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刀片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顧紅星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進了人民醫院,猛地推開了一樓急診科病房的門,把裡面正在拔針的護士嚇了一跳。

護士厲聲說:「幹什麼?當這是你家啊?」

林淑真躺在床上,長髮已經被剪短,脖子上纏繞著白色的紗布,紗布上還有殷紅的血跡。林淑真微微抬了抬頭,一臉幸福地對護士說:「沒事,來找我的。」

護士會意,笑著白了她一眼,說:「小聲說話,別牽動傷口。」

「怎麼了?誰幹的?」顧紅星走到病床邊,見林淑真氣色尚好,放心了一些。

「這是啥口氣?你要幫我報仇嗎?」林淑真笑了起來。

這時候,馮凱和袁婉心也追了過來。馮凱看了看林淑真,除了脖子上被紗布包裹,並無異樣,才對顧紅星說道:「你以後能不能不要一驚一乍的?」

「昨天晚上我和小林去北門集貿市場買衣服,離開的時候,想起自己原來的衣服丟在集貿市場了,所以回去拿。回來的時候沒有了公交車。我們想著走回來也就一個小時的時間,所以就當成是散步了。」袁婉心很少連續說這麼多話,「回來的路都是大路,都有路燈,所以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可是我們走了沒多久,就有一輛腳踏車從後面追上來,在小林的脖子上劃了一下就騎走了。」

「是啊,當時我就感到脖子上火辣辣的,順手一摸,發現一脖子血。」林淑真說,「不過不要緊,劃得不深,沒多大事兒,大不了以後脖子上留個疤。只是,可惜了我剛剛在集貿市場買的布拉吉,穿上不到兩個小時,就全被血染了,也不知道回去能不能洗乾淨。要不是忘拿了東西,就不會那麼晚了,也就能躲過此劫。這次算是給了我忘性大這個毛病一個教訓。」

馮凱看過一些年代劇,知道布拉吉是這個年代最受小姑娘歡迎、最時髦的衣著了。他回憶了一下,自己認識的岳母,脖子上好像確實有一條淡淡的疤痕。看來她還真是逃不過這一劫啊。

「還不要緊?流了那麼多血!」袁婉心有些心疼地說道,「王主任都說了,再往前一釐米,就危及頸動脈了。」

「這不是沒碰到動脈嘛,又不會死、不會殘疾。」林淑真笑著拉起袁婉心的手。

「究竟是誰幹的?」顧紅星咬牙切齒,拳頭捏得發抖。

「你是得罪了什麼人嗎?」馮凱補充問道。

「不是,公安說,已經有好幾個姑娘都受傷了,應該是‘變態’乾的。」袁婉心從馮凱那裡學來了新名詞,說,「小林是第四個受傷的,在她受傷之後,距離事發地點不遠的地方,又有一個姑娘受傷。」

「傷了五個?」馮凱大吃一驚,說,「怪不得全域性的人都出去了。」

「他們好像都在北門那邊調查,你們可以去那邊找他們。」林淑真說,「天又快黑了,希望別再有姑娘受傷。」

馮凱和顧紅星二話不說,跑回了公安局,騎上新買的挎子,向城北開去。

不知道為什麼,路上的行人不多,還大多都是男性。接近北門的時候,他們看見兩名穿制服的公安,正在詢問一個路人,並在本子上記錄著什麼。

「同志你好,刑偵科的人在哪裡?」馮凱停下車,問道。

民警側頭用羨慕的眼神看了兩眼馮凱騎著的挎子,說:「往前兩百米,右轉,指揮部就在那裡。」

指揮部是徵用了一個國營的小飯店,尚局長坐在中央的餐桌前,看著眼前的一張地圖。

「你們回來啦?」穆科長看了看門外停著的挎子。新裝備配備的喜悅將他臉上的憂慮沖淡了一些。

「什麼情況?」馮凱小聲問穆科長。

「不知道什麼人,專門在路邊劃姑娘的臉。」穆科長嘆一口氣,說,「大前天晚上,作案一起。當時派出所認為是尋仇,所以就圍繞那個姑娘的社會關係進行調查,調查了一天也沒結果。結果前天晚上,連發了兩起,案子這才移交到我們刑偵科主辦。昨天晚上,我們就調動了四個派出所和刑偵科所有的警力上街布控、盤查。沒想到這小子神出鬼沒,在我們布控的範圍之間,又做了兩起。」

「我的天。」馮凱揉了揉太陽穴,他知道,這種隨機作案的案件,是最難偵破的,更何況是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年代。

