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你會愛上一個15歲的小姑娘嗎?

「我想教你如何寫作,馬庫斯,不是要讓你知道怎麼寫作,而是要讓你成為一名作家。因為能寫書,這可並不是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所有人都會寫作,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作家。」

「我們怎麼才能知道自己是作家呢,哈里?」

「沒有人會知道自己是不是作家。能不能成為一名作家是由其他人來決定的。」

所有記得諾拉的人都對她讚不絕口。說到她,人們都會想起她的溫婉和體貼,她的多才多藝,光彩照人。她似乎總是樂呵呵的,就連最陰鬱的下雨天也能被她的光彩照亮。她每星期六都會到「克拉克之家」當服務員,她靈巧地在餐桌之間穿梭,金黃色的頭髮像波浪一樣在空氣中舞動。她對每一位顧客都恭敬有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諾拉,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小姑娘。

她是大衛·凱爾甘和路易莎·凱爾甘的獨生女。這一家是來自亞拉巴馬州南部傑克遜市的福音教徒,諾拉是於1960年4月12日在那裡出生的。當她的父親成為歐若拉最大社群聖雅各教區的牧師之後,凱爾甘一家人就於1969年秋天遷居到了歐若拉。當年,到教堂來的人總是熙熙攘攘。位於城南入口處的聖雅各教堂是一座恢宏的木質建築,但如今已經不復存在了,因為財政緊縮,歐若拉和蒙布里市合併,教徒也越來越少。如今,在教堂的舊址上新建了一家麥當勞快餐廳。當年,凱爾甘一家人來到這裡之後,就住進了一幢只有一層的美麗宅子裡,就在特雷斯大道245號,這個房子也屬於教區。六年之後,諾拉很可能就是從她臥房的窗戶爬出去,然後消失在森林裡的,那一天是1975年8月30日。

我到歐若拉的第二天早上就去了「克拉克之家」,而上面所說的這些情況就是那家餐館的常客為我講述的關於諾拉的最初描述。那一天清晨,我就睡醒了,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要做什麼,一下子就覺得煩躁起來。在沙灘上晨跑之後,我餵了喂海鷗,我在心裡問自己,來新罕布什爾的原因應該不會就是給這些海鳥餵食的吧?我和本傑明·洛特約好了十一點在康科德見面,然後一起去看哈里。在此之前,因為我不想一個人待著,就到「克拉克之家」去吃了點煎餅。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每次來哈里家,他都習慣一大早對我進行訓練:天不亮他就會把我叫醒,用力搖晃我,然後叫我趕快穿好運動服。之後,我們會沿著大海慢跑、打拳。當他累的時候,就會擺出教練的姿態,停下來糾正我的動作和姿勢,而我也很清楚他這麼做其實只是為了喘口氣。在晨練和慢跑中,我們經過了鵝彎和歐若拉市之間隔著的那幾英里沙灘,順著大沙灘的岩石路一直上去,隨後又穿過了還在沉睡中的城市。城市的主幹道還被籠罩在黑暗中,而遠處初升的紅日一點點地在餐館窗戶映襯下的海灣上升起。它是唯一這麼早開門的店。店裡很安靜,路過歐若拉在此短暫停留的匆匆過客以及一聲不吭大口吃著早餐的服務員是店裡為數不多的客人。我們能聽到店裡的電臺在不停地播放著新聞,聲音極小,根本聽不到播音員播報的內容。即便是清晨也很炎熱,懸在屋頂的風扇無力地轉動著,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讓頂燈周圍的灰塵也跳動了起來。我們在17號桌旁邊坐了下來,珍妮馬上過來給我們送上了咖啡。她的笑容裡總是帶有母性的光輝。她對我說:「我可憐的馬庫斯,是他讓你這麼早起床的吧?自從我認識他以來,他就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說完,我們都笑了。

2008年6月17日,雖然還是同樣的早晨,但「克拉克之家」裡面已是騷動不安。所有的人都在談論這樁案件以及我的來訪。那些我認識的老顧客都湊過來問我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哈里是不是和諾拉有一段戀情?他是不是真的殺了諾拉和德波拉·庫佩?我回避了一切問題,徑直走到17號桌的旁邊坐了下來,這才發現那塊原本釘在桌上的哈里的榮譽牌已經被摘走了。剩下的只有木桌上兩個釘子被拔走之後留下的窟窿,還有變色的清漆上留下的金屬牌印記。

