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你會愛上一個15歲的小姑娘嗎?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房間的門就開了,他向我示意,讓我不要再說話。進來的人是洛特,他來到我倆的桌子前面。就在他坐下來的時候,哈里偷偷地把我放在桌上的筆記本拿了過去,在上面寫了幾行字,不過,我當時還沒來得及看他寫的到底是什麼。

洛特首先詳細解釋了整個案子的進展以及相關的法律程式。在一個人講了半個小時後,他問哈里:

「關於諾拉,你沒有什麼忘了告訴我的事情吧?我必須瞭解一切,這很重要。」

哈里靜了一會兒,然後在盯著我們看了很長時間後,才開口說道:

「有些事情你們理應知道。1975年8月30日,也就是諾拉失蹤的那天晚上,她本來應該是來找我的……」

「來找你?」洛特把話重複了一遍。

「警察問過我,在1975年8月30日的晚上做了什麼。我說,我到城外去了。其實我撒了謊。這是我唯一沒有說真話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到了歐若拉郊區,在通往緬因州方向的一號大道旁邊有一家小汽車旅館,我當晚就在那家旅館的房間裡。那家旅館叫‘海濱汽車旅館’,這家店現在還在那裡。當時,我就躺在8號房間的床上,像個少年一樣抹了香水,手裡拿著她最喜歡的藍色繡球花,等待著。我們約好了在晚上七點見面,我一直在等,她卻始終沒有出現。到了晚上九點,那時她已經遲到兩個小時了,可是她從來都不會遲到的。從不。我在盥洗盆裡接上水,把花放進去,然後開啟收音機放鬆一下。那是一個沉悶的暴風雨之夜,我感到太熱了,西服簡直都要把我勒暈了。我從我的口袋裡拿出了那張字條,又重新讀了十遍,甚至可能有上百遍吧。那是她幾天前寫給我的,其中,她向我表達愛意的那些字句,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不要擔心,哈里,不要為我擔心,我會自己想辦法去那邊找你的,在8號房間等我吧,我喜歡這數字,這是我最喜歡的數字。晚上七點在這個房間裡等我,然後我們一起遠走高飛。

我是那麼愛你。心中充滿柔情。

諾拉

「我還記得,當時收音機裡傳來了十點整點報時的聲音。已經晚上十點了,諾拉還沒有出現。我最後穿著衣服在床上睡著了。當我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收音機還開著,當時播報的是早上七點的新聞:……在15歲少女諾拉·凱爾甘於昨晚大約七點失蹤之後,整個歐若拉市都響起了警報。警方正在搜尋一切能給他們提供任何資訊的人……在她失蹤時,諾拉·凱爾甘身穿一條紅裙……我一下子嚇得跳了起來。我趕快把花丟到了一邊,還沒來得及穿衣服和整理頭髮,就火速趕回了歐若拉。房間是提前就付了錢的。

「我從來沒在歐若拉見過那麼多警察,看樣子,各個地方的警車都趕過來了。在第一大道上,警方設定了路障,控制出入的車輛。我看到了警長加雷特·普拉特,他手上拿著一把滑膛槍。

「‘警長,我剛聽到了廣播裡的訊息。’我對他說。

「‘渾蛋,該死。’他答道。

「‘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有人知道。諾拉·凱爾甘從她的家裡失蹤了,有人昨晚在河溪灣路邊看見過她,之後,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整個地區都被封鎖了,還派了人去樹林裡搜查。’

「收音機裡不停地傳來有關諾拉的介紹:白人女孩,5英尺2英寸高,100磅重,頭髮為金黃色長髮,綠色眼睛,身著紅裙,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鍊,她的名字諾拉就刻在上面。

「紅色裙子、紅色裙子、紅色裙子,收音機裡不停地重複著。那條紅色裙子是她的最愛,她是特地為我穿的。就是這樣了,我1975年8月30日晚上就幹了這些事情。」

洛特和我都有些驚呆了。

「你們當時是準備要私奔的?」我問道,「她失蹤的那天,你們是打算一起私奔嗎?」

「是的。」

「就是因為這個,你才認為這都是你的錯吧,所以那天你在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才會這麼說。你們當時約好了見面,然而她在赴約的過程中失蹤了……」

