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圍堵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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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起惡性殺人案几乎同時破獲,讓馮凱和顧紅星成了公安局的焦點。走在公安局大院裡,那些其他部門看起來只是面熟的同事都會熱情地向他們點頭。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馮凱負責趙豐收殺人案案卷的報送、移交工作,天天忙得不亦樂乎。終於,在這個開始炎熱的晚上,馮凱算是準備好了所有的證據材料,明天就可以移交了。

晚上九點,穆科長走進了辦公室說:「那個陳三,翻供了。」

「翻供了?」馮凱吃了一驚,說,「他憑什麼翻供?」

「說你們刑訊逼供。」穆科長笑著說,「你們沒有打他吧?」

「真是天曉得!」馮凱覺得很委屈,轉念一想,即便是再過幾十年,犯罪嫌疑人翻供的說辭還不都是一成不變嗎?

「他說他是屈打成招,他沒有殺人。」

「我才不會打他,有那個必要嗎?」馮凱說,「倒是那個趙豐收,我是真想打。」

「你沒打趙豐收,這個我可以證明。」穆科長哈哈一笑,說,「沒什麼,這種事情經常有的。這個陳三,到了預審科就翻供了,說那贓款是自己撿來的,說他去了師父家做客,當然會留下指紋。但不能證明他殺人啊。」

「我明明去了儲蓄所,查了段翔取出來的人民幣的號碼,和陳三身上的贓款對上了啊。」馮凱說道。在查明這個證據的時候,馮凱當時還感慨了一下。這個時代居然可以通過人民幣的號碼來查贓款,真是好手段啊。不過還是不如現代,有了電子支付,兇手想搶錢都不好搶。

「是啊,我們都認為證據確鑿。但是人命關天,畢竟是死刑案件嘛。」穆科長說,「那個足跡和指紋就比較重要了。如果說水缸蓋旁邊的足跡也確定無疑是陳三的,那他就沒辦法狡辯為什麼會踩到那邊去吧?如果說指紋不僅僅在廚房餐桌旁邊被發現,那他也就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會去裡屋裡了。」

「那這些,我可說不了,得顧紅星去說。」

「去吧,你去找他,今晚做好準備,明天一早就去預審科。」穆科長佈置道。

馮凱知道,在這個年代之前,檢察機關被取消了,這時候還沒有恢復,案件辦理的審查工作都是公安預審科在做。他點頭應允,看了看手錶,此時已經九點鐘。顧紅星這個沒有夜生活的人,如果沒有工作任務,這個時候可能已經洗漱完畢上床看書睡覺了。於是,馮凱回到了宿舍。

宿舍的燈黑著,顧紅星並不在裡面。

「咦,這小子跑哪兒去了?」馮凱很是意外,準備回局裡找找。

可是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似乎聽見有人聲從樓上傳來。馮凱循著人聲,走到了頂層四樓,發現人聲是從樓頂平臺上傳下來的。馮凱於是繼續循著聲音的來源,從一個木梯子爬到了樓頂平臺。

平臺上,有兩個熟悉的背影,一個是顧紅星,另一個是林淑真。兩個人相隔一米的距離,席地而坐,仰望著星空。

馮凱心中一喜,這兩個人正在這裡談戀愛呢。

馮凱坐在了樓頂入口邊,抱著膝蓋,想起了顧雯雯。自己已經離開顧雯雯快一年的時間了,不知道陶亮究竟是死了呢,還是消失了,也不知道顧雯雯此時此刻正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在思念自己呢?沒有了自己,顧雯雯的生活又會是怎麼樣的呢?

想起自己和顧雯雯談戀愛的時候,曾經也想仰望星空,可是那時候霧霾挺嚴重的,很少能看見星星。後來空氣好了起來,星星重新出現的時候,他們已經沒有一起仰望星空的時間和精力了。

還是顧紅星好,能在這裡和林淑真一起看星星,多浪漫啊。馮凱用雙手向後撐住身體,仰視著繁星點點,顧雯雯的模樣一直在腦海裡若隱若現。如果自己再回不去,可能就會忘記顧雯雯長什麼樣子了。可是,自己如何才能回去呢?自己從那時代過來,是因為翻看了太多案件的卷宗。可是那捲宗是1990年的案子,難不成要自己在這裡待上13年?

