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樣,你可以擔憂這個世界是否正常運轉,又或者對伊拉克戰爭憂心忡忡,但實在沒必要為了幾本破書而煩擾不堪!一切都才剛開始呢。你現在覺得自己很可悲,是因為你沒有了寫作的靈感。但是你應該看到事情的另外一面,你已經有一本很棒的作品了,而且聲名大噪,你的新書只是在構思上遇到了困難,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你……你就沒有遇到過同樣的問題嗎?」
他大笑了起來。
「白紙症?你開玩笑吧,我可憐的朋友,我遇到的問題比你能想到的要糟糕得多。」
「我的出版商說,假如我寫不出新書來,我就徹底完蛋了。」
「你知道出版商都是些什麼人嗎?他們都是一些不成功的作家,憑著老爸的幾個臭錢才能將別人的才華據為己有。放心吧,馬庫斯,一切都會重回正軌的。大好的前程就擺在你的面前,你的第一本書已經很了不起了,第二本書會更好的。別擔心,我會幫助你重新找回靈感。」
我不相信逃離到歐若拉就能找回靈感,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確確實實讓我好受了很多。對於哈里來說也是一樣,我知道他常常感到孤單:他沒有家人,也沒有太多娛樂消遣。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事實上,這也是我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段幸福時光。在那段時間裡,我們會一起沿著海岸漫步,一走就是很久。我們會一起重溫那些經典的歌劇,一起在雪道上踏行,一起參加當地的文化活動,一起到當地的超市裡採購那些為捐助美國退伍軍人而販賣的雞尾酒、小香腸,它們是哈里的最愛,他認為這是美國攻打伊拉克唯一的好處。我們也經常去「克拉克之家」吃午飯,在那兒一待就是一下午,一邊喝咖啡一邊談論人生,就像我還是他的學生時那樣。歐若拉人人都認識哈里,那裡的每一個人都很敬重他。過了一段時間,大家也開始認識我了。其中,和我打交道最多的兩個人要數「克拉克之家」的老闆娘珍妮·道恩以及小城圖書館的志願管理員厄恩·平卡斯了。厄恩和哈里走得很近,他有時會在傍晚來鵝彎喝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我每天早上都會去圖書館讀一讀《紐約時報》。我去的第一天,就看到厄恩把我的書放到了前面很顯眼的展架上。他帶著驕傲的神情對我說:「瞧,馬庫斯,你的書一直排在第一位。它是過去一年被借得最多的書,你的下一本書什麼時候出來?」
「老實說,我現在提筆有些困難。我就是為了尋找靈感才來這兒的。」
「彆著急,你肯定能找到一個絕妙的構思,我確信無疑。你會寫出引人入勝的故事的。」
「什麼樣的故事呢?」
「我不太清楚,你才是作家,但是必須選一個能讓大家產生濃厚興趣的題材。」
30年來,哈里在「克拉克之家」總是坐在同一張桌子前,也就是那張17號桌。珍妮在上面釘了一塊金屬牌,上面寫著:
1975年夏,哈里·戈貝爾在此寫出了《罪惡之源》。
這塊牌子我很久以前就見過,但是從來沒有好好留心看過。直到這一次故地重遊,我才對它有了興趣,並認真端詳起來。這一連串刻在金屬牌上的字讓我看得出了神:在這張殘留著油漬和楓樹汁的簡陋木桌上,在這個位於新罕布什爾州的小飯館裡,哈里寫下了那本讓他成為文學界傳奇人物的鉅著。他是怎麼得到靈感的呢?我也想坐在這張桌子旁邊寫作,和靈感來一次不期而遇。於是我真的拿著紙筆坐到了桌子旁邊,並在那兒待了兩個下午,但還是一無收穫,我忍不住問珍妮:
「嘿,他就是坐在那張桌子旁邊工作的?」
她點了點頭。
「一整天,馬庫斯,他一整天裡分秒不停地寫。那是1975年的夏天,我記得很清楚。」
「1975年的時候,他是多少歲?」
「和你差不多,三十來歲吧,或許比你再年長几歲。」
