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隱情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他的辦公桌上鋪著一張報紙,報紙上面擺滿了各種零碎的物件,看來都是從現場搜尋出來的。有十幾片烏黑的玻璃片,還有一些燻黑的小石塊和幾枚硬幣。

「所以,你究竟在搞什麼名堂?」馮凱好奇道。

「那些都是我在現場找到的東西。」顧紅星說,「本來我想著,兇手製作‘滾天雷’,肯定會在玻璃瓶上留下指紋的,可惜,因為瞬間爆炸作用,玻璃片都被燻得很黑了,即便是有指紋,也都被覆蓋了。後來我一想,不對啊,只要有人碰到玻璃瓶,就會在瓶外留下指紋,反倒是瓶子裡面的東西,基本上只有兇手才能碰到,更有證明力,所以我就把心思放在這些硬幣上了。」

「我是問你在做什麼?」馮凱納悶這個顧紅星,現在怎麼越來越「唐僧」了?

「你別急啊。瓶子裡面的東西,只有小石塊、沙子和硬幣,唯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就是硬幣了。」顧紅星說,「可是,硬幣表面凹凸不平,又是鋁製的,不太容易留下完整的指紋,如果用傳統方法去刷,估計效果會很差。」

馮凱扶著額頭,強迫自己不厭其煩地聽下去。

「我和你說過,刷出指紋的原理是,指紋就是手指上的汗液和油脂把皮膚紋路印在載體上。因為汗液和油脂有一定的黏附力,所以可以把細微的金粉或者銀粉黏附住,從而顯現出指紋。」顧紅星說,「可是,硬幣本身就小,表面又凹凸不平,能留下的汗液和油脂就很少,且不完整。加之經過爆炸的高溫作用,其殘留的有黏附力的成分就更少了。如果我用傳統方法,很有可能顯現不出來指紋,反而會破壞硬幣上留下的指紋。」

「所以,你開闢了新辦法?」馮凱勉強跟上了思路。

「我也是受到這些被燻黑的玻璃片的啟發。你看,中間的那塊玻璃片,仔細看就能看見上面的紋線,可惜爆炸產生的菸灰太多,大多數部位都被遮蓋住了,沒有什麼鑑別價值了。但是,這種現象能說明一個問題。」顧紅星說,「燃燒產生的菸灰炭末,比我平時用的金粉、銀粉碎末更加細碎,也就是顆粒物更小,那麼就會更容易被所剩無幾的有黏附力的油脂汗液黏附住,那也就有更大的機率把硬幣上的指紋顯現出來。」

「所以,你自己燃燒木柴,讓燃燒產生的細碎顆粒去顯現硬幣上的指紋?」

顧紅星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中的木柴放下,用鑷子把硬幣舉到眼前,皺起眉頭看了看,一臉興奮地對馮凱說:「好像真的顯現出來了。」

馮凱知道,此時他內心裡對顧紅星佩服得五體投地。作為一個痕跡檢驗技術員的丈夫,他也算是耳濡目染。他知道,到了2021年,用502燻顯指紋的技術已經十分成熟了,而原理就和顧紅星說的差不多。能夠在工作中思考,以問題為導向,進行創新,這實在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最寶貴的東西。不管這枚指紋有用沒用,顧紅星都是把自己的工作方法往前推進了一大步。

「喏,嫌疑人家裡的一個茶杯,上面肯定有他的聯指指紋。」馮凱把從徐二黑宿舍拿出來的茶缸遞給顧紅星,說,「你要真找出了硬幣上的指紋,那就可以直接比對看看了。」

見顧紅星還在饒有興趣地用木柴燻硬幣,甚至可以坐在那裡保持一個姿勢十分鐘都不動彈,馮凱算是徹底服了。他是不可能在辦公室裡待著陪顧紅星「做實驗」的,於是用科裡的電話給幾個派出所打了電話,希望他們能協查徐二黑的下落,然後又去找了穆科長彙報了這一起案件的進展。不知不覺,天也就黑了。

