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圍堵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可是尚局長的這句話,卻讓顧紅星振聾發聵。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兩腮的咬肌高高地鼓了起來,雙手狠狠地握著拳。

「我去!」顧紅星只說了一句話,就拿著筆記本衝出了辦公室。馮凱一臉莫名其妙,他完全不知道這個顧紅星要去幹什麼,要去單挑這一百多號人嗎?

隔著辦公室的窗戶,馮凱看見顧紅星走到了人群中。群眾剛開始似乎還有些情緒激動,有些人紅著臉,像是在大聲抗議著什麼。但不知道為什麼顧紅星擺了擺手、說了幾句話後,群眾開始安靜了下來。然後顧紅星拿著一本筆記本,和上百名群眾一個一個地說著話,還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這讓馮凱很是詫異和不安。詫異的是,這個社交恐懼的顧紅星,居然可以這樣順暢地和人們交流,而且只是用了幾句話,就讓大家的情緒平穩了下來。不安的是,自己畢竟是顧紅星的搭檔,看著他一個人在忙碌,心有不忍。在現代,他調任到派出所工作後,因為自來熟的性格,擁有了很好的群眾基礎。社群裡的大爺大媽甚至都把他當成了乾兒子一樣。可是,當他的處分決定被不小心透露出去以後,群眾似乎就開始疏遠他了,甚至在背後指指點點。他想解釋一下自己的處分並不是群眾最厭惡的腐敗問題,但並沒有人理會這些。每次深入群眾見面辦事,場面都很尷尬。這一度讓他心灰意懶,讓他從內心裡牴觸那些深入群眾的工作。即便每次民主生活會,大家對陶亮的批評都是希望他「加強群眾路線、增強群眾意識」,但他似乎有了心理陰影,依舊我行我素。

來到這個年代,換了一個身份,馮凱為了偵辦張春賢被殺案,在一段時間裡,和群眾打得火熱。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這些群眾是來找他們「清賬」的,他的心裡還是存在一些戒懼和牴觸。

最終,不安的情緒還是壓過了牴觸心理,馮凱也走下了樓,去看看顧紅星究竟在做什麼。原來,顧紅星被尚局長這麼一激,攢了一股狠勁,居然去一個個登記丟失的物品、丟失物品的時間和被盜的地址。難不成,他這是要一個個復勘現場?通過了解,這些群眾被盜的日期大多已經過去很久了,這樣的現場復勘,還有什麼意義嗎?

沒有深究顧紅星的意圖,馮凱開始幫助顧紅星一起按照固定的格式,向每個群眾登記上述內容。登記完的群眾總會略不放心地囑咐幾句「一定要破案啊,不能讓這個賊再橫行龍番啊」什麼的,然後再離開。隨著工作的開展,公安局大門口的人越來越少,交通也恢復了暢通。在登記完最後幾名群眾之後,兩人都已經大汗淋漓了。此時,馮凱注意到牆角有一個靚麗的身影,居然是費青青。

費青青見他們工作完了,走過來,遞了一塊深藍色的手帕給顧紅星,說:「我知道你姓顧,顧公安同志,是我家的案子連累了你,對不起。」

「沒,沒有,這怎麼是連累呢。」顧紅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囁嚅了半天才說,「這本來就是我們欠的賬。」

「那你保重吧。」費青青轉身跑了。

「哎,哎。」顧紅星揮舞著費青青的深藍色手帕,不知所措。

「我跟你說,作為男人,一定要專一。」馮凱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說道。

「你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意思,你記住就好。」馮凱說,「現在,這麼多盜竊案,從哪一起開始?」

顧紅星低頭想了想,不知道是在想馮凱剛才意味深長的話,還是在想下一步辦案策略,說道:「這個,我還真沒有想。我就是覺得,只有我們認真去辦每一起案件,大家才能滿意。」

「我的天,我以為你有什麼辦法了呢。」馮凱揮了揮手中的筆記本,說,「你記了四十一起,我這邊二十五起,六十六起案件啊!認真去辦每一起?怎麼辦?一個現場一個現場去勘查嗎?」

「我只是覺得,會不會,有什麼規律呢?」顧紅星被馮凱一問,也沒了主意,有些窘迫地解釋道。

這一句話讓馮凱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是啊,規律。顧雯雯曾經總是在他耳邊說規律,說統計學。如何根據鞋印來推斷身高、體重,就是統計學的概念。資料樣本越大,那麼得出來的結論就越接近真相。可是,今天這六十六個資料,加上之前的三個,能得出什麼結論呢?馮凱的腦海裡又閃過了大學時候偵查老師的臉,老師給他們介紹過一門冷門科學,叫作「犯罪地圖學」,雖然並沒有展開向他們教授,但是至少說了一些原理。

