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刀片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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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天,兩個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度過的。

一直都是典型的樂觀主義者的馮凱,有些失落。長到這麼大,馮凱還是第一次對自己的直覺產生了深深的質疑。而顧紅星則更像著了魔一樣,一手拿著現場指紋照片,一手拿著那張印有王飛凡手印的白紙,皺著眉頭、目不轉睛。

「今天這事兒,怪我。」馮凱見到顧紅星的表情,有些不忍,說,「如果不是我催你,恐怕不會是這樣。」

「不,不怪你。」顧紅星由衷地說,「即便是我看了一下午,我還是覺得這裡面有不少共同點。」

「難道你懷疑他的不在場證據?」

顧紅星搖搖頭,說:「不,其實差異點也是有的。但是我總覺得,既然是變形指紋,那麼肯定會產生差異點。就比如硬幣上的那枚指紋,也可以和徐二黑的指紋找到很多差異點,但事實證明那就是徐二黑的指紋。」

「原來看指紋這麼複雜。」馮凱說,「我一直以為看指紋就像比對dna一樣,對得上就是,對不上就不是。」

「dna?」

「啊,我的意思是說,就像兩幅圖畫找不同一樣。」馮凱連忙解釋道。

「是啊,如果是兩枚完整、清晰、平面且沒有移動變形的指紋,比對起來是很簡單的,和你說的比對兩幅圖畫一樣。」顧紅星說,「但是現場提取到的指紋,有很多都是缺損、模糊或者變形的。這時候,很多共同點就會變成差異點,就要看痕檢員怎麼去取捨了。」

「所以,我總是覺得痕檢員的工作很簡單,其實是我自己膚淺了。」馮凱想到了顧雯雯每次工作完回家後疲憊的表情。

「不簡單,到現在我也還是想不明白。」顧紅星的聲音很輕,很失落,「我這腦子,也不知道適合不適合做這一行。」

「你要是不適合,就沒人適合了。」馮凱安慰道,「我來做嗎?讓我坐下來看指紋超過半個小時,我的眼球感覺就要爆掉了。」

顧紅星沒說話,馮凱對他的安慰似乎沒有起到什麼作用,他還是唉聲嘆氣,情緒低落。

因為爆炸案的順利破獲,穆科長給了他們倆難得的假日,可沒想到,這個假日過得卻如此窩囊。直到傍晚下班時間,一直有些放心不下的林淑真和袁婉心敲響了他們宿舍的門。而此時,他們倆還在各自的床上躺著,鬱悶地想著心事。

「你們沒事吧?」林淑真見到顧紅星的臉色不好,關心地問道。

「沒事。」顧紅星放下手中的指紋照片。

「你臉色不好。」林淑真說。

「辦錯了案子,總是沒有什麼可開心的嘛。」馮凱笑著打圓場,說,「謝謝你們的關心,可是案子是保密的,所以也不能告訴你們前因後果。」

「工作犯點小錯,這很正常,誰不犯錯呢?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主任讓我拿腎上腺素,我卻拿錯了藥,要不是主任發現,不知道什麼後果呢。」林淑真安慰道,「而且今天那個王飛凡突然犯病,也不是你們的錯,是他自己本來就有病。」

「這我們知道,只是我們辦的這個案子,現在又回到了死衚衕,所以有點失落罷了。」馮凱把自己的失落,歸結成了這個原因。

「咱們這兩個職業,是一點點小錯也不能犯的。因為只要一犯,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顧紅星低著頭,徐徐說道。

顧紅星說得很有道理,在場的四個人都陷入了沉思。尤其是馮凱,他在二十一世紀時,總覺得自己的工作就是自己的興趣,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意識到,在興趣之上,責任才是他肩膀上最重的東西。

「對了,今天你們走了之後,下午有兩個公安來找丫丫。」林淑真指了指袁婉心,說道。

「對,他們問了我你們調查王飛凡的全過程,然後就又去找藥房的人了。」袁婉心輕聲說道,「他們還找了趙主任,好像也是問這個事情。」

馮凱和顧紅星對視了一眼,心裡預感到了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但你們放心,我說得很明白,你們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喊了王飛凡一句,他就直接倒地抽搐了。」袁婉心見兩人面色驟變,連忙安慰道。

「那謝謝你了。」馮凱勉強一笑,對袁婉心有些歉疚,說,「你們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我們沒事的。」

林淑真這才戀戀不捨地和袁婉心一起,離開了他們宿舍。

「我感覺明天我們要倒霉。」顧紅星見林淑真離開,和馮凱說道。

馮凱點點頭,說:「王飛凡的老婆不是個省油的燈,估計會來公安局告我們的黑狀。不過不要緊,我們是正常查案子,又不是辦私事。」

「是啊,我們的出發點是好的。」顧紅星還是有所顧慮地說道。

兩人在宿舍裡燒水煮了泡麵當作晚餐。他們吃的泡麵,叫「伊府麵」,是一種傳統的麵食,其實就是油炸的便於儲存的麵條,算是現代版泡麵的鼻祖吧。這個馮凱十分熟悉的東西,在顧紅星看來倒是個稀罕貨。兩人在國營商店裡買日用品的時候,馮凱無意中看見了這裡有賣泡麵的,於是掏錢買了幾包。那時候顧紅星還以為是幾袋很貴的餅乾。