「老馬看過傷者,確定兇器是刀片。」穆科長說,「好在受害者受傷都不重,有兩個傷在面頰,可能會留下細疤,其他的都在下巴和頸部,傷都不深。」

「會是什麼人乾的呢?沒人看到他的臉?」馮凱問。

「都是騎車從背後追上來,不下車,劃一下就蹬上車跑。」穆科長說,「夜間作案,又挑了路燈照不到的地方。五個受害者都只是看到了背影,說是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男人,平頭,騎著二八大槓。有一個受害者只是瞥見了一下他的臉,但是記憶模糊,都不具備辨認條件。」

「那是怎麼瞥見的?」

「這姑娘反應快,脖子一被劃,立即伸手一推,推了那男的。」穆科長說,「那男的因為在騎車嘛,所以頓時重心不穩,開始搖晃了起來,結果扶了路邊的電線杆才把重心調整回來,沒摔倒。就在搖晃的過程中,那姑娘看到了一下他的臉。可是當時那地方沒有路燈,當天又沒有月亮,所以光線很暗,姑娘只能說出,是個方臉的男人。」

「扶到電線杆了?」顧紅星興奮了起來,說,「現場有人碰嗎?」

「應該保護了吧?」穆科長翻著白眼,說。

「你說你這個老頭兒,都什麼年代了,一點現場保護意識都沒有。都碰到電線杆了,不知道提取指紋啊?」馮凱譏諷道。其實若不是顧紅星說,他也沒想到。

穆科長帶著馮凱和顧紅星,騎著一輛挎子,朝電線杆的方向駛去。

「這事情鬧得很大,傳播很廣,人心惶惶。」穆科長揉了揉臉上的褶子,說,「市領導要求限期破案,所以尚局長都來坐鎮指揮了。可是,我覺得他今晚不會出來的。一是我們全域效能調得動的民警都調動了,到處都是公安,他沒機會下手了。二是現在天一黑,小姑娘都嚇得不上街了,他也難找得到作案目標。」

「受害者,有什麼體貌特徵的共同點嗎?」馮凱還是想通過尋找一些共同點來總結出規律,從而判斷出兇手的心理癥結在哪兒。

「有是有。都是年輕女孩,都穿著布拉吉。」穆科長說,「體貌特徵倒是沒有共同點,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長頭髮的短頭髮的都有。」

「你們搞這麼大陣仗,他肯定是不會出來的。」馮凱說,「用我以前的辦法,假裝撤出警力引他出來,也做不到吧?」

「市領導給了這麼大壓力,現在撤出警力,豈不是找罵?」穆科長說,「而且也不是所有犯罪分子都能中你的欲擒故縱的計謀。更何況,萬一撤出了警力,又被他作案一起,就完蛋了。」

「科長,」顧紅星問道,「兇手是用哪隻手作案?」

「右手。」

「那我有個事情想不明白。」顧紅星說,「如果他右手拿刀片,那怎麼用右手扶電線杆呢?如果劃完了立即把刀片揣兜裡,來不及吧?如果握在手裡,手會受傷吧?」

「這個問題問得好。」穆科長皺起了眉頭。

說話間,摩托車開到了一根電線杆子處。還不錯,這一塊地方果然是有民警用繩子圍了起來。看來現在在他們的倡導下,保護現場已經成了龍番市的常規操作了。

顧紅星戴好了手套,走到電線杆旁,說:「載體不錯,是水泥的電線杆,比木頭的好。而且這上面全都是灰塵,只要有人碰,一定會留下灰塵減層痕跡。」

「嘿!你看你們這些老頭子的眼神!」馮凱也戴上了手套,從電線杆旁邊的草叢裡,夾出了一片刀片,說,「這都沒找到?」

穆科長有些慚愧,摸了摸後腦勺,說:「小顧分析的是對的,兇手要維持平衡、扶住電線杆,自己又不受傷的唯一辦法就是扔了刀片。」

「太好了,有‘抓手’了!」顧紅星說了一句從馮凱那裡學來的「職業俚語」。

「難道你的指紋技術,還真的能把這個頭疼的案子給破掉?」穆科長滿懷希望地說道,臉上的褶子都淺了些。

顧紅星沒有說話,他半蹲在電線杆的旁邊,眼睛離電線杆只有五釐米的距離。他皺著眉頭繞著圈看著電線杆,時不時拿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拍幾張照片,神色凝重。

忙活到了天完全黑了,三個人又返回了指揮部。

「今晚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尚局長正在指揮部裡發號施令,「每個人負責的區域都給我搞清楚了,在誰的區域出了事,我就下了誰的槍。」

