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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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宿舍裡,坐著四個人。

林淑真的傷口還沒有拆線,不過因為沒有損傷大的血管,所以提前出院了。四個人為了慶祝林淑真出院和順利破案,在宿舍裡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宴會。

這次,馮凱主廚、袁婉心打下手,做了八菜一湯,把他們兩個宿舍所有能盛菜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這案子,小顧可真是拼了命!」馮凱說,「不僅兩天兩夜不睡覺,通過指紋鎖定了犯罪分子;而且還主動引蛇出洞,和對手來了個一對一的pk。」

「pk是什麼意思?」顧紅星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故意岔開話題。

「謝謝你幫我報仇。」林淑真甜甜一笑。

「這回是真的讓我們科那些瞧不起技術的人心服口服了。」馮凱喝了一大口啤酒,說,「看著他們心服口服的模樣,實在是痛快得很啊!」

「我也很開心。」顧紅星說,「感謝你們威靈頓和勾踐的故事。」

「嘿,你總是對自己不自信。」馮凱對顧紅星說,「你看你那一招餓虎撲食,多利索!」

「那是下意識反應了。」顧紅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聽說你男扮女裝?」林淑真笑著問道。

馮凱一口啤酒差點噴了出來,說:「是的,是的,還是布拉吉……」

顧紅星漲紅了臉,岔開話題道:「對了,那個劉阿銀,他究竟為什麼要幹這事兒啊?」

「說是他看見自己的嫂子穿了一件布拉吉,頓時被嫂子的美色迷住了。」馮凱擦了擦嘴邊的泡沫,說,「所以,他就趁哥哥打麻將的時間,去找嫂子求愛。結果可想而知,被他嫂子毅然決然地拒絕了。因此,他就恨上了布拉吉。」

「真是變態。」林淑真也學會了新名詞。

「據說還是個學霸,呃,就是個學習很好的學生呢。」馮凱說,「他被捕後,他的班主任怎麼都不相信他就是那個變態。你看,要不是小顧的指紋發揮作用,再怎麼查都查不到他頭上。」

「你的判斷也很重要。」顧紅星謙虛地說。

「所以說,我們倆是絕代雙探嘛!」馮凱伸出了手掌,顧紅星也伸出手輕輕地拍了一下。

「你們真厲害!」林淑真豎了豎大拇指。

「厲害不厲害的沒關係,你沒事就好了。」顧紅星迴以一個暖心的微笑。

「王主任說真皮層破裂,會留疤。」袁婉心小聲說道。

「那也沒關係,在脖子上,又不是在臉上。」林淑真說,「可惜了小清姐姐,就是和我一天被劃的,住我隔壁病房。她長得那麼漂亮,又那麼有才,傷到臉了,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外科的任主任親自過來給她縫的,說是縫得好的話留疤的可能性小。」袁婉心就是小清姐姐的管床護士。

「多漂亮?多有才?」馮凱覥著臉問道。

「你不都有物件了嗎?」林淑真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袁婉心,袁婉心倒是沒有什麼反應,於是她繼續介紹道,「小清姐姐啊,原來是龍番大學的工農兵大學生,後來因為成績特別好,留校當教授了。就是她反應最快,推了兇手一把。如果不是她,你們還破不了案吧?」

「還真不好說。」馮凱點點頭說。

「真可恨!」袁婉心在一旁心有餘悸,又若有所思,「不知道能判幾年。」

馮凱知道,這個年代的「流氓罪」最高是可以判死刑的。雖然兇手是個未成年人,但畢竟造成了這麼大的影響,這時候即便不判死刑,也不可能是判幾年就能解決問題的。

慶祝宴之後,林淑真和袁婉心就回宿舍了。袁婉心晚上要上大夜班,十一點鐘接班,所以還得先回去補一覺。

晚飯後,負責洗碗的顧紅星有些心事重重。

「碗洗完了,我要回辦公室去一下。」顧紅星一邊擦著手上的水,一邊解下圍裙,對馮凱說道。

馮凱躺在床上,含著牙籤,舉起手腕看了看手錶,用嘲笑的口氣說:「八點鐘了,去辦公室做什麼?你就是不需要休息,總是忙不完的嗎?和那個那個什麼蜂鳥一樣?眼睛還特厲害,還能識別別人看不出的東西?」

