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名屍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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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了群眾歡迎、讚揚後的顧紅星,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這一天,他像打了雞血一樣,跑進跑出,一會兒採捺指紋卡,一會兒幫忙整理口供,一會兒聯絡看守所。倒是以往激情昂揚的馮凱,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沒睡的原因,今天一直打不起精神,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顧紅星知道馮凱自己會好起來的,所以也沒多過問,只顧自己忙了。

一直忙到晚上,顧紅星迴到宿舍倒頭就睡。模糊中感覺對面的馮凱正在輾轉反側,也沒力氣去關心他了,顧紅星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顧紅星就被頂著黑眼圈的馮凱喊了起來。可能是終於破案,加之之前連夜工作的原因,顧紅星睡得真是天昏地暗的。

「今早有任務,得去法院門口待命。」馮凱說完,又盯著顧紅星欲言又止。

顧紅星也沒管那麼多,洗漱完畢後,就和馮凱一起騎著車去了法院門口。

原來,這一天是對陳三和趙豐收兩人的公開審判大會。馮凱知道,這個年代所謂的公開審判大會,不如叫作公開宣判大會。因為審理程式在之前就已經走完了,這時候在禮堂公開宣判,是起到震懾犯罪、教育大眾的作用。讓顧紅星和馮凱作為辦案人在法院門口待命,主要是讓他們作為警衛力量的一部分,對之後進行的遊街活動提供安全保障。這個任務,穆科長在昨天晚間的時候,就已經佈置過了。顧紅星可能是一直沉浸在那種無以言表的榮譽感中,差點把這個任務給忘記了。

公開審判大會是在法院的一個小禮堂進行的,可能是因為龍番市好幾年沒有發生命案了,這一發就連續發了兩起,所以審判大會受到了市民的高度關注。既然是為了震懾犯罪、教育民眾,那麼和現代完全不同,什麼人都可以進入審判現場旁聽。所以等馮凱和顧紅星到達法院的時候,小禮堂外都已經擠得水洩不通了。

馮凱和顧紅星見擠也擠不進去,就站在審判臺後面的小門處,聽著審訊。在現代,陶亮也出過幾次庭,聽過幾次審判。那時候庭審還是比較複雜的,程式、流程都很多,對於證據的稽核、溯源都很嚴格,控辯雙方的交鋒也都很激烈。可是現在的這個審判大會,因為之前的流程已經走完了,內容只剩犯人陳述犯罪事實加上法官宣判,所以很簡單。法官直接宣判了陳三和趙豐收兩人死刑,而且還是立即執行。

審判長一宣判,觀眾席立即爆發出叫好聲和鼓掌聲。四名武裝整齊的法警,往兩人的背後分別插了塊牌子。馮凱他們站得遠,看不清兩人的表情,但是能清晰地看到他們背後那塊牌子在不停顫抖。

不一會兒,兩隊法警押解著兩名罪犯,從馮凱和顧紅星的身邊經過,徑直走到禮堂後院。馮凱清清楚楚看到了面色蒼白、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的陳三和趙豐收,看來無論一個人心理有多強大、強大到可以視別人的生命為草芥,輪到他自己的時候,都是一樣脆弱不堪。

禮堂後院裡,停著兩輛圓頭的解放大卡車。罪犯被法警像拎小雞一樣拎上了卡車的鬥裡,他們全身被五花大綁,背後插著寫有「殺人犯,陳三」「殺人犯,趙豐收」字樣、名字上還有油漆刷的紅叉的木牌。他們被押在解放卡車的最前面,後面站著一隊荷槍實彈的、戴著鋼盔的法警。

兩名法官走到法院的門口,在門口公示欄上貼上了兩張告示,告示上的字很小,馮凱看不清內容,但是告示上血紅的鉤號,讓他知道這就是宣佈兩人死刑的告示。執行死刑會貼出告示,而這種特殊的告示上會畫上紅色的鉤號,這種制度一直沿用到了陶亮小時候,以致他小時候在卷子上看到紅鉤,心裡都不太舒服。

法院的一輛綠色吉普車,閃著警燈在前面開道,兩輛卡車隨後徐徐而動。按照穆科長的要求,馮凱和顧紅星兩人也跨上腳踏車,緊隨著解放卡車,執行警衛任務。

卡車開得不快,繞著龍番市並不大的市區走了一圈,然後徑直向郊區開去。因為車開得不快,所以有不少群眾騎著車或者跑著步跟在卡車的後面,看這架勢,他們是要圍觀槍決了。

雖然陶亮當警察很多年,但是執行死刑還真是沒看過。二十一世紀以來,注射死刑逐步在全國範圍內替代了槍決,用更人道的方式結束罪犯的生命。作為偵查部門的陶亮,從來沒有被准許出現在死刑執行的現場。但畢竟在現代時接觸過不少死刑犯,而且後來也知道他們都死了,所以馮凱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感受,對即將能看到的槍決現場甚至還有一些期待,就像那些尾隨著卡車的群眾一樣。而顧紅星就不行了,一個連雞都沒殺過的人,去看殺人,確實是對心理承受能力的挑戰。可是沒辦法,既然要承擔警衛任務,顧紅星也躲不掉。

卡車開到了郊外的一座荒山,馮凱知道,這裡是公安局的靶場。

靶場位於三面環山的一個小山坳內,而卡車開過的一條土路就是靶場的唯一入口處。此時入口處已經有幾名治安科的民警在等候了,馮凱見狀,連忙拉著顧紅星和他們會合,然後在入口處形成了一道屏障,防止圍觀群眾進入靶場。