「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女工案,後來怎麼樣了?」林淑真問道。

「沒有領導的批准,我沒有機會推進。」顧紅星說。

馮凱心想,這兩個人真傻,多好的環境下談戀愛,談的還是工作。

「那你放棄了?」林淑真問。

「不放棄。」顧紅星說,「前不久,我看過一本書,說到一種我們沒見過的鳥,叫蜂鳥。」

「蜂鳥?」

「是啊。」顧紅星說,「它很小、扇動翅膀很快,一副很忙碌的樣子,像小蜜蜂一樣。」

「那和你也差不多。」林淑真笑著說,「你天天跑來跑去,怪忙的。」

「關於蜂鳥還有個故事呢,傳說很久很久以前,人類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為了尋找光明,就向蜂鳥和其他動物求助。很多動物都覺得這件事太難了,做不到,但蜂鳥答應了這個請求。因為它長得嬌小,其他動物都笑話它,於是蜂鳥就憋著一口氣一直飛一直飛,終於從遠方銜來了燃燒的火種,把希望帶到了人間。」顧紅星說著蜂鳥,也好像在說著自己,林淑真都聽得入迷了。

「當然,這,這就是個故事。」顧紅星側頭看到林淑真的模樣,臉一紅,「我查了資料,真實的蜂鳥,可以識別出更多的顏色,比人的眼睛厲害,這一點,倒是很適合當痕檢。」

「是嗎?」林淑真笑了。

「看到沒?天上那麼多星星,就像是一隻只蜂鳥,把光明帶到人間,指引著探險者們的方向。有了方向,中間的艱難險阻並不算什麼。」

馮凱心中一驚,這顧紅星還真有文學家的潛能啊。看來,愛情果真是最能激發人潛能的東西。只是這兩個人在這種環境下,依舊保持著一米的距離,也不挪近一點。或者,牽個手什麼的。這個年代,還真是夠保守的。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著天上的繁星,馮凱覺得自己沒必要再等下去了,在這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的思想環境下,自己再怎麼等,兩個人也不會發生點什麼的。

於是,馮凱戀戀不捨地又看了幾眼星空,然後站了起來,說:「呀,你們在這裡啊。」

林淑真直接跳了起來,柳眉倒豎,說:「嚇死我了,人嚇人會嚇死人的知道不?」

顧紅星則在一邊憋紅了臉,不說話。

「並沒有想嚇唬你們。」馮凱信奉「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道理,說道,「我也不想來打擾你們,可是穆科長有任務。」