馮凱心想這種高壓態勢,犯罪分子作案是不可能了,但要想抓住他,也是不可能的。

顧紅星沒管那麼多,找到一盞檯燈,就坐到燈下,先用刷子仔細地刷著刀片,然後拿出馬蹄鏡看了起來。

大家見到顧紅星一言不發忙活了起來,目光都集中到了顧紅星的身上。畢竟這種高壓態勢不可能持續多久,民警也需要休息,也有其他工作要做。如果真的能通過指紋破案,那可就算是破案的捷徑了。

所以,整個指揮部安靜了下來,似乎都在等待著顧紅星說出結論。就連一直擠對技術的陳秋靈的眼神里,也充滿了渴望。

顧紅星也意識到了這種安靜,其實是大家都在等待。所以他在看完刀片之後,說:「刀片的正面和反面,有兩枚指紋。一枚弧形紋和一枚箕形紋,我們知道,左傾弧形紋就是左手的,右傾的就是右手;而箕形紋,如果箕頭朝右,就是左手所留,反則反之。依次判斷,這兩枚指紋,都是右手指紋。」

b常見的三種指紋對比示意圖/b

馮凱感覺很無語,在這種氣氛緊張的環境之下,這小子居然還有心思來給大家做科普。好在尚局長不忍心打斷顧紅星的迂腐講解,若碰上個脾氣更火暴的局長,他帽子都能給罵掉了。

「每根手指的指印形態也是不同的,比如拇指就是上窄下寬的圓錐形,食指是上部尖圓的不規則矩形,中指是瘦長的橢圓形,環指是上寬下窄的大頭長圓形……」顧紅星還在滔滔不絕。

穆科長的急性子終於先忍不住了,說:「你直接說結果。」

「哦。」顧紅星摸了摸腦袋,說,「刀片的正面是一枚右手食指指紋,反面是一枚右手拇指指紋。」

大家紛紛開始比畫起來。

「那不正好是這樣捏著刀片行兇嗎?」馮凱說。

顧紅星點了點頭。

「好,那就好辦了。」尚局長說,「現在我們不僅要有足夠的人保障各個區域的安全,還要安排一支精銳力量,圍繞城北這個區域,進行調查。凡是有腳踏車的年輕男子,有失戀經歷,或者和布拉吉有關經歷的,都要採集指紋。」

原來尚局長他們早就對兇手的特徵進行了刻畫。

「還有,」顧紅星舉了舉手,說,「我們曾經因為其他的案件,對城北的十個生產隊的所有人員右手拇指指紋都進行了提取,取了三四千份。」

「哦?那就是一個指紋庫嘍?」尚局長說,「有可能在這中間比對上嗎?」

「有可能。」顧紅星說,「這人的拇指箕形紋很有特徵,所謂的箕形紋就是內部花紋中心有一根以上的箕形線,其上部……」

話還沒說完,顧紅星就注意到了尚局長又瞪了起來的眼神,連忙打住,說:「這個人的箕形紋形態有點像弓形紋,比較有特徵,我記得以前在看那幾千份指紋的時候看過一個類似的,我需要回去找一下。」

「好,你馬上就給我回去找!」尚局長說道。

「不過,還有個事情。」顧紅星吞吞吐吐地說道。

「快點說。」

「就是我對現場的電線杆進行了勘查,那上面全都是灰塵,如果是近期有人觸碰過,一定會留下痕跡。」顧紅星說,「可是,我在電線杆上,並沒有找到任何一枚灰塵減層指紋。」

「那,說不定是那姑娘看錯了?」穆科長說。

「不,沒有指紋,但是有痕跡。」顧紅星說,「電線杆上,有一處新鮮的擦拭痕跡,符合騎車的人用手觸控的高度。可是,這處痕跡不是手印,而是手套印。」

「手套?」尚局長皺起了眉頭。

「是的。」顧紅星說,「如果兇手是戴著手套作案的話,那麼刀片上的指紋,就有可能不是他的。因為這種刀片就是刮鬍刀裡的刀片,隨處可得。」

馮凱意識到,顧紅星已經不僅僅是吸取到了郭金剛被殺案中血指紋的教訓,更是完全理解了潘冬教員對他的諄諄教誨。任何指紋,都不能孤立去看,而是要結合現場情況。有的時候現場情況,就能印證指紋在證明犯罪過程中,是否可靠。

「你是說,兇手很有可能是戴手套作案。而這枚刀片,是他從別人那裡偷來的或者是拿來的?」尚局長思忖著。

顧紅星使勁點了點頭,說:「不過,只要找出指紋的主人,就能極大地縮小偵查範圍。畢竟能拿到別人的刮鬍刀的人數,很有限。」

「有道理,你先回去看看你的抽屜裡,看能不能找出這枚刀片的主人吧。」尚局長拿了一張紙,寫了一個電話號碼,說,「回去一旦有所發現,立即給指揮部報告。」

4

2021年8月19日陰

今天是陶亮昏迷的第五天。

單位給了我長假,除了必要的睡眠,我一直守著他、看著他。

醫生說他顫動著的眼球,只能說明他在做夢,而並不是甦醒的徵兆。他是在夢見我嗎?他想我嗎?

