就想要提醒她遵守規則。
「珍妮,我希望你不要再打擾戈貝爾先生!」
「打擾?哦,媽媽,你當時沒在,我是給他帶去靈感呢。」
塔瑪拉·奎因疑惑地看著她的女兒。她的女兒是個好姑娘,但是太過單純。
「你哪來的這麼多廢話?」
「我知道哈里喜歡我,媽媽。我覺得在他的新書裡面,我肯定是舉足輕重的。就是這樣的,媽媽,你的女兒這一輩子不用再送燻肉和咖啡了。你的女兒會成為一個大人物。」
「你在和我胡扯什麼啊?」
為了讓她的媽媽能更好地明白,珍妮略微有些誇大其詞。
「哈里和我馬上就要正式確定關係了。」
她帶著勝利者的姿態狡黠地一笑,然後像第一夫人一般走回了餐廳。
塔瑪拉·奎因無法再抑制她滿心的歡喜和笑容。如果她的女兒真能抓住戈貝爾的心,那麼全國人民都會知道「克拉克之家」的。誰知道呢?也許婚禮還能在這裡舉行。為此,她會想辦法說服哈里的。到那個時候,整個街區都會被圍起來,街上會撐起白色的觀禮帳篷,客人們成群而至,大半個紐約的名流都會到場,幾十個記者也會來報道婚禮的盛況,周圍閃光燈的聲音會一直響個不停。他就是珍妮的真命天子啊。
那一天,哈里下午四點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克拉克之家」,好像是突然受到了鐘聲的驚嚇。他迅速地鑽進了停在餐廳前面的車子,然後飛快地開走了。他不想遲到,不想錯過她。他剛走不久,就有一輛歐若拉警察局的警車停到了他剛空出來的那個地方。查韋斯·道恩警官悄悄地往餐廳裡看了看,手緊緊地扣在了方向盤上。他發現裡面還有很多人,有點不敢進去。於是,正好利用這個時間來重複他準備好要說的話。只有一句,他一定能說好的,他不應該如此害羞。這句話雖然只有十多個字,但讓他備受煎熬。他看著後視鏡,對著自己說:「你好啊,珍妮,我是說,我們星期六能不能一起去看電影(因為緊張而口齒不清)……」他狠狠地罵著自己:這根本就不算一句話!一句根本就不難的話,可他就是記不住。他將一張摺好的字條開啟,重新把上面的字唸了一遍:
你好,珍妮:
我想說,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星期六晚上能一起到蒙特貝利去看場電影嗎?
這其實一點都不難。他只需要帶著微笑走進「克拉克之家」,到吧檯點一杯咖啡。當她往杯子裡衝咖啡的時候,他把這句話說出來就可以了。他重新整理了一下頭髮,裝作在對著車上的對講機講話,這樣如果有人看到他的話,會以為他正在執行公務。他等了十分鐘,四位客人一起走出了「克拉克之家」。現在前路無阻了,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的胸膛,他的手,他的頭,似乎連他的指尖都能感受到每一次心臟的跳動。他從車裡出來,將字條緊緊地攥在手心。他愛她。從上高中開始,他就愛著她,她是他見過的最迷人的女人。他就是為了她才留在歐若拉的。在讀警察學院的時候,他的才華備受賞識,大家都建議他把眼光放高點,而不要侷限在一個小的地方警局。有人建議他去試一試州立警察局,甚至是聯邦調查局也有可能。而一個從華盛頓來的人就曾經對他說過:「小子,不要把你的時間浪費在這塊不毛之地上。聯邦調查局正在招人呢,這算得上是一件大事吧?」這可是聯邦調查局。曾經有人邀請他加入聯邦調查局啊。也許,他甚至還能請求加入旨在保護總統和國家高層人士的那個大名鼎鼎的美國特勤處。可是,在歐若拉還有這位「克拉克之家」的服務員,這位他一直深愛的姑娘,這位他希望有一天能贏得她垂青的姑娘。出於這一份愛,他請求加入了歐若拉警察局。沒有珍妮,他的生活就沒有意義了。他走到餐廳前,深吸一口氣,然後走了進去。
她想著哈里,機械地擦著已經擦乾的杯子。這段時間,他總是在下午快四點的時候離開。她想知道,是什麼事情能讓他這麼準時地離開。是約會嗎?和誰呢?就在這個時候,一位客人坐到了吧檯的旁邊,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好,珍妮。」
來的人是查韋斯,她那個成了警察的高中好朋友。
「嘿,查韋斯,我給你來杯咖啡吧。」
「好的。」
他閉上雙眼,定了定神。他必須對著她把那句話說出來。她把咖啡杯放在他的前面,添滿。出擊的時候到了。
「珍妮……我想對你說……」
「嗯?」
她清澈的眸子看著他,他一下子不知所措起來。接下來說什麼?對,電影。
「電影。」他說。
「什麼電影?」
「我……在曼徹斯特的電影院裡發生了一樁搶劫案。」
「哦,是嗎?在電影院裡發生了搶劫案?這真有意思。」
「哦,我想說的是在曼徹斯特郵局。」
他到底為什麼要說搶劫的事情啊?電影,他應該說的是電影的事!