「走,說不定還真有規律。」馮凱一把拉起顧紅星,跑回了辦公室裡,翻箱倒櫃找了半天,終於找出了一張一米長的龍番市地圖。

「找地圖幹嗎?」顧紅星一臉莫名其妙。

「來,把我們剛才登記下來的地址都圈上,在圈的旁邊寫上被盜時間。」馮凱一邊說,一邊把他們之前出勘過的三個被盜現場給圈了出來。

「那有用嗎?」顧紅星半信半疑地也拿出筆記本,開始照做。

不到一個鐘頭,整張淡藍色的龍番市地圖上,就被畫出了數十個密密麻麻的紅色的小圈。馮凱直起腰,俯瞰了一會兒地圖,說:「怎麼樣,看到規律了嗎?」

「規律?嗯?」顧紅星趴在地圖上看了看,說,「有同一時間段,在城西、城南同時發案的,說明不是一個人所為。既然標記相似,說明是一個團伙,而不是一個人作案。」

「這個是一個規律。」馮凱點點頭,說,「不過,既然會在現場畫標記,本身就能認定是一個團伙作案了。除了這個,還有別的規律。」

「你說的是,這一片比較密集,這一片,嗯,沒有?」顧紅星用雙肘撐在辦公桌上,腦袋湊在地圖邊,說道。

「你看啊。」馮凱拿出一支藍筆,沿著地圖上的龍番河以北的幾個名字,連成了一個大圈,說,「六十九起盜竊案,遍佈全市。我們整個龍番市,所有的區域都會有零星的作案痕跡,只有我畫出來的這個城市北邊的圈子裡,從來都沒有一起盜竊案。」

「你是說?」顧紅星恍然大悟。

「犯罪地圖學裡,有很多理論,什麼同心圓啊、緩衝區啊,這我沒學好,不懂也不記得。」馮凱撓撓腦袋,說,「我就知道一個道理,兔子不吃窩邊草。」

「這裡就是犯罪團伙的居住地。」顧紅星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隨即又皺起了眉頭,問,「這個,靠譜嗎?」

「我也不敢說一定靠譜,但是我信奉一件事情:事出反常必有妖。某種現象的出現,一定會有它的道理存在。」馮凱說,「如果我們找不出規律也正常,但是目前看,很明顯的規律就在眼前。」

「一、二、三……」顧紅星數了數,說,「這個範圍裡,至少有十個村子,如果按每個村子的生產隊有兩百人來算的話,總共也有兩千人啊,我們怎麼知道哪些人和盜竊團伙有關?」

馮凱抱著胳膊,說:「確實,我們一點點排除的條件都沒有,男的女的都是可以實施盜竊的,十幾歲到幾十歲也都可以。」

「但我們有指紋啊!」顧紅星從抽屜裡拿出指紋卡,揚了揚,說,「大不了一個個排查,兩三千人不算多。」

「可是你怎麼取他們的指紋?」馮凱說,「是把幾千人都喊來公安局,還是去村裡一個個秘密取指紋?」

「我們可以去村裡公開取指紋啊。」顧紅星說。

「那你能保證,這些實施具體盜竊行為的人,不跑、不躲避嗎?那麼多人,即便少一個能被你發現,但他們刻意讓別人來冒名頂替,你能發現得了嗎?」

「那就用你之前的辦法,說一個理由,比如有傳染病、體檢送雞蛋什麼的,騙他們來摁指紋。」顧紅星說。

「這事兒,早就傳遍整個龍番城了,再來一遍,你說誰信?」馮凱還是搖了搖頭。

「那你說怎麼辦嘛。」顧紅星有些著急了。

「聲東擊西,加上暗度陳倉。」馮凱嘿嘿一笑。

畢竟引起了群體性請願,市局對這個連環盜竊案十分重視。尚局長除了要求限期破案以外,還要求所有警種在不影響工作的情況下,給予積極配合。

馮凱遵照尚局長的這條要求,約見了城市南邊的五個派出所所長和三個交警大隊長。馮凱老氣橫秋地說:「從這個禮拜日開始,希望你們單位騰出所有不值班的民警,對城市南邊、你們轄區內進行挨家挨戶的排查。」

「一個禮拜就這麼一天休息,還要全員上,我怕民警有意見啊。」一名所長說道。

「排查,也得給我們一個甄別的依據吧?賊也不會把‘賊’字刻腦袋上。」另一名所長說道。

「是啊,這種流竄‘白日闖’本來就不好破,讓民警做無用功,我們也不好交代啊。」

會議室裡喧譁了起來,大家各說各的,對這個摸不到頭腦的命令表達了非議。

「靜一靜,靜一靜,誰說沒有依據?」馮凱舉起手中的牌子,牌子上面畫著從費青青家門口臨摹下來的標記,說,「你們只需要讓被排查物件模仿這個標記畫下來,然後標好名字,將畫帶回來給我們就行。」