我感到一股怒火在我內心裡翻滾:我也想寫出一本偉大的作品,我也想寫出一本代表作。在歐若拉待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候,哈里發現我還是沒能寫出一行字來,於是他對我的情況更加了然於心了。3月初的某一天,當我在鵝彎等待神賜予我靈感的時候,哈里穿著圍裙,給我帶來了幾個他剛做好的炸糕。
「寫得怎麼樣了?」他問我。
「我寫出了一些不錯的東西。」我一邊回答一邊把三個月前那個古巴行李工遞給我的那沓紙拿給他看。
他把盤子放在了一旁,迫不及待地想看我寫出的東西,可是翻開一看,發現只是一堆白紙而已。
「你什麼都沒寫?三個星期以來什麼都沒寫出來?」
我怒聲回答:「沒有,沒有,一點有價值的東西都沒寫出來,有的只是一些屬於濫俗小說的寫作框架。」
「上帝啊,馬庫斯,如果你不想寫一般小說的話,你想寫什麼呢?」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鉅著!我想寫一本鉅著出來。」
「鉅著?」
「是的,我想寫一部偉大的小說,裡面有偉大的思想!我想寫一本讓人難以忘懷的書。」
哈里看看我,笑了起來。
「你的‘遠大志向’真是讓我受夠了,馬庫斯,我老早就和你說過。你會成為一位偉大的作家,我一直對這件事深信不疑。但是,你想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嗎?你太急於求成了,你現在才幾歲啊?」
「30歲。」
「才30歲!你就已經想成為與索爾·貝洛和阿瑟·米勒不相上下的作家了?名利會來的,但不要太著急。我現在已經67歲了,我產生了很強的恐懼感:時間飛逝,你很清楚,每過一年就少一年,而我卻無法挽留。馬庫斯,你是怎麼想的,你這個樣子怎麼能寫出第二本小說來呢?做事需要慢慢累積,我的老朋友。要想寫出一本好的小說,並不需要有多麼不凡的思路:要學會相信自己,你一定能成功的,我對你一點都不擔心。我教文學已經27年了,在這27年當中,你是我教過的最出色的學生。」
「謝謝。」
「不用謝我,這只是簡單的道理。但別老是像個懦夫一樣無病呻吟,而這只是因為你還沒得到諾貝爾獎而已。天哪,30歲而已……嘖嘖,別老想著寫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來……要是有吹牛皮諾貝爾獎的話,你絕對夠資格。」
「但是哈里,你是怎麼做到的,你在1976年的時候就寫出了《罪惡之源》。那本書絕對是本鉅著!那只是你的第二本書……只是你的第二本書啊!你是怎麼寫出這本鉅著的?」
「馬庫斯,鉅著不是寫出來的,它們自己本身就存在著。你也一定知道,在很多人眼裡,這是我寫出的唯一一本書……我想說的是,我之後出版的書,成就再也無法超越它了。當人們談論我的時候,都會一下子想到《罪惡之源》。這很可悲,因為如果在30歲的時候有人跟我說我已經到達了事業的頂峰,我肯定會跳海自盡的。所以,不要太著急。」
「你後悔寫這本書嗎?」
「也許吧……一點點……我不知道……我不喜歡後悔這個詞,它意味著我們不能正視自己的過去。」
「那我需要怎麼做呢?」
「做你一直以來最擅長的事情:寫作。馬庫斯,如果我能給你一個建議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樣。我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懇求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什麼樣的覆轍?」
「我和你一樣,在1975年夏天來到這裡的時候也滿腦子想著怎麼能寫出一本鉅著來,我完全受困於想成為一名偉大作家的慾念。」
「但是你成功了。」
「你不明白:如今,我如你所說成了知名作家,但是我孤零零一個人住在這幢大房子裡。馬庫斯,我的生活空空如也,千萬不要像我一樣……不要被你的宏圖大志衝昏了頭腦。要不然,你的心會變得孤寂,這樣怎麼能妙筆生花呢?對了,你為什麼沒有交女朋友呢?」
「我沒交女朋友是因為我沒有遇到真正喜歡的人。」