伊府麵味道不錯,兩人都吃了不少,但是有了心事,睡覺也不踏實。

第二天一早,兩人早早就醒了,卻不約而同地磨蹭到了上班時間,這才慢吞吞地去辦公室。

推開辦公室的大門,馮凱就知道有事來臨了。尚局長正坐在馮凱的位置上,抱著胳膊,氣鼓鼓的模樣。穆科長站在尚局長的身邊,彎腰和尚局長快速地說著什麼。其他幾個科裡的同事,各自在座位上整理著材料,一見兩人推門進來,陳秋靈還眯起三角眼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尚局長好,一大早什麼風把您吹來了?」馮凱一邊套著近乎,一邊嬉皮笑臉地說道,「小顧,快去給尚局長倒杯茶。」

「倒個屁!」尚局長眉毛都快豎起來了,「被你們氣死了,喝茶能回魂不?」

「嘿,您這麼大個領導,沒那麼容易被氣死。」馮凱賠著笑,說,「人家不都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嘛,您一個大局長,肚子裡說什麼也能停輛挎子。」

顧紅星一頭冷汗,心想都什麼時候了,你馮凱還在插科打諢。

「嚴肅點!」穆科長在身邊喝道。

馮凱心想,你這老傢伙要落井下石嗎?說什麼我也是你的兵啊!我犯了什麼錯誤,你還能脫了干係是怎麼的?他不自覺地朝穆科長吐了吐舌頭。

「昨天的事情,我已經瞭解清楚了。」尚局長說,「你們私自去查案,違反紀律了,知道嗎?」

馮凱很是納悶,在二十一世紀,沒有齊備的法律手續,自己去調查案件,那肯定是不行的,督察紀委很快就會找上門來。可是現在只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啊,什麼時候對辦案程式要求也這麼嚴格了?這尚局長,是不是有點矯枉過正啊?

「此事可大可小,我隨時可以下了你們的槍。」尚局長說完,狠狠地摸了摸自己的白色平頭。

「喲,不好意思,我今天沒帶槍。」馮凱嘟囔了一句。

「你老實點吧!局長的意思,是你們犯的錯誤,是可以被開除的。」穆科長瞪了一眼馮凱。

馮凱回頭看了一眼顧紅星,他低著頭,完全一副「認罪服法」的樣子,顯然沒有申辯的意圖,於是只能獨自辯解道:「是,昨天我們是放假,但是我們利用假期工作,是學雷鋒做好事,又不是為了一己私利,不至於上綱上線吧?」

「要是為了一己私利,我早就把你們抓起來了!」尚局長說,「我們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權力是要關在籠子裡的,如果都像你們這樣,想調查誰就調查誰,那豈不是亂了套?」

馮凱撫了撫額頭,心想怎麼這就開始唱起高調了?

顧紅星則沒覺得局長在唱高調,他小聲說道:「是的,我們意識到錯誤了。這次主要是我對於指紋比對太有信心,導致了這樣的後果。」

「嗯,我看小顧這個說得對。」陳秋靈捧著茶杯,眯著三角眼,說,「不能因為在幾起案件中碰了巧,就以為技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了。」

作為偵查員的馮凱,以前可能是會非常贊同陳秋靈的看法的,但經歷了這麼多事後,他只覺得這個陰陽怪氣的老刑警實在有些令人討厭,思想保守、墨守成規,成不了大事。

「今天不說指紋的事情,就說你們違規辦事的事情。」尚局長說,「已經是1977年了,你們還以為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我聽說已經有人在提議立法,一系列的法律法規都要出臺了,到時候難道你們還打算讓我親自給抓起來?」

「局長消消氣,他們倆有心結,從他們剛上班的時候就想著解開了。」穆科長用很少見的溫和語氣說道,「畢竟是一條人命,他們的出發點是好的。」

馮凱這時候才知道,老穆看來是一直在為他們倆說話的。

「這事兒也不是隻有你知道。」尚局長白了穆科長一眼,說,「該給你們的方便,已經都給你們了,但是你們就不能幫我省點心?有什麼行動,先彙報,這也做不到?」

馮凱知道,尚局長說的是開出介紹信,讓他們以做零件為由,去瑪鋼廠秘密現場勘查的事情。對這件事情,馮凱還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嘴上就不再貧了。

「即便是審訊犯罪嫌疑人,也要先了解他的身體情況,研判適不適合審訊,更何況是一個無辜的老百姓?」尚局長嚴厲地說,「王飛凡的老婆鬧到了他們廠子,他們的廠領導專門去找了市領導,市領導大發雷霆,說我們公安局無法無天,把我罵了一頓。對了,這個王飛凡的爹,還是軍方的人。」