「那你們忙,我困了。」林淑真逃也似的跑下了樓。

「那個,嗯,其實是我欠她一個人情,要請她看電影,結果今晚沒有電影,所以,」顧紅星解釋著,「所以,天氣挺好嘛,就來這裡聊會兒天。」

馮凱並不關心顧紅星心裡怎麼想的,說道:「現在,陳三翻供了。穆科長的意思是,為了堅定起訴信心,需要我們去給預審科說明一下證據。」

「證據?」顧紅星立即從尷尬的情緒裡解脫了出來,說,「證據確鑿啊。有贓款,有指紋,有足跡。」

「別的不說,他都有狡辯。」馮凱說,「現在關鍵是指紋和足跡,預審科的人似乎完全不懂你們痕檢技術,比我還不懂。而且陳三隻承認去喝了茶、吃了小吃,但沒殺人。」

「嗯,關鍵是拼接的指紋。」顧紅星說,「要證明裡面被翻亂的櫥櫃上的指紋,和外面茶杯、小碟上的指紋是能拼接起來的。」

「還有足跡也很重要。」馮凱說。

「如果是平面足跡,讓我比對同一,我不敢說。」顧紅星說,「但是我們提取到的是立體足跡,那磨損的痕跡比對,就很有證明價值了。」

「這個我懂,你當天晚上是做了一個和鞋底差不多的東西。」

「那是石膏模型。」

「兩個鞋底一比較就行了。」

顧紅星想了想說:「那我們還是連夜拍一點照片吧,用你的ppt法來和他們解釋,會比較好說明。」

「指紋可以拍,鞋底你直接帶過去不就好了?」馮凱說,「兩個一比,一目瞭然。」

「好像,帶一隻鞋子去別人辦公室,不太吉利?」顧紅星想到了自己上一次帶著女工的鞋子去局長辦公室的情形,有些顧慮。

「隨便你,我是在想,明明一個立體足跡挺不錯的,硬是又變回了平面的,能說得清楚嗎?」馮凱說。

「只要能拍得清楚,就能說得清楚。」顧紅星很是自信。

兩個人回到了辦公室,從櫃子裡拿出了案件的物證:指紋卡、鞋子、石膏模型。

「這麼多東西,都塞在你的櫃子裡啊?」馮凱說,「那要是丟了怎麼辦?弄亂了怎麼辦?以後案件多了,你櫃子還能放得下嗎?」

「你的想法和我不謀而合了。」顧紅星說,「我之前已經和檔案室的大姐說了,希望她能騰一個檔案架給我,專門存放這些案件的物證。」

馮凱暗地裡給顧紅星的超前意識豎了豎大拇指。

辦公室的燈光全靠房頂的兩盞日光燈來支撐,十分昏暗。指紋卡的拍攝工作倒是進展得很順利,很快就能拍出基本上可以說明拼接道理的照片。但是立體足跡就沒有那麼容易了。無論從什麼角度拍攝,石膏模型和鞋子的拍攝,都會被陰影影響到磨損痕跡的判斷。

「不行明天一早再拍?」馮凱說,「這光線實在是不行啊。」

「明天一早拍攝也是一樣的,無論怎麼放,都會有影子,有影子就會影響細微痕跡的呈現。」顧紅星忙得一頭汗。他一會兒拿來臺燈,一會兒讓馮凱做助手打著手電筒。但是無論從哪個角度打光,對側總會有影子的出現。

「你不能再浪費膠捲了。」馮凱說,「要不,足跡這一塊,還是拿著實物去吧。」

顧紅星又變換了幾次光源的角度,還是不能達到完美的拍攝效果,於是只能作罷,說:「好吧,也不早了,等把照片洗出來,也就快天亮了。」

為了讓顧紅星的工作效率儘可能地提高,馮凱在他洗照片的時候,主動當他的助手。在現代,膠捲相機早已經淘汰了,只是陶亮小的時候還對膠捲相機有一絲印象。但那個時候,也是自己的父母把拍攝完的膠捲送去沖洗店來進行沖洗。對於一張底片如何變成一張照片,陶亮是一點也不知道的。

顧紅星受過訓練,對洗照片這件事胸有成竹。他配好顯影藥水和定影藥水,確定好溫度,按照步驟先顯影,再定影,最後用清水把膠片沖洗乾淨,就可以看到膠片上那一枚枚小小的指紋了。

接著,把底片晾乾,用燈光在底片上方照射,下面放上相紙,相紙塗布感光劑,曝光後,相紙再行沖洗,一張張黑白照片就顯影出來了。

顧紅星把黑白照片一張張夾起來,晾乾,一張張原始的指紋照片,和最後被他拼接起來的完整指紋照片就出現在了相紙上。顧紅星又按照順序,把相紙編好順序,又把拼接起來的完整指紋照片中,拼接的各個部分對應的號碼給編了出來,這樣看起來,就一目瞭然了。

不知不覺中,天都已經亮了,兩個人絲毫沒有睡意。馮凱並不是變勤快了,主要是對沖洗照片的過程比較感興趣,在學習中,不知不覺就過了一晚上。而顧紅星則不存在什麼新鮮感,支撐著他熬夜的,就是為了明天能夠完美彙報證據,讓犯罪分子得到應有的懲罰。

顧紅星製作好的照片集,有編號、有標識,看起來和現代的ppt演示似乎區別已經不大了。顧紅星忙來忙去、不知疲倦地工作了一晚上,馮凱也幫不上太多的忙。馮凱看著他還能把照片集弄得這麼細緻,由衷地佩服他的不怕麻煩。要是自己,怎麼也做不到。

「要是我能有個翻拍架,就能把鞋子拍出來了。」顧紅星看著照片集,覺得有些美中不足,說,「可惜,太貴了。」

「什麼翻拍架?那麼神?」馮凱好奇道。

顧紅星拿出一本圖冊,裡面都是一些刑偵技術用品,他翻到翻拍架那一頁,指了指,說:「我不是之前和你說過嗎?看起來,並不複雜,就是上面一個可以固定相機的架子,下面一個燈箱。物證放在燈箱上面的毛玻璃上,因為底部四周都有光,就沒有陰影了。」