馮凱很疲勞,但這也很正常,畢竟他連續工作了很久。如果是陶亮那個年紀的身體,早就累趴下了,現在這副20歲小夥子的身軀還真是經累。

躺在床上,馮凱不知不覺中就睡著了,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聽見顧紅星迴到宿舍洗漱後,也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晚歸的顧紅星倒是起得比馮凱還早。

「你的實驗做完了?」

「做完了,真的是可以燻顯出來的,效果還行。」

「效果還行?那你比對了嗎?」馮凱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問道。

「嗯,呃,這個……」顧紅星吞吞吐吐地說道。

「嗯啊個啥?」馮凱很是不解。

「怎麼說呢?你看啊。」顧紅星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五分錢的硬幣,說,「你看,硬幣就這麼點大,現場發現的一分的和兩分的硬幣比這個還要小。關鍵這麼點大的地方上,有很多凸起,所以印在硬幣上的指紋就不是平面的了,就是立體的了。你知道的,比對指紋,是指比對兩個平面上的指紋。而一個指紋變成立體的了,我就得發揮出我的空間想象力,來尋找兩者之間有沒有共同點和差異點了。」

「你現在廢話咋那麼多?你直接告訴我,共同點多嗎?」馮凱抓耳撓腮。

「這個,我其實空間想象力不行。」顧紅星抬頭看了看馮凱。

「你別看我,我被迫營業幫你看過指紋,但是那是我最可怕的經歷。」馮凱說,「我反正是不會幫你看了,也看不好。」

「好吧,這樣說吧,我個人覺得,共同點還是有一些的。」顧紅星說。

「那不就得了?」馮凱跳了起來,說,「這個人從調檢視有重大嫌疑,現在你又看到了不少共同點。你說,哪兒來那麼巧的事情?」

「可是……」顧紅星有些顧慮,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不要可是了,你要相信你自己。」馮凱說,「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巧合,只要‘差不多’,就能立大功!你相信我說的話!」

「差不多,那是可以算的。」顧紅星說。

「那不就行了?我去安排抓人。」馮凱扣好警服的扣子,拉開宿舍的大門,又回頭,說,「對了,今晚約她倆開豁,你別忘記了。」

「哦,好。」顧紅星也拿起大蓋帽,扣在頭上。

突然,一陣熟悉的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馮凱你們倆起來沒?直接到審訊室。」

是穆科長的聲音。直接去審訊室?難道,徐二黑這麼快就被抓獲了?

一時興奮,馮凱一溜煙地跑到了局一樓的審訊室。一進門,就看見昨天在現場院子裡看守的那個聯防隊員,正把一個面色黝黑的粗壯漢子按在審訊椅上,兩人還在不斷地爭吵。

「你那麼用勁幹嗎?我又不跑,我就是來自首的。」

「你放屁!你什麼時候要來自首,明明是我把你按住的。」

「你不按住我,我也來自首。」黑漢子眼睛紅紅的,大而突出,嘴唇也突出,他不停地甩著腦袋,說話大舌頭,看上去傻乎乎的感覺。

「徐二黑!你來自首還那麼用勁掙扎做什麼?」

馮凱心中一喜,知道這個黑漢子就是徐二黑了,又二又黑,還真是名副其實。於是喝道:「別吵了,吵什麼,怎麼回事?」

「昨晚我在現場看守,半夜的時候,這小子翻牆進來了。」聯防隊員滔滔不絕地說,「當時我聽見瓦片響,就在牆根底下等著,果然不一會兒他就跳進來了,和我撞了個滿懷。那時候,他前面是我,後面是牆,跑都跑不了了,就給我掐住帶派出所了。」