「我說呢,原來是有背景的人啊。」馮凱又有點不服氣了,「不都說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嗎?」

尚局長被馮凱氣得青筋迸出,說:「首先,這個王飛凡的父親已經退役了,之前也不是領導,並沒有什麼背景。其次,你們做錯了事情,處理不處理你們,和對方有沒有背景沒任何關係。」

「其實,我們什麼也沒幹,就和他說了兩句話。」馮凱覺得尚局長說得有道理,洩了氣,老老實實地說道。

「這個我們都已經調查清楚了。」尚局長說,「不管你們是隻和他說了兩句話,還是把他錯抓回了公安局,你們沒有按程式辦案,沒有組織上的授權就私自行動,就是犯了錯誤。人家王飛凡的老婆可不這樣說,她說,兩個凶神惡煞般的彪形大漢往她老公面前一站,就是正常人也受不了,更何況一個有精神病的人?」

「凶神惡煞?」

馮凱看了看身邊斯文瘦弱的顧紅星,突然覺得很是好笑,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有你的,還能笑得出來!」尚局長也被氣笑了,說,「在市領導那裡,我把責任扛了下來,我說你們找到了女工案的一些證據,為了一條可能是冤死的人命,是我授意你們秘密調查的。」

他們在機器上找到了可疑的指紋,這件事情尚局長並不知道。他們在發現疑點時,只跟穆科長彙報過,說明穆科長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向尚局長做了彙報。一名老刑警,自己辦的案子被兩個年輕人質疑,還能這麼堅定地支援他們,穆科長才真的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啊。

「不過,王飛凡的老婆一直在鬧,這時間可能還坐在副市長辦公室裡呢。」尚局長口氣稍稍緩和,說,「市領導的壓力很大,我的壓力也很大,所以我得來問問,你們打算怎麼辦?」

「指紋雖然帶血,但是是變形的,很難比對。」顧紅星說。

「也就是說,雖然你們找到了證據,但還是走進了死衚衕?」

「瑪鋼廠上班時間不允許其他人進入,除非登記。」顧紅星說,「如果我們能拿到瑪鋼廠所有人的指紋,和當天進入廠子的外人的指紋,我可以再試著比對一下。」

「肯定不行。」尚局長揮揮手,說,「一來這件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了,如果再大範圍採集指紋,會鬧得更大。二來如果真的是一起命案,大範圍採集指紋無異於告訴犯罪分子,讓他快跑。打草驚蛇,對於你們後期辦案也是個麻煩事。除了這種方法,就沒有其他偵查方面的辦法了嗎?」

「就是啊,我都說過,指紋技術只能作為一個輔助。」陳秋靈又插話了,「如果讓技術牽著鼻子走,早晚要犯大錯。畢竟技術這個東西,有很多不確定性。」

馮凱煩躁地揉揉耳朵,反駁道:「偵查方面也不好做,我們進去挨個調查,和挨個取指紋的效果是一樣的。」

「這件事情,既然你們已經捅了婁子,那就繼續捅下去吧。我也破罐破摔了。」尚局長站起身來,說,「不過,行動前必須報告!」

「是!」馮凱立正說道。

「還有,」尚局長說,「既然這麼多領導關注此事,不給你們處理,我沒法交代,也沒法掩人耳目。從今天起,你們兩個人停職。」

轉折來得太快,讓馮凱有些不可思議。他瞪大了眼睛,問道:「不都說好了嗎?徹查案件,怎麼又停職了?」

「反正你們現在也進了死衚衕。」尚局長說,「這幾天,你們就給我好好想想,捋一捋案件過程,總能找到突破口的。」

「那行,我們睡幾天大覺好了。」馮凱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睡大覺?你想得美!」尚局長拍了一下馮凱的後腦勺,說,「公安局不養閒人,你們倆這幾天給我去檔案室整理檔案去。這十年來,案件卷宗都亂七八糟的,該整理整理了。」

說完,尚局長揹著手走開了。穆科長送走了尚局長,走了回來,看了一眼煩躁的馮凱和頹喪的顧紅星,搖了搖頭。馮凱知道,如果不是穆科長擔下責任、給他們求了情,這種驚動了市領導的違規辦案肯定不會處理這麼輕。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穆科長蒼老的背影,心裡卻輕鬆不下來。因為馮凱想到了檔案室裡,那一堆堆完全沒有任何歸類的案件卷宗,這要全部整理起來,不知道要把他們累成啥樣。

而顧紅星感到頹喪,絕對不是因為他們要乾枯燥的活兒,而是通過這半年時間實戰辦案建立起來的技術信心,此時突然垮了。回想從警一年的時間,他顧紅星一直在懷疑著自己的這個小身板和這份職業不搭,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不靠身板就能體現價值的事業,剛剛建立起充足的自信,就出了這樣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能和誰說,誰又能理解他內心裡的沮喪。

