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隱情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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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紅星又開始悶悶不樂了。

馮凱知道,顧紅星又開始懷疑自己,甚至否定自己了。於是只能繼續嘻嘻哈哈地安慰顧紅星,告訴他任何證據都是不可能獨立存在的。只要他們能夠用系統分析的眼光來看待案件中發現的證據,那麼證據就會更加客觀而真實,指紋就還會成為證據之王。

不管是悶悶不樂還是嘻嘻哈哈,兩個人還是踏踏實實地完成了一項任務。在顧紅星的強烈要求之下,馮凱和他一起騎車重新回到了郭頭鎮。

要知道,這二十公里路的騎行,足以把屁股都坐麻木。放在以前,以馮凱「差不多先生」的態度,他是不願意再回去的。但為了對郭若的審判更加合法、合情、合理,顧紅星堅決提出要重新返回現場。馮凱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顧紅星的影響,還是自己有了精神層面的昇華,顧紅星一開口,他二話沒說就決定陪同前往。

回到了郭頭鎮,郭金剛已經被自己親生父親殺死的訊息不脛而走。和上次大家一聽見「郭金剛」三個字就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截然相反,得知顧紅星他們兩人是從公安局來的之後,居然有上百名群眾自發趕到了鎮政府。

一開啟鎮政府的大門,馮凱嚇了一跳,原來門外居然齊刷刷地跪著一片男女老少。

「哎,哎,鄉親們,你們這是幹啥?」馮凱跳了起來,衝過去扶起了最前面的一位老者,說,「現在都是社會主義社會了,你們還以為是封建社會呢?共產黨是為人民服務的,黨員是人民的公僕。你們哪裡見過主人給僕人下跪的?」

話剛說完,身後傳來了「咔嚓」一聲。

馮凱扭過頭去,說:「你還有心思拍照,來扶人。」

「我,我,我就是要把這張照片給法官看看。」顧紅星把相機轉到身後,也跑了過來,他的辦法倒是簡單粗暴。

「老郭是為民除害,大義滅親,政府應該赦免他。」為首的老人家站起身來,握著顧紅星的手說道。

顧紅星一時不知所措。

「老人家,你們配合我把郭金剛的惡行都說清楚,我們會和法院說明白的。」馮凱說,「你們要相信,共產黨是人民的黨,咱們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

馮凱說完,自己都嚇了一跳,在二十一世紀,他曾經覺得這些大道理就只是口號,但是此情此景之下,他居然由衷地說了出來。

聽說真的可以挽救老郭頭的生命,村民們自覺排起了長隊,挨個講述郭金剛生前的種種惡行。為了節約時間,鎮長甚至還找了鎮子裡的三名文書,按照馮凱教給他們的格式,記錄詢問筆錄。在現代,兩個偵查員詢問一名證人,都是要記錄時間的,時間點還不能重複,否則就會被認為是偽證。可是現在沒有那麼多規矩,他們僅僅在一天的時間裡就記錄了近百份詢問筆錄。看著手中沉甸甸的筆錄,顧紅星有種前所未有的成就感,這就是所謂的「萬民書」吧。

馮凱二人趕著天黑之前回到了局裡,把正準備下班的預審科廉風科長攔在了辦公室。因為案件調查進展很快,證據齊全,所以此案已經完成了偵查工作,明天就會被報捲到法院。由於此時檢察院的職權還沒有恢復,案件審辦的速度都很快,缺少了審查起訴這一個重要關卡,所以幸虧馮凱他們二人的動作快,這才給案件審判帶來了轉機。

花了三個小時,在看完那厚厚一沓詢問筆錄和顧紅星臨時沖洗出來的照片後,廉科長明白了馮凱他們的意思。

「可是,他不是在侵害發生的時候作案的,不能算是正當防衛。」廉科長沒有計較被耽誤下班,說,「不管死者有多壞,以暴制暴那也是犯罪啊。」

「民意啊,我們法律雖嚴格,但是必須尊重民意啊。」馮凱說,「法律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人民啊,不尊重民意的法律算什麼法律?」

廉科長盯著馮凱看了半天,沒想到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對法治居然有這麼深的思考。他想了想,笑著說:「我能理解,你們今天被鄉親們的舉動感染了。但是,究竟該怎麼判,不是我們公安機關能說了算的。這樣吧,我明天專門去一趟政法委,和上級領導詳細彙報一下此事。特事特辦,上級會協調法院的。」