「有事兒。」顧紅星意識到自己和林淑真之前的私房話被馮凱聽了去,不好意思地低著頭,把圍裙掛在牆上,向樓道走去。

馮凱撥弄著牙籤,心裡分析著,現如今,顧紅星心裡懸而未決的,只有女工案了。而女工案的調查四處碰壁,如今驚動了市領導,沒有確鑿證據是無法推進的。現在唯一有可能成為確鑿證據的,就是那本白色羊皮封面的筆記本了。只是,龍番市這麼大,如果真的是此本系彼本,那也太巧合了吧。

馮凱眨巴眨巴眼睛,發現自己也確實沒有什麼睡意。在這個年代,連電視機都找不到去哪裡看,也不知道能有什麼娛樂活動。還不如,也去辦公室給顧紅星打打下手算了。

不出所料,走進了辦公室,馮凱就看見顧紅星正用鑷子夾住一個棉球,把試劑瓶裡的茚三酮塗抹在筆記本的封面、封底和扉頁上,然後學著潘教員的模樣,拿了一個搪瓷茶缸熨燙筆記本。

「我就知道你在幹這個。」馮凱拖了把椅子坐在顧紅星對面,說道,「這兩件事要是能有交集,那是不是也太巧了?」

「你不都說過嗎?事出反常必有妖。」顧紅星說,「女工案的筆記本莫名其妙丟失了,這是反常吧?有人莫名其妙懸賞那麼多錢去找一本看起來毫不值錢的筆記本,這也是反常吧?所以,這裡面必有妖。」

不一會兒,封面皮革上和內頁紙張上,開始有藍紫色的印痕出現了。

「這本子被徐茂儲存得很好,在乾燥而且陰涼的環境裡,指紋就能儲存得下來。」顧紅星說,「某種程度上,還得感謝這個徐茂,說不定他無意中幫我們儲存了關鍵證據。」

「這麼多印痕,看起來有不少手印吧?」馮凱說,「不過也是,一本筆記本,肯定有很多人摸過,手印多也不奇怪。」

「這還叫多?」顧紅星笑著說,「三四千枚手印咱們都看過來了,這本子上,能存多少?」

「那三四千,都是右手拇指指印。不像這本子上的,你還得分析是哪隻手、哪根指頭的吧?」

「那很簡單啊。」顧紅星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說,「我之前和你說過吧?先看左右手,再看是哪根指頭,如果是聯指指紋就更簡單了。如果是弧形紋,那麼左傾弧形紋就是左手……」

「行了,行了,打住,打住。」馮凱揮揮手製止了顧紅星的滔滔不絕,說,「我並不想記住這些,你就不用再反覆加強我的記憶了。」

顧紅星被馮凱煩躁的模樣逗樂了,他見筆記本上已經有諸多藍紫色的紋線出現了,害怕藥水會失效、紋線會褪色,所以拿出相機,先仔仔細細地把筆記本前後左右內部都拍了個遍。因為那時候沒有數碼相機,不能立即看到拍攝效果,為了防止效果不好,顧紅星還拿出自己組裝製作的翻拍架。

在製造完金屬支架後不久,顧紅星就自己去買了木頭、毛玻璃和日光燈,花了一下午時間把翻拍架組裝了起來。一共才花了三十多塊錢,財務科給報銷了。雖然和成品翻拍架的效果還有差距,但是比直接用相機去拍攝要清晰多了。做成了這個翻拍架,顧紅星還高興了好久。

現在,顧紅星用自制的翻拍架,把筆記本又重新拍了一遍,這才開始研究起指紋來。

馮凱跨在椅子上,兩臂扶在椅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靜靜地看著顧紅星忙活。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你最近咋不聒噪了?」顧紅星抬眼看了看馮凱,伸了個懶腰,站了起來,說,「你這麼安靜我都不適應了。」

「我的路子不好使,所以就看你的了。」馮凱說,「怎麼?找到線索了?」

「那還不至於,但是指紋倒是有幾十枚。」顧紅星走到辦公桌旁的檔案櫃邊,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拿出來幾張指紋卡,說,「這本子,至少有四個人碰過,徐茂夫婦和徐二黑,還有藏本子的人。藏本子的人是誰我不知道,但是徐茂夫婦和徐二黑的指紋我們是有的。女工吳秋月的指紋,我們也是有的。我先把徐茂夫婦和徐二黑的指紋排除掉,再看看能不能找到吳姨的指紋。」