顧紅星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心理活動,其實早就被馮凱讀懂了。馮凱對顧紅星聲稱自己有事兒,讓他先去檔案室報到,自己稍後就到。

2

有人說,年紀大的人喜歡小孩和年輕人的原因,是因為風燭殘年的老人更加渴望旺盛的生命力。雖然檔案室的大姐五十多歲,還不至於風燭殘年,但是對蓬勃的年輕人還是十分歡迎的。在得知馮凱二人要來檔案室幫忙後,她還特地畫了個眉毛。這讓剛剛趕回來的馮凱覺得十分違和。

違和歸違和,馮凱還是一如既往地嘴甜。馮凱來的時候,大姐正在整理卷宗目錄,而顧紅星默默地在檔案室裡排檔案,兩人沒有說話。可是馮凱一到,檔案室立即就有了歡聲笑語。馮凱「大姐」長、「大姐」短地叫著,話不停地聊著家常,讓檔案室大姐喜笑顏開。

畢竟大姐在檔案室工作了一輩子,雖然檔案沒有分類、也不是按時間排序的,非常凌亂,但是大姐憑著職業經驗,還是對大部分卷宗有一個大概的印象。在大姐的幫助下,檔案的整理工作就順利多了,效率也提升了不少,也沒有馮凱想象中那麼累人了。

讓馮凱沒有想到的是,經過了一天的工作,他們就把1970年之前的案件檔案都整理好了,按時間順序和案件類別分門別類,還做了登記和檢索查詢。只不過這一整天,顧紅星除了詢問檔案整理的事情之外,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下了班,馮凱和顧紅星迴到了宿舍,走上了二樓,就聞見了一股肉香。原來隔壁的袁婉心正在一個煤爐子面前炒著菜,旁邊的林淑真也在忙忙碌碌的。

袁婉心見二人上樓,歪頭甜甜一笑,沒有說話。

「我做菜沒有丫丫做菜好吃。」林淑真則是連珠炮似的說道,「所以我就讓丫丫調了班,回來幫忙。快快快,你們倆先到我們宿舍坐。」

顧紅星這就明白了馮凱上午的時候為什麼要離開了,原來是找林淑真給他們開葷。

「等會兒哈,我們回去拿碗筷。」馮凱走到鍋邊嗅了嗅,高興地說道。

「對,對,對,有能盛菜的缸子多拿幾個,我們這煤爐子都是找樓上借的。」林淑真被油煙燻得眯起了眼睛。

「你們這是幹嗎啊?」顧紅星迴到宿舍,問馮凱。

「我出錢買菜,她們出力做飯,多聯絡聯絡感情。」馮凱在櫃子裡找著飯盒和茶缸,說道。

「這又是你的主意吧?」顧紅星說,「咱們自己的事情,總是麻煩別人幹嗎?」

「嘿,你要去她們那兒吃飯,林醫生別提多高興呢。」馮凱意味深長地說道。

顧紅星沒再多說,兩個人去了隔壁宿舍。袁婉心做了六菜一湯,馮凱又去門口國營餐館買了一捆啤酒,四個人又開始邊聊天邊吃了起來。

顧紅星和上次開豁一樣,話沒有多說。但是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還沒怎麼吃菜,他就喝下去了兩瓶啤酒。不怎麼喝酒的他,此時臉上紅彤彤的,上半身也開始搖搖晃晃起來。

家常聊了好一會兒,馮凱引入了正題,說:「你們聽說過一個英國的將軍威靈頓沒?他原來打了敗仗,逃難到了一個村莊。當時他心灰意懶,準備一死了之了。可是就在他準備自裁的時候,看見牆角有一隻蜘蛛在結網,剛剛拉起一根絲就被風吹斷了,蜘蛛並不氣餒,又重新拉,結果又被吹斷了。威靈頓看到這些,立即受到了鼓舞,最後打敗了拿破崙。人生就是這樣,面對困難和挫折,態度不一樣,結果就不一樣。」

「說那麼遠的。」林淑真撲哧一笑,說,「要我說,勾踐的臥薪嚐膽比外國人的故事精彩多了。」

袁婉心也跟著笑了。

「你們別說了,我知道是什麼意思。」顧紅星舌頭有些打轉,「這些道理我都懂,我能調整好自己。」

「你可別逞強了吧。」馮凱有些擔心地說,「你從來不酗酒,就是喝也只喝那麼一點點。你長了二十年,什麼時候喝醉過?」

「就一次,就這一次,行嗎?」顧紅星伸出了一根手指,說道。

古人說,借酒消愁愁更愁。但在顧紅星身上好像並不是這樣。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林淑真鼓勵的作用,第二天顧紅星的情緒就好了很多。雖然他還是絕口不提女工案的事情,但在整理檔案的空閒,也會和大姐聊一些家常了。