「那,能不判死刑嗎?」顧紅星問道。

「死刑?」廉科長笑了笑,說,「你們要求這麼低?你們不都說了嗎?我們黨,是人民的黨。我相信法院會酌情減輕刑罰的,我原本還想著,能爭取個緩刑呢。」

馮凱知道,1979年,我國才頒佈了第一部《刑法》和《刑訴法》,1980年才正式實施。而此時,除了反革命、貪汙等特殊犯罪,對於其他刑事犯罪,法院都是參考之前的《刑法草案》,酌情判決,有著很大的自由裁量權。雖然這個時候一般對刑事犯判決都很重,但畢竟社會危害性不大,還有了「萬民書」,廉風並不是在誇誇其談。如果真的判了緩刑,就不用進監獄服刑了,在老百姓看來,和赦免無異。馮凱這才喜笑顏開地從預審科辦公室大門前移開,算是放廉風回家了。

像是做了一件好事,顧紅星的心情大好,之前的悶悶不樂一掃而空。他和馮凱二人回到了宿舍,徑直去敲響了林淑真的大門。

果不其然,袁婉心也在宿舍裡,面頰上還掛著淚珠,不知道是因為對老郭頭的感激還是因為自己的內疚。林淑真看到顧紅星也是顯得有些尷尬,但和上次給他們吃閉門羹的態度相比,現在已經算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了。

這種尷尬倒是讓馮凱放心不少,既然是誤會,那一定是會解開的,雖然顧紅星這個愣頭青還弄不清楚自己做錯了什麼。放鬆下來的心情讓馮凱格外興奮,他繪聲繪色地把他們去郭頭鎮的經歷以及和預審科科長的交談都給描述了一遍。袁婉心的表情由憂到喜,林淑真也是充滿了感激。

馮凱注意到,林淑真趁人不注意,偷瞄了顧紅星一眼。那種眼神,是他倆在樓頂上看星星的時候才有的。

而最近幾天,那個費青青沒有再來找過顧紅星,看來是他馮凱的「狗叼肉」的故事起了作用,顧紅星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

於是馮凱趁熱打鐵,約了林、袁二人休息日去開豁。可惜兩人一算值班日期,禮拜日都有班,也只有在禮拜二的時候兩個人都輪休,開豁的日期也只能定在禮拜二。

回到了自己宿舍,兩個人都沉默著。馮凱思忖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其實,你和林醫生……」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紅星打斷了:「馮哥,你之前說,那個翻拍架我們可以自己做,可是燈箱能自己做,相機支架是金屬件,沒有車床是不行的啊。」

原來顧紅星的心思根本就不是在林淑真這事情上。

但是顧紅星的話還是刺激了馮凱的靈感,他靈機一動,說道:「車床,阿姨原來在的瑪鋼廠不是有車床嗎?」

「可是那廠子是給軍工企業提供材料的,管理很嚴格,一般人進不去啊。」顧紅星說道。

「你不是一直很想進去嗎?」馮凱的眼睛裡閃著光,說,「這不就是天賜良機?」

「啊,我懂了,我懂了!真有你的!」顧紅星用食指指著馮凱,不停地搖晃著手指,興奮地說道。

這一夜,因為興奮,顧紅星整晚沒有睡著。天一亮,他就拉著馮凱等候在了尚局長的辦公室。

快到上班時間的時候,尚局長拎著公文包走到了辦公室門口,一看見門口這倆人,立即皺眉揉起了太陽穴,說:「你們倆這又是要提什麼要求?」

「沒有,沒有,這次是小事兒,小事兒。」馮凱接過尚局長手中的辦公室鑰匙,開啟了辦公室大門。

「我得告訴你們,不管你們破案有多厲害,那也是在為人民服務,不是在為我破案。」尚局長說,「你們別一破了案就來提要求。要知道,艱苦樸素是我黨的優良傳統,別看到什麼都想要。」

尚局長看穿了他倆的心思,這讓顧紅星頓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嘿,老尚,您真不愧是局長。」馮凱說,「我們來,是想和你說,雲泰的刑警都已經開上挎子了。」

「你們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剛有了腳踏車,就想摩托車,你們這是得寸進尺。」尚局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同意,所以,我們就退而求其次,給我們買個翻拍架得了。」馮凱一臉諂媚地說道,「我這訓練了這麼久,怎麼拍也比不上翻拍架啊。」