「就在這裡槍斃啊?」一名群眾說,「你們猜這裡打死過多少人了?」

「你看到沒?左邊那個,就是姦殺小女孩的。這種人殺完應該鞭屍。」

「鞭屍有什麼用?要我看,應該凌遲。」

「長得儀表堂堂的,沒想到是個衣冠禽獸呢。」

「殺得好!」

「殺人償命!」

幾名群眾情緒激動地喊了起來,引得人群開始躁動,大家都在高喊著口號,甚至鼓起掌來。

這時,幾個人抬著擔架,走到了人群后,見人群躁動,不敢上前,只能在遠處等待著。馮凱知道,這幾個人應該是殺人犯的家屬,等著來收屍了。為了給人群「降溫」,防止他們和殺人犯的家屬發生衝突,馮凱連忙喊道:「靜一靜,靜一靜,別喊了,你們都回去吧,這有什麼好看的?」

人群中的躁動稍微弱了一些,不過並沒有人離去。

卡車一直開到了山邊,這才停下,幾名法警把陳三和趙豐收押解下車,可是這兩個人已經全身癱軟,就像沒有了骨頭一樣。本來死刑犯是要跪在刑場的,可是他們怎麼也跪不住,只能由兩名法警一邊一個把他們架住。

「罪犯已驗明正身,申請執行槍決。」

法警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人群中又開始爆發出叫好聲和鼓掌聲。

「執行!」

「是!」

兩名法警拿著六三式自動步槍,頂著兩人的後腦勺。

「砰!砰!」

兩聲清脆的槍響後,兩人的屍體癱軟了下去,緊接著是一名穿著白大褂的法院法醫上前檢查生命體徵。

槍聲響起,就像是一支鎮靜劑,原本鬧鬨鬨的人群立即安靜了下來。圍觀的群眾一個個呆若木雞,沒人再鼓掌叫好。罪犯親屬抬著擔架向執行地跑去的腳步聲,在人群中迴盪。

一名群眾蹬上腳踏車,離開了,緊接著是兩個、五個、十個……人群慢慢散開,大家都安靜地離開了。

顧紅星全程眯縫著眼看完,渾身都在顫抖,呼吸也粗重了許多,他的樣子讓馮凱想起顧雯雯看恐怖片時候的樣子。而馮凱則想了很多。這種公審公判、遊街、當眾行刑的模式,不可否認,對於震懾犯罪有著強大的作用。看過一次槍決,那些懷有惡念的人,保準立即放下屠刀了。可是,確實毫無人道可言。尤其是這種「立即執行」的模式,確實有很大的風險。這個時代的死刑核准,有的地方形同虛設,有的地方馬虎了事,對於嚴重暴力案件快偵快判的想法深入人心。如果沒有經過細緻的稽核,便立即執行,萬一出現了冤假錯案,連挽救的機會都沒有。在現代,那些作惡多端的罪犯因為核准程式還能苟延殘喘一年以上,這曾經讓他還覺得心裡不忿。可是在這裡看到了「立即執行」的場面,他瞬間就理解了嚴格、煩瑣、細緻的死刑核准程式的重要性。

馮凱不自覺地把陳三和趙豐收的案子的全部經過、證據情況、審訊情況像放電影一樣在自己的腦海裡又重新過了一遍,確保案件沒有任何差錯。

顧紅星的心理感受比馮凱有過之而無不及,從中午回到辦公室後,他就一直鬱鬱寡歡,一掃之前的興奮情緒,不時地發呆。

馮凱一直安慰著自己,無論何時,他都一定是死刑的堅決擁護者。因為法律不僅僅只有「懲」的作用,更大的作用其實是「戒」。沒有死刑的「戒」,很多懷有惡念的人就會把無辜的人命當成草芥。作為把惡魔親手送下地獄的公安民警,他應該感受到的是自豪。可是這種安慰似乎沒有什麼作用,他做了一夜噩夢,夢中一個不知名的陌生人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冤枉了我,你害死了我」,把馮凱嚇得幾次驚醒。醒來後的馮凱,滿身大汗地坐在床上,反思著,在這個死刑核准程式不完善的年代,他們辦案真的要慎之又慎。送惡魔去地獄是他們的職責,而讓人錯失生命,那就是罪孽了。

「小顧,門口有人找。」肖駿從辦公室門口進來,邊走邊說。

「哦。」顧紅星低著頭走出了辦公室。

顧紅星的樣子很奇怪,像知道有人找他似的,顯得不知所措。馮凱敏銳地觀察到了這一點,於是站起身,從窗戶向門口看去。這一看不要緊,嚇得他一哆嗦。原來,門口站著的,是花枝招展的費青青。

顧紅星快步走到了門口,和費青青說起話來,費青青時不時地還掩嘴笑幾下。她笑得很好看,卻把馮凱笑得心驚肉跳。

雖然費青青只是來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但是馮凱整個下午都心不在焉,無奈肖駿一直在辦公室裡,他也不好說什麼。

晚上回到宿舍,馮凱迫不及待地對顧紅星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顧紅星正端著臉盆準備去洗漱,聽馮凱這麼說,乖乖地坐回了床邊,聽著。

「從前吧,有條狗,找到一塊肉。」馮凱說,「它叼著肉回家的時候呢,經過了一片池塘。往池塘裡一看,發現還有一條狗,叼著一塊肉。它總覺得池塘裡的狗叼著的肉更大更肥,於是就叫了起來,想要那一塊肉。結果呢,嘴一張,它自己的肉掉池塘裡了。」

顧紅星先是一臉莫名其妙,很快又是一副憋笑的表情。他站起身重新拿起了臉盆,說:「你才是狗。」

「我跟你說正經的呢。」

「我知道該怎麼做。」顧紅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宿舍。

有了顧紅星的這句話,馮凱這一覺算是睡踏實了。一覺醒來,穆科長就讓他倆趕去雲泰市的雲上縣,這個縣城是和龍番市南邊接壤的,距離龍番市中心也有四十公里的路程。穆科長說,一大早雲泰市公安局就打來電話,讓他們刑偵科派員協查一個案子,但是因為電話訊號不穩定,所以具體什麼案情,市局總機並沒有聽清楚,只能讓他們自己去看看了。