可能是覺得自己做菜自己吃很溫馨,馮凱這天下午提前下班,居然去買了個煤爐子回來,然後自己琢磨著生火做飯。做飯這件事對於馮凱來說輕車熟路,但是生火實在不是他的技能範疇之內的。弄了一鼻子一臉的灰,總算是把爐子弄著了。

晚上,四個人又在一起吃了一頓,聊的還是那些勵志的話題。而次日一早,顧紅星的情緒又好了一些,這讓馮凱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沒有白費。

隨著一天天情緒的變化,顧紅星在即將把檔案室整理完畢的時候,又有了重新拿起女工案的卷宗的信心。這本卷宗他們之前是看過的,但是重點是看現場拍攝的照片。而對於穆科長他們進行的調查訪問筆錄,他們則沒有多看。除了勘查筆錄和調查筆錄之外,其實卷宗裡還有很多其他的附件,比如女工吳秋月的指紋卡。可能是因為屍體已經殘缺不全了,所以老馬當時只採集了她八根指頭的指紋,有的還不完整。

顧紅星用相機拍下了指紋卡,然後開始翻看調查筆錄。沒想到這麼一看,就看出了問題。

在一份陳秋靈署名的調查筆錄中,被調查人——三車間的某工人說,在出事前半個小時,他還看見吳秋月正在機器旁邊的凳子上坐著,翻看著一本筆記本。當時機器正在正常運作,因為噪聲比較大,還有很多灰塵,所以大家都離機器比較遠。吳秋月是機器管理員,所以必須在機器旁邊監督機器的正常運轉。不過基本上也就是坐在旁邊看著,沒有什麼具體的活兒要做。因此,她便拿著一份報紙、一本小說在機器旁邊看,這也是吳秋月的日常狀態。當時陳秋靈還問了一句:「為什麼你知道是一本筆記本,而不是一本小說?」那人說,小說的封面都比較好認,筆記本是白色皮革封面的,所以與眾不同。

陳秋靈寥寥幾筆,記錄下了這段供述,卻並沒有把它當回事。然而,陳秋靈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現場勘查記錄中,並沒有提到什麼白色皮革封面的筆記本。不過也可以理解,這個時代的技術部門和偵查部門之間還沒有完善的溝通機制。

顧紅星在幾十份筆錄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他把筆錄拿給馮凱,說:「筆記本,你不覺得有些耳熟嗎?」

「你說徐二黑和徐茂偷的那本筆記本?」馮凱想了想,說,「可是徐二黑說的是過年前後找到的筆記本啊,這樣算起來,和女工案距離有半年多的時間。」

「如果是女工案發後,就一直藏在那裡,半年後被徐家人發現了呢?」顧紅星說。

「那倒也說得過去。」馮凱眨巴眨巴眼睛,說,「不會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吧?」

「我們應該把徐二黑說的筆記本找出來看看的。」顧紅星說,「即便和女工案沒有關係,也算是證明徐二黑證詞的一個依據。」

「這還用你說嗎?我早就安排了。」馮凱說完,想了想,接著說,「我讓派出所找到之後,送預審科入卷的。可是,好像這些天來,沒人提這個事情了。」

「案件證據紮實了,這個小細節他們有可能忽略掉啊。」顧紅星說。

「我去問問。」馮凱說著,用檔案室的電話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

派出所很恪盡職守,在接到馮凱的要求之後,就派出了那個抓獲徐二黑的聯防隊員返回了徐茂家裡尋找。這本夾了兩百塊錢的筆記本果真被徐茂當成了寶貝,藏在了床頭櫃的隔層裡。好在聯防隊員細心,還是把它給找了回來。找到本子後,派出所聯絡了刑偵科,想讓馮凱來取。但此時的馮凱已經被「發配」到檔案科去了,其他人則覺得路程太遠,沒有去代取,所以這事兒就耽擱了下來。

顧紅星看著馮凱,馮凱會意,摸了摸屁股,說:「行吧,你把檔案科剩下的活兒幹完,我去派出所取筆記本。」

「記得別直接用手摸。」顧紅星說。

「這時候還惦記著指紋呢?」馮凱笑著說道,「女工案過去一年多了,就是本子上有指紋,還能刷出來嗎?」

顧紅星搖搖頭,說:「也許有意外呢?」

滿懷著希望,顧紅星在上午就整理好了檔案,一直等到過了午飯的飯點,才看見馮凱騎著腳踏車,車把手上還掛著兩個饅頭和一袋榨菜,回來了。

「你看吧。」馮凱遞給顧紅星一個牛皮紙袋,咬了一口饅頭,說,「受到咱們的影響,現在派出所出現場都用繩子圍成警戒帶,戴手套取物證了,真好。」

顧紅星掏出手套戴好,小心翼翼地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了那本白色羊皮封面的筆記本,說:「為什麼我感覺這本筆記本和那個工人供述的那麼像呢?」

