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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馮凱和顧紅星來辦公室上班的時候發現刑偵科全體同志都在辦公室裡。
「兩個年輕人,兩次出馬,都大獲全勝,我們這些老傢伙,給他們鼓鼓掌吧。」穆科長帶頭鼓起掌來。
在大家的掌聲裡,顧紅星窘紅了臉。
馮凱情商很高,上次他們從火葬場出來後,顧紅星的情緒就一直不在狀態。馮凱知道顧紅星是為什麼會從槍戰後的興高采烈變成在火葬場時的悶悶不樂。只是,這種事情也不好明說。看著顧紅星的落寞和惆悵,馮凱於心不忍。所以在這個時候,馮凱和大家說道:「這案子啊,我還真的只是個助手,頭號功臣是小顧!他在現場發現的指紋,成了本案破案最為關鍵的物證。」
「物證只是物證嘛,破案還得靠偵查。」叫作陳秋靈的老偵查員一邊轉著手心裡的核桃,一邊說道。他的聲音很尖銳,配上他那瘦削的面龐和一雙三角眼,看起來就很有城府,估計犯罪嫌疑人坐在他對面,被他盯一會兒就能感到心裡發毛。可這時候,本來是想給顧紅星鼓鼓勁,話才說了一半,就被老陳陰陽怪氣地給打斷了,馮凱怎麼都覺得不舒服。但是他仔細想想,自己在現代時,不也經常在辦公室裡,貶低技術警察的作用嗎?眼前的這個老傢伙,簡直和他以前臭味相投啊。
「老陳,還真不是。」馮凱說,「這案子要是按照常規套路來摸排的話,最少得要半個月才能破案。可是我們半天就把案子給破了,那正是因為有了小顧發現的指紋啊!啊,當然,老馬做出來的血型也很重要。」
馬法醫摸著下巴的鬍鬚,笑著擺了擺手。
馮凱內心苦笑著,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換了個年代,自己就成了刑事技術的代言人。
「沒,沒,沒有,我,我,我。」顧紅星被馮凱這麼一抬,頓時慌了。
「就別你你你的了。」馮凱白了他一眼,生怕他謙虛幾句,正中了老陳的下懷。
「我不這麼認為。」陳秋靈冷笑著搖搖頭,用他那尖銳的聲音說道,「這案子,範圍明確,你說的半個月,那是運氣極差的情況。如果運氣好,最先就找到了那個胡什麼的,只要一審查,肯定也就破案了嘛。我看啊,指紋什麼的,那麼點大的小玩意兒,哪有多大作用,不過是碰巧而已。」
「真不是碰巧。」馮凱想要解釋。
「怎麼不是碰巧?哦,就手指上的這些彎彎扭扭的東西,就能說誰是罪犯,誰不是啊?這個我是不信的。」陳秋靈說,「要堅信,公安機關的鐵拳才是硬道理,不要搞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個,老陳啊,我不同意你的觀點。」年輕偵查員小秦說道,「新興技術是要鼓勵的,你不能打擊。你說古代的時候,還不相信隔著十萬八千里能通上話呢,還不相信一個小方盒盒能放出人影來呢。」
「是啊,聽說這技術在1949年前就有了。」之前被老頭兒叫「小肖」的肖駿也附和道。
「別爭了,別爭了,不管是碰巧,只要真有用,路遙知馬力嘛。」穆科長在中間調停,說道,「以後的路還長,別辜負了我給你們的腳踏車。這幾個老傢伙都還沒配呢。對了,下午局長會來我們科,聽你們彙報一下這個案子的情況。」
散會後,幾名偵查員各自忙活去了。顧紅星的憂鬱情緒似乎有了明顯的緩解。馮凱知道,自己的這個藥是下對了。他知道,自信心對於一個人有多麼重要,對顧紅星這種從小就缺乏自信的年輕人,更加重要。
雖然不憂鬱了,但顧紅星幾次對著馮凱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樣的異常表現,也很快就被馮凱捕捉到了。
「你這人,真夠迂的。」馮凱訓斥道,「有什麼話就說,天天瞻前顧後的幹嗎?」
被這麼一訓斥,顧紅星有些扭捏起來,他看著自己的腳尖,說:「你說,局裡剛剛花錢給我們配了車,還有可能花錢給我買裝備嗎?」
「你要什麼裝備?」
「就是現場勘查的裝備。」顧紅星說,「我之前和你說了嗎?我現在用的勘查包裡的金粉和銀粉,顆粒太粗糙了,和學校的沒法比。雖然說新鮮的指紋是可以刷出來的,但是很多特徵點都被粗顆粒遮蓋了。如果是較為陳舊的指紋,很有可能就刷不出來了。」
馮凱以前不懂痕檢,但和顧紅星相處這麼久,天天聽他嘮叨,所以也知道一些,所謂的「金粉」和「銀粉」,其實是「銅粉」和「鋁粉」,是將銅和鋁磨成非常細密的粉末,痕檢員用沾著粉的刷子去刷重點部位的時候,如果這個部位有汗液指紋,粉末就會被汗液黏附住,重點部位上就會留下粉末組成的指紋形狀了。用膠帶把粉末粘下來、貼在指紋卡上,指紋的形狀就會被儲存在指紋卡上了。所以,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痕檢員尋找指紋,其實就是「一把刷子闖天下」。
馮凱心想,現在這時代,還是外國貨更好一些。等到了現代,論製造業,有誰敢和我們中國比?