「你當破案是兒戲呢?畫得一模一樣的就是犯罪分子嗎?」一名所長說道。

「犯罪分子知道我們在公開排查,還故意和這個畫得一模一樣,這犯罪分子肯定腦子不好了吧?」交警隊長笑道。

「就是,我聽說你們市局有了刑事技術,這就是技術啊?」另一名所長附和著。

大家鬨堂大笑,笑得顧紅星不知所措,不過他也覺得馮凱這個辦法,太過於幼稚。

「笑,就知道笑,我說的話都是耳旁風?」尚局長突然推門走了進來,厲聲說道。會場頓時安靜了下來,大家都低下頭,不再說話。就連顧紅星都很納悶,這個英明的老公安為何會給馮凱的胡鬧撐腰。

「按照小馮的辦法,把工作做細做實。」尚局長說,「有人漏查的,啟動倒查機制追責,散會!」

所長和隊長們一個個拿起筆記本,悻悻地離開了會議室,表情裡寫滿了不情願和輕蔑。

接下來的兩天,對城南的大規模排查開始了。禮拜日,馮凱和顧紅星去門口國營早點店吃早點的時候,小店服務員都在議論公安的這種「荒唐做法」。

這種議論讓顧紅星坐不住了,小聲說道:「我能理解你的聲東擊西,故意在城南攪渾水,讓藏身在城北的團伙放鬆警惕,可是你這畫圖究竟是什麼意思?」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馮凱咬了一口包子,說,「好久沒吃肉包子了,你能讓我安心享用一下嗎?」

顧紅星低頭想了想,說:「可是,你讓那麼多民警幹了兩天活兒,我們在家睡了兩天大覺,被他們知道,還不得給罵死。」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要破天荒吃一頓肉包子嗎?」馮凱指了指咬了一半的包子說,「那就是養精蓄銳,待機出擊。」

顧紅星還想問些什麼,馮凱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裡,一把拉起顧紅星走了出去。

一路無話,馮凱騎著車和顧紅星一起來到了城北的鎮政府裡,按照鎮政府的要求,會議室裡已經坐上了十個生產隊的隊長。有的人穿著襯衫,有的人則穿著黑乎乎的白背心,卷著褲腿,趿拉著拖鞋,東倒西歪地坐在各自的椅子上,各自抽著菸捲。

「介紹一下。」一名穿著綠軍裝,看起來是個領導的人說,「這兩位,是人民公社派來的督導員。」

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這讓顧紅星頓時手足無措,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成了人民公社的督導員了。讓他來督導農業生產,那他可是兩眼一抹黑。從小在城市裡長大,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啊。

「今天來這呢,就是和大家商量包乾到戶的事情。」馮凱把手撐在桌子說道。顧紅星看了一眼馮凱,他並不知道馮凱在說什麼。

可沒想到,這一句話,讓所有東倒西歪的生產隊長全都坐直了身子,眼神里也都閃出了光芒。

「這個,上面不是嚴令禁止的嗎?」鎮長顯然也被馮凱說的話給吸引了。

「也不是立即就實施,先要看看人民群眾的意見。」馮凱說道。

「人民群眾當然是擁護。這幾年,收成都不好。」鎮長的臉色緋紅,但顯然覺得自己有些失言,連忙解釋說,「啊,當然,上面無論下達什麼政策,我們都是擁護的。」

「光你說沒用,現在呢,我寫了一份問卷調查,如果願意擁護包乾到戶政策的,這一戶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在後面寫上名字、按上手印。」馮凱豎起右手拇指,說,「得用這根手指,而且,可不能一家一個人做主啊,所有群眾,都要按。」

聽馮凱這樣說,顧紅星似乎有些理解他的策略了。

「沒問題,交給我們了,一天之內把問卷交給你們。」幾個生產隊長爭著說道。

馮凱滿意地點點頭,說:「反正呢,調查問卷是包乾到戶的第一步,你們辦得快、辦得好呢,就有希望儘早實施,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們。記住啊,是這根手指。」

生產隊長們才顧不上去詢問為什麼只能是那根手指,他們立即站起身,爭先恐後地離開了會議室,鎮長也跟了出去。

「我大概知道你的計劃了。」顧紅星說道。

「讓城南被調查的人們傳出話來,這樣城北的犯罪分子就想不到我們掌握了他們的指紋資訊,而且會認為我們搞錯了偵查範圍。這是明修棧道。」馮凱說,「我們在這裡化裝偵查,犯罪分子就會對按手印毫無戒心,才能保證他們都順利地留下手印,而且我給他們的誘餌是充滿誘惑力的。這叫暗度陳倉。」

