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關於諾拉

「我親愛的,你怎麼穿成這個樣子?」塔瑪拉問道,「你的圍裙呢?」

「也許我再也不會穿你那些醜陋的圍裙了,我穿上它們之後醜極了。我有權利時不時穿漂亮一點,不是嗎?你覺得像這種每天端送牛排的活兒,我很愛幹?」

珍妮的眼睛裡這時已經噙著淚水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的母親問道。

「只有星期六,只有星期六我不工作!我週末從不工作的!」

「諾拉向我請求今天休息一天的時候,是你堅持要頂替她的啊。」

「是的,可能吧。我不知道。哦,媽媽,我真是太不幸了。」

珍妮用兩隻手無聊地把玩著一瓶番茄醬,一不小心把它摔到了地上。瓶子被摔得粉碎,她那雪白的法蘭絨衣服也濺滿了紅色的番茄醬。她突然哭了起來。

「我的小寶貝兒,你到底怎麼了?」她的媽媽擔心地問道。

「我在等哈里,媽媽!他每個星期六都來的……今天他怎麼沒來啊?哦,媽媽。我真的是個傻瓜!我怎麼能以為他愛我呢?一個像哈里那樣的男人永遠也不會想要一個像我這樣整天送漢堡包的下賤小服務員。我真是傻透了。」

「別這麼說。」塔瑪拉一邊抱起珍妮,一邊安慰她,「快去玩玩,享受一下你的休息日。我來頂替你,我可不想看到你哭。你是一個好姑娘,我肯定哈里是喜歡你的。」

「那他為什麼今天沒有來?」

奎因夫人想了想。

「他知道你今天工作嗎?你可是星期六從來都不工作的,如果你不工作的話,他為什麼要來呢?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哈里應該很難過,因為他知道星期六看不到你。」

珍妮的臉舒展了開來。

「哦,媽媽,為什麼我沒想到啊!」

「你應該去他家找他。我肯定他見到你會很開心的。」

珍妮的臉上露出了笑意。她的媽媽分析得實在太好了!去鵝彎找哈里,給他帶點吃的東西。這個可憐的男人肯定在努力地工作,他肯定忘了吃午飯了。於是,她跑到廚房去看看有沒有一些做好的菜。

就在同一時刻,在20英里外,緬因州的小城洛克蘭,哈里和諾拉正在海邊野炊。諾拉向長鳴的大海鷗扔出了麵包屑。

「我很喜歡海鷗!」諾拉大聲叫道,「這是我最喜歡的鳥,或許是因為我愛大海的原因吧,有海鷗的地方,就能看到大海。真的是這樣,就算是天際被樹木遮擋,天空中飛翔的海鷗還是會提醒我們大海就在後面。在你的書裡說說海鷗吧,哈里?」

「如果你想的話,我會在書裡放進你想要的任何東西。」

「書裡邊寫的是什麼?」

「我很想告訴你,但是我不能。」

「這是一個愛情故事嗎?」

「某種程度上,是吧。」

他高興地看著她,拿出了手裡的本子,試著用鉛筆勾勒出當時的景象。

「你在做什麼?」她問道。

「在素描。」

「你還會畫畫?天哪,真是多才多藝,快給我看看!」

她走了過來,在看到畫的時候顯得很興奮。

「太美了,哈里!你真是個才華橫溢的人!」

她溫柔地向他依偎了過來,但是他像條件反射一樣將她擋了回去,然後看看周圍是否有人看到了他們。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諾拉生氣地說道,「你是因為我而感到羞恥嗎?」

「諾拉,你只有15歲……我已經34歲了。人們是不會認可我們的。」

「世人都是些蠢貨。」

他笑了,然後用幾筆勾勒出了她生氣的樣子。她又向他靠了過來,這次他沒有將她擋開。於是他們一起看著海鷗爭搶麵包屑。

這次偷偷的約會是他們幾天前決定的。他在她放學後到她家旁邊等她。就在學校的巴士停靠的地方。當她見到他的時候,真是又高興又吃驚。

「哈里,你在這裡幹嗎呢?」她問道。

「嗯,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見見你。我……你知道的,諾拉,我重新考慮了你的提議……」