「你說的不是不可能,誰在筆記本里夾那麼多錢啊?而且還要懸賞那麼多錢去找這本筆記本。」馮凱使勁嚼著饅頭,說道。

顧紅星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筆記本第一頁,立即從包裡翻出了放大鏡,照著說道:「馮哥,你看,你快看!這不都是噴濺狀的血跡嗎?」

馮凱停下咀嚼,把頭湊過來看了看。筆記本的封面內側,有一些點狀的暗黑色印記,都非常小,如果不是用放大鏡看,根本就發現不了。

「你咋知道這是血?」馮凱說。

「要不要去老馬那裡做個實驗?」顧紅星說,「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出來。」

「先別急,你看看筆記本里寫的是什麼。」馮凱說。

顧紅星往後翻了翻,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地寫了很多公式、畫了很多圖形,但是他們完全看不懂。

「這是物理還是化學?」顧紅星問道。

「不知道,我咋覺得是高等數學呢?」

「高等數學是什麼?」

「大學裡學的數學,我的天,噩夢一般的存在。」

「你還知道大學學什麼?」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走吧,我們去穆科長那裡彙報一下。」

兩人三步併成兩步,跑到了刑偵科辦公室,此時的穆科長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幹什麼啊你們?一驚一乍的。」穆科長被馮凱的推門聲吵醒了。

「彙報一下案件的問題。」馮凱把筆記本放在穆科長的面前,把徐二黑的供詞和顧紅星在女工案卷宗裡發現的細節,都拿出來講了一遍,還用放大鏡給穆科長展示了一下筆記本內側的疑似血跡。

「有啥用?你咋知道這是血?你咋知道這是人血?你咋知道這是誰的血?我翻筆記本的時候,鼻子出血了行不行?」穆科長說道。

「讓老馬做個血型?」

「天底下同血型的人多了去了。」穆科長說,「這兩個事情,風馬牛不相及,我覺得不會那麼巧合吧?」

「如果瞭解一下筆記本里記錄的,都是什麼東西,是不是會有點頭緒?」顧紅星說。

「行啊,回頭我找大學教授問問。」穆科長說,「我聽說你們今天檔案就能整理完,是吧?現在有個任務要交給你們。」

聽到「大學教授」幾個字,馮凱愣了一下。

陶亮的父母就是龍番大學的教授,這個年代,他們應該還在龍番大學上學吧?可是到了這裡這麼久,馮凱懷著複雜的心情,一直都鼓不起勇氣去見他們。現在也是一樣。

「老頭兒你真的一天都不讓我們閒著是吧?」馮凱撓了撓頭。

「這不都讓你們休了快一個禮拜了?」

「整理檔案一個禮拜!這也算休息?比辦案還累好不好?」馮凱不服氣地說道。

「行了行了,年輕人多幹點事情怎麼了?」穆科長滔滔不絕地說,「任務很簡單,局裡給我們科配了兩輛東海750,以後我們就是機械化部隊了。」

「東海什麼?」

「是邊三輪啊!我們國家最好的邊三輪。」顧紅星的眼神里閃著喜悅的光芒,扯了扯馮凱的衣袖。

馮凱心想原來這個年代的年輕人也喜歡車啊,只是喜歡車的型別不一樣罷了。看來上次和尚局長說雲泰公安都有挎子騎,刺激到了局長,這麼快也就給他們買了挎子。

「這挎子,沒法運過來,所以得我們派兩個人去上海的廠裡,給騎回來。」穆科長說道。

「去上海騎回來?」馮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說,「上海欸!直線距離就有五六百公里!連高速都沒有!大熱天的,把摩托騎回來?」

「高速是什麼?」

「不是,我是說,速度也騎不快。」馮凱連忙解釋道。

「邊三輪最起碼能騎到60邁。」穆科長說,「不耽擱的話,你們兩天也就騎回來了。這個任務完成後,你們才可以復職。」

馮凱恨得牙癢癢,這老傢伙居然用復職來要挾他們。他還想說什麼,卻被顧紅星一把拉住。顧紅星說:「保證完成任務。」

「你們坐明早六點的火車去上海。穿警服去,回來沿途可以住在兄弟市局的招待所裡。」說完,穆科長揹著手站了起來。

「這筆記本?」顧紅星問道。

「先放你那兒,等你們回來,我去找大學教授問問。」穆科長一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

「這活兒你也接?」馮凱搖搖頭,疲憊地坐在辦公桌後。

「你還記得我們在學校認識的老鄉嗎?潘教員。」顧紅星說,「他說過,如果有困難,可以找他。他就在上海市局啊!其實王飛凡的指紋鑑別出問題後,我就想給他打電話。可是看指紋這種事情,電話、電報都實現不了。現在正好有了去上海當面請教的機會,我怎麼會放過?」