「挺高明的。」顧紅星說,「可是,你這不又是在欺騙群眾?還有,你說的包乾到戶,是什麼意思?」

「你不用搞明白什麼是包乾到戶,你只要知道,現在的群眾都希望能這樣做。」馮凱說,「今年是1977年了,時代不一樣了,當然,畢竟是一項重要的改革,還得兩三年才能全面鋪開。我現在搞個調查,也不算欺騙嘛。」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顧紅星嘟囔道,不過他早已經習慣了馮凱的博學,倒也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一整天,顧紅星都在鎮政府會議室裡走來走去,他不太習慣這種閒在這裡什麼也不做的狀態。每當想到其他民警都還在城南挨家挨戶畫標記,他就有些於心不忍和愧疚。

馮凱倒是沒什麼,他靠在椅子上打著瞌睡,想著顧雯雯的樣子,心想這時候要是能有一部手機,說不定遊戲「王者」能上上分呢。

「你不要晃來晃去的好不好?有時間能不能想想什麼時候請林醫生看電影?」馮凱被顧紅星繞得頭暈,說道。

顧紅星被冷不丁地一激,撓著頭,說:「本來上個禮拜日去的,但你安排了其他民警工作,我也不好意思自己去約會,所以就改期了。」

「改期也行,但是不要食言。」馮凱說,「這案子很快能結束,結束了就請人家去,知道不?《黑三角》,挺好看的,也讓小林瞭解一下我們公安工作。」

陶亮喜歡老電影,在全域性大會的時候,還在偷偷看這些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電影。前不久馮凱經過電影院,見到正在上映他曾經看過的《黑三角》,就琢磨著得讓顧紅星請林淑真看看。

「那是反特片,不是刑偵的。」顧紅星說道。

直到黃昏時分,生產隊長們陸續趕了回來。每個生產大隊有近一百戶人家,大約有三百人左右,所以每份調查問卷的下面,都寫滿了歪歪扭扭的名字,名字上按上了鮮紅的手印。

「有好多人不識字,我替他們簽名的,不過手印都是他們自己蓋的,這個請組織放心。」生產隊長們留下調查問卷後,幾乎都會這樣說一句。

「沒事,組織只是要大家的一個真實的態度嘛。」馮凱依舊是老氣橫秋地說道。

天還沒有全黑,十份調查問卷都已經收回來了,十個村子三千多人的手印也都全部順利拿到了。這讓顧紅星讚歎不已。他們倆在這裡閒了一天的成果,比數十民警在城南工作了三天的成果還要豐碩。因為城南民警們只交來一千幅「繪畫」。

馮凱滿意地看著手上的調查問卷說:「現在城南民警的工作也可以停止了,他們的作用不過就是煙幕彈。現在,剩下來的工作,就是你的了。」

顧紅星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們的。」

4

馮凱很是鬱悶,他沒想到顧紅星翻臉比翻書還快。在鎮政府的時候,顧紅星乖巧聽話得就像是一隻小貓。可是一拿到指紋、回到了局裡,就板起了臉,成了他的「師父」。

「你喜歡看指紋,你自己看不就好了?」馮凱對顧紅星要求他一起比對指紋很有意見,「三千多個,你兩天不就看完了嗎?」

「要不,我去問問尚局長?」顧紅星斜著眼睛看著馮凱。

一提到尚局長,馮凱立即洩了氣。這個局長很有魄力,聽取了馮凱的彙報後,全力支援他使用這個偵查謀略。可是馮凱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這個尚局長和顧紅星一樣,堅持要讓自己也幹技術的活兒呢?早知道自己也要這樣做,他就不出這個餿主意,找這麼多指紋回來了。

生活在二十一世紀,隨著社會的發展,陶亮感覺生活節奏是越來越快。然後讓他驟然回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習慣了「快」的他,卻沒辦法快得起來了。這一點,讓他很不適應。

這些指紋對於馮凱來說是徒增的工作量,而對顧紅星來說,就像寶貝一樣。他們一回到辦公室,顧紅星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馬蹄鏡,開始檢查指紋。