馮凱來這個年代一年了,已經基本瞭解清楚了,在這個年代,電話已經不是稀奇玩意,但是並不算普及,一般都只是每個單位有一臺總機,然後接分機。在市內打電話,訊號一般不會有問題,但是長途電話,通常會出現斷線的情況,說起話來斷斷續續,很難把一件事情說清楚。

畢竟有那麼遠的路程,馮凱提出要動用局裡唯一的那一輛吉普車,穆科長則不同意,非要讓兩個人騎腳踏車去。直到馬法醫主動提出要和馮凱他們一起趕去,而老馬又沒有腳踏車,穆科長才不得不同意去找局長要車。

開上了吉普車,馮凱突然覺得還不如騎腳踏車。雖然只有四十公里的路程,但他們開了一個多小時。基本上出了龍番市市區之後,就沒有水泥路或是柏油馬路了,有那麼一段石子路和煤渣路還算是好的,大半路程都是在土路上顛簸,把馮凱都快給顛吐了。想到在現代,去哪個城市都是高速直達,再遠了也是高鐵直達,即便是到村裡也有平整的村村通公路,馮凱真是覺得當時的自己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不僅僅是顛簸,在這個連路牌都沒有的年代,更別說導航了。出了自己熟悉的地域,想要找對地方,基本得靠問人。老馬算是「龍番通」了,但是一進入雲上縣,他也兩眼一抹黑。吉普車停了十幾次,問了十幾次路,這才找到了雲上縣警方說的現場所在位置。

雲上縣轄區和龍番市接壤的農村叫作夾溝鎮,鎮子下轄的大穎村是個有一百多戶人家的村落。這些人家的田地旁邊都有一些機井用來取水灌溉莊稼,而屍體就是在這種機井裡被發現的。

因為最近雲上縣乾旱少雨,機井水位急速下降,大穎村村民王年友于是想到對面已經廢棄的機井裡看看是不是水位都下降了。這一看不要緊,他不僅發現這個廢棄的機井本應蓋上的石頭井蓋被開啟了,還看見井裡蒼蠅縈繞,露出了一雙腳底板。王年友給嚇壞了,連滾帶爬地跑去了鎮子上的派出所報警。

派出所民警抵達後,通過仔細觀察,發現機井裡確實有一具頭朝下的屍體,腰以上的部分全都浸泡在井水裡,雙腿則因為井內徑過於狹窄而挺直朝上。井內徑狹窄,屍體不能彎曲,這也給打撈工作帶來了一些便利,派出所民警用繩套垂進井裡,套住屍體的腳踝,然後將屍體打撈了上來。

死者是名男性,年齡不詳。雲上縣的法醫經過簡單的搜尋,發現屍體隨身物品中並沒有能夠證明其身份的物件。唯一的線索就是死者身著一件印有「龍番發電廠」的工作服。因為屍體已經高度腐敗,無法通過面容來進行身份認定,所以雲上縣公安局一方面派人趕往龍番發電廠去核對考勤表,從而確定失蹤人員,另一方面打電話要求龍番市公安局派員協助偵查。

吉普車一停下,馮凱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車,強壓著因為一路顛簸而帶來的強烈反胃感。畢竟,作為駕駛員還暈車吐在了現場,是在丟龍番公安的面子。

「同志你好,你們到得挺快啊。」一名同樣穿著白警服的年輕公安走過來和馮凱握了握手,然後摸了摸吉普車,說,「省會城市就是不一樣,這出現場都是四個輪兒的。」

「啊,我們局,就這一……」顧紅星連忙解釋道,卻被馮凱用肘關節戳了戳,才停了下來。馮凱心想,雖然他們應該是羨慕嫉妒恨我們,但是此時絕對不能丟了龍番公安的臉。

雲泰市和雲上縣的公安開來的,是兩輛三輪挎子,停在井口旁邊,威風凜凜的感覺。馮凱心想自己幸虧沒騎個兩輪腳踏車來,不然可就掉價了。連一個小縣城,都有挎子,整個龍番市公安局都沒幾輛,看來回去得想辦法說動尚局長把他們的「鳥槍」換成個「炮」。

老馬打了個哈哈,說:「開什麼來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人民服務嘛。」

「說得對,說得對。」年輕公安有些害臊,說,「這屍體挺臭的。」

經他這麼一說,顧紅星最先聞到了瀰漫在空氣中的屍臭味,他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畢竟他們所站的位置,距離井口還有幾十米的距離。相隔幾十米就能聞到臭味,那靠近了會是什麼樣的感覺?顧紅星不敢想象,這畢竟是他第一次見腐敗的屍體。

「高度懷疑是龍番發電廠的人,我們派出去一隊人調查了,估計還得一兩個小時才能回來。」年輕公安說道,「我問了一下,發電廠距離這裡二十公里呢,這肯定是熟人,才這麼大費周折地拋屍。找到了屍源,案件也就好破了。」

「不會是跳井自殺吧?」老馬一邊慢慢地從包裡拿出手套,一邊說道。

「不會,頭上都是傷。」另一名穿著白警服的老者說道,看來是雲泰市的法醫。

馮凱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老者,想著,這年代,怎麼法醫全都是老頭子?他們龍番也就老馬這麼一個寶,都不怕青黃不接的嗎?看來是這個職業的特殊性讓這個年代絕大多數年輕人望而生怯了。到現代,就好多了。

「老牛,你有接班人了嗎?」老馬微笑著看了看老者,又瞥了瞥剛才說話的、現在正在戴手套的年輕人。看來老馬和老牛這兩人關係很熟悉。

「他是偵查員,一天技術沒學過,不過他自己有興趣,我就帶帶他。」牛法醫指了指年輕人,說道,「介紹一下,小楊,我們三個擱一起,牛馬羊,趕上家畜聚會了。」

馮凱聳了聳肩膀,心想不管什麼年代,幹法醫的都喜歡講冷笑話。

這個年代,在哪裡發現了屍體,就要在哪裡現場解剖,畢竟連正兒八經的火葬場都沒有幾個,更不用說什麼解剖室了。好在這裡很僻靜,屍臭也燻走了想來圍觀的群眾,倒是個方便解剖的好位置。