「四千塊的那個?」尚局長的眼睛還是沒有恢復過來,說,「我上次都說了,哪兒來的那麼多錢給你們買這個?別想。動不動就要大件兒,還說是小事兒?你說你們這哪一件是小事兒?」

被尚局長這麼一說,顧紅星更是不知所措了。

「那我們再退一步,翻拍架我們都不要買了,我們自己做,怎麼樣?」馮凱笑著說道。

尚局長警惕地看著馮凱,半晌,才說:「原材料要多少錢?」

「你看你這老頭兒,就知道錢啊錢的。」馮凱說,「錢呢,我們自己出,但有個問題,我們解決不了。」

「自己出?那也不合適,如果不超過五十塊錢,你們可以去報銷。」尚局長嘟囔著。他也很納悶,為什麼全域性民警都怕他,只有這個小子從來不怕他?

「行,五十塊夠了。」馮凱說,「可是,金屬支架呢,我們沒辦法做,但如果去瑪鋼廠,有車床的話,我們就可以自己做了。」

尚局長盯著馮凱愣了愣,然後轉臉看向顧紅星,似笑非笑。

這下顧紅星更是窘迫了,他滿臉通紅,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就像一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

「所以,你們想找我要個介紹信,讓你們可以去瑪鋼廠‘公幹’,是吧?」尚局長笑著說道。他還特別把「公幹」兩個字加了重音。

「像我們倆這樣執著的民警,不多吧?」馮凱覥著臉,一語雙關,說,「我們想幹成的事兒,如果幹不成,晚上都睡不好覺。」

馮凱知道,這時候,他們和尚局長都已經開始心照不宣了。

尚局長想了想,說:「嗯,自制裝置,給公家省錢,給百姓服務,這種行為是值得鼓勵的嘛。」

「那您同意了?」馮凱從身後拿出已經填寫好的介紹信,鋪在了辦公桌上。

尚局長無奈地搖了搖頭,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在介紹信上籤了字。

公安局開出的介紹信就像是一把尚方寶劍,帶著介紹信,兩人來到了瑪鋼廠。上次在瑪鋼廠目睹慘劇,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顧紅星來到這裡甚至還有一些恐懼感。

門衛惠大爺時隔一年沒有什麼變化,見到顧紅星還是十分熱情。

「小紅星都長這麼大了,警服一穿,還真是精神啊。」惠大爺慈祥地笑著說,「不過,咱們廠子你是知道的。別說你媽離休了,就是她還在廠子裡,我也不能讓你隨便進啊。」

「這次,我們是來公幹的。」顧紅星和惠大爺親熱地擁抱了一下,把介紹信遞給了他。

惠大爺推了推鼻樑上破舊的老花鏡,念道:「茲介紹我局馮凱、顧紅星兩名同志赴貴廠借用車床,製作公安裝置相關零件。」

「是啊,惠大爺,我們要做個翻拍架。」顧紅星說道。

「嗯,為啥不去別的廠子啊?我們煉鋼為主,製造為輔啊。」

「咱們這不是熟悉嘛。」顧紅星仍是一臉天真無邪的樣子。

「那我打個電話啊。」惠大爺回到門衛室,撥了一個分機號碼,「廠長啊,我是惠建國,顧紅星你還記得不?他現在當公安了……」

經過一番彙報,廠長同意顧紅星和馮凱進廠了。

因為還不到中午時間,工人們都在各自的車間裡工作著。如果馮凱二人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去事發車間裡勘查事故機器,那也太惹人耳目了。畢竟,他們的介紹信上,並沒有寫著要重新調查此案。尚局長曾經也說了,涉及敏感工廠,不能隨便舊事重提。所以,兩個人帶著翻拍架的圖紙,直接去了製造車間。車間主任曹玉蘭是顧紅星母親以前的好友,這個五十歲出頭的婦女很是熱情。她看了介紹信以後,就安排車間裡動作最利索的一個工人,幫助他們製造零件。而她則拉著顧紅星問長問短。

「你媽現在怎麼樣啊?身體好點了嗎?你經常去看她嗎?你找物件了嗎?你要趕緊給你媽抱上孫子啊。」一連串的問題,讓顧紅星十分窘迫。倒是馮凱捕捉到了戰機,也湊過去聊天。很顯然,她這個歲數的婦女,很喜歡馮凱這樣能說會道愛拍馬屁的年輕人,沒過半個小時,就能交心了。