馮凱看著圖,陷入了沉思。

「走吧,差不多到上班時間了。」顧紅星收好照片集和石膏模型,說,「儘早讓犯罪分子服法吧。」

兩人並肩來到了公安局的預審科,科長廉風很熱情地接見了他們。廉風很年輕,三十歲出頭,一個精神小夥。

「真不好意思讓你們跑一趟。」廉科長說,「對於指紋、足跡這些東西,我以前還真是沒有接觸過。畢竟犯罪分子翻供了,但我相信你們並沒有刑訊逼供,所以希望你們能讓我理解這案子裡的證據體系。」

這一次,顧紅星雖然準備了照片集,但是並沒有像上一次找局長那樣,準備了臺詞。所以在剛開始解說為什麼指紋可以進行個體識別、留下指紋的科學道理的時候,顧紅星還是有些結巴。不過,不管他怎麼結巴,馮凱也沒辦法幫助他,只能靠他自己克服了。

等顧紅星說到什麼是鬥形紋、什麼是箕形紋、什麼是弓形紋的時候,已經講到了他最拿手的地方,慢慢地,他也不緊張、不結巴了。

「從箕形紋箕頭的方向,我們就可以看出來左右手,再從接觸面的大小和形狀,可以判斷是哪根指頭。」顧紅星對著照片說,「你看,從我們模擬的動作,也可以分析出這是哪根手指頭。」

廉科長一邊聽,一邊做筆記。

「同樣,我們找到一些殘缺指紋,就會損失很多特徵點,不能孤立地進行比對。」顧紅星說,「所以,我就把分析出來的同一根指頭的殘缺指紋歸類。比如,1號圖就是指紋的頂部,2號圖是根部。把重合的部分取掉,不一樣的部分,就可以拼接成一枚完整的指紋了。」

「可是,那是你先入為主這是一個人的指紋。」廉科長一下看到了點子上,說,「如果是不同人、同一根手指頭,被你拼在一起的話呢?」

「這,」顧紅星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說,「可是,如果是不同人的手指拼起來的指紋,恰好和嫌疑人的指紋一模一樣,這也太巧合了吧?」

「萬一存在這樣的情況呢?」廉科長說。

「那你這是在吹毛求疵啊。」馮凱插話道。

「不是吹毛求疵,是人命關天。」廉科長說。

「所以,我也沒覺得一枚指紋就能定案。」顧紅星從包裡拿出鞋子和石膏模型,說,「我們還有鞋印。」

不知道是陳三的鞋子太舊,還是在塑膠袋裡悶出了氣味,鞋子從袋子裡一拿出來,一股臭氣立即彌散到了整個辦公室。

廉科長連續乾嘔了兩次,連忙開啟了窗戶,說:「這個你們都帶來了。」

「臭嗎?這不算臭吧。」馮凱冷笑道,「你是沒去過屍體解剖的現場吧?」

「你直接說吧。」廉科長有些窘,離了老遠說道。

「我直接說不行,得您來看。」顧紅星把鞋子往前遞了遞。

廉科長皺著眉頭,捂著鼻子說:「下次還是拍一些照片來比較好。」

「我們嘗試了,但是拍不清楚。」顧紅星說,「你可以看看這兩雙鞋子的鞋底,以及我在現場泥巴里提取出來的嫌疑人鞋印。」

「這就是解放鞋,現在七成的人平時都穿這個吧?」廉科長說,「光看大小,也不能認定吧?」

「是啊,所以要看它前掌的磨損痕跡。」顧紅星說,「這個人的鞋子比較舊,磨損痕跡很清晰,而且位置也很有特點。」

雖然廉科長很痛苦地堅持著,但顧紅星還是饒有興趣地給他科普了足跡比對的一些知識點。只是這時候廉科長苦於要捂著鼻子,都沒有辦法騰出手去記筆記了。

「你這個石膏鞋底,是你做的?」

「是啊。」顧紅星說,「一個人的鞋踩到泥地裡,會陷進去,在底面形成鞋底花紋。這時候的花紋是立體的,比平面的更加全面和清晰。咱們把石膏水倒進去,等凝固後再拿出來,就把鞋子底面和側面的痕跡都提取上來了。」