為了不被尚局長教訓,馮凱只能乖乖地坐在馬蹄鏡的前面,學著顧紅星的樣子,一枚一枚地看著指紋。

馮凱本來以為顧紅星是和他一起分看不同的指紋,這樣工作效率提高一倍。可沒想到,顧紅星是讓他先初篩,然後自己再重新稽核一遍。不相信他馮凱,就別讓他來幹技術了嘛!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不得已而為之,馮凱坐在辦公桌前,強壓著躁動的心,在調查問卷上看著指紋。在此之前,最基本的指紋鑑定方法他已經掌握了。可是這份工作不是掌握方法就可以,更重要的是耐心和韌性。馮凱是越看越焦躁,心想著反正自己看完後顧紅星還會稽核,所以看得非常粗略。

在連續工作到深夜一點的時候,馮凱感覺自己的腰椎、頸椎一起發起了抗議,眼皮也不自覺地打起架來。說來奇怪,讓他去蹲守、去抓人,一夜不睡對他來說啥也不算。但是看個指紋,就像陶亮看書似的,不出兩個小時,瞌睡精就纏上身了。

馮凱是被門衛養的大公雞喊醒的。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此時天已經大亮,而馮凱一睜眼,就看見了仍在不停工作的顧紅星。馮凱有些感動,顧紅星不過二十出頭,卻可以把自己的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中去。顧紅星似乎有些愚鈍,他不會像自己那樣一心只想著尋找捷徑,而是踏踏實實、任勞任怨地去做著最基礎的工作,不眠不休,努力尋找著一絲絲的可能性。放在過去,馮凱或許還會笑話這樣的行為,覺得是沒有意義的「內卷」。但現在,馮凱沒有任何嘲笑他的心情,反倒有些自慚形穢。

「你醒啦?我已經看完四百多枚了。」顧紅星揚了揚手中的調查問卷,一臉疲憊地說,「可惜,沒有能比對上的。」

「本來就是大海撈針。」馮凱撓撓頭,說,「我再想想,還有沒有辦法縮小點範圍。」

「已經很好了。」顧紅星說,「我算了一下,如果我們每天就睡四五個小時,那麼三天就能看得完。不要再走捷徑縮小範圍了,即便縮小了,依據不足,我也不放心。」

「可是這種排查,真的比想象中難多了。」馮凱說,「你看十枚指紋,還行。看一百枚,眼前就全都是紋線了,根本就看不準了。」

「所以我才讓你先看,我來稽核。」顧紅星說,「去洗漱一下,接著來吧。」

顧紅星的這種「老黃牛」精神,讓馮凱心情很複雜,他欽佩顧紅星,但是當自己和顧紅星一樣沉下心來排查指紋的時候,他還是有些不適應,時不時會走神,推進的速度要比顧紅星慢上許多。

就這樣,兩個人不眠不休地看著指紋,看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顧紅星突然從凳子上蹦了起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咦?那一張我看過啊,沒有一樣的啊。」馮凱說。

「所以說,必須要有稽核機制吧。」顧紅星興奮地說,「這一枚,你再看看。」

馮凱半信半疑地拿過指紋,用馬蹄鏡看了一會兒,說:「是,有不少共同點,但是這不是還有一個差異點嗎?」

「指紋鑑別,不能教條,一定要考慮到捺印的環境。」顧紅星說,「你看,你說的這一處差異點,其實是因為紙張變形的時候捺印上去而導致的。我們經常會發現一些變形的指紋,這時候進行鑑別比對,就需要鑑定人員主觀判斷哪些差異是變形導致的,而哪些是真正的差異點,所以我們鑑別指紋,不是簡單地對比不同,而是要抓大放小。」

「那行了,我們出發吧。」馮凱開始解開警服的扣子。

「去哪裡?我們只找到了其中一枚啊。」顧紅星說,「現在去抓了這個人,如果他不招供,其他人就逃脫法網了。」

「你找到另一枚,不也就多抓了一個人而已嗎?沒事,我有辦法。」馮凱說,「換便服,我這眼睛都看花了,終於可以出去活動一下了。」

從調查問卷上可以看出,這個簽名為「魏甲」的人,是上魏家村的村民。通過轄區派出所翻出來的戶籍資料看,魏甲所在的家族,是個大家族。他今年二十多歲,有七八個兄弟,而他的上一輩也有五六個叔伯,堂兄弟就更多了。馮凱認為,如果盜竊團伙想要穩固,在家族內部形成的可能性大,也更容易達成攻守同盟。為了不打草驚蛇,馮凱通過派出所聯絡了鎮長,決定去他們的田地裡探一探究竟。

此時正值下午四點多鐘,是人們最容易感受到疲憊的時間。再次冒充人民公社督導員的馮凱,來到了田間地頭,看見農民們都坐在田埂上乘涼,只有幾個人慵懶地在田地裡慢動作一樣地幹著活兒。一見鎮長來了,所有人都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裝模作樣地幹起活兒來。