「怎麼?你沒找個徒弟?」牛法醫看了看馮凱和顧紅星。

「喏,兩個人都是公安部民警幹校的高才生,他是學技術的。」老馬指了指顧紅星,「不過,一看見屍體就抖,見到這個樣子的,還不得嚇趴下?」

顧紅星欲言又止,很不服氣,快走幾步走到幾個人的前面,想要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並不害怕。可是,當他近距離看到屍體的時候,確實差點給嚇趴下。

屍體的上半身因為浸泡在井水裡,已經高度腐敗,高度膨隆,上衣制服的扣子本是扣著的,都因為屍體的膨隆而脹開了兩枚。屍體上半身的「粗壯」和下半身的瘦弱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露在衣著外面的胳膊和臉呈現出暗綠色的模樣,上面還有深淺不一的血管紋理。屍體的眼珠幾乎全部突出了眼眶外,舌頭也有大部分伸出了口部,就像是一個瞪著眼睛吐著舌頭的綠色巨人。屍體穿著長褲,但小腿部位佈滿了蛆蟲,還在不停地蠕動著。

2

馮凱有些嫌棄地站在解剖地點十米開外。

對於馮凱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刑警」,這種狀態的屍體,他倒是看過不少,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但是這種不穿解剖服,幾乎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僅僅戴著手套,就蹲在地上這樣劃拉屍體的,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當然,這個年代連白大褂都不一定配發,更不用說什麼一次性解剖服、防毒面具什麼的了。

馮凱親眼看到,兩個老法醫在脫下屍體衣服的時候,暗綠色的屍水濺在他們的白色警服上,還親眼看到有兩隻蛆蟲爬進了老馬的解放鞋裡。他心裡暗想,回去的時候,決不允許老馬坐在副駕駛上。

顧紅星就沒有馮凱那麼幸運了,他要負責照相,所以必須貼近觀察。可是這劇烈的屍臭味,是顧紅星從未聞過的,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來避免自己嘔吐在解剖現場。

顧紅星看著兩名老法醫和那個作為幫手的年輕人一起費力地從屍體上剝下衣物,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還要在老馬的不斷提示下湊上前去拍照。拍照的時候,需要將相機抵近屍體,那股濃烈的惡臭更加令人無法忍受。顧紅星總是長憋住一口氣,然後將相機湊上前去、對準、調焦、按快門,十幾張照片拍下來,顧紅星因為缺氧都有些暈乎。

不一會兒,屍體上的衣服、褲子和鞋子都已經被脫了下來,被年輕人在身邊的枯草地上擺成了一排。即便是脫離了屍體,但這些飽吸了屍水的衣服依舊惡臭難忍,上面還附著了不少白色、蠕動的蛆蟲。

「屍表拍完了,你先去拍衣服吧。」老馬轉頭對顧紅星說,「等我們動完了刀子,你再來拍幾張。」

「嗯,頭上這十幾個創口,很顯然是奶頭錘砸的。」屍體另一邊的牛法醫似乎已經得出了死因結論。

顧紅星如蒙大赦,不管怎麼說,衣服的氣味總比屍體的好一些啊。他不再聽兩個老法醫之間的討論和推斷,而是獨自來到衣物旁邊,戴上了手套,開始一邊拍照,一邊檢查。儘可能地讓老法醫們拉動手鋸、鋸開死者頭顱的聲音不要鑽進他的耳朵裡。在之前辦案的時候,他看見老馬用手鋸鋸頭,就很是不舒服,每一鋸都像拉在了他自己的腦殼上一樣。

屍體的衣物一共有五件:一件破舊的制服外套,一件大部分被屍水染成墨綠色的白色背心,一件黑色的褲衩,一條滌綸面料的藍色長褲和一雙黑色面、白色底的布鞋。

顧紅星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一會兒用手整理整理衣物,一會兒又拿起相機拍照。手套接觸到衣物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衣服上溼漉漉的,那種噁心的感受就又甚一番。顧紅星猶豫著,自己剛碰完衣物的手套,又不得不接觸相機,回去怎麼才能把相機收拾乾淨呢。

馮凱似乎看透了顧紅星的心思,於是走上前去,接下他手裡的相機,擔負了協助他勘查的任務。顧紅星很是感激,朝馮凱豎了豎大拇指。對衣物檢查的進展很快,背心和褲衩挺破舊的,沒什麼奇怪的,這個年代大部分人都是這樣。破舊的制服外套之前已經被牛法醫仔細檢查過了,除了胸口有一個磨損得幾乎消失的「龍番發電廠」字樣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特徵。倒是這條滌綸的褲子,引起了顧紅星的好奇。畢竟在這個年代,這種面料是很時髦的,而且也不便宜。這一身破舊衣物的人,居然有這麼一條時髦的褲子,這是個疑點。

經顧紅星這麼一說,馮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褲子,確實不一樣。這個疑點,自己著實是發現不了的。在他的思維裡,穿什麼料子的褲子都是正常的,通過面料來發現疑點,這在陶亮十幾年的警察生涯裡,還沒有過。

褲子因為屍體的腿挺直在井裡,所以除了褲腰以外的地方都沒有被汙染。雖然褲兜裡沒有東西,但顧紅星還是趴在地上,對褲子的整體進行了觀察。

「你看這是什麼?」顧紅星突然用激動到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

馮凱湊近一看,在滌綸褲腳的位置,有一塊暗褐色的印記,於是說道:「你別告訴我,你又能找到指紋。」

顧紅星沒有搭話,而是從勘查包裡拿出放大鏡,幾乎把上身貼附在地面,去看褲子上的印記。馮凱也湊近了一點,卻被臭氣又燻了回去。剛才不還噁心得不要不要的嘛,怎麼看到了疑似的指紋,顧紅星就好像聞不見味道了?