馮凱恍然大悟,原來顧紅星是打著這個算盤。現在馮凱算是意識到資訊化的時代,是有多優越了。顧雯雯經常說的「網上會診」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既然有了自己的目的,兩人的行程就有了更多的希望色彩。但希望的色彩很快就被疲勞掩蓋。坐慣了高鐵的馮凱,坐著這行駛緩慢、搖晃不停、還經常停下來等車的綠皮火車,心都快急炸了。不過他知道,相比於他們的返程,這已經算是夠幸福、舒適的了。

因為出發前顧紅星先給潘教員打了電話,所以在他們疲憊地下了火車出站的時候,潘冬教員的警車已經等候在出站口了。

久別重逢,三個忘年交都很興奮。他們一路聊著家常,坐著上海市局的吉普車,向上海市公安局開去。一路上的高樓大廈讓顧紅星目不暇接,讚歎不已。而馮凱則暗自好笑,心想讓你到了四十多年後的上海,你還不得被嚇死?

馮凱對上海的地形不熟悉,他不知道這個時候上海刑警的大本營是不是在中山北一路803號。這個門牌號,後來被用作上海刑警的代號,甚至還有檔非常著名的刑偵有聲故事節目,就是以《刑警803》來命名的。收聽這個節目,就是陶亮兒時最快樂的時光。而「上海803」即便是到了2021年,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剛進潘教員的辦公室,顧紅星就迫不及待把現場的指紋照片和有王飛凡指紋的白紙從包裡拿了出來,一邊讓潘教員看著,一邊和他講述一年前女工案的來龍去脈。

故事講完了,潘教員也看完了。他用手帕擦了擦汗,笑著說:「結合現場情況來分析指紋,這一點你做得很好。任何物證,都不能脫離現場。根據現場來找物證並且分析物證的可靠性,根據物證來還原現場,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這一點,必須表揚!在今後的工作中,一定要牢記。」

說完,潘教員站起身來,把吊扇調大了一擋,接著說:「這案子中,你之所以指紋認定失誤,就是因為你的經驗不足啊。你說了,因為之前有枚立體指紋,你忽略了差異點,也成功比對了,這讓你覺得所有變形指紋都可以忽略差異點。其實不然。我們的指紋比對,就是要儘可能尋找共同點,儘可能解釋差異點。這枚現場指紋,是枚典型的平移指紋。你想想,既然是平移指紋,a點動了,同為一根手指、看似是共同點的b點不也要動嗎?那共同點還能算是共同點嗎?而立體指紋不一樣,因為有凸起,所以在凸起的位置a點動了,而在平面的b點卻不一定動,這樣的共同點就還是共同點。」

馮凱聽得頭疼,只能低頭抿茶水。

「那這樣的指紋,就沒法比對了?」顧紅星問道。

「誰說的。」潘教員胖胖的身軀重新擠回辦公桌後,說,「我在學校的時候,和你說過,空間想象力。這種時候就更需要空間想象力了。你需要想著,如果指紋不平移的話,每個特徵點都會迴歸到什麼位置,又會是種什麼樣的狀態。」

說完,潘教員在一張白紙上開始畫圖。指紋的形態,被潘教員的畫筆描繪得栩栩如生。顧紅星頓時茅塞頓開,說:「這樣說的話,這兩枚指紋是可以排除的。」

潘教員微笑著點頭,說:「如果一定要把現場的這枚變形指紋給變成正常指紋,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

說完,他又開始畫了起來。

「明白了,這是一枚右手拇指指紋。而不是我之前比對錯誤的左手環指。」顧紅星說,「您這麼一畫,我是真懂了。看起來,還有十幾個特徵點,是完全具備比對條件的。」

潘教員咧嘴笑著,把警服的領釦給解開了。

「只可惜,領導不讓我們大面積採集指紋,不知道該怎麼縮小範圍。」顧紅星剛剛閃亮起來的眼神里,突然又出現了一絲落寞,「哦,對了,還有我剛才說的筆記本的事情。只可惜,筆記本應該被人藏起來至少大半年了,刷指紋肯定是刷不出來的。我想請您看看筆記本里寫的都是些什麼。」

潘教員戴上手套翻開筆記本,看了看,說:「這裡寫著的,不是我們痕檢的領域,我就不懂了。我以前就是個當兵的,現在也就是個公安,可不是大學教授。不過,你剛才說指紋刷不出來,那倒不一定。」

顧紅星一聽,立即振奮了起來。

「我們刷指紋的原理,是物理學的原理。就是因為人的汗液油脂有黏附力,能黏附粉末。」潘教員接著說,「是,過了大半年,汗液油脂乾涸了,就沾不住粉末了,因此也就刷不出來指紋。可是,我們可以用化學辦法啊!比如說茚三酮。」

這個名詞顧紅星在學校的時候並沒有聽說過,所以還是一臉不解和期待。

「這方法二十年前就在歐洲被提出來了,我們用的時間卻不長。」潘教員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試劑瓶,用棉球蘸了一些裡面的液體,然後塗在筆記本的扉頁上,等液體幹了,又拿手中的茶杯熨了熨扉頁,不一會兒,扉頁上出現了一些藍紫色的印記。