珍妮過來給我上了杯咖啡,衝我禮貌地打了個招呼。她似乎有些憂傷。

「你要來哈里家裡住嗎?」她問我。

「是的,是你把那塊牌子摘掉的嗎?」

「是的。」

「為什麼?」

「他是為那個小女孩寫的這本書,馬庫斯。一個只有15歲的小女孩。我不能再把那塊牌子留在那兒。這種關係真讓人噁心。」

「我認為事情並非如此簡單。」我說道。

「我個人認為,你不應該把自己捲到這樁案子裡面來,馬庫斯。你應該趕快回紐約,遠離這個地方。」

然後,我點了一些煎餅和香腸。一本沾了油的《歐若拉之星》被扔在了桌上,書的封面上方是一張哈里風華正茂時的大照片,帶著令人尊重的神色,目光深邃,自信滿滿。下邊是一張他準備進入康科德審判庭時的照片,銬著手銬,一副落寞的樣子,頭髮散亂,疲憊不堪,面容十分憔悴。諾拉和德波拉·庫佩的圓形肖像畫也被放到了旁邊。文章的標題是:《哈里·戈貝爾到底做了什麼?》

厄恩·平卡斯比我來得稍微晚一些,他要了杯咖啡,坐在了我的身旁。

「我昨晚在電視上看到你了。」他對我說,「你要搬到這裡來住嗎?」

「是的,可能吧。」

「為了什麼呢?」

「我不知道,是為了哈里吧。」

「他是無辜的,是吧?我無法想象他能做出這種事情來……這真是荒謬至極。」

「我什麼都不知道,厄恩。」

在我的要求下,平卡斯向我講述了幾天前,警察是如何在鵝彎地下一米深處挖出諾拉的骸骨的。就在那個星期四,整個地區警車遍佈,高速路上,警方的巡邏小隊頻頻檢查各種可疑車輛,甚至還來了一輛警方技術刑偵隊的專車。各種警車汽笛長鳴,把整個歐若拉所有的人都搞得緊張兮兮的。

「當我們知道有可能是諾拉的骸骨時,」平卡斯對我說,「所有人都感到無比震驚!沒有人相信這是真的:這麼多年來,那位小姑娘原來一直就在那裡,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我的意思是說,我去過哈里家多少次啊,就在陽臺上,喝過多少次蘇格蘭威士忌酒……就差不多在她的旁邊……馬庫斯,你真的覺得那本書是為她而寫的嗎?我不能想象他倆曾經相愛過……在這一方面,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不想說什麼,於是就用咖啡勺在杯子裡轉出了漩渦。我只是簡單地說:

「問題很複雜,厄恩。」

過了一會兒,歐若拉警察局警長、珍妮的丈夫查韋斯·道恩過來坐到了我的桌子旁邊。他也是我在歐若拉認識了很長時間的人之一。這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60多歲,頭髮已經變白了,一看就是一個不管見到誰都面相和善、性格隨和的美國鄉村警察。

「很抱歉,我的孩子。」他一見面就衝我來了這麼一句。

「為什麼要說抱歉?」

「因為現在鬧得沸沸揚揚的這件事。我知道你和哈里走得很近,你接受起來肯定很不容易。」

他是第一個關心我此時所想的人。我搖了搖頭,問他:

「為什麼以前我來這裡的時候,從來沒聽人說起過諾拉·凱爾甘?」

「因為在我們重新找到她的屍體之前,這都是老故事了。這種舊事,都沒人願意提。」

「查韋斯,1975年8月30日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有,在德波拉·庫佩身上又發生了什麼呢?」