「我,我,我就是想去我大伯家看看什麼情況,然後去自首的,你不掐我,我就去自首了。」徐二黑梗著脖子,不服氣地說道。

「行行行,只要你現在老實交代,算你自首。」馮凱笑了,一邊說一邊走到對面桌子,從抽屜裡,拿出了筆錄紙。

「那我?」聯防隊員急了。

「你也算立功。」馮凱說。

「那就行了。」聯防隊員放開徐二黑,說,「沒我事兒,我就走了。」

「自首不判死刑的,對吧?」徐二黑看著馮凱說。因為他的眼睛太大了,又突出又沒神,看得馮凱有些想笑。

馮凱心想,你這種犯罪不判死刑,還能有什麼判死刑的?他指了指背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幾個大字,說:「判什麼刑,那是法院說了算,但你的態度很重要。」

徐二黑眯了眯眼睛,看了看背後的幾個大字,嘿嘿一笑,說:「那行,我坦白就是了。我大伯是我炸死的,其實我是想把大伯大媽一起炸死的,老太婆命大。」

雖然徐二黑看上去就是一副虎樣子,但這樣輕描淡寫地說殺人的事,還是讓顧紅星背後滲出了冷汗。顧紅星見馮凱轉頭朝他眨了眨眼,知道他的意思是讓顧紅星對自己的指紋鑑別更加自信一些。不用馮凱說,此時顧紅星已經很自信了,沒想到難度這麼大的指紋顯現和比對,他都準確無誤地做出來了。

「說吧,為什麼要殺他們?」

「老頭子、老太婆太愛佔便宜,還護食,不厚道。」徐二黑又甩了甩腦袋,說,「老頭子喜歡泡澡,我只要蹭到澡票就帶他去,結果他還想黑我的錢。」

「黑你的什麼錢?」

「過年前後吧,有一次我帶他去泡澡,結果老頭子泡完了出來,在躺床箱體裡掏衣服的時候,意外發現箱體的側面有個破洞。躺床都是三合板打的嘛,就是兩層三合板之間的空隙裡,有個東西。」徐二黑說,「老頭兒當時把它掏出來一看,是一個像筆記本一樣的東西,裡面夾著兩百塊錢。」

馮凱算了一下,兩百塊錢大約是他半年的工資,對於農民來說,確實是一筆大錢了。

「過年前後?」顧紅星問道,「那到現在半年多了。」

「是啊,本來沒事,我們一人一百把錢分了。」徐二黑說,「那本筆記本看起來比較漂亮,就被老頭子帶回家了。」

「什麼樣子的筆記本?」

「線裝的,白色羊皮封面的,我約莫著是哪個村子的家譜吧。」徐二黑說,「半個月前,我又帶老頭子去洗澡,浴室管理的同志就和我們說,有一個顧客來他這裡找本子,讓我們幫忙問問,如果誰拿了本子,他願意再掏兩百塊來買。說是那個本子是這個人祖上留下來的,很重要。」

「所以你們分贓不均了?」

「不是。」徐二黑眨巴眨巴眼睛,說,「都是社會主義新青年,我怎麼會那麼做呢?我就讓老頭子回家把本子拿出來,結果他說本子丟了,找不到了。」

這番話說得太虛偽,馮凱冷笑著搖了搖頭。

「他是不可能丟的。他家破爛成什麼樣的東西都留著,那麼漂亮的本子他怎麼也不捨得扔的。」徐二黑說,「說白了,他就是想獨吞那些錢,啊,不,他就是想占人家便宜。所以啊,我怎麼能讓他的這種拾金就昧的不良行為得逞?我就準備炸傷了他倆,等他倆去了醫院,我就把本子拿出來還給人家。沒想到,藥下猛了。」

「還給人家?你那麼好心?」馮凱想笑。

「那必須的,我昨晚翻牆進去,不就是去拿本子嘛。」徐二黑說。

「炸藥,哪裡來的?」顧紅星問道,他似乎有點心事重重。

「我戰友在礦上,我就找他要了一點。」徐二黑說,「真的,就只有一點點。我想著,他倆那麼愛佔便宜,我在瓶子裡放點錢,他們肯定得拿回家去開瓶子。那個瓶子,晃幾下就會炸的,我在部隊裡學過。」