「一年前,那個事故死亡的女工,大姐您可認識?」馮凱用現代人喜歡的稱呼,把車間主任的年齡瞬間拉低了。

曹主任很是開心,侃侃而談:「那必須認識啊,這小吳啊,就是愛打扮,不過三十多歲的年齡,也可以理解。可就是這麼講究的人,居然工作的時候那麼不小心,可惜了。」

「按您說,她平時為人不錯了?和大家的關係都很好?」

「那倒不是。」主任做出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我們都是不允許背後議論同事的嘛,但現在人都走了一年了,說說也無妨。她啊,清高,不喜歡和同事們多聊。女人啊,到這個歲數,這麼勺道,一般都是有問題的。」

「勺道」是龍番的俚語,意思就是過分注重自己的儀表,比較臭美的意思。於是馮凱裝出一副好奇的模樣,問道:「說說唄,什麼問題?我最喜歡聽這些八卦了。」

曹主任納悶了:「八卦?什麼八卦?道士那個?」

「不是,就是道聽途說的意思。」

「那我告訴你,你可別說出去哈。」曹主任說道,「之前我們都不知道,直到她去世了,才有人發現廠辦的王秘書每天情緒都很低落,聽說還得了一場大病,就是到現在,每個禮拜三上午都要去人民醫院一趟,這都一年了,還是這樣。後來才有人說出來,曾經看到這兩個人飯點的時候在食堂後面小樹林裡親嘴。嘖嘖嘖,兩人都已經結婚了,這就是亂搞男女關係啊,你說,是不是勺道的人都有問題?」

「您說的王秘書,是?」

「王飛凡。」曹主任說,「斯斯文文、一臉正氣的,暗地裡卻搞破鞋。」

馮凱聽完,陷入了沉思。

「我忙去了,過一會兒就到飯點了。」曹主任看了看手錶,說,「你們可別說出去啊,都是他們瞎議論的。對了,需要我幫你們要兩張飯票嗎?」

「不,不用了。」顧紅星見馮凱正在沉思,於是搶著說道。

翻拍架上唯一的金屬件——相機支架的構造也非常簡單,所以沒用一個小時,工人就把支架給做好了。可是時間還是沒有到飯點,馮凱只能繼續磨磨蹭蹭,一會兒說這個螺絲孔小了,一會兒說那個旋鈕不靈光,逼著工人不斷地改進,直到工廠的午飯鈴響起。

馮凱道了謝,收起了零件,拉著顧紅星一起,混在前往食堂的人流之中,躲到了事發車間的門口。等工人們都匯聚到食堂排隊打飯的工夫,兩人從門縫之間溜入了車間。

車間的佈局還和一年前一模一樣,擺放在車間東北角的技術革新機器,因為出了人命已經封存。所謂的封存,就是用一大塊帆布覆蓋上機器罷了。

因為常年沒有人打掃,這塊帆布上積累了厚厚的灰塵。顧紅星看見了很是高興,畢竟有了這塊帆布的保護,機器大機率沒有被人直接觸碰,提取到物證的機率也就大大提升了。

悄悄掀開帆布,塵土飛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帆布一開啟,顧紅星似乎聞見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而機器抓鉤上暗紅色的印記,依舊是那麼觸目驚心。機器緊貼車間廠房的東北角,和北面的牆壁距離很近,幾乎站不下一個人。而北面的牆壁有一扇小門,因為機器的阻礙,看起來是廢棄很久了,但是還能開合。顧紅星趴在機器的皮帶上看了許久,說:「足跡已經看不出來了。」

「你要看足跡幹啥,照片裡不都有嘛。」馮凱左顧右盼,怕有人進來把他倆當小偷。

「你看啊。」顧紅星指著機器說,「這機器距離牆壁那麼近,幾乎無法站人,所以正常情況下,包括女工在內,沒有人會去機器的北邊。那麼,就不應該有人在北邊留下腳尖向南的足跡。」

「可事實上就是留下了。」

「對啊,所以足跡出現在北側框架上,就說明事情不簡單。」顧紅星擠到了機器北側,說,「正常情況是不會站到我這邊的,但如果是故意殺人,就可以躲在機器後面,趁女工靠近機器的時候,鑽出來拉女工一把。」