「你們都偷懶是不是?餓死你們,你們都偷懶是不是?」鎮長氣得滿臉通紅,「那個誰,你還趴窩不起來,督導員來了你們還趴窩。」

「說我幹嗎?不都沒幹活兒呢嗎?」一個黑黑的漢子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你們生產隊,不止這麼點人吧?」馮凱高聲說道,「魏甲,魏甲在不在?」

一片死寂,但馮凱注意到每個人的臉上都出現了輕蔑之色。

「點第一個人名兒,就不在。」馮凱喊道,「究竟還有多少人不在?魏甲呢?誰知道他去哪兒了?」

還是沒人說話。

馮凱低聲對顧紅星說:「估計又去偷了,但是他們家族大,即便溜號,其他人也敢怒不敢言。」

「所以,點完名字,就知道這個團伙的情況了。」顧紅星點了點頭,佩服地說道。

「不僅如此,我們還得趁勢追擊一下。」馮凱說完,轉頭繼續喊道,「生產隊長點名,把今天下午溜號的人的名單都交給我,不幹活兒還賺工分,想得美!」

在場的農民的眼神里,都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另外,你們通知今天下午所有沒來的人,明天早上我會過來分別找他們談話,讓他們準備好檢查材料向我彙報。」說完,馮凱轉頭就走,頭也不回。

「你真要一個個審啊?」顧紅星小跑幾步,跟上了馮凱,問道。

「不需要,今晚就可以收網了。」馮凱說道。

顧紅星蹬開腳踏車的支撐架,想了想,說:「我明白了,你這是逼他們連夜開會,攻守同盟,好讓他們聚集在一起一網打盡。」

「對。」馮凱騎上腳踏車,說,「這麼老遠的路,抓這麼多人,我實在想不到,怎麼把他們帶回來。」

夜幕降臨,十幾輛腳踏車排成兩路縱隊,行駛在林間小路上。夏天的夜裡,路邊的蛐蛐叫個不停,給有節奏的腳踏車鏈條聲形成了點綴。市公安局刑偵科和治安科全員出動,借用了局裡所有的腳踏車,向遠離市區的城北上魏家村進發,領頭的兩輛腳踏車是馮凱和轄區的派出所所長騎的。

「我們前線的偵查員已經摸清楚了,包括魏甲在內的十二個人,都在魏長江的家裡開會。」所長一邊騎車,一邊小聲說道,「魏長江是魏甲的二伯,其餘十個人都是魏甲的親兄弟和堂兄弟。」

「怎麼樣,我猜對了吧?家族企業。」馮凱朝顧紅星擠了擠眼睛。

「魏長江是他們團伙中唯一的長輩嗎?」顧紅星緊蹬了幾下,跟上馮凱,問道。

「是的,而且是在這個魏長江家裡開會,說明魏長江就是團伙首腦了。」所長說道。

「可是他們這都開了二十分鐘會了,我們到得是不是晚了點?攻守同盟恐怕都已經達成了。我們怎麼問,他們都會統一口徑的。」顧紅星擔心道。

「嗨,這個怕什麼。怕的就是隻有一個犯罪分子,只要是團伙作案,就沒有無法攻破的同盟。」馮凱自信地說道。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到了魏長江家的門外。穆科長招了招手,十幾個人把那一座小磚房圍了起來。穆科長從腰間掏出五四式手槍,一個箭步衝到前面,一腳踹開了大門,「砰砰」朝天上開了兩槍。

馮凱一哆嗦,心想這老頭兒可真是夠心急的,抓賊也要開槍。他拍了拍一臉崇拜的顧紅星說:「走吧,發什麼呆,老穆幹公安幹了一輩子,這可能是他的常規操作。」

聽到了槍響,屋裡的人都嚇傻了,不自覺地一個個蹲在了地上,根本就沒有反抗的心思。

「怎麼了,不就沒上工嗎?公安也管這個?是閒著沒事幹嗎?」魏長江倒是沒蹲下,仍坐在椅子上一臉淡定。

「少廢話,都給我銬起來。」穆科長一揮手,民警們紛紛擠進小房子,一人管一個,把他們銬了起來。

「科長,這麼多人,我們怎麼帶回去啊?」馮凱哭笑不得地說,「總不能一輛腳踏車帶一個吧?」

「扯什麼,新兵蛋子懂個屁啊。」穆科長皺著他那一臉的皺紋,說,「先拉開,分頭審訊。等天亮了,走回去。」

說完,穆科長又對治安科的一個民警說道:「你晚上先回去,通知沿途的轄區派出所,明早七點開始,他們負責沿途警衛,防止人跑了。」

走回去!這二十幾公里路呢。馮凱印象中,自己上一次走二十幾公里路,還是在刑警學院拉練的時候。更何況,他們晚飯都沒吃,還要通宵達旦審訊。

穆科長囑咐了幾句,由刑偵科五個人分兩組開展審訊,剩下的民警在原地看守這十來個人。

審訊是在隔壁臨時徵用的民宅進行的。雖然村民們都不知道他們是盜竊團伙,但是他們在生產隊點個卯就跑、不上工也能拿工分的舉動,早就激起了民憤,只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而已。隔壁鄰居見這個龐大的家族此時被一網打盡,說不出的興奮,不僅提供了自己家作為審訊室,還主動去門口燒了一大鍋地瓜稀飯,招待這些一直在村口蹲守、連晚飯都沒吃的民警。