「到底是郵局還是電影院啊?」珍妮問道。
電影。電影。電影。電影,說電影的事情!他的心快要爆炸了,於是,他終於說了那句話:
「珍妮……我想說……我的意思是要不……嗯,要是你想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在廚房裡的塔瑪拉開始呼喚她的女兒,珍妮只能打斷了他那句即將說出來的話。
「對不起,查韋斯,我得過去了。媽媽最近的脾氣壞透了。」
就這樣,這位年輕的姑娘還沒等我們年輕的警官把話說完,就消失在了廚房那兩扇擺動的門後面。他嘆了口氣,低聲對自己說:「我想說,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們星期六晚上能一起到蒙特貝利去看場電影嗎?」他留下了5美元,而他那杯還基本沒喝過的咖啡其實只賣50美分。然後,他就失落地離開了「克拉克之家」。
「那些天,你下午四點鐘都到什麼地方去了,哈里?」我問道。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透過旁邊的窗子望出去,我彷彿在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幸福的微笑。最後,他對我說:「我是多麼需要見到她……」
「諾拉,嗯?」
「是的,你知道,珍妮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姑娘,但她不是諾拉。和諾拉在一起,那才算是在這個世界上真正地活著。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跟你解釋。反正,每一秒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那一秒鐘才能算是我生命中真正充實的一秒。我認為這就是愛情的意義。那個笑聲,馬庫斯,就是那個笑聲,在我的腦海裡迴盪了33年。那個美麗非凡的眼神,那雙閃爍著生命力的眼睛,它們總在我的眼前閃動……還有她的每一個動作,她整理頭髮的姿勢,她咬嘴唇的樣子。她的聲音,也都一直在我的頭腦中迴響,有時候,我能感覺到她就在那裡。每當我到市中心,到碼頭,到百貨商店的時候,我都彷彿能夠看到她就在我身邊跟我暢談人生和書籍。1975年6月,她才走進我的生活不到一個月,但是我已經有一種感覺,就好像她一直是我生命當中的一部分。當她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感到一切都失去了意義。沒有諾拉的一天,就是迷失的一天。我每一天都想見到她,而根本無法等到下個星期六。所以,我就開始到她的中學門口去等她,這就是我每天下午4點從「克拉克之家」出來之後做的事情。我開著我的車,到歐若拉中學去。我把車停到正對著學校大門的教師停車場裡。我就在那兒,藏在汽車裡,等著她出現。只要一看到她,我就會感到自己又充滿了活力,渾身是勁。只要能看到她,我就已經覺得很幸福很滿足了。我會看著她登上學校的大巴車,我就這樣一直待在那裡,看著大巴車消失在路的盡頭。我當時應該是瘋了吧,馬庫斯?」
「不,我並不這樣認為,哈里。」
「我就知道一點,那就是諾拉存在於我的身體裡。千真萬確。又是一個星期六來臨了,一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六。那一天,由於天氣很好,大家都去了沙灘。‘克拉克之家’顯得有點冷清,於是我和諾拉進行了一次長談。她說她經常想我,想到我的書,還說,我現在寫的書肯定會是一部鉅著。等到她下午六點工作完以後,我提議用車送她回家。我把她送到了她家附近一條沒人的小路旁邊。她問我是否想和她散散步,我對她說,這可能不太好。因為要是有人看到我們一起散步的話,肯定會有很多閒言碎語的。我記得她當時對我說:‘散步並不是犯罪,哈里……’‘我知道,諾拉,但是我擔心這會讓人胡亂猜疑。’她輕輕噘了噘嘴:‘我很想陪著你,哈里,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如果我們兩個不用躲躲藏藏的,如果我們能有更多的時間在一起,那該有多好啊。’」
b1975年6月28日/b
已經下午四點了,珍妮·奎因還在「克拉克之家」的吧檯後面忙來忙去。每一次店門開啟的時候,她都會跳起來,心裡期望著開門的人就是他。但是每一次希望都落了空。她變得有些神經兮兮,惱羞成怒起來。門又被開啟了一次,而這一次還不是哈里,是她的媽媽塔瑪拉。她被自己女兒身上穿的衣服嚇到了:珍妮穿了那套她一般只在慶典上才穿的迷人的乳白色套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