說完,顧紅星從機器的主體後面閃身出來,拉了一把機器南邊的馮凱,說:「只要有足夠的力量,女工肯定重心不穩,摔在皮帶上,就會被捲入機器。而我這個位置,因為空間狹小,使勁拉人的話,也容易重心不穩,這時候就需要用腳踩到框架上,防止同時跌落。」

「你早就判斷過,警方得出的女工用腳撥弄焦炭意外捲入的結論,是錯誤的。」馮凱說,「你要不要抓緊時間蒐證了?」

「不,這個現場復原也很重要。」顧紅星說,「我原來以為是有人從背後推女工,但是來了現場就可以看出,肯定不是推完人後因為慣性才踩上了邊框。這裡的空間狹小,只有可能是在機器對面拉人。既然兇手的行動模式是突然出現,然後伸手拉人,那麼這件事要成功,就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兇手是女工的熟人,不然女工對面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人,正常來說,第一反應是喊叫,但是死者並沒有這麼做;二、兇手是伸手拉人,那就必須要有足夠的支撐點,才能保證自己的安全,腳踏在邊框是一個支撐點,但同時他的右手也應該放在機器這個位置作為支撐。」(如下圖所示)

b女工被害過程示意圖/b

說完,顧紅星在自己劃定的一個範圍內,用放大鏡看了起來。馮凱很是驚歎,這種利用現場重建,來縮小尋找指紋的範圍的方式,是很先進的一種辦法。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紀,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的腦子。

不一會兒,顧紅星就掏出了相機,說:「果然有!不過這是一枚變形的指紋,說明兇手的手按在機器上,發生了位移。」

「一年了,還有指紋?」馮凱難以置信。

「是啊,正常的指紋早就沒了。但是這機器上都是油啊,油是可以把指紋儲存下來的。」顧紅星說,「機器的這一面,是靠牆的,既然平時沒人會到機器的這一面來,那這枚指紋就非常可疑了。還有,你看,這枚油脂指紋裡,是有暗紅色的印記的。這說明,很有可能是女工被絞死的時候,噴濺出來的血跡黏附到了兇手的手上,同時他站立不穩,用手扶住了機器。」

「那會不會是機器安裝的時候,安裝工人留下的?」

「不會,這個機器安裝之前是不抹油的,只有使用一段時間後,為了潤滑,才會加機油,機油會從機器裡滲透到對面的面板上。」顧紅星說,「我媽是這個車間的主任,這點常識我是知道的。而且,如果是其他人留下的,就不會有暗紅色被儲存下來。」

「也就是說,有人從北側小門進來,躲在機器主體結構的後面。等女工靠近後,他突然出現,拉了女工一把,把她拉進了機器。血濺到了他手上,他因為重心不穩,一隻腳踏在機器邊框,一隻沾血的手扶住了機器。」馮凱點點頭,說,「而且這個人還是女工的熟人。」

「拍完了,油脂指紋只能拍照,沒辦法取下來。」顧紅星說,「我們把帆布復原吧。」

2

穆科長正坐在辦公室裡,把鋁飯盒裡最後一團飯囫圇扒拉到嘴巴里,見到馮凱二人,連忙問:「聽局長說,你們去自制裝置了?」

「裝置不重要。」馮凱拉了一張凳子坐到穆科長身邊,說,「當年他媽媽廠子裡的女工被軋死的案件,我們發現了疑點。」

「這都定了性的案件,還真沒完沒了啊?」穆科長有些不耐煩。

馮凱也能理解,畢竟當年這就是穆科長親自辦的案件。這種時候,讓他輕易承認自己辦錯了案子肯定不容易。所以馮凱這次也是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用一張紙,畫上車間的圖,把顧紅星的推斷和從車間主任那裡瞭解來的線索,一一地向穆科長說了個明白。

「倒也不是我不願意認錯。」穆科長臉上的褶子更深了,說,「但是這廠子畢竟是和軍隊有關係的,領導都不願意舊事重提,怕引起不良的社會影響。」

「可是,發現了疑點,總要重新立案偵查吧?」馮凱說,「要不然,對得起冤死的人嗎?」

穆科長盯著馮凱,說:「我可以去和尚局長聊聊,但是你們沒有確切的證據,這案子肯定不會重新立案的。」

「證據是吧?」馮凱指了指顧紅星,說,「他肯定能找得到證據的。」

顧紅星一直在馬蹄鏡下看著指紋,此時被點了名,連忙說:「啊,我,我正在看。」

「我去和局長說吧。」穆科長拿起飯盒,說,「等你們找到確鑿證據再來找我。還有,我去刷碗了,你們也趕緊吃一點,吃完就去城西,那邊有個案子,死了個人,老馬已經去了,還搞不清情況。」