「比吧,加油。」馮凱抬了抬眉毛,繼續盯著顧紅星的表情。

顧紅星揉了揉眼睛,重新坐回座位上。他把馬蹄鏡一會兒放在筆記本上,一會兒放在指紋卡上,就這樣來來回回地看著。

突然,顧紅星皺起了眉頭,手上的動作也加速了不少。他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抬起頭盯著馮凱,嘴角不自覺地顫抖著。

「果然是女工的筆記本?」馮凱從顧紅星的臉上讀懂了結論,這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顧紅星狠狠地點了幾下頭,說:「你等會兒,我再找找。」

「找?找啥?」馮凱把下巴抬離了胳膊,昂著脖子看顧紅星手裡的馬蹄鏡。

又過了好一會兒,顧紅星重新抬起頭來,把手中的馬蹄鏡重重地磕了一下桌子,說:「馮哥,你真牛!事出反常必有妖。這真是至理名言啊。」

馮凱很驚訝,沒想到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時間相隔一年多的女工案和爆炸案,居然還真扯上了關係。

「這本筆記本的封底上,有吳姨的左手聯指指紋,封面和扉頁上,有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指紋。」顧紅星解釋道,「這個和她翻看筆記本的動作,是可以吻合起來的。換句話說,這本筆記本,應該就是她的同事口供裡提及的那本筆記本。」

「你等會兒,你等會兒,我現在腦子有點亂。」馮凱揉著腦袋,說,「徐茂、徐二黑和瑪鋼廠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供述的澡堂子距離瑪鋼廠那麼遠,這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徐二黑應該沒說假話,這本子上沒有他的指紋,但是有徐茂夫婦的。」顧紅星說,「除了吳姨和徐茂夫婦的指紋,還有幾枚指紋目前不確定是誰的。」

「徐二黑那種虎了吧唧的人,肯定沒說謊。可是,這個澡堂子是個國營澡堂子,負責人是生產隊幹部,和瑪鋼廠也沒有任何關係啊。」馮凱說,「怎麼聯絡上的呢?難道真的就是一個普通顧客藏裡面的?難道是瑪鋼廠的人發現本子裡夾了錢,而本子沒被老穆他們帶走,所以動了歪心思?」

「如果真的是有人搶女工的本子,然後藏去了城西鎮的澡堂子,那是不是可以查一查瑪鋼廠裡住在城西鎮的人?」顧紅星說,「反正生產隊幹部肯定是要好好問一問了。」

「既然證據在手,就比較方便甄別犯罪分子了。」馮凱說,「關鍵我們現在不能隨意啟動案件偵查工作。如果我們自作主張啟動偵查,會被批不說,就怕查出來什麼也定不了罪。」

「這可不像你啊!」顧紅星笑著看著馮凱,說,「不過既然發現了新的證據,重啟女工案調查也算是有確鑿證據了吧?」

「確鑿嗎?」馮凱說,「女工死了之後,現場沒打掃乾淨,有人看到本子裡夾了兩百塊錢,就偷走了,不行嗎?」

「偷走了,把錢拿了,本子扔了就是。」顧紅星說,「沒必要連錢一起藏著吧?」

「或許,這個人膽小?大面值的錢不敢帶身上、不敢存?」馮凱說。

「一藏就是一年多?」顧紅星說,「本子都被人拿走大半年了,才想起來找?而且還懸賞找?」

「也許這人之前不用錢,最近急著用錢,就想起來本子和錢了?」馮凱說,「也許他的懸賞是假的,就是為了找本子的下落?」

「哪有那麼多也許?」顧紅星撫著額頭說道,「你咋現在都不像以前的你了?」

「總之,以我們現在的證據,恐怕說服不了尚局長。」馮凱說,「如果是為了貪本子裡夾著的錢,那這充其量就是個盜竊案,尚局長不可能因為一個盜竊案去取全瑪鋼廠職工的指紋的。而且你那剩下沒主的幾枚指紋裡,還未必有盜竊者的指紋。」