事實情況也是這樣,顧紅星確實因為精力的高度集中,忘記了屍臭的噁心,他趴在地上不斷轉換著角度,用照相機、放大鏡、馬蹄鏡,看來看去看了一個多小時。馮凱的腿都站酸了,也不知道顧紅星為何不懼臭氣的同時還能不知疲倦。

老馬那邊,通過一個多小時的解剖,解剖工作已經接近了尾聲。最後一步,是檢查死者的胃內容物,而兩個老頭兒卻在這時吵了起來。

「這明明是紅色!你見過紅色的雞嗎?要是黑色,我還能覺得是烏雞。」老牛說道。

「可是這就是雞皮啊!雞皮疙瘩、雞皮疙瘩,你還見過什麼吃的東西,是這樣的?」老馬吵架的時候,都感覺語重心長。

馮凱見兩個老頭兒吵架吵得面紅耳赤,很是可愛,於是走上前去,看了看老馬伸開的手掌上放著的東西。老馬吵完,還不甘心,用一個勺子從死者的胃內又舀了一下,把那些半液體狀的食糜倒在手上。液體從指縫裡流走,剩下固體的胃內食糜。老馬翻找了一會兒,又用止血鉗夾出了一塊,說:「你看,你看,這還有一模一樣的。」

馮凱眯了眯眼睛,說:「兩個老傢伙吵什麼呢,這不是紅皮烤鴨的皮嗎?」

兩個老法醫頓時愣住了,愣了好一會兒,老牛才說道:「嘿,還真是,這個我怎麼就沒想到?」

「紅皮烤鴨,我見都沒見過。」年輕公安說道。

「我倒是見過,去北京的時候。但我一把年紀了,也沒吃過。」老馬陷入了沉思,說道,「我們龍番還真有一家飯店能做這種紅皮烤鴨,我聽說過,但太貴了,沒去吃過。就在,就在郭頭鎮,對!郭頭鎮不就是離你們雲上縣很近嗎?我們來的時候還經過的!」

龍番市是南方城市,而且這個年代經濟條件有限,人們勉強能吃飽肚子,哪兒來的紅皮烤鴨吃?既然是個稀罕物件,當然就不能在老法醫的「經驗之談」裡了。馮凱更是沒有想到,自己這麼一瞥,居然把偵查範圍給縮小了。

「一個男人,在發電廠工作,到郭頭鎮吃烤鴨,吃完四五個小時就死了。」老馬沉吟道,「發電廠宿舍距離這裡有二十多公里,不太可能是從那裡被運來的吧?背個屍體,還不得累死?那是不是第一現場,應該就在郭頭鎮呢?」

「只要知道屍源,案子應該就好辦了。」老牛說道。

話音剛落,一陣發動機的轟鳴從遠處傳來,一輛兩輪摩托,後輪帶起飛揚的塵土向他們駛來。

「我們去發電廠調查的同志回來了。」老牛說道。

兩名穿著警服的公安一路疾馳到了他們身邊,灰頭土臉地跳下車來,說:「沒有,他們龍番發電廠說,肯定沒有失蹤人員。」

「啊?」老牛嚇了一跳。

「發電廠是管理很嚴格的單位。這屍體在這裡估計有四五天了,如果是發電廠的員工,四五天不考勤,肯定要給處分的,廠裡不可能不掌握情況。」老馬已經脫了手套,摸著下巴上的鬍鬚說道。

「廠里人說,他們的制服管理有問題,經常有員工丟失晾曬在屋外的制服,所以,懷疑這衣服是被人偷的。」

「那就麻煩了,這屍源到哪裡查去?」還沒脫手套的老牛又掰開死者的下頜,用手電筒把光打進死者的嘴裡,說,「這牙齒,只能看出是三十到四十歲之間,沒辦法再精確了。」

馮凱心想,現代已經有了恥骨聯合推斷年齡的辦法,可惜他是個偵查員,不會這辦法,要不然可以幫他們再把年齡精確一些。

「只能從郭頭鎮的那個做烤鴨的飯店開始查了。」老馬說。

「屍體都在這兒倒立好幾天了,飯店老闆能記得住吃烤鴨的人?」年輕公安問道。

「這年頭,能吃得起烤鴨的人,不多吧?」老馬說,「只能試試看了。」

「你們解剖完了,就這一個結果?」馮凱問道。

「四天到五天前,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吃了烤鴨,應該還喝了酒,四個小時後,被人用奶頭錘反覆擊打頭部導致顱腦損傷死亡。隨後,屍體被兇手運到了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扔進了井裡。」老馬掰著手指,慢慢地羅列著,說,「這麼多線索,還不夠啊?」

馮凱揉了揉太陽穴,心想線索是不少,但是從何查起呢?即便從飯店老闆那裡問出點什麼,查清死者的身份也不會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吧?

「我發現了血指紋。」顧紅星拿著死者褲子的一塊布料走了過來,說,「死者的褲子上,有一枚清晰的血指紋。喏,我把有血指紋的褲腿給剪下來一塊,你們看看。」

大家都愣住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在一起命案現場中,發現血指紋意味著什麼。

「不錯!死者頭部多處創口,會留下不少血,兇手手上也會沾著血,這時候拖動死者的褲腳,就會在死者的褲腳上留下血指紋。」老馬拍了拍手。

「不,不是拖褲腳,兇手是架著死者的上半身拖動屍體的。」顧紅星自信地說道,「死者的雙鞋後側都有新鮮的磨損痕跡,我們走路是不可能磨到鞋的後側,所以肯定是拖動形成的。」