我相信他一定會醒來。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

畢竟顧紅星的抽屜裡,有三四千份指紋,上次看完,他也花了幾天的時間。雖然顧紅星對那枚目標指紋有印象,但畢竟是在幾千份指紋中尋找,找起來還是有種遙遙無期的感覺。

馮凱理所當然地被尚局長派回來協助顧紅星,可是他看到那一抽屜的指紋卡,立即有種頭痛欲裂的感受,更何況他們白天還騎了一整天的摩托。在這種時候,馮凱不由得想到了顧雯雯。在2021年,比對指紋已經不需要人肉尋找了,有了電腦技術的加持,顧雯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精確地對指紋進行比對。生活在科技先進的時代,雯雯比她爸要幸福多了。

可是現在沒有辦法,只有用慢辦法、笨辦法。看著顧紅星認真、細緻的模樣,馮凱也不能總閒著。於是他問清楚目標指紋的特殊性所在,也開始幫起忙來。

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馮凱幾次都差點趴在馬蹄鏡上睡著,但都因為看見身邊瞪著通紅的雙眼還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的顧紅星而清醒了過來。是啊,這就是肩上責任的體現吧。他們絕對不能讓兇手再去傷害第六個人了。

「找到了!我就說嘛!」顧紅星突然叫了一聲,在萬籟俱寂的夜晚格外刺耳,但讓人興奮,「就是這個劉萬川!」

馮凱抬起頭,感覺頭皮都累得很緊,說:「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巧的事情。」

「三四千份的指紋卡就能發揮出這麼大的作用了,要是以後有了幾萬、十幾萬,豈不是更有用!」顧紅星興奮地說,「這次,確實是咱們運氣好。但是破案本身也就需要有運氣嘛。」

「高興早了啊,你都說了,兇手可能只是劉萬川的一個關係人,而不是劉萬川。」馮凱說。

「範圍縮小了,我就堅信案子能破。」顧紅星說完,拿起了科裡的電話機,向前線彙報工作。

雖然很疲勞,但是讓馮凱二人現在回宿舍睡覺,他們肯定是做不到的。畢竟自己的戰友們,還全部都在前線熬著。馮凱在派出所的時候總結過,警察為什麼總是主動放棄休息時間。那是因為只要有一個人休息,就會有其他戰友頂上去,如果你總休息,就會總是要欠人情。時間長了,從開始的不好意思,慢慢地就到習慣性放棄休息了。

既然睡不著,又因為有了挎子而避免了屁股受苦,兩人還是換上了乾淨的便裝,騎上了挎子,重新返回了城北的指揮室。

和市公安局的靜謐形成強烈的反差,指揮部裡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有的人在研究地圖,有的人在盤問被前線民警帶回來的形跡可疑的人。尚局長則是不停地在接電話。

「如果因此能破案,我要給你們記功。」尚局長見兩人進來,放下電話,說,「劉萬川的情況現在已經摸清楚了,是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49歲。通過外圍秘密的調檢視,劉萬川這兩天晚上都是老老實實在家裡待著的,沒有作案時間。而且,他也沒有腳踏車。」

「看來兇手是戴了手套的。」顧紅星若有所思。

「所以你分析得非常準確!你的準確分析,有助於破案。如果我們只是根據指紋抓了劉萬川,那麼肯定就打草驚蛇了。」尚局長說,「目前前線正在排查有可能接觸劉萬川,尤其是有可能偷拿他的刀片的人。」

又等了兩個小時,天很快就要亮了,各路調查的線索都彙總了上來。

「這樣看,符合有腳踏車的年輕人,且能接觸劉萬川這樣的條件的,有三個人。」尚局長看著統計結果,說,「一個是劉萬川的鄰居,劉金,25歲,農民,單身,經常去劉萬川家串門。一個是劉萬川的侄子,劉邦度,農民,27歲,有妻有子,每個月都會去他家裡一趟。最後一個是劉萬川的大兒子,劉阿金,農民,24歲,和劉萬川不住在一起,但是不遠。最可疑的是,根據鄰居的反映,劉阿金的妻子杜玲,不久前買了一條布拉吉。」