見穆科長鬆口,馮凱放下了心,但是他要的確鑿證據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拿到的。兩人去食堂隨便吃了點青椒炒茶幹就飯後,騎上車,向穆科長交代的位置出發了。

路上,馮凱問顧紅星:「那個指紋,能看出來啥不?」

問完,連馮凱自己都吃了一驚,畢竟曾經的自己,對刑事技術是不太看重的,認為偵查就可以解決一切。而現在,不知道怎的,他幾乎把破案的希望全部寄託在顧紅星身上了。

「紋線還是很清楚的,但是是明顯的變形指紋。」顧紅星有些擔憂地說,「到底能不能比對成功,還得等找到嫌疑指紋才知道。」

「只要能看出來就行。」馮凱說,「之前你不是教過我什麼差異點嘛,我相信你能分辨出來變形指紋。」

顧紅星沒有接話,有些憂心忡忡的樣子。

騎行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們倆來到了城郊的村落。村口一名公安正在等候著他們,見他們來了,便帶他們來到了村子中央的一戶人家。

小院的中央有一副擔架,擔架上蓋著一塊白布,下面顯然是死者的屍體了。老馬正坐在離屍體不遠處的石凳上,抱著一個碗吃中午飯,細嚼慢嚥、津津有味的樣子。馮凱心想,真是不論什麼時代,法醫都一個德行。在屍體旁邊是怎麼下嚥的?

「來啦?喏,屍檢我做完了,你們自己看吧。」老馬一邊咀嚼,一邊用筷子指了指擔架,說,「老鄉家的大鍋飯就是香。」

「什麼叫我們自己看?」馮凱白了老馬一眼,「要能看得懂,要你法醫做什麼?」

顧紅星沒說什麼,拿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後拉開了白布。在顧紅星看來,他已經「身經百戰」了,連高度腐敗的屍體都看過,這個剛剛發的人命案,肯定也沒啥。可萬萬沒想到,隨著白布的拉開,顧紅星還是給嚇了一跳。

眼前的屍體是一具完整的、沒有腐敗的屍體,可是,他的胸前和腹前已經完全裂開了,暗青色的腸子和黃色的網膜膨隆在屍體的外面,血跡斑斑。裂開的大缺口周圍,都是黑色的皮膚。

顧紅星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馮凱皺起眉頭,咂了咂嘴,說:「你這老傢伙,越來越懶了,解剖完了不知道縫合啊?對死者還有沒有尊重?」

老馬依舊在往嘴裡扒拉著飯,說:「你看仔細了,死者的前胸和腹部皮膚都缺失了,我就是裁縫也縫不上啊。不過,倒是省得我動刀了,直接就這樣看完了,肝臟破裂、心臟挫傷。」

在這個年代,並不要求法醫對所有屍體都要三腔開啟,只要能明確死者的死因就可以了。所以在很多屍檢中,法醫只是做一個區域性解剖就了事。比如在燒死的屍體命案中,法醫開啟死者的氣管,看見裡面有菸灰炭末,甚至就不再動刀了。這一具屍體,老馬甚至都沒有動刀,檢查了死者的內臟,頭部都沒開啟就結束了工作。馮凱知道,這樣的解剖漏洞很大,很有可能丟失關鍵的線索或者證據。但是,時代不同,工作要求也不同,他也不好多說。

「這,這是誰這麼殘忍?開膛破肚的?」顧紅星問道。

「你看,創口巨大,一次形成,且周圍還有燒焦的痕跡,很顯然,這不是人為形成的嘛。」老馬說道。

「不是人乾的,難道是鬼乾的?」一位老太太走進了院子,帶著哭腔說道。

「死者的妻子,你們問問吧。」老馬朝老太太的方向伸了伸下巴。

據死者的妻子說,死者叫作徐茂,今年70歲了,兩人有一個兒子,在外地工作,不常回來。平時就是老兩口相依為命,和其他人交往也少,沒有什麼矛盾關係。今天一早,老太太去地裡幹活兒,摘了菜回來,然後就去趕集了,等趕集完回來,就看到老頭子躺在院子裡,被開膛破肚了。家裡沒有被翻動,沒有外人侵入的跡象。