「行了,炸藥的來源,我們會去調查。」馮凱說,「你在裡面好好想想吧,為了兩百塊錢就把你唯一的親人給炸死,是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你可別瞎說啊,公安同志。」徐二黑的嘴唇更突出了,「我怎麼是為了錢?我是為了道義!道義!而且我也沒想炸死他。」

馮凱搖搖頭,拿起筆錄紙離開了審訊室。穆科長正站在審訊室外面聽,見他們出來,問道:「證據行不行?別到時候法院要判他死刑,他翻供。」

「我這邊在瓶子裡的硬幣上,找到了他的指紋。」顧紅星明顯比早晨起床的時候自信多了,措辭也都沒有用「可能」之類的不確定性用詞。

「炸藥的來源,也可以通過調查固定下來,放心吧,沒問題的。」馮凱揮了揮手。

「我發現,你們倆還真是我們科的福將啊。」穆科長滿意地笑著,語速也沒那麼快了,說,「那行,炸藥的來源,你們給我調查明白了,明天我放你們倆假。」

「可是我們晚上……」馮凱正想推託,顧紅星倒是欣然允諾,說:「行,晚上之前應該能調查完。」

馮凱搖搖頭,心想這傢伙真是不把和女朋友的約會當回事,活該單身。

顧紅星並沒有忘記晚上的約會,他只是希望能夠親自去把炸藥來源問題調查清楚,從而來印證他的指紋鑑定沒有犯錯罷了。

礦山很遠,他們也不可能因為調查一份筆錄而使用局裡的吉普車,於是只能蹬著腳踏車長途跋涉。馮凱很是鬱悶,一路上不停地揉著痠麻的大腿和屁股,心想要是腳踏車也能記錄公里數的話,估計日均公里數得超過陶亮的那輛蔚來車。

到了礦山,徐二黑的戰友當然是對偷竊炸藥的事情矢口否認。好在礦山的負責人是個細心的主兒,炸藥的去向都記得一清二楚。沒用三個小時的時間,就把丟失的炸藥算清楚了,即便只有十幾克,也找到了線索。有了線索的佐證,這個戰友也就不得不承認了自己利用職權,剋扣下部分炸藥的事實了。

有了這份證詞,顧紅星更是信心滿滿了,整個人似乎都散發著陽光的氣息。指紋技術真是好東西,是破案的撒手鐧。從公安部民警幹校學習歸來,他們遇見了這麼多案子,每次在山窮水盡的時候,都是指紋技術使得案件柳暗花明。雖然在郭金剛的案子中,指紋運用出現了一些問題,但是這都是可以積累的經驗。即便是在這個案子中,指紋技術也都是準確無誤的。而眼前這個爆炸案子,難度這麼大的立體指紋分辨,他顧紅星也通過自己的努力做到了準確無誤。這也難怪穆科長說他們是「福將」了。「福」的前提,是專業的「富」。

固定好了證詞,把犯罪嫌疑人移交給了礦山保衛部門後,馮凱二人就急匆匆地騎車往回趕,畢竟此時已經日落西山了。

好在,他倆在林淑真就快要放棄等待之前,滿身大汗地趕回了宿舍,四個人一起,心情極佳地去了國營餐館開豁。

4

這次機會,是馮凱等了好久的。他們點了四菜一湯和幾瓶啤酒,一邊聊著,一邊吃著。馮凱則用半開玩笑的口氣,有意無意地把辦案過程中遇到費青青,費青青又怎麼暗送秋波,而顧紅星則無動於衷,最後費青青望而卻步的經過全部都說了一遍。

顧紅星有些氣惱,他不能理解馮凱為什麼在這種場合要拿這種事情來說,這實在是不符合馮凱的性格。他很是尷尬,低著頭抿著杯子裡的啤酒,都不敢抬起頭來看看林淑真是什麼反應,心裡七上八下的。

好在林淑真不以為意,準確地說,是在馮凱說完此事之後,林淑真似乎情緒更加高漲了一些。雖然她刻意繞開此事不去評價,但還是嘰嘰喳喳不停地詢問他們最近辦案的故事,像突然對馮凱他們的工作開始感興趣了似的。