「這個,出現一模一樣的機率有多大?」廉科長依舊捂著鼻子。

「沒人測算過有多大,但肯定不容易有那麼多巧合。」顧紅星說,「指紋和足跡都比對上了,那就更不可能那麼巧合了。」

「好了,我懂了,我知道怎麼和法院說了。」廉科長拉開房門,說,「謝謝你們。」

既然廉科長迫不及待地逐客,馮凱和顧紅星相視一笑後並肩走了出去。

「你現在真不錯啊,可以和陌生人無障礙交流了。」馮凱出門後,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

顧紅星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今天的解說狀態創造了歷史,被馮凱這麼一說,再回頭想想,確實是這樣。他低著頭微微笑著,為自己今天的表現而深感滿意。

2

顧紅星在溝通能力上的自信心增強的結果,是他又琢磨著要去找局長了。當然,這一次他說什麼也不會自己一個人去了。

醞釀了兩天後,顧紅星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對馮凱說:「你說,咱們連續破了兩起命案,局長會不會給我們什麼獎勵啊?」

「獎勵?想啥呢?破案是你的本分,破不了案給懲罰還差不多。」馮凱一邊吃著,一邊說。

「我是說,同意我重啟女工案之類的。」顧紅星說。

「那不可能。」馮凱說,「領導之前都明確拒絕你了,理由是這案子影響大,不能因為你的一些小想法,就重新拿出來‘炒’。大局為重,知道嗎?哦,現在又同意你,那不就是打自己的臉嘛。」

「我想也是。」顧紅星說,「那,如果是要求買翻拍架呢?」

「那我覺得比重啟女工案要容易。」馮凱說。

「那你陪我,下午上班的時候去一趟?」顧紅星說。

「你自己去就是了。」

「你剛才還說容易,你在打自己臉嗎?」

馮凱瞪了顧紅星一眼,說:「你約林淑真去看電影,我就陪你去。」

這個條件出乎了顧紅星的意料,他的臉就像被突然染色了一樣,一陣青一陣紅。

「行了,行了,你至於嗎?」馮凱說,「我就是覺得你們倆挺合適的,早點確定關係,說不定我就回去了。」

「回哪兒去?」

「沒啥,我陪你去好了。」

顧紅星早就踩好了點,尚局長若不是有會議,中午都會在辦公室裡休息。一個人若是在想休息的時候被打擾,是很容易妥協的。

兩個人一起敲門進了局長辦公室,尚局長正在支開行軍床,準備睡個午覺。在聽二人說明來意後,尚局長苦笑著搖頭說:「怎麼你們只要一有點工作成績,就想著回報啊?」

「這哪算什麼回報?這是為了更好地投入工作啊。」馮凱搶著說道。

「那你們說說,這個翻拍架,有什麼用處?」

馮凱於是把在廉科長辦公室的經過說了一遍。

「就為了這個?」尚局長忍不住樂了,「下次你們拿著臭鞋來我辦公室,我保證不說你們。」

「不僅僅是這個作用。」顧紅星說,「這東西可以拍很多物證。尤其是微小的物證,要仔細看細節的話,就得用這個拍成照片看。案件到了法院,也很容易讓法官理解。」

「那行吧,我聽著,你說的這個東西,也不復雜。」尚局長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說,「多少錢?」

「四千。」顧紅星說。

尚局長一口水噴在桌子上,說:「顧紅星啊顧紅星,我看你小子是膨脹了吧?這麼貴的東西,你也敢張口要?」

「您張羅這麼大一個公安局,四千塊還拿不出來啊?」馮凱想用激將法。

「你們是自己走,還是我趕你們滾蛋?」尚局長把茶杯摔在桌子上說道。

「局長,您別急,您看哈,公安局這麼多警種,老百姓最關心的是什麼?是生命財產安全啊!生命財產安全被侵犯了,靠誰來打擊?靠咱們刑警啊!現在你深謀遠慮培養了顧紅星這麼一個技術尖兵,現在在實際工作中已經屢見奇效了。」馮凱拎起水瓶給尚局長續上水,說,「可是他就一個人,又缺裝置又缺精力,很難繼續發揮作用啊。如果你給他裝備都配齊,那可就是如虎添翼啊。」