地瓜稀飯燒好了,在穆科長的強烈要求下,村民收了民警給的五塊錢。可是捧著稀飯,大家都吃不下去,因為審訊進展困難,這些人早已達成攻守同盟,一口咬定是魏甲的堂兄家裡的房子要倒了,大家都去幫忙修葺。對於盜竊的事情,都在裝傻充愣。

大家在一籌莫展的時候,突然看到馮凱騎著腳踏車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沒人注意到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馮凱的車龍頭上,掛著幾袋油紙包和兩瓶二鍋頭。他停好車,和穆科長耳語了幾句,拿著東西進了廚房。

審訊魏甲審訊了半個多小時,他緘口不言,穆科長搖了搖頭,讓顧紅星帶他去關押地等天亮。途經魏長江家廚房的時候,裡面突然傳來了嬉笑聲。

「怎麼樣,老魏,這豬頭肉不錯吧?」是馮凱的聲音,「來,再走一個。」

「你說你們這興師動眾的,幹嗎呀?」魏長江的聲音裡充滿了醉意。

「年輕人嘛,總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馮凱說道,「再說了,我手上有東西,還怕治不了他們嗎?」

「他們都還年輕……」魏長江想說什麼,卻被馮凱打斷了:「你放心,既然你這麼配合我們,我們不會對他們下手太狠的。」

顧紅星心中一驚,難道馮凱用兩瓶酒、幾包滷菜,就把這個魏長江搞定了?這也太誇張了吧?

被銬著的魏甲顯然比顧紅星還震驚,他不自覺地發起抖來。

顧紅星還沒搞明白怎麼回事,馮凱拎著褲子走了出來,朝顧紅星擠眉弄眼。他陪著顧紅星一直把魏甲押解到關押點附近,才說道:「今天這是妥了。」

「為什麼他能吃肉喝酒,我們只能喝稀飯?你們政府怎麼這樣?」魏甲從打戰的牙齒裡擠出了一句話。

「廢話,他什麼都撂了,當然喝酒吃肉了。要不是他供出你是頭頭,我們還真不知道怎麼辦。」馮凱說,「你沒聽說過,‘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嗎?」

因為這句話有「重口供、輕證據」的引導指向,所以在現代早已不用了,但在這個時候,還是家喻戶曉的。

「我是頭頭?」剛說出四個字,魏甲就瞪著眼把後面的話嚥下去了。

「不要抵賴了,我剛才說話想必你也聽見了,我們有你的指紋。」馮凱說,「像你們這種盜竊團伙,如果其他人都不交代,那就得把所有的罪責都算在你頭上了,誰讓你留下指紋了呢?」

「盜竊團伙」四個字一齣口,魏甲馬上哆嗦得更厲害了。

「別哆嗦了,我教你個辦法。」馮凱故意湊到魏甲的耳朵邊,說,「反正魏長江什麼都交代了,你不如去說服大家,把你們真正的頭頭交代出來。其實我們都知道,老魏才是頭頭。你想想啊,要不是他的配合,我們怎麼會在他召集你們到一起的時候下手、一網打盡呢?可是隻有他交代了,我們也只有信他的話了。」

魏甲有些半信半疑了。

「哦,對了,你可能覺得老魏不會出賣你們,是吧?」馮凱說,「那是你不懂法,你們這次偷的兩條大黃魚,那可是大傢伙。小偷小摸就判幾年算了,偷了這個大傢伙,那可是殺頭的。當然,只是頭頭要槍斃,其他人也不會判太重。」

魏甲的雙眼通紅,眼珠子都快蹦出來了。

「你想想,若不是能判死刑,我們領導能還沒見面就開槍嗎?」馮凱說,「子彈不要錢啊?所以,你好好想想,為什麼這麼多人,唯獨審了你兩次。」

「行,行,我都交代。」魏甲突然崩潰了,「他老魏頭真不是東西,我們走上這條道,都是他帶的,現在好了,開會讓我們什麼都不準說,結果他來當好人。」

「哎,對了嘛,你去和大家說說。」馮凱說,「都來指認一下他老魏才是頭頭,我們再好好分析一下,究竟是斃了你,還是斃了他。」

「不行,不行,他的幾個兒子都太狠了,我只能和我的兄弟幾個說。」魏甲透過窗戶指了指屋裡蹲在地上的人,說,「那三個就是老魏的兒子,其他人我可以幫忙勸服。真不是個東西,順回來的好東西,都是他們家人先揀,現在倒打一耙。」