袁婉心是個文靜的姑娘。她其實只比馮凱大一歲,23歲。一束馬尾高高地束在腦後。和審訊的時候,天壤之別,她就是一個話不多、很溫和的姑娘,這也就能理解為什麼在社會主義的今天,她還會不抵抗父母包辦婚姻。她在聽馮凱他們說話時也很認真,雖然不插嘴,但表情會隨著馮凱講的故事的情節而變化,對於馮凱偶爾丟擲的冷笑話,也會靦腆一笑。

林淑真像讀懂了什麼一樣,看了一眼袁婉心,然後似笑非笑地問馮凱:「你有物件了嗎?」

以馮凱的情商,當然立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於是斬釘截鐵地說道:「有了。」

「哦。」林淑真有些失望。

「啊?你什麼時候有物件了?」顧紅星放下筷子,一臉迷惑地看著馮凱。

馮凱在桌子下面踢了踢顧紅星,說:「我真的有物件,她叫雯雯。哎,想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都快忘記她長什麼樣子了。不過,我們的感情很好,我相信她會等到我的。」

「雯雯?」顧紅星說,「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馮凱瞪了一眼顧紅星,說:「我為什麼要和你說?我現在也不能和你說。不過,你早晚會知道的。」

「她長什麼樣子啊?我見過嗎?」顧紅星不依不饒。

「長得和你差不多,你早晚會見到的。」馮凱皺起眉頭,說。他又開始萬分思念顧雯雯了。這麼久以來,每到夜晚,他都孤枕難眠,顧雯雯的笑容充斥著他的腦海,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日趨嚴重。只有在工作的時候,他才能暫時分神,遮蓋住那如海的思念。

顧紅星似乎還想繼續問點什麼,卻被馮凱用一大塊肉塞住了嘴巴。馮凱說:「你吃肉吧,話那麼多。對了,林醫生,我想問問你,一個人得了什麼病,會每禮拜都要定時去醫院診治,一診治就是一年的時間?」

顧紅星立即明白馮凱在問什麼了。他對馮凱一直記著「女工案」而心存感激,也同時對馮凱心存鄙視:原來這次開豁,馮凱是預謀了有事相求啊。

林淑真喝了一口啤酒,用剛才聽故事學來的刑偵術語說:「這可就多了,你給的線索太少,沒有抓手,沒有證據,我也不好定案。」

「那我再給一點線索。」馮凱說,「每個禮拜三上午去你們醫院,一般都是看什麼科啊?」

「禮拜三,那什麼科都上班啊,這算什麼線索。」林淑真說,「咋啦?你是在調查什麼嗎?」

馮凱咬著嘴唇想了想,說:「告訴你們也無妨,我們正在調查一起一年前的疑似命案,這裡面有個嫌疑人,在死者死後就大病了一場,然後一直到現在,每個禮拜三都去你們醫院就診。」

「一年前你們不是在上學嗎?」林淑真的關注點果然出乎馮凱的意料。

「就是剛剛當警察那會兒,是他發現的問題。」馮凱指了指顧紅星說。

「哦,我知道了,是你們半夜去火葬場偷看屍體那事兒。」林淑真說。

袁婉心嚇了一跳,用詫異的眼神看著馮凱。

馮凱很是尷尬,說:「什麼叫偷看屍體?你放心,我們不是變態,我們是半夜去查案。」

袁婉心豎了豎大拇指,低頭笑了。

「那案子,你們後來查出什麼了沒有?」林淑真歪著頭想了想,說,「我記得,你們是不是找到一雙鞋子?」

「具體案情,你作為普通群眾,就不要打聽了。」馮凱按住了剛準備和盤托出的顧紅星,說,「就是說,我有什麼辦法去調查到嫌疑人去你們醫院看啥病?」

「嘿,你那麼有本事,別來問我們普通群眾啊。」林淑真白了馮凱一眼。

「你這話說得不對。」馮凱說,「我們公安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一切為了群眾,一切依靠群眾,這是毛主席說的。」