「我覺得這不是盜竊案。」顧紅星說,「本子裡的這麼多東西,我們都看不懂,吳姨那個高小文化的人,怎麼會有這些?而且像她那樣的人,怎麼會把這麼多錢夾在本子裡?再者,如果這本子當時就在現場,老穆這種老刑警,怎麼可能遺漏?」

「所以你覺得,吳秋月在死亡前或者剛剛死亡後,本子就被人拿走了。」馮凱說,「如果是有人覬覦本子裡的錢,為了搶錢而殺人,那他殺完人拿走錢就行了,何必連本子一起帶走呢?錢夾在本子裡安全,還是揣在內褲裡安全?」

「所以未必是為了錢。」

「那就要看看這本子裡的內容,究竟是什麼了。」馮凱意味深長地說道,「嘿,老穆這個老傢伙,說好的幫我們聯絡大學教授,看看本子裡的內容,怎麼說著說著就沒影兒了?」

「大學教授。」顧紅星沉吟道,「剛才小真是不是說了個什麼小清姐姐是大學教授?」

「還‘小真’,肉麻不肉麻?」馮凱譏笑道。

顧紅星是一時情急、脫口而出,此時已經羞得滿臉通紅。

「她那麼年輕,能行不?」馮凱擔憂道。

「林醫生不是說了嘛,她能力超群,所以被留了校當教授。」顧紅星站起身來,說,「雖然不到三十歲,但肯定是有兩把刷子的。」

「現在還不到十一點,不知道這樣高智商的人,睡眠是不是比一般人少?還有,這樣打擾人家好嗎?」馮凱說。

「丫丫不是大夜班嗎?」顧紅星抬腕看了看手錶,說,「約莫著,她現在正在下樓呢。」

剛剛從宿舍區大門走出來的袁婉心,被站在門口陰影裡的馮凱和顧紅星嚇了一跳。

「哎呀,大半夜的,嚇死個人。」袁婉心連嗔怒都很溫柔。

「你這一驚一乍的,在公安局旁邊有什麼好怕的?」馮凱嬉皮笑臉地說道,「有個事情要麻煩你。以你的經驗看,你們的小清姐姐,這時候睡覺了嗎?」

「怎麼?你找她有事?」袁婉心一邊快步行走,一邊問道。

「如果不是她推了兇手一把,我們現在還在蹲守呢。」馮凱抬了抬右手拎著的一袋蘋果,笑著說,「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們去感謝感謝她。」

「哪有大晚上去探望病人的?忌諱。」袁婉心被逗樂了,但是腳步沒有放慢。

「社會主義社會了,別搞封建迷信。」馮凱快步跟上袁婉心說,「你們護士,是不是走路都快?」

到了醫院急診科,馮凱和顧紅星在護士站門口等著袁婉心換裝,然後她帶著他倆來到了一間急診病房。

透過門上的玻璃,馮凱看見裡面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皮膚白皙、身材瘦長、面容姣好的長髮女子,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端莊。此時她正端坐在鏡子邊,歪著臉看面頰上的傷口。

「小清姐姐,你都拆線了?」袁婉心拿著血壓計走到女子的身邊,端詳了一會兒她臉上的創口,說,「任主任就是好手藝,我看啊,留不下疤。來,量個血壓。」

「她臉上劃傷,量血壓幹啥?」馮凱拎著蘋果走了進來,說道。

「這是規範。」袁婉心笑著說,「這兩個是我的朋友,公安局的,說是因為你推了兇手一把,才讓他們破了案,所以感謝你來了。」

「應該是我感謝你們為民除害才對。」小清的聲音清澈得像是小溪裡的流水。她看見馮凱二人進來,立即坐直了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