「一個人。嗯。」尚局長眼睛珠子一轉,說,「好。四千塊的裝備我是買不起的。不過,我派個人當你顧紅星的助手,還是可以的。馮凱,我命令你,從現在開始,跟著顧紅星學習技術。兩個人,也算是如虎添翼了吧。」

局長這一招讓馮凱直接愣住了,他明明想幫顧紅星一把,可沒想到把自己給牽扯進去了。他愣了半天,還沒來得及說話,顧紅星倒是先點頭說:「嗯,這樣也行。馮凱拍照拍得挺好的。」

對於陣前倒戈的顧紅星,馮凱很是無語,他想再辯駁幾句,可是局長卻直接喊來了秘書,把兩人轟出了辦公室。

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馮凱出了門就狠狠瞪了顧紅星一眼。

「技術其實不難,你好好學,三個月就能獨立勘查了。」顧紅星哈哈一笑,說道。

「我不學,愛誰學誰學。」馮凱說道。

「局長下的命令。」顧紅星說,「尚局長對政令暢通很看重的,聽說上次給政保科的一個人下了命令,結果抽查的時候他沒完成,就直接給開除了。」

馮凱嚇得一個激靈,政保科就是現代國保部門的前身,是一個很重要的部門。這樣的部門裡的人,都能被開除,那他一個小刑警就更不用說了。自己之所以回到了這個年代來當警察,肯定是有意義的。如果自己被開除了,那說不定可就真的回不去了。變不回陶亮,又沒了工作,那可咋辦。

「來吧,今天我們就從指紋學起。」顧紅星把馮凱按在座位上,自己拖了張凳子過來,開始講授起來。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是枯燥的。六七月份,天氣炎熱了起來,因為沒有案件,幾乎全部的上班時間,顧紅星都會來教授馮凱痕檢技術。幾乎每天,顧紅星都能把馮凱給講睡著。就連休息時間,顧紅星也不忘出題來考馮凱,這讓馮凱生不如死。

終於,刑偵接到案子了。雖然只是個盜竊案件,但是馮凱主動請纓,要求去辦理。刑偵科的同事們都感到很奇怪,這個平時很懶、不是大案子不願意主動去辦的馮凱,怎麼這次一反常態了。

說是盜竊案件,但是到了現場才知道,也不是小案子。

現場位於居民樓三層小樓的一樓,因為只是個盜竊案件,派出所民警並沒有學著目前已經在龍番市推廣使用的「拉繩子」法去框定現場範圍、保護現場。現場的門口站著一個眉清目秀、打扮得挺時髦的女孩,約莫著有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派出所所長正在給她記筆錄。

「報案人,喏,就這姑娘,費青青。」派出所所長用筆指了指女孩,說,「今天上午去菜市場買菜,回來就發現自己家門是虛掩著的,門鎖被撬壞了。還不錯,很聰明,沒有貿然進家,而是直接跑去了派出所。我們民警陪她過來,發現家裡被偷了。」

「丟,丟了啥?」顧紅星低著頭從勘查包裡拿工具,問道。

「兩條大黃魚。」所長說道。

「看來這個年代,小偷也怪難混的,偷雞摸狗,偷的還真是雞鴨魚肉。」馮凱一邊嘀咕著,一邊在一樓樓道里轉著圈。

費青青聽馮凱這麼一說,立即漲紅了臉蛋。

所長看了看樓道外面的十幾個圍觀群眾,拍了拍馮凱的肩膀,示意進屋說。

馮凱一走進屋裡,所長就一邊比畫一邊說:「大黃魚啊!不是真的魚。」

馮凱見所長比畫著一個方塊的模樣,這才反應過來,說:「哦,金條啊。」

所長「噓」了一下,說:「這事兒還是不能聲張,這姑娘也說了,這大黃魚是她母親去世的時候留給她的,所以‘破四舊’的時候也沒交出去。要在頭兩年,這可是犯錯誤的。」

「現在不是不說這些了嗎?」顧紅星已經開始在刷門框了,說道。

馮凱心裡盤算著,民國時期的「大黃魚」,一根三百多克,兩根就是六百多克的金條,放到現代,也是一筆不菲的財富啊。

「青青是我的外甥女,你看,我姐留下的遺物,你們還得幫忙費費心。」所長不好意思地說道。

「哦,原來你有私心啊。」馮凱嚴肅地說。

「不管是不是親戚,老百姓丟了東西,咱們都得找啊。」顧紅星一邊刷著指紋,一邊說道,「前一段丟了鹹肉、丟了雞的案子,咱們不也跟著的嘛,更何況這次丟了這麼值錢的東西。」