「這個劉阿金看來是我們的重點嫌疑人啊。」穆科長說。

「是不是可以抓人了?」陳秋靈說道。

「恐怕別急吧,一點證據都沒有,要是不交代咋辦?」馮凱一反常態地反對了激進的抓捕行動。

「只要是他乾的,就有辦法讓他交代。」陳秋靈說。

「萬一不是呢?」馮凱說,「如果把有腳踏車這個條件去掉,會不會多出來很多符合條件的人?畢竟,腳踏車是可以外借的嘛。」

「那是要多幾個人。」尚局長點著頭說道,「這幾個人,都有可能去劉萬川家裡。」

「我覺得這些人,都要從側面摸一下。」馮凱說,「天快亮了,農民都要起早幹活的。我們化裝成供應社收菜的人,去田間地頭再摸排一下,範圍還會進一步縮小。」

「這個劉阿金,真的不動?」陳秋靈問道。

「嗯,暫時別動,防止不是他乾的,打草驚蛇。」穆科長支援了馮凱。

「他要是恨他老婆,最有可能去侵害他老婆。」馮凱說,「沒聽說過恨自己老婆,去傷害那些和自己老婆穿著一樣的人。」

「那不一定,萬一他老婆不喜歡別人和自己穿的一樣?」陳秋靈說道。

「把名單上這些人,加上劉阿金老婆的行蹤、性格摸一下,也許就都明白了。」尚局長拍了幾下手,接著說,「大家辛苦了,現在我們距離破案不遠了。趁著距離發案時間不久,群眾對每個人的行蹤還有記憶,一鼓作氣,加油。」

各部門、小組的負責人領命離開了,馮凱和顧紅星也不能閒著,他們倆步行離開了指揮部,在附近晃悠著,一方面希望清晨清新的空氣可以消除掉睡意,另一方面也希望能有一些偶然因素讓他們有所發現。

兩個人從指揮部步行到了村子裡,找到了劉萬川家的位置,在附近溜達著,一邊見到路人就聊上兩句,也下地幫農民乾點活,一邊遠遠地觀察著劉萬川家的動態。上午九點鐘的時候,一個年輕人,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揹著書包走去了劉萬川的家裡。

「那男孩是誰啊?」馮凱踩在泥地裡,幫一個老農幹著活,問道。

「阿銀啊,萬川的小兒子。」老農說道,「在城裡讀高中,平時住校,今天禮拜天,放假回家了吧。」

「哦。」馮凱拍了拍手上的泥巴,跨上了田埂,對顧紅星說,「這個劉阿銀,為什麼今早沒有在尚局長的名單裡看到?劉萬川的兒子,豈不是嫌疑都一樣大?」

「不知道。」顧紅星說,「今天下午資訊彙總,到時候就知道了。」

一直溜達到了傍晚,兩人實在是走不動了,也十分睏倦,於是回到了指揮部。此時,各路調查結果都差不多反饋上來,尚局長正在愁容滿面。

「所有人都排除了。」尚局長說,「案發時間,他們要麼在打麻將,要麼在聊天,所有嫌疑人都有不在場證據。尤其是劉阿金,三天案發時間都在打麻將,都有村民可以證實。他的老婆杜玲,所有人都說為人善良賢惠,不太可能是因為一條裙子就在家裡惹事兒的人。這就奇怪了,難道這名單有問題?」

「要我說,把劉阿金抓來問一下。」陳秋靈打了個哈欠,說道。

「不行,現在就更不能打草驚蛇了。」穆科長說,「專門查了腳踏車,這村子有腳踏車的幾個人,這些天都沒有外借。」

「劉阿銀,為什麼不在名單裡?」馮凱問道。

尚局長抬起頭,盯著一名偵查員。偵查員連忙說:「劉阿銀不可能,他的左臉上,有一大塊黑色的胎記,一眼看見,就肯定忘不掉。而我們的目擊證人並沒有說兇手臉上有胎記。」

「在那種黑暗狀況下,胎記能看得到?」馮凱質疑道。

「應該能看到,現場周圍都有路燈,即便作案地點不被路燈直接照射,但晚上也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偵查員說道。

「天馬上就要黑了,我們去現場做個偵查實驗怎麼樣?」馮凱拉了拉顧紅星,解釋道,「你們技術能做實驗,把指紋燻出來,我們偵查也能做實驗,看究竟能不能看得到臉上的胎記。」