他點了點頭,表情十分痛苦:

「我覺得要不是因為這次約會,她也許現在還活著……」

當我們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洛特對我說,他們當年策劃的這次私奔簡直就是一場災難,這個訊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如果控方知道了的話,哈里必死無疑。我們在停車場分開了,我一個人回到車裡,開啟筆記本,看到了哈里在上面寫下的話:

馬庫斯——在我的書桌上面有一個陶瓷的花瓶。在最裡面,你可以找到一把鑰匙,那是我在蒙特貝利的健身房更衣櫃的鑰匙。201號櫃,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邊。把它們都燒了,我現在很危險。

蒙特貝利是歐若拉旁邊的一個小城,需要朝內陸的方向再走十多英里。當天下午,我先去了鵝彎,在那個花瓶裡找到了藏在一堆回形針當中的鑰匙,然後我穿過鵝彎,趕到了哈里說的那個地方。在蒙特貝利只有一家健身中心,就在城中主幹道上那座有玻璃外牆的現代化建築裡面。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裡,我找到了201號櫃子,然後用哈里給我的那把鑰匙開啟了門,裡面有厚運動衫、一些葡萄果糖、練啞鈴用的手套,還有我幾個月前在哈里家書房裡找到的那個木盒子。所有的東西都在裡邊:照片、文章、諾拉寫的信,我還發現了一沓裝訂好、發黃的紙頁。首頁上沒有寫一個字,沒有什麼標題。我朝後翻了翻:這是一份手寫的底稿,我沒讀幾行就知道這就是那本《罪惡之源》的底稿。這份幾個月前我翻箱倒櫃想要找到的底稿,原來就儲存在這家健身中心的更衣櫃裡。我坐在長條凳上,心中夾雜著無限的熱情和焦慮不安的情緒,開始用心瀏覽每一頁的內容。書稿寫得十分整齊,完全沒有修改的痕跡。其間,人們來來去去,在旁邊更換衣服,但我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我的雙眼一刻也不能離開這份稿件。這就是我朝思暮想想要寫出的鉅著,而哈里就這麼完成了。他坐在一家咖啡館的桌子旁邊,寫下了那些讓人叫絕的文字,那些無可挑剔的句子,寫下了那本震撼了全美的書,那本里面巧妙地隱藏著他和諾拉·凱爾甘愛情故事的書。

在回到鵝彎之後,我一五一十地把哈里交代的事情都做了。我在客廳的壁爐裡點上了火,把盒子裡面的東西全都扔了進去:那封信,那些照片,那些裁剪下來的報紙,最後,還有那份手稿。「我現在很危險。」他在我的筆記本上是這麼寫的。但是,他說的到底是什麼危險啊?火焰大了起來,諾拉的信紙化成了灰燼,照片也從四邊到中心一點點縮小,最後完全消失在炙熱的火焰中。手稿瞬間變成了一團明黃色的火焰,裡邊的紙頁也散了開來,化身成了爐火。我坐在爐子前面,看著哈里和諾拉的故事就這樣化成了灰燼。

b1975年6月3日星期二/b

那天天氣很糟。下午的時間就要過去了,沙灘上空無一人。自從他來到歐若拉之後,天空從來沒有這麼陰沉過,從來沒有像這樣烏雲密佈。狂風讓大海翻騰了起來,伴著漫天的飛沫,發怒了一般。暴雨即將來臨。是這樣的壞天氣促使他從家裡走了出來:他沿著木質樓梯一直向下走,從他宅子的露臺走進了沙灘,坐在了細細的沙子上。他的筆記本放在膝蓋上面,他的筆很隨意地劃過了紙頁: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給予了他靈感,現在,他已經有了寫出一本好書的思路。這幾個星期,他已經為自己的新書想出了不少好點子,但是每一個都未能延續下去,不是在開頭的時候遇到問題,就是在收尾的時候遇到麻煩。