「哦,這個不和你抬槓,反正對破案也沒什麼用。」老馬笑了笑說道。

「不,有用。」顧紅星說,「兇手是架著屍體的上半身,向後退,屍體的雙足後側和地面摩擦,一直到井口。我剛才看了井口邊,因為天氣乾旱,土地比較硬,但屍體的雙足還是在土地上劃出了兩道摩擦痕跡。我沿著這兩道摩擦痕跡尋找,發現在靠近井口的地方,這個痕跡發生了中斷。」

「中斷了是什麼意思?」老馬問道。

「中斷了,就說明拖拽的過程中,在這裡發生了停留。」顧紅星說,「我判斷,兇手應該是把屍體拖到這裡,看位置比較隱蔽,就把屍體放下了,來到了井口邊,掀開石頭井蓋。」

「井蓋上沒有指紋?」

「沒有,井蓋是粗糙的水泥塊,不可能找到指紋。」顧紅星說道,「因為掀開井蓋需要很大的力氣,而且井口邊緣的土壤相對鬆軟,所以兇手在井邊留下了一枚殘缺的立體足跡,初步看鞋底花紋,是解放鞋。再仔細看地面上的摩擦劃痕,一直延伸到這枚立體足跡旁邊。」

馮凱看了看井口,發現井口確實有一堆顧紅星剛才倒上去的石膏,用來提取立體足跡。真沒想到,自己這麼一走神,這傢伙居然幹了這麼多活兒。他難道不累嗎?

「這口井是廢棄井,如果足跡不是報案人的,那很有可能是兇手的。」馮凱點了點頭,說道。

「肯定不是報案人的。」派出所民警插話道,「報案人穿的是布鞋,這個我很確定。」

「只能說,等我們有了嫌疑人,能和嫌疑人的足跡比對上最好,比對不上,也不能說嫌疑人就沒有嫌疑。」老馬說道。

「如果我們可以確定那兩條摩擦痕跡就是死者的鞋後跟摩擦出來的,這個痕跡的末端足跡和摩擦痕跡同樣新鮮,加之井蓋又能確定平時是閉合的,那麼這枚足跡的證明效力就應該增強。」顧紅星堅持己見,「我雖然無法單單通過地面的摩擦痕跡和足跡來判斷它們形成的具體時間,但是可以結合死者鞋子來判斷。死者鞋後跟的摩擦痕跡是非常新鮮的,說明很有可能就是死亡前磨損的。恰好,地面上又有條形拖擦的痕跡,和死者鞋後跟的摩擦痕跡吻合,這就說明地面上的拖擦痕跡是新鮮形成的。而那一枚足跡的新鮮程度和地面拖擦痕跡的新鮮程度吻合,說明足跡也是新鮮的。那麼就可以證明足跡很有可能是兇手留下來的。對了,我看了死者布鞋的鞋後跟摩擦痕跡,一定是新鮮的,一定是和這裡的地面摩擦形成的,只可惜,光線有問題,我沒法拍攝得更清楚。」

這個複雜的邏輯題,讓馮凱都仔細思考了一會兒,才想明白顧紅星要表達的意思。

「用翻拍架啊。」年輕公安似乎沒有想那麼多,說道。

「我們沒有。」

「我們有啊。」年輕公安一邊說著,一邊跑到一輛挎子旁邊,從車斗裡搬出一個燈箱和幾個金屬件。他只花了五分鐘,就麻利地用扳手把幾個零件組裝了起來,和顧紅星嚮往的翻拍架一模一樣。

「可是,這荒山野嶺,沒電啊。」馮凱很是好奇。

「有這個。」年輕公安拿出兩根連著電線的鉗子,把鉗子夾在摩托車的電瓶兩極,然後發動了摩托車,燈箱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他說:「怎麼樣?隨時取電!」

「你們居然有這麼貴的東西。」顧紅星有點羨慕,連忙把鞋子放到燈箱上,用支架固定好相機,進行拍攝。

「這一定能拍得很清楚。」顧紅星一邊拍攝一邊說,「鞋後跟的磨損痕跡,甚至鞋底皺褶裡夾雜的泥土沙礫都能拍得下來。」

「我說你有必要多此一舉嗎?」馮凱看著顧紅星興奮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你都拿到血指紋了,還搞這些沒用的東西幹什麼?」

「證據當然越多越好。」顧紅星像是想起了什麼,壯著膽子拿起屍體的手,抹上黑墨水,在指紋卡上捺印著指紋,說道。

馮凱知道,這個年代可能還沒有「證據鏈」這個新鮮的名詞,但是顧紅星已經意識到了證據種類多的優越性,算是超前思維了。

顧紅星仔細地把死者的鞋子前後左右都拍了個清楚後,看年輕公安要收起翻拍架,趕緊又把剛剛凝固起來的石膏足跡拿了過來,進行了全方位的拍照。一番拍照後,顧紅星這才戀戀不捨地看著年輕公安把翻拍架拆卸成多個元件,和取電的電線一起重新裝回摩托車的車斗裡。

「這個,看起來沒那麼複雜啊,不就是燈箱加支架嗎?」馮凱走到顧紅星的背後,說道。

顧紅星迴頭看了看馮凱,沒有說話,眼神里盡是羨慕。

「你有沒有想過,領導不給我們買,我們可以自己做啊。」馮凱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在他的耳朵邊說道。

顧紅星再次回過頭來,眼睛裡閃著光芒。

「你以前不是當過瑪鋼廠的工人嗎?手那麼巧,還有我幫你,肯定能做出來這個東西的。」馮凱自信地一笑。

3

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已經結束,兩地公安人員在一起商量了偵查破案的分工。因為屍體距離雲上縣火葬場比較近,所以由雲上縣公安局的同志們負責想辦法把屍體送到火葬場去儲存。

唯一能夠做紅皮烤鴨的飯店在龍番市境內,死者又穿著龍番發電廠的制服,所以對屍源的尋找,則落在了馮凱他們的肩上。一旦查明瞭屍源,則根據死者戶籍所在地,來決定由哪一邊公安負責主導此案偵查。