「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

「是的。我們這個週末或許能一起出去。就去不遠的地方,比如說洛克蘭。在那個地方,沒有人會知道我們。這樣我們會感到更自由。當然,這還得你願意才行。」

「哦,哈里,這簡直是太棒了!但是隻能是星期六,因為我不能錯過星期天的彌撒。」

「好的,那就星期六。你那天能有空出來嗎?」

「當然!我會去向奎因夫人請假的。我也知道怎麼和我的父母解釋,你不用擔心。」

她知道怎麼去和她的父母解釋。當聽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心裡在想:為什麼自己會喜歡上一位這麼年輕的姑娘?而如今在洛克蘭的沙灘上,他又想起了諾拉的父母。

「你在想什麼呢,哈里?」諾拉依偎在哈里身旁問道。

「在想我們正在做的事情。」

「我們現在做的事情有什麼不對嗎?」

「你應該很清楚吧,呃,或者也可能未必。你對你的父母是怎麼說的?」

「他們以為我和我的朋友南希·海特薇在一起,以為我們很早就從家裡出來,然後會到她的男朋友泰迪·巴普斯特父親的船上玩一天。」

「南希在哪裡?」

「她正和泰迪單獨在船上待著呢。她對泰迪的父母說,我和他們在一起。這樣,他的父母就能讓他們單獨在那裡待著了。」

「也就是說,她的媽媽相信她和你在一起,而你的媽媽也相信你和南希在一起。而就算她們互相打電話的話,得到的資訊也都會是一致的。」

「是的,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我需要在晚上八點前趕回去,我們還有時間跳舞嗎?我很希望我們能夠一起跳舞。」

珍妮到鵝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當她把車停到屋子前面的時候,發現哈里的那輛雪佛蘭不在那裡。她想,哈里可能是出去了吧,儘管如此,她還是按了門鈴。正如她所料,屋裡沒人回應。她又繞了一圈,看看他是不是在露臺上,但沒有發現任何人影。最後,她還是決定到屋子裡去看看。哈里可能是出去讓腦子休息一下,透透氣吧。這段時間,他一直工作很辛苦,需要休息休息。她帶來了夾肉三明治、雞蛋、乳酪、配上了她秘製沙拉醬的生菜拼盤、一小塊餡餅,還有幾個味美多汁的水果。等他回來的時候,看到一桌的好菜,肯定會很高興的。

珍妮還從來沒有到鵝彎的屋子裡面看過,裡面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很美。這是一所裝修別緻的大房子,屋頂上能看到橫樑,牆的四周有很大的書架,地板是用漆過的木頭鋪就的,透過屋裡的大落地窗,還能看到迷人的海景。她忍不住幻想和哈里一起住在這裡:夏天的時候在露臺上吃早餐,冬天就待在熱乎乎的地方。到時候,他們會坐在客廳的壁爐旁邊足不出戶,讓他好好地在那裡推敲他新小說裡的詞句和段落。為什麼要去紐約呢?就算在這裡,只要他們能在一起,他們也能很快樂。他們不需要其他東西,只要擁有彼此就好了。想到這裡,她把帶過來的菜放到了餐廳的桌子上,然後又在一個櫥櫃裡找到了碗碟,拿出來一一擺放好。當這一切完工後,她就坐在椅子上,靜靜等待著。希望能帶給他一個驚喜。

她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到底去幹什麼了呢?因為等得有些無聊了,她決定看看屋子裡的其他地方。她走進的第一間房間就是一樓的書房。地方雖然有點小,但是也算安排得井井有條。裡面有一個很大的壁櫥,一張烏木做的寫字檯,一個靠牆的書架和一張很大的書桌,上面擺滿了紙和筆。哈里就是在這裡工作的吧!她朝書桌走了過去,只是想隨便看看。她並不是要竊取他的作品,也不想辜負他的信任,她只是想看一看他整天在那裡寫,究竟是怎麼樣描寫她的。而且,應該沒有人會知道她看過他的東西。在確認自己有權這麼做後,她翻開了那一堆紙的第一頁,然後開始讀了起來,她的心跳很快。第一行字被黑色的筆給塗黑了,以至於她無法辨認他到底在寫什麼。但是接下來,她清楚地看到了以下文字:

我去「克拉克之家」只是想看到她。我去那裡只是為了來到她的身邊。她是我夢想的全部,我的心被佔領了。我像著了魔一樣。但是我沒有權利,我不應該這麼做。我不應該去那邊,我甚至不應該來這座給我帶來痛苦的城市。我應該離開,逃走,永遠不再回來。我沒有權利愛她,這是不允許的。我是瘋了嗎?