馮凱一陣酥麻,隨即清醒了過來,心裡默唸著顧雯雯的名字,說:「我們應該做的,應該做的。」

「人民公安為人民,這句話沒說錯。」小清笑了,傷口上方有一個好看的酒窩。

馮凱心想,這個時代真是好啊,破不了案子人家理解你,破了案子人家感謝你。還有,這大學教授的涵養就是不一樣,說起話來都是一套一套的。

顧紅星上前兩步,說:「小清姐姐,除了感謝,我們還有點事情要拜託您。」

「我就知道你們倆沒那麼簡單。」袁婉心拆下小清臂彎的袖帶,說道。

「沒事兒,儘管說。」小清整理了一下衣袖,撩了撩頭髮,微笑著說。

顧紅星戴好手套,從牛皮紙袋裡拿出筆記本,舉到小清的面前,慢慢地翻著,說:「請問,您知道這裡面寫的都是些什麼嗎?」

小清皺著眉頭看了好一會兒,說:「如果沒有看錯,這是一些推算公式。」

「推算什麼?」馮凱問。

「推算什麼,我不敢妄言。」小清說話依舊是一副文縐縐的樣子,說,「如果沒有看錯,這應該和軍工產品有關。」

顧紅星猛地一顫,回頭看著馮凱。馮凱也在盯著他,眼神里不知道是驚訝還是驚喜。

「對了,你們學校有沒有一個男學生,姓陶,學習挺好的?」馮凱猶豫著,壯著膽子想打聽一下自己父親的事情。

「沒有。」小清想了想,說道。

「哦。」馮凱低下頭,有些失望。

2

第二天一早,尚局長按時來到了辦公室,卻發現馮凱和顧紅星已經等候在了他的辦公室門口。

「翻拍架買不起。挎子也不能給你們倆,那是大家共用的。」尚局長一邊掏鑰匙,一邊說道。

「這回真不是找您老要錢的。」馮凱湊上前,拎過尚局長的公文包,賠著笑說道。

「你倆回來才半年,你說你們往我辦公室跑多少趟了?」尚局長開啟大門,說,「不是來要錢的話,自己泡茶。提到錢就滾蛋。」

「我們是來彙報女工案的。」顧紅星說。

「那也滾蛋。」尚局長坐到椅子上,點了支菸。

「這回真的有眉目了。」馮凱說,「我們找回了徐二黑說的筆記本,上面發現了女工吳秋月的指紋。」

「什麼亂七八糟的?」尚局長一臉蒙。

作為公安局局長,對每一起案件偵破有督促的責任,但是不可能對案件細節瞭解得那麼細緻,所以尚局長並不知道筆記本之說。因此,馮凱示意顧紅星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仔細講了一遍:他們如何在徐二黑案中發現筆記本,又如何在女工案檔案中發現關於筆記本的文字記錄,再到如何取到筆記本和提取上面的指紋,最後到如何確定筆記本里面的內容……

聽著聽著,尚局長的臉色逐漸凝重了起來,等顧紅星說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說:「老穆,你去喊政保科的老刁,一起來我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樓道里腳步聲響起,老穆帶著一個穿著制服的老公安走進了尚局長的辦公室,這個老公安應該就是尚局長說的老刁。老刁長得並不刁鑽,而是濃眉大眼、國字臉。他四五十歲的樣子,皮膚黑黑的,個子很高、肩膀很寬。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職業習慣,他一進門,就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把馮凱二人打量了一番。這舉動和他高大的外表並不搭配,反而讓人覺得神神道道的。

馮凱看到老刁,覺得非常面熟,但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他。

穆科長一見馮凱二人,立即對尚局長說:「不是我讓他們來要錢的。」

「哦,老頭兒,我就知道要錢是吧?」馮凱不服氣地說。

「戴上手套。」尚局長從抽屜裡拿出兩副白手套,扔給穆科長和老刁,然後又指了指顧紅星手上的筆記本。

老刁戴上手套,從顧紅星手裡拿過筆記本,翻了兩頁,眼神深邃地說:「這是在哪裡找到的?」

「啥玩意兒啊?」穆科長也拿過筆記本,看了看,一臉不解。

「這兩個小傢伙找到的。」尚局長說,「要不要給他們記功?」

「必須要的!」老刁點頭說,「我們找了一年多都沒找到的東西,被他們找到了。」

「你們在擺什麼迷魂陣呢?」穆科長拍了一下老刁的肩膀,「你最喜歡擺迷魂陣。」

「我們政保的案子,怎麼會給你們刑偵知道?」老刁白了穆科長一眼,神秘地說。

「現在這個案子,由你們政保和刑偵聯合辦理。」尚局長說,「你們互相通一下氣。當然,這案子僅限於你們四個人知道。」

老刁站在原地猶豫著。

「怎麼了?我說的話不好使?」尚局長瞪了一眼老刁。

顧紅星連忙開始把剛才和尚局長彙報的情況,又從頭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幾乎和尚局長剛才的變化一模一樣,老刁的表情也凝重了起來。