費青青向顧紅星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目光,然後好奇地走到顧紅星背後看他在做什麼。

「是啊,是啊,‘白日闖’的案子,危險性還是挺大的。」所長說,「如果青青不是去報案,而是貿然進去了,而賊還在家裡,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指紋是有幾枚新鮮的,但似乎有點變形。」顧紅星轉頭拿勘查包取膠帶,卻和在背後看他做事的費青青差點撞臉。

「不,不好意思,我只是在看你做什麼。」費青青抱歉地說道。

顧紅星的臉此時就像是被潑了紅墨水,他一言不發地從包裡取出膠帶,黏附指紋。

「有指紋,就表示能破案嗎?」所長問道。

「那可不是。」馮凱看到了剛才發生的一幕,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這種流竄作案的‘白日闖’案件,可還真不好破。範圍沒辦法框定,有指紋也沒用。」

「你這粘下來黑乎乎的東西,就是指紋?」費青青試探性地問顧紅星。

顧紅星窘迫地點了點頭。

馮凱連忙走到了顧紅星的身後,對費青青說:「姑娘,我們到外面聊聊吧,你得告訴我,平時你家幾口人,一般什麼時候不在家。這種案件,犯罪分子通常是要先踩點的。」

在門口,馮凱瞭解了費青青的情況,原來她是市話劇院的演員,父母雙亡,自己獨自居住在這個父親留下來的小房子裡。因為長得漂亮而且工作刻苦,她現在應該是話劇院的「一姐」了。話劇院的工作時間不穩定,沒有演出的話,就待在家裡。但即便是在家裡的休息日,上午她也會去買菜,所以不管是不是工作日,她家上午八點到十點總是沒有人的。馮凱知道,很多「白日闖」的案子,就是會尋找這些有明顯作息規律的家庭下手。

說話間,馮凱突然注意到了費青青家門口的牆壁上有一處痕跡,於是連忙上前兩步去觀察。這痕跡很明顯是有人用木炭畫上去的,因為和破舊的牆壁上的汙漬混雜在一起,不注意的話還真是發現不了。

畫面是不規則形狀,線條很是複雜,沒辦法用隻言片語來形容。馮凱不自覺地想起了現代的自己在派出所工作的時候,有群眾來報警,說自己家的信報箱上被人用記號筆做了記號,估計是小偷乾的。當時的陶亮還為群眾的警惕意識而感到高興。可是經過幾天的調查,這才發現,這些記號其實都是送奶員畫上去的。因為樓層較高,每個單元的住戶很多,為了方便投遞鮮奶,送奶員就在信報箱上做了記號,方便準確投遞不同型別、品牌的鮮奶。後來陶亮想想也是,在這種資訊通訊如此發達的年代,門牌號那麼清晰,有必要在郵箱上做標記嗎?

可是馮凱這個時代就不同了。一是每幢房子都沒有標明明確的門牌號,二是資訊通訊也只能通過這種土辦法來解決。所以,這個新鮮的、複雜的標記,很有可能是小偷標記上去的。而既然需要標記,那麼很有可能這就是一個分工合作的盜竊團伙,有人專門負責踩點,並將主人的行蹤特點用某種特定的符號來代替,另有人負責撬門入室,實施盜竊。