馮凱微笑著安排民警把犯罪團伙的人分成兩撥,讓魏甲去其中一撥做工作去了。馮凱很是心滿意足,在現代,即便是能使用這種反間計,但這種欺騙審訊的方式是絕對不允許的,而在這個年代,還真是好用。

馮凱給一臉蒙的顧紅星解釋了一下,其實馮凱和魏長江根本就沒有聊到盜竊的事情,只單說溜號的事兒。馮凱冒充人民公社的督導員,說他們手上拿到了溜號的名單,只是嚇唬嚇唬年輕人,希望魏長江這個歲數大的,給予理解。這頓酒肉,就是給老魏賠不是的。所以,在這個過程中,魏長江根本就沒有提起戒心。而帶著魏甲來聽到馮凱的這一段對話,也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利用堂親幾家之間的嫌隙,離間成功。

天亮的時候,除了魏長江和他三個健碩的兒子以外,其他人都全部交代完畢,以魏長江一家為首腦的盜竊團伙的組織結構、犯罪模式都說得清清楚楚,曾經做過的案子,也交代得八九不離十了。但之前盜竊所得,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或者是食品,要麼被瓜分後吃掉了,要麼就藏起了。按照這幾個人的交代,警方起獲了剩下的贓物,尤其是那兩根儲存完好的大黃魚。

大黃魚是在魏長江床底下挖出來的,更能證明他是這個團伙的首腦。

第二天一早,十幾個公安民警和十幾名犯罪嫌疑人浩浩蕩蕩地從上魏家村出發,開赴市公安局。

十幾名犯罪嫌疑人戴著手銬,手銬上又連著麻繩,十幾個人被一根麻繩串在一起,兩頭被前後兩名刑偵科的同事牽著。其他民警推著腳踏車走在隊伍的兩側,負責警戒,有的民警還推了兩輛腳踏車。

看著這戰爭時代控制戰俘的辦法還在使用,馮凱大跌眼鏡、哭笑不得,不過,除了這個辦法,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在這個交通不便的年代押解嫌疑人了。

走了二十幾公里,馮凱腳腕都快走斷了,好在拐過前面的彎,就要到公安局了。一路上有沿途轄區派出所的護送,嫌疑人內部也已經分裂,所以押解任務並沒有什麼問題。

剛剛拐過彎,突然響起的鞭炮聲把馮凱嚇了一跳。在現代,龍番市早已不允許燃放煙花爆竹了,即便過年的時候他被鞭炮聲吵了一夜,但這種熟悉的喜慶聲,大多還只留在陶亮青少年的回憶裡。

原來,盜竊團伙被一網打盡的訊息,被昨晚回來的治安科民警傳開了。訊息不脛而走,很快傳播到了全城。雖然大家心裡都清楚,丟的東西大多數是找不回來了,但還是自發來到公安局門口,迎接公安同志們的凱旋。他們歡呼著、鼓著掌、放著鞭炮,比陶亮的年代過年還要熱鬧。

馮凱心裡想著,這個年代的人真是純樸啊,居然還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他們的讚揚。反正在現代他是沒見過這樣的陣勢。不過他轉念一想,其實也可以理解,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不斷提高,不愁吃、不愁穿了,當然會更加重視保護自己的權益。這是社會進步的標誌,自己不應該牢騷滿腹。

馮凱瞥了一眼顧紅星,顧紅星的臉上洋溢著無法言喻的滿足和喜悅。馮凱覺得,警察的職業榮譽感恐怕就源於此情此景吧。

「小顧!你是最棒的!」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嘈雜中傳了過來。

費青青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哦,對了。」顧紅星自言自語了一句,把腳踏車撐好,向費青青跑了過去。

「你的東西忘拿了。」顧紅星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深藍色的手帕,遞給了費青青。

人群更加嘈雜了,大家都在起著哄。這讓顧紅星措手不及,他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場面,一時紅著臉,想解釋什麼,可是並沒有人聽他說話。

馮凱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因為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轉頭從人群裡消失了。

白日闖:又稱「白日鬼」,指犯罪嫌疑人在大白天入室盜竊的犯罪行為。

《黑三角》:1977年上映的一部著名的電影,說的是抓特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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