「既然這樣,我也把我這邊掌握的情況說一下。」老刁說道,「去年的六月上旬,一五零八所那邊來和我們反映了一個情況,嗯,一五零八所是幹什麼的,我就不說了,反正是我們龍番市的一個軍工企業,具體內容是保密的。總之,他們來反映說,他們的總設計師王璐的一本筆記本丟失了,這本筆記本里面是王總工十幾年的心血,是某項軍工產品的命脈所在。如果丟了,損失不可估量。更重要的是,如果被外部勢力拿到,就更是給敵人做了嫁衣。」

說完老刁揚了揚手中的筆記本,說:「好在,沒丟。之前,我們經過調查,認定筆記本是在王總工的秘書嶽劍手中丟失的,只是這小子為了逃避責任,設計了很多計謀來誤導我們。不過,還是被我們識破了。於是我們抓了嶽劍,也調查了所有和他有關係的人,包括你們剛才說的王飛凡。王飛凡的父親是武裝部的,當年嶽劍進一五零八所就是王父推薦的,因此嶽劍和王飛凡關係十分密切,經常在一起活動。從目前看,很有可能是吳秋月受到了外部特務機關的誘惑,讓她先勾引王飛凡,然後利用王飛凡的關係接近嶽劍,從而盜竊到了筆記本。只不過,我們在對嶽劍調查的時候,一直沒有查到過這個吳秋月。對其他人的調查,最後都走進了死衚衕。」

「如果吳姨是特務,她又是怎麼被殺的呢?」顧紅星問道。

「我懷疑,吳秋月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馮凱說,「也許吳秋月拿到筆記本後,坐地起價,讓真正的特務不得已而殺掉她,搶回了筆記本。也可能是國外特務機關缺錢,所以殺人賴賬。」

「因為嶽劍一直沒有交代出有用的線索,所以我們的調查一直都處於中斷的狀態。」老刁說,「本來我們都放棄了希望,沒想到你們無心插柳,卻找回了筆記本。」

「情況大致明白了。」馮凱轉頭對尚局長說,「瑪鋼廠裡面是外人進不去的,廠子裡就幾百號人,挨個排查指紋,就知道是誰從吳秋月手中搶走了筆記本了。」

「不行。」尚局長說,「辦反特案件,和你們辦刑偵案件不一樣。特務有外部勢力的支援,一旦打草驚蛇,他們有無數種辦法脫身。這些損害國家利益的人,絕對不能讓他們跑了。」

馮凱想想也對,畢竟自己是個沒有辦過反特案件的人。在這方面,還得聽聽經驗老到的尚局長和老刁的意見,雖然這個老刁神秘兮兮的,不一定會教授他。

「既然有指紋,有抓手,就有希望,但是不能打草驚蛇。」老刁神秘地說,「現線上索很明朗,我們可以秘密地順藤摸瓜。」

「你是說去找那個在澡堂懸賞的人吧?還可以查查瑪鋼廠裡,住在城西鎮的人。」馮凱說。

「沒有,一個都沒有。」老刁說,「瑪鋼廠裡幾百號人,我們都順過,沒有城西鎮的人,這個我可以肯定。」

「那沒辦法了,就只有去找澡堂負責人了。」馮凱攤了攤手,說,「挎子能用不?」

「不能!目標太大,騎腳踏車去。」尚局長喝道。

「你就是捨不得油錢!」馮凱貧了一句,逃也似的跑開了。

城西鎮公共浴室。

老刁帶著馮凱和顧紅星,把負責澡堂工作的生產隊幹部羅東風堵在了他的辦公室裡。

「說吧,那人給了你多少錢?」老刁叼起一根菸,還是用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口吻說道。