林淑真撲哧一笑,問:「那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知道,王飛凡,瑪鋼廠的秘書。」

「那還不簡單,你們拿著介紹信,去病案室一查,不就知道了?」林淑真說。

「不就是介紹信開不出來嘛,案件是保密的。」馮凱撓撓頭,說,「要是能開出介紹信,哪有那麼多麻煩。」

「那就沒轍了,病案室不讓隨便查病歷。」林淑真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們醫院的內部員工也不行。」

「我有個辦法。」袁婉心舉了舉手,柔聲說,「如果能翻看藥房的取藥記錄,也可以大致知道他得的是什麼病。」

「對呀!聰明!」林淑真拍了拍手,說,「丫丫你以前就是藥房的,和他們很熟悉吧?」

「查個取藥記錄應該沒問題。」袁婉心的聲音還是很溫婉,「藥房的取藥記錄是儲存三年的,比較多,但是你們有準確時間,有確切的患者姓名,那就很好查了。」

「那太好了,明天你幫我們查查唄?」馮凱心想,也就是這個年代能這樣幹。要是到了現代,不按程式調查到的證據,都是非法證據,不能算數。

「行。」袁婉心點頭應允。

「明天就是禮拜三,他如果去醫院看病,你們直接去問他不也行嗎?」林淑真說。

「簡單粗暴。」馮凱搖了搖頭,說,「破案是要講究策略的。」

「對了,明天是禮拜三。」顧紅星說,「如果我們能查到他看哪個科,你能不能幫忙把他的指紋搞出來?」

「你腦子裡就只有指紋。」馮凱說。

「就像上次那樣,讓他按手印?」林淑真問。

「能不能不要那麼簡單粗暴?」馮凱說,「為了不打草驚蛇,你可以以你醫生的身份,讓他拿一下什麼東西,比如茶杯啊、藥瓶啊什麼的。對了,你現場機器上找到的,是哪根指頭來著?」

「這個不知道啊。」顧紅星說,「我提取到的是一枚變形的指紋,沒辦法判斷是哪根手指。」

「那就得十根手指都取。」馮凱看著林淑真,說。

「那我總不能強求他兩隻手都去拿杯子。」林淑真感到壓力巨大,說,「而且我還是個急診科的醫生。」

「根據現場的情況,右手的某根手指的可能性大。」顧紅星說,「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左手的可能性。」

「都得取。」馮凱說。

「我在醫院工作的時間長,認識的醫生多,明天看看他在哪個科,再具體想辦法吧。」袁婉心說道。

「那真的謝謝你了。」馮凱說道。

「是我應該做的,你幫了我那麼多。」袁婉心羞澀地說道。

第二天一早,馮凱信心百倍。畢竟有過那麼多年的刑警經驗,他培養出了一種超凡的直覺,就像他開始懷疑徐二黑一樣,他認定這個王飛凡一定有著不尋常的地方,和女工的死亡一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趕在醫院正式開診之前,馮凱和顧紅星就來到了醫院。為了掩人耳目,兩人躲進了急診科的醫生辦公室,也就是林淑真的辦公室。

藥房還沒有開門,但袁婉心已經進去了,通過之前的老同事,她拿出了近一個月的取藥記錄,開始查詢。

不一會兒,袁婉心就推門進來,低聲說道:「我查到了,這幾個禮拜三上午十點左右,這個王飛凡都是定時來取藥的。還不錯,現在的藥房越來越規範,記錄了患者姓名、診斷和藥品名。他患的是癔症,每次取的藥都是鹽酸曲舍林,也確實是治療抑鬱的藥品。這種藥是不能多吃的,所以每次他只能取一禮拜的藥量。」