哈里的言傳身教並沒有幫上多大忙,我還是被那個問題困擾著:為什麼他能在和我差不多大時靈光乍現,寫出了《罪惡之源》?這個問題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我趁著哈里讓我在他書房裡寫作的機會,自作主張地亂翻了起來,也因此有了我萬萬想不到的驚人發現。當我為了找鋼筆而開啟一格抽屜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則手稿和幾張散亂的紙頁:這些應該都是哈里的真跡。我興奮起來,這對我來說絕對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因為我終於可以瞭解哈里是如何工作的了。我要好好看看這些紙頁上是不是畫滿了修改符號,還是靈感讓他能做到一氣呵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開始在他的書櫃裡翻來翻去,試圖找到其他一些手稿。但是想要完全不被發現,我就得等哈里出門的時候才能「行動」。星期四是哈里在巴若斯大學上課的時間,他需要很早出門,一般要到下午晚些時候才能回家。而就在2008年3月6日下午,發生了一件讓我想立刻忘記的事情,我發現:哈里在他34歲的時候和一位15歲的女孩子曾經有過一段戀情。那時正好是1975年。
這個秘密是這樣被發現的:當時我發了瘋似的在他的書架上亂翻,終於在幾本書的後面發現一個上了鉸鏈的大漆盒。我預感到裡面肯定藏著大秘密,可能就是《罪惡之源》的手稿。我拿著盒子,把它開啟。和我預感的不一樣,我並沒有發現什麼手稿,只看到一些照片和一些從報紙上被裁下的文章。照片上的哈里還很年輕,應該是三十多歲,正當黃金年華,優雅而自信,他的旁邊是一位年輕的姑娘。盒子裡有四五張照片,而她出現在了所有的照片當中。其中的一張,我看到哈里坐在沙灘上,光著上身,身材健碩,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他親吻著懷裡的這位年輕姑娘,她微笑著,金色的長髮下半掩著太陽眼鏡。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1975年7月底,馬爾莎葡萄園下的我和諾拉。那時,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新發現裡,根本沒有察覺到哈里比平時都要回來得早得多,也完全沒有聽到他的雪佛蘭科爾維特轎車的輪胎在鵝彎的沙石路上發出的摩擦聲,更沒有聽到他進門時發出的聲音。我之所以什麼都沒有聽見,是因為在盒子裡,在照片的後面,我找到了一封沒有日期的信。這是一張很漂亮的信紙,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個小孩的筆跡。
不要擔心,哈里,不要為我擔心,我會自己想辦法去那邊找你的。在8號房間等我吧,我喜歡這數字,這是我最喜歡的數字。晚上七點在這個房間裡等我,然後我們一起遠走高飛。
我是那麼愛你。心中充滿柔情。
諾拉
這個諾拉是誰?伴隨著強烈的心跳,我開始瀏覽那些剪裁下來的舊報紙:所有的文章說的都是一個叫諾拉·凱爾甘的人在1975年8月的一個晚上失蹤的事情。報紙照片上的諾拉和哈里收藏的照片中的諾拉是同一個人。就在這個時候,哈里走進了書房,手裡的托盤上放著咖啡和一碟餅乾。他用腳踢開門,發現我蹲坐在地毯上,身前撒了一地小盒子裡的東西。瞬間,托盤從他的手裡掉了下來。
「天哪,你在這兒幹什麼呢?」他大喊道,「你在找什麼,馬庫斯?我把你請到家裡來,就是讓你來翻我的東西的嗎?你這算哪門子的朋友啊?」
我結結巴巴地胡亂解釋一通。
「哈里,我是無意中發現的。我絕對是偶然發現了這個盒子,但我不應該把它開啟……對不起,哈里。」
「你絕對不應該這麼做!誰給你的權力,渾蛋,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他把照片從我手中搶了過去,並把地上的照片撿了起來,把所有東西放進盒子裡面,帶到了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我無法知曉這是出於恐懼還是憤怒。隔著房門,我編了種種藉口向他解釋說我並不想傷害他;我是無意中發現的盒子,裡面的東西我也沒看。他再次從房間裡出來,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了,他直接到客廳喝了幾杯威士忌。我看到他稍微冷靜下來一些後,便走過去。