說完,馮凱拿了一塊抹布,從尚局長面前的墨水瓶裡倒出一些墨水在抹布上,對偵查員說:「胎記在什麼位置?」

偵查員指了指馮凱的顴骨,馮凱把抹布往臉上一抹,說:「走,騎輛車,去現場看看。」

從指揮部門口拿了一輛警用腳踏車,馮凱和顧紅星兩人一前一後騎車到了發現刀片的現場。馮凱讓顧紅星站好,然後自己騎腳踏車從後面追上來,模擬當天晚上的情況,不斷地變換著自己的方向和臉部的角度。

「能看見不?」馮凱掉頭回來,問道。

「看不見。」顧紅星說,「根本就看不見。」

兩人興沖沖地回到指揮部覆命,馮凱說:「既然所有嫌疑人都排除了,那麼這個劉阿銀就應該被我們納入視野。如果他是和自己的嫂子有矛盾,又不敢報復嫂子,是不是就有可能去報復那些和自己嫂子穿著一樣的人?」

「一樣,沒有證據。」尚局長捶了一下桌子,說,「而且劉阿銀是北門中學高二的學生,涉及學生,更要謹慎了。」

「可是他也沒有腳踏車啊。」陳秋靈說,「如果他外借了腳踏車,調查也應該摸上來了。」

老陳說得有道理,馮凱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問題。

「要不,我們去他學校看看?」顧紅星說,「今天是禮拜天,明早學生們和老師們才會去學校。只要我們讓門衛保密,這事兒不會有人知道的。」

「你要去他宿舍密搜?」尚局長說,「不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們沒有證據就密搜,會惹麻煩的。」

「那我們就去學校周圍看看吧。」馮凱拉著顧紅星離開了指揮部。

「你和局長彙報,他當然不同意。」馮凱單獨對顧紅星說,「我們隨機應變,到了再說。」

兩個人騎著一輛腳踏車,到了北門中學附近。學校很小,裡面除了一棟三層教學樓和一棟兩層的宿舍樓之外,就是一個不大的操場。因為是禮拜天,學校裡靜悄悄的。門衛室的燈開著,裡面一個老大爺正在扇著蒲扇。

「大爺,我們來辦事的,腳踏車停裡面行不?」馮凱喊道。

「不行,裡面沒場子停。學校老師的車都停外面牆根。」老大爺用蒲扇指了指門衛室外面的牆壁。

馮凱只能把車推到牆邊,見牆邊停著一輛黑色的二八大槓。這個禮拜天,學校裡既然沒人了,那會是誰把車停在這裡呢?

「大爺,這是您的車嗎?」

「不是。」

「那是誰的啊?」

「我哪知道是誰的?每天那麼多車停這兒。肯定是哪個老師坐公交車回家了,沒騎車吧。」

馮凱朝顧紅星使了個眼色。

顧紅星走到那輛黑色腳踏車邊,用手撥弄了一下車鎖。車鎖應聲而開。原來這個車鎖就是個擺設,其實已經壞掉了。

顧紅星蹲下身來,用手電筒照著車鎖,看了一會兒,說:「車鎖是被螺絲刀撬壞的,這是一輛被偷的車。」

「那就很可疑了。」馮凱小聲說道,「如果我是劉阿銀,我偷了輛車,放在這裡最安全了。這裡每天都停著很多老師的車,誰也不會注意到這裡面有一輛不起眼的車是被偷的車。」

顧紅星沒說話,而是拿出放大鏡,在手電筒的配合下,檢查腳踏車的車把。

「他戴著手套作案,能留下指紋不?」馮凱一邊張望著門衛室,一邊說。

「作案的時候戴手套,但是正常騎車的時候不一定戴啊。」顧紅星說,「肯定是有指紋的。」

「好事兒!」

「還有更好的事兒。」顧紅星說,「你看,這車塑膠把手上,有很多細小的劃痕。」

馮凱湊過去看了看,說:「只有右把手上有,是刀片劃出來的。」

「對!」顧紅星興奮地點頭,說,「他在準備作案之前,必須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著刀片,還要扶住把手騎車,右手手指夾著的刀片難免和車把手發生刮擦啊。」

「現在就看指紋的了。」馮凱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怎麼辦?」

「最近風聲緊,估計劉阿銀不會再騎車作案。」顧紅星說,「我們把他的腳踏車把手卸回去,他也不會發現。」

「就這麼辦。」馮凱走到門衛室邊,說,「大爺,我的車壞了,能不能借我一把螺絲刀啊?」

老大爺都懶得起身,用蒲扇指了指門口的櫃子,說:「第二格,自己拿。」

「謝謝大爺。」

拿到了螺絲刀,兩個人只花了五分鐘,就把腳踏車的塑膠把手卸了下來,裝在了顧紅星的勘查包裡。在顧紅星的要求下,他們兩人沒有去指揮部,而是直接騎車回到了局裡。

在剛來上班的時候,顧紅星聽了老馬的意見,去局倉庫裡蒐羅了一番,甚至還找到了一臺簡易的立體顯微鏡。這種顯微鏡可以把實物上的細微痕跡放大,起到比對工具痕跡特徵的作用。雖然是簡易的,但是比對目前的痕跡特徵是足夠了。