「癔症?」馮凱覺得這個詞兒似曾相識。

「就是一種精神類疾病。」林淑真說,「比較常見的是,受過什麼刺激,然後出現精神障礙,從而出現一系列的軀體反應。」

那就說得過去了。馮凱心想,不就是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嘛。

「你們醫院有精神科?」顧紅星問道。

林淑真點了點頭。

「就一個坐診醫生,趙主任,我認識的。」袁婉心低下頭,咬著嘴唇說道,「我找他,找他看過。」

馮凱點點頭,心照不宣,說道:「那你能不能和趙主任說說,弄到他的十指指紋?」

「我去試試吧。」袁婉心好像想起了過往,心情有些低落,轉頭離開了。

在焦急的等待中,時間總是過得很慢。兩個小時的時間,似乎是過了一整天。終於,在上午十點鐘不到的時候,袁婉心拿著一張白紙回來了。

「我不知道,在白紙上能不能找到指紋。」袁婉心說,「但用其他東西,實在是太假了。」

「白紙可以,當然可以!」顧紅星跳了起來,拿過白紙。

「趙主任說王飛凡總是有全身發抖的症狀,所以讓他雙手合十,夾著白紙,看白紙抖不抖,從而判斷他的手抖不抖。」袁婉心撥弄了一下劉海,說,「這本來就是每禮拜都要做的檢測,所以也就順水推舟了。」

顧紅星此時把白紙鋪在桌面上,從勘查包裡拿出了一瓶粉末,刷子蘸上粉末,只是在白紙上輕輕一刷,就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手掌印。

「我的天,這麼明顯。」林淑真驚訝道。

「你看,就是他。」袁婉心拉開門縫,指了指外面的一個男人說道。

醫院大廳裡,一個女人挽著一個男人走過。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高高瘦瘦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白白淨淨的書生模樣。

「快點比對,王飛凡在藥房排隊拿藥了。」馮凱從門縫裡向外看去。急診科在一樓,和藥房正對面。

「快點,快點,輪到他拿藥了。」馮凱見顧紅星半天沒有說話,著急地催促道。

「現場的變形指紋有點像是他的左手環指指紋。」顧紅星的眼睛放在馬蹄鏡上,說,「可是,畢竟是變形指紋,所以我不確定啊。」

「你怎麼總是瞻前顧後的?」馮凱有些不耐煩了,說,「上次也是這樣,立體指紋不確定,但事實證明只要你找到共同點,不就是可以確定的嘛。」

「如果說共同點,那是有好幾個的。」顧紅星說,「但我感覺差異點也是有的。」

「你都說了,是變形指紋。既然是變形的,那麼差異點就可以忽略啊。」馮凱說。

「說的也是,不會那麼湊巧,正好有幾個共同點一模一樣的。」顧紅星在馮凱的鼓勵下,來了自信,說,「我覺得是他。」

「行了。」馮凱見王飛凡已經拿了藥,正向醫院大門走去。他整理好身上的警服,扣上大蓋帽,大跨步向王飛凡走了過去。

「王飛凡,等一下。」馮凱喊道。

王飛凡愣住了,回頭看到兩個公安正向他走來,立即嘴唇開始發白,身上開始微微地顫抖。他的這些表現,都被馮凱收入眼底,馮凱更是對自己的直覺深信不疑了。

「我們想要和你瞭解一下吳秋月的事情。」馮凱昨天晚上已經翻過了之前的筆記本,確認自己沒有叫錯女工案裡死者的名字。

「我就說吧,你這事兒早晚得給公安知道。」王飛凡身邊的中年女人嘀咕了一句,眼神里不知道是醋意還是憤恨。馮凱猜測,王飛凡身邊的中年女人,很有可能是他老婆,估計她是知道丈夫和吳秋月的不正當男女關係的。

王飛凡並沒有回答馮凱和身邊女人的話,而是轟然倒地,在地上抽搐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馮凱有些意外,他連忙指著王飛凡說道:「你,你別裝啊,你這樣的我見多了。」

「裝個屁!你們這些人,我丈夫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們沒完!」女人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伴隨而來的,就是她刺耳的哭號聲。

「快去二樓喊趙主任!」女人尖聲哭喊著。

正在圍觀的林淑真見狀,轉頭向二樓跑去。

因為是在醫院大樓門口,進出的人很多,大家都被這忽然倒地的男人和尖聲哭號的女人吸引住了目光,瞬間就有幾十名圍觀群眾,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這是公安在抓壞蛋?」