「哈里……這個女孩子是誰?」我輕聲問道。
他低下了雙眼:「諾拉。」
「誰是諾拉?」
「不要問我諾拉是誰,求你了。」
「哈里,誰是諾拉?」我又問了一遍。
他搖了搖頭,道:「我曾經愛過她,馬庫斯,愛得很深。」
「但為什麼你從來沒和我提起過這件事?」
「很複雜……」
「對於朋友來說,沒有什麼事情能稱得上覆雜。」
他聳了聳肩。
「既然你看到了照片,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1975年當我來到歐若拉的時候,我愛上了這位只有15歲的小姑娘。她的名字叫諾拉,是我一生的女人。」
他有一段時間沒有說話,我有些被觸動了,繼續問道:「諾拉到底怎麼了?」
「這是一個醜惡的故事,馬庫斯,她失蹤了。1975年8月底的一個晚上,住在附近的一位居民曾經看到她渾身淌著血。如果你開啟過那個盒子,你肯定看過那些文章。我們再也沒有找到她,沒有人知道在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真可怕啊。」我嘆了口氣。
他使勁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說,「諾拉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我能把諾拉留在身邊的話,什麼偉大的哈里·戈貝爾,什麼大文豪,什麼我今天所取得的名利,什麼家財萬貫,什麼偉大的人生,所有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如果不是因為她那個夏天跟我在一起,給我的生活注入了新的意義,恐怕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什麼事情也做不成。」
這是我自從認識哈里以來第一次見到他情緒如此激動。他凝視著我,繼續說道:「馬庫斯,沒有人知道這段故事。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你一定得替我保守秘密。」
「當然。」
「對我發誓。」
「我發誓,哈里。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秘密。」
「如果歐若拉小鎮裡有人知道我曾經和諾拉·凱爾甘有過戀愛關係,我可能就會惹上大麻煩……」
「你可以相信我,哈里。」
這就是當時我所瞭解的關於諾拉·凱爾甘的全部。我和哈里再也沒有說起過她,還有那個盒子。我決定將這段故事埋葬在我的記憶深處,殊不知幾個月後,由於幾件事相繼發生,諾拉又「回到」了我們的生活中。
3月底,我重新回到了紐約,在歐若拉的六個星期裡,我並沒有寫出新的小說。離巴爾納斯基給我的最後交稿期限只有三個月了,我心裡很明白,這一次,我的作家生涯是沒救了。我好像一隻折翼的鳥,已經開始衰亡,我很不幸,是紐約新興作家當中最無能的一個。時間一週周地飛逝:我把大半時間用來準備迎接最終的失敗。我給黛妮思找了份新工作,我聯絡了一些律師,他們可能在施密特·漢森出版社要將我告上法庭的時候幫上一點忙。我列了一份我最在乎的東西的清單,我需要在執法人員來敲我的門之前把它們藏到我父母家裡去。6月對我來說是死亡的月份,當這個上斷頭臺的月份來臨時,我開始倒數我的藝術生涯結束之前的最後時光。短短30天后,我就會被叫到巴爾納斯基的辦公室裡,接下來會被拉上「刑場」。倒計時開始,我完全沒有料到,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扭轉了我面臨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