珍妮幸福得一下子笑開了花,開始親吻起那張紙來,並將它緊緊地抱在了胸口。然後,她舞動了一下自己的身軀,高聲叫道:「哈里,我的愛人,你並沒有發瘋!我也愛你,你對我有著和別人一樣的權利。不要逃走,我親愛的!我是那麼愛你!」在興奮勁過後,她趕快把紙放回書桌上,然後跑回了客廳裡,生怕被人發現。她躺倒在沙發上,將裙子捲了上來,露出了她的大腿,同時解開了她的衣釦,露出了她的一對乳房。沒有人為她寫過這麼美麗的話語。等他一回來,她就要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他。她會為他獻上處子之身。

就在這個時候,大衛·凱爾甘走進了「克拉克之家」,坐到了吧檯旁邊,同往常一樣點了一大杯溫熱的石榴汁。

「你的女兒今天不在這裡工作,牧師。」塔瑪拉一邊送上了他點的東西一邊對他說,「今天她休假了。」

「我知道,奎因夫人。今天她和她的朋友們去海上玩兒去了。是清晨出發的。她對我說讓我好好在床上休息,她可真是一個好女兒。」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牧師。她也讓我很滿意。」

大衛·凱爾甘笑了笑。塔瑪拉端詳了一下這位樂呵呵的小個子男人。他和善的臉上戴著一副眼鏡,約有50歲,很瘦,但是脆弱的外表下透出了一股強大的力量。他的聲音平和而穩重,他說話的聲音從來不會高過和他說話的人。她很欣賞他的為人,就像城裡的其他人一樣。她也很喜歡他的佈道,即便他說話的時候帶有南方人那種細碎的口音。他的女兒和他很像:溫和可愛,待人熱心親切。大衛和諾拉·凱爾甘都是好人,美國好公民,好基督教徒。歐若拉的人都很喜歡他們。

「你在歐若拉已經有多長時間了,牧師?」塔瑪拉·奎因問道,「我感覺你似乎一直住在這裡。」

「已經快六年了,奎因夫人。美好的六年。」

牧師掃視了一下其他客人,作為這裡的常客,他立即發現17號桌子是空著的。

「瞧,」他指了指,「作家沒來嗎?這可真是少見啊,是吧?」

「今天確實沒來,這是一個很有魅力的人,你應該知道吧!」

「他對我也很好,我在這裡見過他。他很客氣地來觀看中學今年的期末演出。我很想讓他成為我們教區的一員。我們需要這樣的人物來幫助整個城市進步。」

塔瑪拉想到了她的女兒,臉上露出了笑容,她已經忍不住要和別人分享這個好訊息了:

「你千萬別跟別人說,牧師,他和我的珍妮之間擦出了一些小火花。」

大衛·凱爾甘笑了笑,然後喝了一大口他點的石榴汁。

洛克蘭下午六點。露臺上陽光普照,哈里和諾拉在吮吸著果汁。諾拉想讓哈里給她講他在紐約的生活。她什麼都想知道。「把一切都告訴我吧。」她說道,「告訴我,在那邊當一個明星是什麼樣的感覺。」他知道,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一種燈紅酒綠的生活,但是他要怎麼跟她說呢?告訴她,他並不是大家在歐若拉所想象的那樣?告訴她,他的第一部小說無人問津,到現在為止還只是一個無名的中學教師?告訴她,他幾乎身無分文,因為所有的錢都拿來租了鵝彎的房子?告訴她,他什麼都還沒寫出來?告訴她,他就是一個騙子?告訴她,那個著名的作家,住在海邊一所豪華別墅、在咖啡館裡寫作的超級哈里·戈貝爾其實只剩下一個夏天的時間了?他不能把這個令人失望的事實告訴她,這樣很可能會失去她。於是他決定編故事,決定繼續扮演他的角色。那個天賦超群、受人尊敬的藝術家,厭倦了紅毯和紐約的喧囂,從而跑到新罕布什爾的小城裡來為找回靈感而小憩。