馮凱一行三人,憑藉記憶沿著來時的道路返回,開了大約十公里的時候,來到了郭頭鎮。

老馬不疾不徐地挪著步子,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紅皮烤鴨就在這個鎮子上。」

直到這個時候,馮凱還在因為能根據一個吃食尋找屍源而歎為觀止,看來物資匱乏的年代,也有物資匱乏的好處啊。

隨便問了幾個鎮子上的群眾,一說到紅皮烤鴨,大家都指了指鎮子東邊的「第五生產隊食堂」,說裡面的大廚郭有富的拿手好菜就是紅皮烤鴨,只不過這種「獨門絕技」不輕易展示,大家都沒吃過,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吉普車開到了生產隊食堂門口,馮凱大失所望。這個具有「獨門絕技」的食堂,門樓子破破爛爛的,和其他生產隊食堂沒有任何區別。走進了食堂,他看到了正在忙碌地收拾著午餐殘羹的老兩口,應該就是會做紅皮烤鴨的郭家老兩口了。老兩口衣著樸素,戴著藍色的套袖,用抹布擦拭著破舊的木質餐桌。郭有富的褲子上還打了兩個補丁,圍裙上也有補丁。馮凱知道,這個年代,即便有人會做別人不會做的東西,也不能售賣,如果是私自售賣,那可就得擔個投機倒把的罪名。

「你們這是?」郭有富看見三名警察走進食堂,說道。

「我們就是想試試你家的紅皮烤鴨。」馮凱嬉皮笑臉地說道。

「吃不起。」顧紅星拽了拽馮凱的衣襟,小聲說道。

「你們有介紹信嗎?」郭有富說道,「來辦公的,可以在我們這裡吃飯,但紅皮烤鴨沒有,有兩年沒做了。」

「真的兩年沒做了?」馮凱盯著郭有富說。

郭有富的眼神有點閃爍,說:「我們這是食堂,又不是飯館,以前收成好的時候,生產隊來領導了才會做。」

「可是你四五天前,明明做了嘛。」馮凱說道。

「你這是聽誰說的。」郭有富笑得不太自然。

「你兒子,是在發電廠工作?」一直在一旁揹著手溜達的老馬問道。

「是,是啊。」郭有富有些慌張。

馮凱和顧紅星則十分興奮,他倆走了過去,發現老馬已經走到了廚房內側的隔間裡。隔間是老兩口平時居住的臥室,臥室斑駁的牆壁上,掛著一個大相框,相框裡陳列著十幾張照片。相框的右下角的照片,是一個年輕人在幾根大煙囪前照的照片。他的穿著和現場屍體上的穿著一模一樣,是一套制服,這制服,就是龍番發電廠的制服,而後面的大煙囪,正是龍番發電廠的煙囪。

「你兒子有幾天沒回來了?」顧紅星急著問郭有富。

郭有富被這麼一問,有點慌張,想了想,說:「沒有啊,他昨天晚上還回來的。」

「昨晚?」顧紅星有些迷惑了。

「來,我們還是說回烤鴨吧。」馮凱此時似乎心中有數了,把話題拉了回來,說,「提示一下,我們現在辦的是殺人案,不是貪汙案。」

「殺,殺人?」郭有富頓時慌了,說,「你是說嗩吶嗎?嗩吶膽小,他不會殺人的,絕對不會。」

看來這個「嗩吶」就是郭有富的兒子了。

「啊,嗩吶他,他沒事吧?他今天早上八點鐘才去上班啊。」郭有富似乎又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自己的兒子不會是被害人吧。

「他沒事,他好得很。」馮凱想起了去發電廠調查的民警帶回來的結論,於是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郭有富和老伴嚇得發白的臉,突然有了些血色。

「我們還是說說烤鴨的事情吧。」馮凱拉著郭有富坐了下來,說,「大概四五天前,你做給誰吃了?」

郭有富想了很久,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我真該死,這種社會主義蛀蟲乾的事情我真的不該幹。上個禮拜幾我忘記了,也就是四五天前吧,食堂買了只鴨子,準備做給大家吃。結果被我那不孝順的兒子看到了,他說自己的大哥非要吃紅皮烤鴨,讓我剋扣下來半隻做給他和他大哥吃,不然他大哥會找他麻煩。唉,我這個兒子啊,交友不慎啊,和這個混混勾搭上了,還不知道會出現什麼事情呢。」

「你說的他大哥是誰?」

「就是我們鎮子上的郭金剛,天天不務正業,遊手好閒,沒人敢得罪。」郭有富說完,又有些後怕,說,「你不會和他說,是我說的吧?」

「放心,絕對保密,他永遠也不可能知道這些。」馮凱說道,「那天,只有你兒子和郭金剛吃了紅皮烤鴨嗎?」

「那肯定,我只留下半隻鴨子的後腿做了烤鴨,其他的部分,還是剁碎了燒大白菜給鄉親們吃。晚上他倆邊吃邊喝到晚上七點多,天都黑了。」郭有富說,「之所以只弄那麼一點,是因為我也不能苦了隊裡的鄉親們啊。當時郭金剛還說我小氣,只做了這麼點兒。」

「那,郭金剛這個人,還有他的家庭是個什麼情況?」馮凱趁熱打鐵。

郭有富見公安們居然不追究他貪汙的事情,似乎放鬆了點,說:「是個壞人,徹頭徹尾的壞人。三十來歲了,天天就是偷雞摸狗、打架鬥毆,鎮上的人都怕他,繞著他走。我那不孝子嗩吶一個月不到四十塊錢的工資,估計有一半都‘孝敬’給那傢伙了。哦,對了,他看到嗩吶的制服不錯,就要去穿,嗩吶買了條的確良的褲子,還沒穿熱乎呢,也被他‘借’去了。你說,衣服褲子都給他扒了去,再這樣下去,不就是給他當狗的份兒了?」