「你自己說,什麼人光天化日到人家裡來殺人,殺完人還開膛破肚的?」老馬對老太太說道,「你自己都說了,沒和什麼人有深仇大恨。」

「關鍵是死因啊。」馮凱說。

「這麼大的胸腹部開放創口,不是刀割的,就只能是炸的了。」老馬慢悠悠地說,「以前在戰場上,經常會有這種。」

「可是現在不打仗了啊。」顧紅星說。

「反正我覺得是爆炸傷。」老馬吃完了飯,收拾碗筷,說,「派出所的,問了幾戶鄰居,只有一戶事發的時候在家,確實聽到了爆炸聲,說是很悶的那種聲音。」

「爆炸?」馮凱疑惑地看著老太太,說,「你們家有手榴彈啊?」

老太太倒是陷入了思考,過了一會兒,說:「是這樣的,我早上去田地裡摘菜的時候,看見地上有個啤酒瓶,瓶子口用軟木塞塞住的,裡面還有不少一分錢、兩分錢的硬幣。我看有錢嘛,就拿回來了。但是,那就是一個瓶子啊,不可能是手榴彈啊。」

顧紅星手疾眼快,在老太太描述完之後,就走到牆角,撿起了一個軟木塞。只不過,此時的木塞已經被燻成了黑炭,一頭還有灼燒的痕跡。

「對,就是這個塞子,塞進了瓶口,拔不出來的。」老太太說。

「瓶子裡,除了硬幣,是不是還有許多沙子?」老馬問道。

老太太點點頭,說:「對,大概半瓶沙土一樣的東西,上面有錢。」

「這是‘滾天雷’啊。」老馬說,「有一些村民為了捕捉野獸,會在瓶子裡面放上沙子和火藥,當野獸叼住了瓶子一咬,或者反覆晃動,沙子和火藥摩擦,就會炸。所以,是你把村民們打獵用的‘滾天雷’給撿回家了。」

「什麼?是我害死了我家老頭子?」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開始號哭起來,「我看裡面有錢啊,我不該貪小便宜啊。」

「可是,老馬,炸野獸的話,裡面放硬幣做什麼?」馮凱突然問道。

老馬愣了一下,說:「這,呃,是增加殺傷力?」

「那放鐵片、石塊就行了啊。」顧紅星說。

「這,這我沒考慮到。」老馬說。

「大媽,您是在哪裡撿到的,帶我們去看看。」馮凱說道。

老太太一邊抽泣著,一邊帶著馮凱等人從田間小路,一直走到了她自家的田地裡。這裡一片曠野,田地連著田地。老太太指著自己家的黃瓜架說:「就在這架子下面。」

「最近您地裡的菜,有被野獸拱過嗎?」馮凱問。

老太太搖了搖頭。

馮凱說:「這裡沒有山,菜地也沒有野獸入侵的痕跡。而且,徐家的菜地在一整片菜地中間,並不在邊緣。那為什麼會有人把‘滾天雷’扔到這裡來?」

「你是說?」老馬皺起了眉頭。

「‘滾天雷’既然能炸野獸,也能炸人啊。」馮凱說。

「可是,用這種手段殺人,不太保險吧?」老馬說,「他怎麼就知道被害人一定會把瓶子撿回家?」

「所以他放了錢。」馮凱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遠處的老太太,又看向老馬身邊的民警。

民警立即會意,說:「這村子我還是瞭解的,老太太沒什麼特殊的,但是貪小便宜這種事情,很正常吧。」

「可惜她在路邊撿到一分錢,卻沒有交給警察叔叔。」馮凱說。

兒歌《一分錢》是1963年創作的,此時已經流行了十幾年,孩子們都會唱。

「交給我們,我們也未必知道那是‘滾天雷’啊。」民警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所以,是老太太撿了‘滾天雷’回家,但是並沒有晃動它。」顧紅星說,「徐茂在家裡看到了瓶子,也看到了裡面的硬幣,可是他打不開軟木塞,只能左晃右晃,導致了爆炸。看來,我有事情做了。」

馮凱知道,這個年代,沒有監控、沒有dna檢驗技術、沒有理化檢驗,即便是對爆炸物品的管控也是不健全的。這種普通的炸藥,如果有心,弄一點易如反掌,而且無據可查。想要破案,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調查矛盾關係,二是在爆炸殘留物上找到指紋。