回到了局裡,顧紅星先是用刷子把把手上的指紋刷了出來,發現是一套完整、清晰的右手聯指指紋。他興奮而細緻地製作了指紋卡,然後又用現場提取到的刀片,輕輕地劃了幾下塑膠把手,把把手放在立體顯微鏡下看著。

「工具痕跡,我們在公安部民警幹校學得不多,但很有意思。」顧紅星說,「所有的金屬工具,因為都是機器製造出來的,所以上面肯定有固有的線條。這些線條非常細小,不用顯微鏡是看不出來的。不同的工具,就有不同的固有線條,那麼這些工具作用在載體上,也會留下不同的細微痕跡特徵。」

「所以,這車把上的劃痕,是這把刀片形成的嗎?」

「刀片太薄了,固有線條不太好分辨。」顧紅星說,「我不敢確定是不是這把刀片形成的,但能確定的是,這些劃痕肯定是同類刀片形成的。」

「那不就得了!怎麼會有那麼巧合的事情?」馮凱說,「正好和嫌疑人在一個地點,又正好也用刀片劃了把手。如果有了劉阿銀的指紋,一比對,不就明白了嗎?我現在就打電話彙報。」

馮凱撥通了指揮部的電話,尚局長好像正在休息,聲音很是疲憊。馮凱把他們的發現和他們的分析都一股腦兒向局長彙報了。

尚局長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劉阿銀的指紋倒是好取,明天上學了,找個人去要一本他的作業本就行了。但是,通過腳踏車把手上的劃痕,就定案,是不是武斷了?」

「那你覺得還會有其他的可能性嗎?」

「如果是他不小心碰到了真正凶手的腳踏車呢?」尚局長說。

「那不是胡扯的嗎?」

「不僅僅是抓一個學生需要謹慎的問題。」尚局長說,「即便是這樣把他抓回來,他會交代嗎?他誓死抵賴,我們能定案嗎?」

馮凱知道,這還是個口供是王道的時代,如果僅僅靠著這個需要很多聯想分析才能判斷的證據,零口供是不可能定案的。所以,尚局長的顧慮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樣吧。」尚局長說,「你們出差剛回來,就熬了一天一夜,再年輕身體也受不了。現在我強制你們休息!我這邊會安排人明天去取劉阿銀的指紋,也會安排人設計下一步的行動方案。你們明天下午再過來,讓小顧把勘查包帶上。」

雖然案件懸而未決,但再怎麼焦慮也抵擋不住馮凱的睡意了。顧紅星執意要去病房再探望一下林淑真,而馮凱則迫不及待地回到宿舍,簡單洗漱後,就進入了夢鄉。至於顧紅星什麼時候回到了宿舍,他是完全不知道的。第二天一早,馮凱醒來的時候,顧紅星已經離開了,桌子上留了張條子,說自己去醫院了。

看來這兩個人已經不再避諱他們之間的關係了。

午飯後,馮凱和顧紅星騎著腳踏車再次回到了指揮部。顧紅星在包括尚局長在內的諸多人的注視下,顯現出了劉阿銀作業本上的指紋。又在大家的注視下,用馬蹄鏡進行了指紋比對。

良久,顧紅星抬起了頭來。

「怎麼樣?」尚局長關切地問道。

「是他的。」顧紅星興奮地說道。

「那看來還真是八九不離十了。」尚局長踱起了步子,說,「這個小孩,用老師的話說,品學兼優,居然會幹出這樣的事情。」

「學優就算了,品我看是不優。」穆科長說道。

「但是,這樣的小孩,我們就更不能輕易動手了。」尚局長說,「絕對不能辦成了夾生飯。」

「那怎麼辦?」馮凱說,「盯著他?等他再次作案?」

「時間也不能拖。萬一不是他乾的,而是另有其人。這人再出來做一個案子,就麻煩了。」尚局長說。

「那就沒轍了。」馮凱攤了攤手。

尚局長盯著顧紅星,朝身後揮了揮手。一名民警抱著一條布拉吉和一頂假髮走了過來。

馮凱頓時明白了過來,說:「這是要引蛇出洞嗎?」

這種辦法,在二十一世紀,一般是不允許使用的。但是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還是沒有那麼多限制。