馮凱和顧紅星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眼神里都充滿了興奮。

「郭金剛的家裡人,我不是很瞭解。」郭有富說,「就知道有個老婆,在市裡當護士,比他小十歲,年輕漂亮。聽說每個月工資也都給他揮霍得差不多了。剛結婚沒一年吧,還沒孩子。真不知道這姑娘是咋被他騙到手的。」

「做完烤鴨後的最近幾天,你看到他了嗎?」馮凱說,「你兒子有提過他嗎?」

「沒看到過了,我兒子這幾天連續上班,到下禮拜才能連休。」郭有富連忙說,「不信你去發電廠問問,我家兒子絕對不會幹殺人放火的壞事的。」

「郭金剛家,住在哪裡?」馮凱問道。

「鎮子東邊,具體的位置我不清楚,得等我兒子回來問問才知道。」郭有富說,「不過他上連續班的話,晚上是不回來的,太遠了嘛,坐完了公交車,還得走十幾里路。所以他平時都住廠裡宿舍。昨晚回來是拿換洗衣服的。」

「行了,你的秘密我會幫你保守,我們來問你話這事兒,你最好也別和別人說。」馮凱囑咐郭有富。

郭有富連忙順從地點著頭,說:「謝謝公安同志給我改過自新的機會,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我也會讓我家嗩吶好好做人,遠離壞人!」

馮凱覺得好笑,四分之一隻鴨子而已,就搞得像是罪大惡極的罪犯,他算是明白了「純樸」兩個字究竟怎麼寫了。

馮凱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們的調查進度,所以沒去鎮子上的派出所,而是駕車直接朝鎮東去了,遇見一個路人,他停下車來問道:「老鄉,郭金剛家怎麼走?」

路人皺了皺眉頭,又打量了一下穿著警服的馮凱和吉普車,搖搖頭,說:「不知道。」說完,就急急忙忙地繞著走開了。

馮凱很是無奈,跳下車來,拉住另一個路人,問道:「請問郭金剛家怎麼走?」

這個路人掙脫了馮凱,低著頭快速離開。

「這,這都是什麼意思?」顧紅星一臉不解。

「避瘟神哪,你懂不懂?」馮凱說,「這個郭金剛,別人都把他當成瘟神呢,沒人敢招惹。」

「那可怎麼辦?」

「你們覺得,這具屍體就是郭金剛對不對?」

「那肯定是。」老馬摸著下巴上的鬍鬚說,「衣服褲子都對得上,肯定和他有關。要麼是他被殺了,要麼是他殺了人,和人換了衣服。後者可能性很小啊。」

「好。」馮凱點了點頭,跑到路邊的一架板車上,站了上去,喊道,「鄉親們,郭金剛完蛋了,以後永遠也回不到這裡了,為了你們的安全,你們得告訴我們郭金剛住在哪裡。」

馮凱用了個一語雙關,無論是哪種情況,郭金剛確實都回不到鎮子上了。

幾名群眾眼神疑惑地看著板車上的馮凱,也有幾名群眾半信半疑地猶豫著。馮凱敏銳地捕捉到那些半信半疑的眼神,跳下板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你們看到了,我是公安,政府會欺騙你們嗎?」馮凱說道。

一名群眾遲疑地舉起了手臂,指了指遠處,說:「那邊,郵局的後面有個小院,就是他家的。」

「謝謝啦!」馮凱蹦跳著回到車上,一腳油門就開到了鎮郵局的後街小巷。

目標院落靜悄悄的,可是大門卻是虛掩著的。顧紅星推開院門,向裡面看去。院子裡是三間小房子,除了中央的臥室以外,左右兩側是廚房和茅廁。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盡收眼底,肯定是沒人。院子裡堆放著不少玻璃酒瓶,有啤酒和白酒的,看來郭金剛還真是個酒蟲子。

顧紅星戴上手套,邁進了院子裡。馮凱下意識地想攔住他,在現代,沒有搜查證就隨便進入別人家裡可不行,就算搜到了東西,也不能當證據用。可是他轉念一想,在這個時候,可沒那麼多規矩,要是也像現代一樣要開車回去辦證再回來,就得天黑了。

郭金剛的家裡陳設很簡單,牆上貼著一張毛主席畫像的日曆,破桌子、破床,除了臥室的電燈以外,就找不到其他家用電器了。家裡的桌上有一層浮灰,看來主人是有好幾天沒有回家了。家裡的角落裡都散落著酒瓶,顯得很凌亂,而大衣櫃裡的換洗衣服卻摺疊得很整齊,說明家裡是有女人張羅的。

老馬還在臥室中徘徊著,良久,他在五斗櫥上找到了一個小相框,裡面是一張三十歲左右的男子和二十來歲的女子的半身合照。馮凱知道,這就是那個年代的結婚照了。那時候的結婚照都只是拍個半身合影,然後放大到六七寸,還是黑白的,不像現在的結婚照那麼麻煩。他想起自己和顧雯雯拍結婚照的時候,用了照相館三套衣服加上他們倆自己的警服,拍攝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點半,給他累得夠嗆。不過現在想起來,真是幸福而甜蜜。

「嗯,死者就是郭金剛。」老馬摸著自己的下巴,說道。

「這都看得出來?」顧紅星走過來看了看,說,「有點玄乎了吧?」

「你懂啥?」老馬慢吞吞地說,「這就是法醫的慧眼。」

「人死了,就不好認了,這是你之前說過的話。」

「普通人是不好認,但法醫還是能認出來的。」老馬說,「從五官的位置,還有顱骨的形狀就能認出來,不過這需要幾十年的經驗積累。」

顧紅星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在地面和桌椅上尋找著什麼,每次看到鞋子,還要拿起來看看鞋底花紋。

馮凱知道顧紅星不信老馬,但是他是信的。再過二十年,顱相重合技術就要問世了,說白了也就是用計算機來比對顱骨和照片,看五官位置和顱骨形狀吻合不吻合。老法醫的經驗有的時候並不比計算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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