「這件事真的讓人難以啟齒,馬庫斯,真可以說是駭人聽聞了。那一天,因為我值班,所以親身經歷了這一切。那時,我還只是一個普通的警察,那個打到警察局總部的電話就是我接的……德波拉·庫佩是一個慈祥的小老太太,自從她的丈夫死後,她就一直獨居在河溪灣路的樹林邊上。你知道河溪灣路在哪兒吧?鵝彎過後再走兩英里的地方,那片大大的樹林邊上。我對庫佩媽媽還有很深的印象。那時候,我進警局還沒多長時間,但是她常常給我們打電話。特別是在晚上,她經常因為她家周圍的一些風吹草動報警。在樹林邊的這所大房子裡住著,她難免會有些擔心,所以時不時要人去她家裡,算是給她吃顆定心丸。每一次,她都會為自己給警方帶來的不便道歉,然後給他們拿一些糕點和咖啡。通常在第二天還會跑來警局給我們帶點小東西。她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好心人,就是那種你會不厭其煩地幫助她的人。簡單一點說吧,1975年8月30日,庫佩媽媽給警局打來了緊急電話,她在電話裡說看到一個男人在那片林子裡追趕一個年輕姑娘,我是那天唯一在歐若拉巡邏的人,於是我就馬上趕到她家裡去了。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給我打電話。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門口等我了。她對我說:‘查韋斯,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於是我到樹林邊巡查了起來,她就是在那兒看到的那位姑娘。最後,我發現了一塊紅布。我馬上意識到事態嚴重了,於是立即把事情告訴了當時歐若拉警局的普拉特警長。他正在休假,但聽到訊息後也馬上趕了過來。樹林很大,即便我們兩個人一起搜起來也不容易,但我們還是一點點朝著樹林深處走去:一英里之後,我們發現了血跡、一些金色髮絲還有一些紅色碎布頭。我們還沒有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就聽到德波拉·庫佩住的房子裡傳出了一聲槍響……我們一起趕了回去,在廚房裡發現庫佩媽媽的時候,她已經倒在了血泊中。我們後來才知道,她後來又給中央警局打過電話,說那個她剛看到的女孩子躲到了她的家裡面。」

「那個女孩子跑回了她家?」

「是的,當我們還在樹林裡的時候,她就這麼重新出現了,身上帶著血,想要尋求幫助,但是當我們趕到的時候,除了庫佩媽媽的屍體,再也沒有看到別的什麼人。真是太荒誕了。」

「那個女孩就是諾拉?」我問道。

「是的。我們當時沒過多久就查明瞭情況。首先是因為她爸爸在事發後不久給警局打了電話,說了她失蹤的事情,後來,我們也知道了,當德波拉·庫佩在給警局打電話的時候,也明確說了就是她。」

「那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在庫佩媽媽第二次報警之後,整個區域的警察都出動了。在經過河溪灣路旁邊的樹林時,一位副警官發現有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轎車在往北逃跑。於是警方馬上派人前往追捕,但是即便設定了路障,還是讓那輛車逃走了。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大家都在找諾拉,整個地區都被我們翻了個底朝天。可是,誰又能想到她就躺在鵝彎,埋在哈里的家裡呢?當時,所有的跡象都表明她就在樹林裡的某個地方,於是我們無數次地進行了搜尋,從這片森林一直綿延到佛蒙特州,我可真不是在開玩笑。我們再也沒能找到那輛黑色的轎車,再也沒能找到那位小女孩。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們會搜遍全國,但是真的很遺憾,三個星期後,州警察局總部的高官們明確表示搜尋工作太過昂貴,而且結果太不確定,我們不得不停止了搜查。」

「當時你們有嫌疑人嗎?」

他遲疑了片刻對我說:

「沒有正式的嫌疑人,但是……我們懷疑過哈里。我們有我們的理由。我是想說,他才來歐若拉三個月,諾拉·凱爾甘就消失了。這種偶然很奇怪是吧?還有,當年他開的是什麼車呢?就是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但是,我們能收集到的資料還不充分。說到底,這份書稿正是我們33年來想要找的東西。」

「我不相信,不會是哈里乾的。否則,他怎麼可能在屍體旁邊留下一個這麼對他不利的證據呢?他又是為什麼要叫那些園林工人在那個埋下屍體的地方挖坑呢?這完全說不過去啊!」

查韋斯聳了聳肩膀:

「相信我作為一個警察的經驗:我們永遠都想象不到一個人能做出什麼事情來,特別是那些我們認為很瞭解的人。」

說完這些話後,他直起身來,親切地和我說了聲再見。「如果我能幫得上你什麼忙,你千萬不要客氣。」在走之前,他這麼對我說。而平卡斯,在他說完之後,馬上帶著懷疑的表情接過了話茬:「好吧,我從來都沒想過警方會懷疑到哈里的頭上……」我什麼都沒有說,只把報紙的第一頁撕了下來,儘管時間尚早,但我還是帶著那一頁報紙踏上了去康科德的路。