「啊!這是指紋啊!」顧紅星驚喜地叫了出來。

潘教員笑嘻嘻地說:「只要儲存得好,指紋上的汗液雖然幹了,但是人體的代謝物不會消失殆盡。茚三酮和汗液裡的氨基酸發生化學反應,就可以顯現出指紋了。當然,需要非常完美的載體,比如筆記本里的紙張。」

「這,這太好了!」顧紅星激動得汗都出來了。

「這個不著急,你也沒有比對的指紋卡。」潘教員說,「這瓶試劑我送給你,你帶回去,慢慢顯,總能在筆記本上找到好些枚指紋的。」

「謝謝!謝謝您!」顧紅星像藏寶貝一樣,把茚三酮試劑瓶藏在了自己的衣服口袋裡。

辦完了公,釋完了疑,顧紅星徹底放下了思想壓力。意外驚喜般的收穫,更讓他欣喜若狂。所以晚上的開豁,顧紅星陪潘冬多喝了幾杯,再一次喝醉了。

第二天一早,潘冬就讓自己的助手陪著馮凱和顧紅星來到了東海的廠家。有了上海刑警的陪同,交車手續辦得出奇地順利。這讓馮凱不得不感慨這個年代公安的榮耀和地位。

拿到了兩輛嶄新的邊三輪摩托,摩挲著閃亮的車漆,馮凱和顧紅星都格外地興奮。尤其是馮凱,在二十一世紀,他什麼車都開過,但是邊三輪確實從來沒有騎過。雖然在學校的時候騎過,但也沒有過癮。不過,很快他就過足了癮。因為天氣實在是太熱了,他們剛剛開出上海市市區,就感覺自己要被太陽曬化了。

想到之後還有漫漫長路,馮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和顧紅星商量著,躲避正午的陽光,找個招待所睡到傍晚再走。

可是顧紅星哪裡還能等?他的心思全都在自己包裡的筆記本和口袋裡的茚三酮上,所以他根本不同意馮凱的「偷懶計劃」,堅決要用最短的時間趕回龍番。

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在塵土飛揚中,兩人一直開到深夜,才來到了兄弟城市,加了油,吃了飯,然後去公安局招待所住下。

「對了,你上次說你有物件了?為什麼從來沒聽你說過?」顧紅星一邊擦著腳,一邊問。

「這事兒你還記得呢?」馮凱岔開話題,說,「對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你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呢?」

「過什麼樣的生活?」顧紅星想了想,堅定地說,「當公安。」

「我是說生活!不是說工作!」

「生活?」顧紅星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說,「我希望以後局裡能給我分個小房子,筒子樓也行,算是自己的小窩。家裡最好能買一臺電視,有一輛腳踏車。想一想,多美好啊。」

馮凱心想,你也就這麼點出息了,說:「筒子樓,住得下老婆孩子嗎?」

「怎麼住不下?我小時候就住筒子樓的。」顧紅星好像是累了,聲音低了許多,「我以後有個兒子的話,也讓他幹公安。嗯,如果是女兒,也幹公安……」

天亮了,馮凱和顧紅星又在邊三輪的轟鳴聲中吃了一整天的土。

距離下班時間還有半個小時的時候,龍番市公安局的招牌就在不遠處了。

3

「穆科長,我們回來了!」馮凱把摩托車停在公安局大院的正中央,高聲喊道。

這是刑偵科的第一輛和第二輛邊三輪,在馮凱的想象中,同志們應該很快就會從辦公室裡湧出來,圍在他們身邊,一邊撫摩著摩托車,一邊問他們這問他們那的。

可是,他們等了好一會兒,並沒有一個人出來。

「怪事兒了?」馮凱停好車,向樓上走去,說道,「今天不是禮拜六嗎?不是節假日啊,怎麼沒人呢?都提前下班了?難不成這年代也開始雙休日了?」

辦公室裡也沒人。馮凱和顧紅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撣了撣身上的灰塵,準備回宿舍去換一套衣服。

可能是聽見了他們兩人上宿舍樓時說話的聲音,馮凱和顧紅星還沒走到二樓樓道口,袁婉心就從宿舍裡躥了出來。

「出事了!」袁婉心的聲音就像要哭出來似的。一個文靜的女孩這樣冒失,顯然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怎麼了?」馮凱和顧紅星停下腳步,異口同聲。

「小林被人劃傷了脖子,現在住在急診科!」袁婉心說道,「我等你們一整天了。」

馮凱還沒反應過來什麼事,顧紅星就一個轉頭,向樓下奔去。

「哎,等等我!」馮凱和袁婉心一起追著顧紅星去了。顧紅星跑得很快,在公安部民警幹校的時候,從來也沒這麼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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