「不是吧?這人是瑪鋼廠的,我認識啊。他爹好像是武裝部的。」

「哦,那就是公安打人了。」

看著王飛凡越來越紫的嘴唇和充滿血絲的眼睛,馮凱也有些緊張了。畢竟,這情況和陶亮曾經遇見過的詐病的嫌疑人不一樣,很多體徵是很難偽裝出來的。

不一會兒,穿著白大褂的趙主任在林淑真的帶領下跑了下來,喊道:「快點,林醫生,給氧氣,給氧氣。欸,這究竟是怎麼了?」

「我們就問了一句話,就這樣了。」顧紅星也是手足無措。

「他是癔症的急性發作。」趙主任一邊配合急診科採取一些醫療措施,一邊說道,「他的發作狀態有點像癲癇,會抽搐,如果導致窒息就危險了。哎,我都治療他兩年了,中間就發作過一次。」

「等等,兩年?」馮凱拉住了趙主任,問道,「你說他兩年前就這樣了?」

「是啊,1975年的夏天,第一次發作。」趙主任說,「當時以為是癲癇,後來做了檢查,確定是癔症。」

「難道他不是1976年夏天受了刺激,才得應激性精神障礙的嗎?」馮凱詫異道。

「不是。」趙主任說,「他這個癔症是有家族史的,是遺傳性疾病。和你說的應激性障礙是兩碼事。你看你們,太冒失了。這兩年來,他每個禮拜三都來,積極配合治療,要不是去年又受了一次刺激,就已經康復了。眼看著這又過了一年,要康復了,又被你們嚇唬了一下。」

「我們沒有嚇唬他。」顧紅星連忙解釋說,「林醫生可以做證。」

「你說他每個禮拜都來?」馮凱可不管那麼多,「一次都沒有耽誤過?還有,上次發作是什麼情況?」

趙主任見急診科已經對王飛凡進行處理,於是停下腳步,說:「基本上沒有缺診過,上一次具體是哪一天我忘記了。但我記得他上午剛來看過病,下午就又被他老婆送來了,說是受到了刺激,又發作了。」

馮凱心中一沉,轉頭問顧紅星:「那次事情是哪一天,你記得嗎?」

顧紅星也想到了馮凱的擔憂,說:「記得,1976年6月23號,是禮拜三,上午十點半不到。那天下午,我們出發去瀋陽的。」

「也就是說,事發當天,他有不在場證據?」馮凱出了一身冷汗,問趙主任,「你確定他發作那天,上午是自己來的?」

「自己來的,八點到十點都在我那裡。」趙主任說,「十點鐘讓他去開藥的。」

馮凱頓時有些頭暈目眩,他拉上袁婉心,又去了藥房,翻出了一年前的存根。他用有些微微顫抖著的雙手翻閱著存根,果然找到了1976年6月23日王飛凡的取藥記錄,記錄是上午十點十一分,王飛凡的取藥簽名和以前的一模一樣。

無論怎麼算,王飛凡都是有不在場證據的。

馮凱頹喪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直覺這一次真的是失靈了。而更頹廢的,是顧紅星。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指紋鑑定出現了問題。雖然他也想過,會不會是王飛凡在案發之前或者之後去過機器那邊,留下了指紋。但是轉念一想也不對,畢竟留下指紋的位置很奇怪,即便是王飛凡事後去機器那邊祭奠,也不會鑽到機器和廢棄小門之間。指紋裡有血跡就更無法解釋了,畢竟和郭金剛被殺案不一樣,女工事件不可能正好有人在這個特殊位置出血。

既然這枚帶血的油脂指紋和女工之死強相關,而王飛凡又不可能和此事件強相關,就只能用他顧紅星比對指紋失誤來解釋了。

報卷:指把卷宗報送(到法院)。

三腔:指胸腔、腹盆腔、顱腔。

抓手:指破案的依據和方法,或者是指可以直接甄別犯罪嫌疑人的重要物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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