新罕布什爾州州立監獄就在康科德城北面的北州大道281號。要從歐若拉到那個地方去,只需要在經過市政大廈商業中心之後駛出93號高速路,到假日酒店的拐角處轉上北大街,然後再直著走十多分鐘,經過花山公墓和河邊一個呈馬蹄形狀的湖之後,就是綿延的鐵絲網和刺鐵柵欄,這一下就不用再懷疑走錯地方了,再往前走一會兒,就出現了標明監獄所在的正式路牌,然後就可以看到一些紅磚砌成的簡陋房子,四周被一堵很厚的牆圍著。最後,監獄大門的鐵閘門終於出現了。而就在馬路的另一邊,還有一家汽車經銷店。

洛特已經在停車場等著我了,嘴裡還抽著一支廉價雪茄。他看起來倒還算平靜,沒有跟我打招呼,只是像老朋友一樣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第一次到監獄來吧?」他問我。

「是的。」

「一定得放鬆。」

「是誰跟你說我不放鬆的呢?」

他向我示意了一下在旁邊「嚴陣以待」的記者們。

「現在到哪裡都能看到他們。」他對我說,「你千萬別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他們就是一群禿鷲,在你能給他們透露一些有爆點的新聞之前,他們是不會放過你的。你必須態度堅決,守口如瓶。否則,你所說的任何話都可能被曲解,到頭來還是我們遭殃,我為哈里辯護的法子很可能就行不通了。」

「你的法子是什麼?」

他帶著很嚴肅的表情看著我:

「一概否認。」

「一概否認?」我把他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他們之間的關係、綁架以及兩項謀殺,所有這一切,我們都要堅持無罪。最終,我不僅會讓法庭將哈里無罪釋放,還要讓新罕布什爾州政府賠償哈里幾百萬美元的利益損失。」

「你打算怎麼處理警方掌握的那份和屍體一塊兒找到的書稿呢?還有,哈里不是已經承認他和諾拉之間的關係了嗎?」

「這份書稿什麼都不能證明!寫小說可要不了人的命。況且,哈里也給出了站得住腳的解釋:諾拉在失蹤之前拿走了書稿。至於他們之間的那點關係,只不過是激情使然。不算什麼太惡劣的東西,這並不能構成犯罪。你看好了,檢察官什麼都證實不了。」

「我和歐若拉的副警長查韋斯·道恩談過,他說當年警方曾經懷疑過哈里。」「胡說八道!」洛特回應道。他總是很容易在生氣的時候忍不住怒罵幾句。

「很顯然,當時,嫌疑人開了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蒙特卡洛汽車。查韋斯說,這正好是哈里當時開的車的型號。」

「荒謬!」洛特越發氣憤了,「但是這些訊息還是有些用的。幹得好,戈德曼。這就是我現在需要的資訊。另外,你要是認識那些住在歐若拉的鄉巴佬的話,就應該去了解一下,假如他們被傳召到法庭作證的話,他們會對陪審團成員說些什麼。你還要儘可能地瞭解哪些人是酒鬼,哪些人打過他們的老婆。因為一個酒鬼或者是打老婆的人是不會被當作可信的證人的。」

「這樣的伎倆會不會太卑鄙了呢?」

「現在是在打仗,我的戈德曼。布什為了攻打伊拉克,把整個美國都給騙了,但這是必需的。看見了沒,我們把薩達姆踢了出去,解放了伊拉克人民,世界變得更美好了。」

「大部分美國公民還是反對這場戰爭的。它就是一場災難。」

他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哦不。」他說,「我敢肯定……」

「什麼?」

「你這是要給民主黨投票吧?戈德曼!」

「我當然要把選票投給民主黨。」

「你看好了吧,他們會向你們這樣的富人階層徵收重稅的。到那個時候,你想哭都晚了。要管理美國,必須拿出點膽色來。大象總比一頭驢2]的膽量要大些,這是基因決定的,沒辦法。」

「你還真讓人大開眼界哈,洛特。總而言之,民主黨實際上已經贏得了這場總統大選。因為共和黨像你這樣的美好戰爭論調早就在老百姓中變得如此不受歡迎,以至於勝利的天平倒向了民主黨那一邊。」