「領導,這可不能亂說的,你這樣亂說,我會被開除的。」羅東風說道。

「組織培養你這麼多年,就培養成這樣了?」老刁不理他那一套,說,「花兩百塊錢懸賞一本筆記本,有悖常理,既然是反常情況,為什麼不向組織彙報?」

「我這不是做好事嘛。」

「做好事?」老刁冷笑了一下,說,「知情不報,是同罪知道嗎?」

「我知什麼情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就是幫忙傳個話。」羅東風摸不準老刁掌握了什麼。

「為犯罪分子傳話,是什麼性質?」老刁擺擺手,說,「我不為難你,你現在老實交代,嚴格保密,我可以考慮不向你的上級檢舉你。」

「一定,一定。」羅東風也不管究竟是什麼事了,一個勁地用腦袋搗蒜。

老刁從口袋裡拿出一沓照片,說:「看看吧,找本子的人,在不在裡面?」

馮凱一下明白了,老刁還掌握了其他線索,只是沒和他們說,他可真是夠深沉的。

羅東風唯唯諾諾,認真地看著這一沓照片,看到一半的時候,拿出一張,說:「就是這個人,以前經常來我們這兒泡澡,後來有半年沒來了,這次一來就說丟了東西,讓我找。」

老刁瞥了一眼照片,就把全部照片收了回來,朝馮凱揮了揮手,臨走前還瞪了一眼羅東風,說:「和誰都別說我們來過,否則你知道後果。」

出了門,三個人跨上了腳踏車,馮凱立即問道:「老刁,我就知道你還有情況瞞著我們。尚局長說我們要互通有無,你這是在抗命。」

「沒瞞你。」老刁說,「沒有確定的事情,我當然不能和你說。」

「那你現在確定嘍,可以說了吧。」馮凱說。

「你小子還怪精的。」老刁白了馮凱一眼,說,「不出我所料,這個找本子的,就是我們之前懷疑的人——胡杰。這個人啊,就是個市井的混子。」

「你們怎麼會懷疑到他的?」馮凱問。

「當時本子丟了,一五零八所的領導就找到了我們,希望我們可以儘快找到本子,挽回損失。」老刁一邊蹬著腳踏車,一邊說著,「我們當時就想著,這麼大的研究所,還有那麼多合作廠子,裡面那麼多人,而我們警力有限,不可能都看管起來,也不可能都逐一搜查。以我們反特的經驗來看,獲取到情報,這些特務要麼自己、要麼找別人去邊境城市遞交。所以,我們就發動一五零八所及其合作廠子的保衛處的同志,與我們的人一起,對火車站、汽車站還有郵局,都進行了布控,重點查詢本子。」

馮凱一想也是,在這個年代,交通不發達、郵遞業不發達,就那麼幾個口子,一紮緊,東西和人就還真的不容易流出去。龍番是中部城市,現在這種沒有私家車的年代,想自己去到邊境城市,也是痴心妄想。

「所以,是你們的努力,把本子留了下來。」馮凱說。

老刁點了點頭,說:「當然,我們也知道,這種紮緊口袋的高壓態勢持續一段時間後,特務知道自己出不去,就會找一些掮客。」

「中介是吧?」馮凱說。

老刁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接著說:「所以,對於那些經常出遠門,幹一些投機倒把的勾當的人,我們也派出了一些線人,去獲取情報。」

「看來政保也不好乾啊,還得有不少線人。」馮凱附和道。

「是啊,不過,我們的線人都還靠譜,只一個月的時間,就是大地震那一天,就摸上來一條線索。」老刁說,「就是這個胡杰,在到處打聽,如何去福建。於是,我們就派出專人,對這個胡杰進行了調查和盯梢。經過調查,這個胡杰就是幹一些投機倒把勾當的,去邊境省份是家常便飯,市面上混的人幾乎都知道。如果特務自己出不去,很有可能就會委託這傢伙去。可是這傢伙是‘四進宮’了,有強烈的反偵查意識,當我們對他盯梢的時候,他就明顯有察覺了。所以,我們盯了他幾個月,他完全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最後我們熬不住了,為了不打草驚蛇,就準備對他密搜。幾個月的盯梢,我們知道這傢伙最喜歡乾的事情就是泡澡,全市的澡堂子幾乎都光顧過。因此,我們找了線人,以請他洗澡為由,密取他的鑰匙,對他家進行搜查。」