雨點開始從天上飄落。一開始只是星星點點,然後瞬間大雨傾盆。他正想找個地方避避雨,她突然映入了他的眼簾。她光著腳走在沙灘上,手裡拿著涼鞋,沿著海岸,在雨中和海浪一起曼舞。他驚呆了,愣愣地看著她,眼前的景象讓他著了迷。她轉著圈,但十分小心地不讓海水浸溼她的裙襬。一不留神,海水漫過了她的腳踝,她驚了一下,卻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她往前向著灰濛濛的大海又走了幾步,打著轉,將自己融到這無邊無際之中,好像整個世界都屬於她。她的金髮隨風飄舞,頭上的黃色花形髮卡讓劉海兒乖乖地留在了額頭。這時,天上的雨越下越大。

她突然發現他就在離她十多米遠的地方,於是停了下來。因為被人看到而有些難堪的她大喊了起來:

「對不起……我沒有看到你。」

他能感到他的心在跳。

「千萬別說什麼對不起。」他回答道,「繼續,請你繼續吧!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麼喜歡下雨。」

她的臉上露出了美麗的笑容。

「你也喜歡嗎?」她很急切地問道。

「什麼?」

「雨。」

「不……我……我其實挺討厭下雨的。」

她笑得越發美麗了。

「怎麼會有人討厭下雨呢?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東西比它更美了。看看!快看看!」

他抬起了頭,雨珠打到了他的臉上。當他看到這千百萬條細線在天地間劃過時,他轉了起來,她也跟著轉了起來。他們都笑了,全身上下都已溼透。最後他們躲到了露臺的柱子下面,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盒香菸,有一半還沒被大雨打溼,他點了一支抽起來。

「能給我一支嗎?」她對他說。

他把那盒煙遞了過去,她也抽了起來,而他徹徹底底地被迷住了。

「你是作家,是吧?」她問道。

「是的。」

「你是從紐約來的……」

「是的。」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為什麼要從紐約來這個沒人知道的小地方呢?」

他笑了笑:「我想換換環境。」

「我很想去紐約看看!」她說,「我會在城裡走上幾個小時,看百老匯的所有演出。我會是一位小名人,紐約城裡的名人。」

「真對不起。」哈里打斷了她的話,「我們在哪兒見過嗎?」

她笑了,還是那種讓人愉快的笑容。

「沒有,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誰。你是位作家。歡迎你來到歐若拉,先生,我叫諾拉,諾拉·凱爾甘。」

他向她伸手致意,她卻握住他的手臂,將她整個人撐了起來,踮起腳,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我得走了,你不會告訴別人我抽菸的事吧?」

「不會的,我保證。」

「再見了,作家先生,希望我們還能再見面。」

她就這樣消失在了雨中。

他此時整個人都已躁動不安。這個女孩子是誰?他的心猛烈地跳動著。他久久地站在露臺上,一動不動,直到天空變成了漆黑一片。他已經分不清到底是雨還是夜幕降臨。他在猜她大概有多少歲。她年紀還很小,這一點他很清楚。但是他已經完全被征服了,她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還是道葛拉斯的電話將我拉回了現實。兩個小時過去了,夜幕降臨。在壁爐裡,只剩下燃燒之後的炭火。

「所有人都在談論你。」道葛拉斯說,「沒有人能搞清楚你到底來新罕布什爾做什麼……所有人都認為,你在做你人生中最蠢的事情。」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哈里是好朋友,我不能坐視不理。」

「但是這次不同了,馬可。這一次事關謀殺,還有那本書。我想你還沒有認清事態的嚴重性。巴爾納斯基已經發怒了,他懷疑你根本就不可能給他們拿出新的小說來。他說,你跑到新罕布什爾躲了起來。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現在已經是6月17日了,馬可。13天后,交稿日期就到了。13天后,就是你的末日。」