「你真幸運,哈里。」聽了他的故事之後,她驚喜萬分,「你的生活真是精彩啊!有時候,我真想從歐若拉遠遠地飛走。你知道嗎?我在這裡都快窒息了。我的父母對我要求很多。我的父親是位勇敢的人,但是他為教會工作,難免有一些固執的想法。而我的母親對我真是太苛刻了!我想,她大概從來沒有年輕過吧。還有每個星期天早上的彌撒,我真是受夠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相信上帝,哈里,你相信上帝嗎?如果你相信上帝的話,那我也相信。」

「我不知道,諾拉。我不知道。」

「我的母親說,我們必須相信上帝,要不然,他就會狠狠地懲罰我們。有時候,我心裡會想,如果心中不確定的話,那最好還是趕緊開溜吧。」

「說到底,」哈里回應道,「唯一知道上帝是否存在的人就是上帝本人。」

她大笑起來,笑聲天真無邪。她溫柔地握住他的手,問道:

「我們有權利不愛我們的母親嗎?」

「我認為是吧。愛並不是強迫出來的。」

「但是這一條就在十誡裡面。愛你的父母。第四條,或者是第五條,我不記得了。儘管如此,第一誡是要相信上帝。但如果我不相信上帝的話,我是不是就不用愛我的母親了呢?我的母親太嚴厲了。有時候她會把我關在屋子裡,還說我是個放蕩坯子。我一點都不放蕩,我只是想要自由。我想要擁有夢想的權利。我的天,已經快六點了,我多想讓時間停下來,可是我要回去了。我們甚至都沒有時間跳舞。」

「我們以後會跳的,諾拉。我們會跳的。我們有一生的時間可以一起跳舞。」

晚上八點的時候,珍妮突然驚醒了。在沙發上等著等著,她就慢慢睡著了。這個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夜幕籠罩著大地。而她就這樣躺在長沙發上,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口裡喘著粗氣。她將內褲拉了上來,重新將乳房用衣物蓋上,急急忙忙地將她帶來的食物重新包好,害羞地從鵝彎的屋子離開了。

幾分鐘後,他們回到了歐若拉。哈里將車停到了港口旁邊的一條小路上,以便諾拉能和她的好友南希在那裡會合,再一起回家。他們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路上很冷清,白天也已經過去,諾拉這時從她的包裡拿出了一個盒子。

「這是什麼?」哈里問道。

「快開啟,這是給你準備的禮物。我在市中心的一家小店裡發現的,我們還在那兒一起喝過果汁。這是一件讓你永遠不要忘記今天的禮物。」

他開啟了包裝,裡面是一個鐵盒子,上面刷了藍漆,還刻著一行字:緬因州,洛克蘭留念。

「這是用來放乾麵包的。」諾拉說,「這樣,你就可以餵你家的海鷗了。喂海鷗這件事情很重要。」

「謝謝,我向你保證,永遠都會喂海鷗。」

「現在,和我說幾句甜言蜜語吧,我親愛的哈里。跟我說,我是你親愛的諾拉。」

「親愛的諾拉……」

她笑了,將她的臉湊過去想要親吻他。他突然向後退了一下。

「諾拉,」他突然說道,「這不可能。」

「嗯?為什麼?」

「你和我要在一起太複雜了。」

「有什麼太複雜的?」

「所有的一切,諾拉,所有的一切。你現在就趕快去找你的朋友,已經很晚了。我……我想,我們應該彼此再不見面了。」

他迅速走下車,為她把車門開啟。她最好趕緊走,因為要忍住不對她說他有多麼愛她,這真的是無比痛苦。

「也就是說,在你家廚房裡的麵包盒就是你們在洛克蘭那天的紀念品嘍?」我問道。

「是的,馬庫斯。我喂海鷗的原因就是諾拉曾經讓我這麼做。」

「洛克蘭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那一天真的太美好,反而讓我心生恐懼。這真的很美好,但是太過複雜。後來,我決定遠離諾拉,轉而去追求另一位姑娘。一位我可以有權利喜歡上的姑娘,你猜猜是誰?」

「珍妮。」

「完全正確。」

「然後呢?」

「我下次再跟你說,馬庫斯。我們已經說了很多了,我現在累了。」

「當然,我很理解。」

我關掉了錄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