可是,人都被炸得開膛破肚了,想要找到玻璃瓶的殘片已經希望渺茫,而軟木塞又不是獲得指紋的最好載體。經過派出所的初查,也並沒有找到任何可以用這種方式報復殺人的物件。這個案子,看起來挺難的。

「火藥燒沒了,沙子也找不到,軟木塞已經燒燬了,但是玻璃片和硬幣總不會憑空消失。」顧紅星像是在給自己鼓勁,說,「我現在就去院子裡找,等我好訊息吧。」

看著一溜煙小跑離開的顧紅星,馮凱低頭想了想,對老太太說:「大媽,去派出所吧,反正現場要封存,咱們去聊一聊吧。」

畢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對生死看得似乎比較淡然一些。到了派出所,老太太就已經情緒穩定了下來,可以正常談話了。

「您確定,你們家一直沒跟誰有什麼深仇大恨嗎?二十年前的都可以。」馮凱知道,這枚炸彈是針對徐茂夫婦的,而不是特定針對徐茂或者老太太本人的。

老太太堅定地搖了搖頭。

「那,不是什麼深仇大恨呢?就是鄰里的糾紛矛盾?」

老太太還是搖了搖頭,說:「我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都是下地、回家,最多趕個集。就是在集市上討價還價,也沒和人紅過臉啊。」

「那,你家老徐,就沒有什麼經常交往的人?」

老太太思忖了一下,說:「還真是不多,除了他侄子二黑,個把月就帶他去蹭個澡。」

「二黑?蹭澡?」

「是啊,老徐的侄子,徐二黑,當兵回來就在鎮糧食局看大門。」老太太說,「他能搞得到鎮子上浴室的澡票,偶爾來喊他一起去泡澡。」

馮凱頓時來了精神,說:「上一次泡澡,是什麼時候?」

「有大半個月了吧?」老太太說。

「泡完澡回來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嗎?比如老徐很生氣,或者有心事?」

「沒有。我家老徐這個人吧,嘴是漏的,有什麼事情肯定會和我說。」

「我知道這個人,找他問問看。」派出所的民警說道。

把老太太在派出所裡安頓好,馮凱和民警一起騎上了腳踏車,趕往鎮子上。在鎮糧食局的宿舍裡,他們找到了徐二黑的室友。根據他的室友反映,徐二黑昨天晚上就向局裡請了假,說是自己的叔叔病了,要去幫忙照顧,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現。顯然,徐二黑說了謊,他的嫌疑瞬間上升了。

馮凱在這一間簡陋的宿舍裡轉來轉去,看見一個掛在牆頭釘子上的搪瓷茶缸,於是戴上手套把它拿了下來,裝進一個紙袋子裡。這一套,都是二十一世紀現場勘查的基本操作了。

出了門,馮凱就向民警佈置著:「讓你們所裡的弟兄都辛苦點,帶上聯防隊員晚上在鎮子上和村子裡搜尋一下。看戶籍狀況,這個徐二黑雙親亡故,除了徐茂就沒有別的親人了。」

「是啊,剛才我問了一下他室友,這人虎了吧唧、神神道道的,和單位的人也不打交道。」民警說,「沒有什麼朋友。」

「所以,他肯定沒地方去。」馮凱說,「通報他的單位,只要一發現他的蹤跡,就地按倒,扭送公安機關。」

「知道了。」

見民警已經返回派出所,馮凱騎著車子回到了現場。現場已經封存,門口站著一名派出所的聯防隊員。根據聯防隊員所說,老馬坐著顧紅星的腳踏車,回局裡了。徐茂的屍體,也被生產隊派人拉走,送到一個廢棄民宅裡暫時停放了。臨走的時候,顧紅星還囑咐聯防隊員,要連夜封存現場,沒有市局的指示,不能讓任何人進入屋內。所以,聯防隊員不知道從哪裡拖來了一張涼床,橫在現場的院子裡躺著。好在這個聯防隊員膽子大,不然可不是誰都能在這個剛剛有人被開膛破肚的凶宅裡睡上一夜的。

馮凱於是又騎著車趕回了局裡。辦公室的正中央,顧紅星一手拿著鑷子夾著一枚硬幣,另一手拿著一根燒著的木柴,正在忙些什麼。

3

「你在幹什麼呢?」馮凱問道。

「做實驗。」

「做實驗?你還搞發明創造啊?」馮凱驚訝道。

「你看看那個。」顧紅星扭頭朝辦公桌上努了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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