「我的老天,你難道覺得我不知道嗎?你就是為了這個給我打電話?為了提醒我當前的處境?」

「不是,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現在想到了一個點子。」

「什麼點子?說來聽聽。」

「寫一本關於哈里·戈貝爾事件的書。」

「什麼?不行,完全不行。我不會犧牲哈里來拯救我的事業。」

「為什麼是犧牲?你跟我說你想去為他辯護,是吧?那麼現在你就寫一本書來證明他是無辜的吧。你應該想象得到,這會獲得多大的成功吧?」

「用十天的時間來做這件事情?」

「我已經和巴爾納斯基談過這件事了,先要讓他們平靜下來……」

「什麼?你……」

「你先聽我說完,馬可,別忙著和我抬槓。巴爾納斯基覺得這是一次天賜良機。他說,由馬庫斯·戈德曼來講述哈里·戈貝爾的案件,這絕對是一樁價值千萬美元的買賣,很可能成為年度好書。他們已經準備好重新修訂你的合同了,以前的事情一筆勾銷:他們打算和你重籤一份合同,之前的合同就當失效了,除此之外,還決定付給你50萬美元的定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這意味著:只要寫這本書就能重振我的寫作生涯,這肯定會成為最佳暢銷書,肯定會收穫巨大的成功,也肯定能給我帶來一座金山。

「為什麼巴爾納斯基能給我開出這樣的條件?」

「他不是為你而做的,為的是他自己。馬可,你還沒明白。現在所有人都在議論這樁案子,寫一本這樣的書,絕對能成為世紀經典。」

「我覺得我無能為力。我已經不會寫作了,我甚至不清楚我是不是真的曾經寫過什麼東西。至於調查嘛……警察已經在做這個工作了。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調查的。」

道葛拉斯堅持道:

「馬可,這是你人生的一次重大機會。」

「我會考慮的。」

「當你這麼說的時候,說明你根本沒在考慮。」

最後的這句話把我們兩個都逗笑了,他真的很瞭解我。

「道古……一個人真的可能愛上一位15歲的少女嗎?」

「不會。」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

「我什麼都不敢肯定。」

「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

「馬可,饒了我吧,現在別和我討論這些哲學問題。」

「但是,道葛拉斯,他愛她!哈里瘋了一般地愛著這個女孩子。他今天在監獄裡就是這麼對我說的:當時,他就在他家前面的沙灘上,這時他看到了她,然後就一發不可收地愛上了她。為什麼是她,而不是另外一個人?」

「我不知道,馬可。但是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對戈貝爾這麼死心塌地。」

「神奇小子。」我說道。

「他是誰?」

「神奇小子。一個在他的人生中不能再繼續前行的年輕人,直到他遇到哈里才發生了改變。是哈里教會我如何成為一位作家的,是他讓我知道,學會跌倒有多麼重要。」

「你在說些什麼,馬可?你喝酒了?你成為作家的原因是你天賦異稟。」

「完全不是,沒有一個人生下來就是作家,都是後天造就的。」

「這就是1998年在巴若斯發生的事情嗎?」

「是的,他將他知道的全部傳授給了我……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他給的。」

「你不想跟我說說這個嗎?」

「如果你願意聽的話。」

那天晚上,我向道葛拉斯傾訴了我和哈里之間發生的那些事情。說完後,我走出屋子,向下走到了沙灘上。我需要呼吸新鮮空氣。在漆黑一片的夜晚,我隱約看到了厚厚的雲層:天空陰霾重重,暴雨將至。突然一下子起風了,樹木開始猛烈地搖擺,似乎它們也聽說了,哈里·戈貝爾的末日即將來臨。

我很晚才回去。到大門口的時候,我發現當我不在的時候,有一個我認不清筆跡的人給我留了封信。信封很簡單,沒有多餘的標記,在裡面,我拿出了一封用電腦打出的信,上面寫著:

快回你的家,戈德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