「我想起來了!」馮凱說,「為啥我一直覺得看到你面熟呢,你們在澡堂子密取鑰匙的時候,我們倆就在旁邊。過年前後的時間,對不對?」

老刁側臉看著馮凱,點了點頭,說:「我也想起來了。那一次,我們密取了鑰匙,就進行了密搜,希望能找到筆記本或大額的鈔票。但是,無功而返。」

「胡杰這麼精,既然知道自己被盯梢,肯定不會把本子藏在家裡。」顧紅星說。

「是啊,這個我們也考慮過。」老刁說,「但幾個月的跟蹤,我們知道他除了在家裡、麻將館裡,就是去泡澡了。我們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會把本子藏在城西鎮澡堂子的躺床夾層裡。」

「他也肯定想不到,居然就有那麼巧的事情,有人發現了這個夾層。」馮凱苦笑了一下,說,「而且,裡面夾著的佣金,成了引誘別人把本子拿走的因素。」

「可是,過年後密搜那一次,直到現在這半年,胡杰哪裡去了?」顧紅星說,「你們不會一直盯著他這麼久吧?」

「密搜失敗後,我們也喪失了信心,更沒有精力去繼續布控盯梢了。」老刁說,「好在密搜的時候,我們搜出了胡杰投機倒把的賬本,因此把他抓了,以投機倒把罪判了半年的刑。如果沒猜錯,他應該是被提前釋放了,所以一出來,就懸賞找本子。」

「看來徐茂還做了件好事。」馮凱說,「如果不是他昧著良心拿了錢,藏了本子,這胡杰一齣獄就拿著本子去邊境省份,我們公安還不掌握情況呢。」

「是啊,我們給監獄那邊打招呼,這人出獄要提前通知我們。」老刁說,「可顯然是時間久了,監獄那邊忘記了。」

「所以,我們現在去哪裡?」馮凱問。

「去監獄。」

「興師問罪啊?」

「那倒不是。」老刁說,「監獄裡有胡杰的指紋卡,如果能和本子上的對上,我們能再給他抓了。這次是反革命罪了,不怕他不招。」

「你可以啊,這麼大歲數,還有這種證據意識,比我們那老陳強多了。」馮凱哈哈一笑。

「我怎麼就那麼大歲數了?」老刁不服氣地說,「我1932年生的,才45。」

「我還以為你1902年生的呢。」馮凱貧嘴道。

「去你的。」

來到了龍番監獄,因為老刁不主動提他們忘記通報胡杰出獄的事情,所以監獄部門也顯得十分熱情。監獄長親自派人去檔案庫找來了胡杰的指紋卡以及他的減刑記錄。

顧紅星也沒浪費時間,在監獄長的辦公室,就拿出了馬蹄鏡和從筆記本上拍下的指紋照片,開始了比對。

「不錯。」顧紅星看完了指紋,對老刁說,「筆記本的封面和內頁,都有胡杰的指紋。這個本子,就是有人委託他作為掮客送出去的。」

「那就妥了。」老刁拍了一下桌子。

「可是,他明顯不是主謀,甚至不是特務啊。」馮凱說,「他和瑪鋼廠沒有關係吧?」

老刁低頭思忖了下,搖了搖頭。

顧紅星說:「是啊,瑪鋼廠是外面人進不去的,那他怎麼進入廠子搶奪女工吳秋月的筆記本,並且把她拉入了機器絞死?」

「是啊,真正的特務,應該是潛伏在瑪鋼廠的!」馮凱說道。

3

案件是由政保科牽頭負責的,所以審訊也由老刁來主導。

面前的這個胡杰,身材瘦長,但是此時全身抖得像個篩子。這樣的形象,和老刁描述的「二流子」「老油條」明顯不符。因為胡杰心裡很清楚,既然自己碰上了危害國家安全的紅線,這條命顯然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嚴重性你也知道了。」老刁神神秘秘的審訊風格,對於胡杰這種老油條來說,也很有用。

「我真的不知道那本筆記本里寫的是什麼!你說我一個初中文化,哪裡看得懂啊?」胡杰說,「我就是收錢幹事兒,上家的東西是什麼,我也不管啊。」

「那就說說你的上家吧,是個什麼人,在哪裡工作?」老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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