馮凱喊來了顧紅星,讓他看一看這個標記。

「呀!這是小偷的記號啊!」顧紅星喊了一句。

馮凱還來不及讓顧紅星小點聲,周圍圍觀的群眾都已經聽見了顧紅星的話,紛紛聚攏過來觀察。然後對標記議論紛紛。

「你倒是小點聲啊,這是偵查秘密,會打草驚蛇的。」馮凱皺起眉頭,說道。

顧紅星吐了吐舌頭,說:「可惜我們看不懂這個符號的意思,而且,留記號也不會留下指紋。」

「你一天天的,就知道指紋,指紋。」馮凱搖搖頭。

「我突然想起來,前一陣子丟雞的案子,老婆婆家門口,好像也有類似的。」顧紅星拍了拍腦門,說,「當時完全沒在意會是這種標記。」

勘查完費青青家的現場,除了發現了兩枚有些變形的指紋之外,並沒有找到其他的痕跡物證。對周圍的鄰居調查,也都沒人注意過上午的時候有什麼可疑的人員活動。看起來,小偷選擇的時間,是大多數人上班的時間,而且也可以避開周圍不上班的人的眼睛。

兩枚指紋中,有一枚指紋是右手拇指的,但是和之前鹹肉案、偷雞案的右手拇指指紋並不相符,可以排除同屬於一人的可能性。顧紅星不死心,又去了老婆婆家。老婆婆還以為顧紅星是來找她介紹物件的,高興了一場,沒想到顧紅星打完招呼,把牆壁上的標記拍照下來後就又急匆匆地離開了。顧紅星來無影去無蹤的,讓老婆婆一陣失落。

兩枚被顧紅星拍照下來的標記經過比對,有非常多的相似之處,雖然裡面複雜的筆畫並不完全相同,但是整體的模樣還是有很多共同點的。馮凱斷言,他們出勘的這三起盜竊案件一定是同一個盜竊團伙所為。

因為盜竊鹹肉案和偷雞案是同一人所為,所以顧紅星又拉著馮凱去了盜竊鹹肉案的現場。可惜,那個小院近期重新粉刷了牆壁,找不到痕跡了。

隨之而來的問題讓兩人很是苦惱,不過只是獲得了兩枚犯罪分子的指紋,這又如何尋找犯罪分子呢?串併案件確實可以給案件的偵破帶來一些契機,但是畢竟案件數量有限,而且受害家庭都是被踩點觀察、做上標記後下手的,並沒有直接的社會關係交往。案件偵破一時陷入了僵局。

顧紅星每天垂頭喪氣的,說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個「指紋樣本庫」就好了,那樣指紋的比對就有了依據。馮凱心想,你確實預言得挺準,但在這個年代,這個想法還是不切實際的。

顧紅星並不放棄,除了每天按照他制訂的「教學計劃」,定時定點強行給馮凱灌輸痕跡檢驗學的相關理論實踐知識之外,其他時間,顧紅星就會拉著馮凱到前兩起盜竊案現場附近找群眾聊天,希望可以獲取一些有關可疑陌生人員出沒的線索。

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他們剛準備出門,就發現公安局的大門已經被堵住了,外面站著上百號群眾。這樣的陣仗,馮凱在現代倒是見過,可是顧紅星是第一次見,他甚至被嚇得瑟瑟發抖。

這是出什麼事兒了?

3

「說吧,怎麼回事,是誰把偵查秘密透漏出去的?」穆科長了解完情況,把筆記本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說,「局長讓我們刑偵科解決這個問題,現場是你們倆勘查的,你們倆負責吧!」

原來顧紅星在現場說到了門口的標記,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龍番市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這個「小道訊息」,然後都回家觀察自己家門口的牆壁。還真有幾十名群眾在家門口發現了類似的標記,有的已經時間久遠了。這些群眾於是聯想到幾個月前甚至一年前自己家裡丟失過的東西,於是群眾自己判斷並「串並」了案件。有些曾經丟失過較為貴重物件的群眾,奔走相告,收集類似被盜案件的情況,然後組織了這一場「群體性請願」。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公安局能夠重視這一起連環盜竊案,儘快破獲,追回損失。

「洩露不洩露資訊並不重要,外面站著的,都是我們公安局欠下的賬。」尚局長突然走進了辦公室,咄咄逼人地說,「你們看看外面的人,你們羞愧嗎?」

馮凱有些不以為然,他心想自己天天跑來跑去、屁顛屁顛的,比在現代還要繁忙,幾乎沒有自己的業餘時間。自己已經盡力了,這些小案件,沒精力偵破,有什麼好羞愧的?警察不也是人嗎?又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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