尚局長點了點頭,說:「不過你這五大三粗的,肯定不行,我看能偽裝得像的,就是小顧了。」

顧紅星看了看那條裙子,像是看著一隻會咬人的怪獸。

「下午我已經安排了引蛇計劃。」尚局長說,「傳出訊息說,因為學校附近較為安全,我們撤回學校附近的民警,請女同胞儘量不要去學校附近路段。這時候出現一個穿布拉吉的人,劉阿銀很有可能會忍不住再次行動。只要抓了現行,他就沒法抵賴了。我考慮過局裡的女同志上,但是危險性比較大,小顧你是公安部民警幹校的,總是有兩下子的,可以保護好自己。」

軍令如山。無論顧紅星怎麼不情願,都不得不穿上那條按照他的尺寸買的布拉吉,戴上了假髮。顧紅星的模樣讓馮凱笑得直不起腰,說:「你要是女的,我就追你!」

按照既定的計劃,兩組刑警駕駛邊三輪,在學校前面的道路兩頭埋伏。顧紅星則獨自一個人,在學校周圍晃盪。

可能是受到「變態」的威嚇,路上並沒有什麼人,更沒有穿著布拉吉的女孩。顧紅星很是彆扭,如今自己男扮女裝穿著一條裙子在大街上走,要是被自己父親看見,不知道是什麼後果。

不僅如此,已經當了公安一年的顧紅星,如今一個人走在無人的街上,心裡還有一些涼颼颼的。他的心情很複雜,一來害怕這個變態真的來傷害他,而他無力反抗;二來又希望這個變態出現,好儘快抓獲他,防止有其他像林淑真這樣的女孩受傷。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突然,顧紅星有一種被某種目光注視的感受。頓時,他的汗毛直立,不知道這是不是馮凱總說的「直覺」。又走了一會兒,顧紅星走上了一條沒有路燈的小路,他似乎聽見了背後傳來的腳踏車的鏈條摩擦聲。他知道,魚上鉤了。

顧紅星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豎著耳朵判斷著背後腳踏車的距離。他手拎著一個小布袋,裡面有手槍。但是他知道,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能掏槍的。在犯罪分子沒有實施犯罪之前,一旦他暴露身份,就無法抓現行了。

顧紅星只能聚精會神地聽著背後的聲音。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在月光的照射下,腳踏車的影子突然在顧紅星視野裡出現。他似乎可以看見腳踏車上的人,一手離開了車把,準備要作案了。顧紅星猛然回頭,看到了一個正在騎車、戴著手套、臉上有一大塊胎記的年輕男孩。男孩右手指縫間夾著的一個什麼東西,因為月光的照射,反了光。

可能是因為對方只是個看上去孱弱的學生,也可能是因為他和對方的距離已經非常近,來不及做多餘動作了,顧紅星並沒有像馮凱交代的那樣——遇見危險,第一時間掏槍。他反而扔掉了手中的累贅——那個裝有手槍的布袋。他蹲著馬步,做好了肉搏的準備。

顧紅星猛然地回頭,做出了應敵的姿態,讓劉阿銀猝不及防。不知道是不是顧紅星那國字臉讓他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他一個急剎車,想要掉轉車頭,卻被勇猛衝上來的顧紅星撲倒在地。

腳踏車的輪子還在不停地轉著,劉阿銀手中的刀片也掉落在一邊。顧紅星完全不在意自己穿著並不方便的裙子,騎跨在劉阿銀的身上。在公安部民警幹校學到的那些抓捕動作,此時早就被顧紅星忘到了腦後,他就用最笨拙的方式,用自己的體重死死地壓住了劉阿銀,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任憑劉阿銀四肢混亂地掙扎。

兩人的姿勢看上去並不像是警察在抓捕,而是兩個小混混在打架。

大約只過了一分鐘,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聲,兩輛邊三輪從兩個方向包圍過來。包括馮凱在內的六名民警迅速支援,衝了上來,按住了正在掙扎的劉阿銀的手腳。

「別動!警察!」

「終於抓到你小子了!」

「別蹬了,你跑不掉了!」

隨著手銬的合起聲,劉阿銀掙扎的動作減弱了。

而那枚銳利的刀片,正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布拉吉:一種俄式連衣裙。

灰塵減層痕跡:指的是將原有覆蓋在載體上的灰塵抹去後留下的痕跡。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逝者證言》《法醫秦明:遺忘者》《法醫秦明:天譴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3:生死盲點》《守夜者2:黑暗潛能》《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