他嘲諷地一笑,甚至露出了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得了,你可千萬別跟我說你還真的相信這個!一個女人和一個黑人,戈德曼!一個女人和一個黑人!嘿,你可是個聰明人,別開玩笑好嗎?誰會選一個女人或者是一個黑人來管理美國呢?你簡直都可以就此寫一本書了,當然應該是科幻小說。如果這都行的話,那下一次的候選者會是什麼呢?波多黎各女同性戀者和印第安首領?」

由於我的要求,在通過了必要的手續之後,洛特就留下我一個人在哈里一直等待著的房間裡單獨跟他說幾句話。他就坐在一張塑膠桌子前面,穿著犯人的囚服,面容枯槁。當我走進去的時候,他的臉一下子有了些神色。他站起身來,我們久久地相互擁抱,隨後坐在了桌子兩邊,沉默著。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我好害怕,馬庫斯。」

「我們會幫你擺脫困境的,哈里。」

「我在這裡能看電視,能看到電視裡面都在說些什麼。我真的完了。我的事業就此終結了,我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這就是我下行曲線的開始:我感覺自己正在一點點往下墜落。」

「永遠不要害怕跌倒,哈里。」

他的笑容裡帶著憂傷。

「謝謝你來這裡。」

「這是朋友之間應該做的。我到鵝彎住了下來,還餵了海鷗。」

「你知道,假如你想回紐約的話,我完全理解。」

「我哪兒也不會去。洛特這個人有些滑稽,但是做事還算穩當。他說你會被宣佈無罪釋放的。我會留在這裡幫他。我會用盡全力查明真相,為你洗去冤屈。」

「那你的新書呢?你的出版商這個月底就要讓你拿出來吧?」

我把頭低了下來。

「不會有什麼小說了,我已經江郎才盡。」

「這是怎麼回事,江郎才盡?」

我沒有回答。為了轉移話題,我把幾個小時前在「克拉克之家」撕下來的那張報紙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哈里,」我說,「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我需要知道真相。我一直難以抑制地去回想那天你給我打的電話,你自問自己對諾拉做了些什麼……」

「這是情緒波動的結果,馬庫斯。我當時剛剛被警方逮捕,我被告知,有權給一個人打電話,我當時唯一想到的人就是你。不是想對你說我被捕的事情,而是要告訴你,她死了。因為,你是唯一知道諾拉故事的人,而我需要找個人幫我分擔一下我當時的痛苦……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認為她還在什麼地方活著,但是沒有想到她已經死了很久了……我認為在任何情況下,我對她的死都是負有責任的,或許是因為我沒能好好保護她吧。但是,我從來沒有對她做過任何壞事,我保證,所有加到我身上的指控都是誣陷,我是無辜的。」

「我相信你,那你是怎麼對警方說的?」

「真相,也就是說,我是無辜的。要不然,我怎麼可能讓人在那個地方種花呢?這完全是引火燒身的做法!我也對他們解釋,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發現我的書稿。但是,他們也應該知道,我的那本書寫的就是諾拉,是在她失蹤之前為她而創作的。我還告訴警方,諾拉和我曾經彼此相愛,我們一起度過了一個夏天,也就是她失蹤之前的那個夏天,結果,我從中得到了靈感,寫出了一部小說。然後,我保留了兩份底稿,一份是原稿,手寫的,另一份是列印的。諾拉對我寫的小說很感興趣,甚至還幫著我一起創作。有一天,列印版的底稿丟了,我再也沒能把它找回來。當時,正好是8月底,就在她失蹤之前……我想應該是諾拉把它拿去看了,她有時會這麼做。看完後會向我反饋一些她的想法,她總是不經我同意就自己拿去了。但是那一次,我再也不能問她有沒有拿過我的底稿了,因為她沒多久就失蹤了。而在我這裡剩下的就只是一份手寫的書稿,那本書也就是你知道的《罪惡之源》,它在幾個月後大獲成功。」

「也就是說,你的這本書真的是為諾拉寫的?」

「是的,我在電視上看到,現在這本書正被撤下書架。」

「那你和諾拉之間發生了什麼?」

「一段愛情故事,馬庫斯,我當時瘋狂地愛上了她,讓我有些意亂情迷。」

「警察現在還掌握了其他什麼對你不利的資訊?」

「我不知道。」

「那個盒子呢?你那個裝著信件和照片的盒子,我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