「還有,勘查包裡,只有一個比我歲數還大的放大鏡。」顧紅星接著說,「放大效果不好,鏡面都花了,而且手持的放大鏡很難保證穩定的高度來觀察,這兩天看指紋,我都快把眼睛看瞎了。在學校的時候,我們用的是馬蹄鏡,就是在一個馬蹄形的小支架上放一個放大鏡,只需要把馬蹄鏡放在指紋卡上面,眼睛湊過去看就行了,這樣看得才準。」
「我就搞不懂你,鑽什麼牛角尖啊,有多少裝置,咱們就幹多少活,又不是說少了這些裝置,地球都不轉了。」馮凱說。
「不,我覺得,要做一行,就儘可能把它做好。」顧紅星說道。
「那你自己去找局長要啊,下午正好要見局長。」馮凱奚落道。
「我,我不太好意思說。」顧紅星盯著馮凱,眼神里盡是哀求。
馮凱看了看顧紅星,很無奈。馮凱自覺並不是一個會心軟的人,但是面對著這個一起戰鬥的戰友和未來世界的老丈人,自己總是狠不下心。只要顧紅星一用這種眼神來求他,他就找不出拒絕的理由。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也太沒有原則了。
「行了,行了,我下午幫你提出來。」馮凱揮揮手說,「但這些東西的具體用途,你得自己介紹,我也不懂。」
「行。」顧紅星咬了咬牙。
馮凱知道,讓顧紅星在領導面前、在多人面前講話,是難為他了,不過,他也總不能一直都這樣不會表達啊,所以,讓他介紹算是對他的鍛鍊吧。
一直到下午下班,顧紅星都在唸念有詞,估計是反覆練習如何介紹他需要的裝置吧。
局長尚武是位老革命,1949年後,就一直奮戰在公安戰線上,到現在都28年了。他身高一米八,不胖不瘦,皮膚黝黑,留著部隊裡盛行的小平頭。雖然頭髮全白了,但紅光滿面,精神矍鑠。他總是一臉嚴肅,似乎不會笑。無論往哪裡一坐,盡是威嚴。
馮凱坐在尚局長的對面,把過年期間發生的槍擊案和強姦案的破案始末做了詳細的工作彙報,也沒有藏著掖著自己的一些非常規手段。
「我們的兩位新同志,我還是第一次見,就帶著戰功來見我。」尚局長說,「很不錯,新中國的公安事業有你們這些年輕人,我放心。不過,破案的手段,以後還是要更規矩些。現在時代不同了,慢慢地,老百姓們就會有更強的維權意識,對公安工作提出的要求也會更高。」
馮凱知道,這個尚局長看起來並不贊成他的「守株待兔」之計。雖然表面上是大大的讚揚,但其實是在提點他們要注意方法。看起來不管什麼時候,當領導的顧慮都多。能用最簡單的方法破案不好嗎?馮凱不能理解。
「哦,對了,局長。」馮凱說,「顧紅星在兩起案件中都發揮了主導作用,那是因為他帶回來了新興技術。可是,這新興技術在我們局受到了限制,因為裝置不足。」
「哦?你們這是在問我要東西嗎?」尚局長抬眼盯著二人。
「問您要東西,也是為了工作啊。」馮凱嬉皮笑臉地說,「如果大的裝置不能買,那至少得有一個馬蹄鏡和一套進口的金銀粉。」
「你說的東西,是做什麼用的?」尚局長果然問道。
馮凱看了看顧紅星,顧紅星立即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喉嚨,像背書一般,把裝置的用途、現有裝置的缺陷等一併說了出來。雖然這是提前準備好的,聽起來很是生硬,但至少顧紅星這次當著局長和刑偵科全體人員的面,說了一大段話,都沒有結巴。馮凱覺得,這是顧紅星巨大的進步。
「你別開玩笑了,為了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技術,就要花錢,國家哪有那麼多錢花。」陳秋靈還是作為急先鋒,搶在局長前面說話了。
「這個,我也贊同老陳的觀點。」刑偵科的另一名老民警老趙附和道,「新技術嘛,可以試一試,錦上添花,我不反對。但是為了這個新技術要花錢,那我覺得為時過早了。」
「是啊,雖然我支援你們用新技術,但局裡對你們挺好的了,都給你們配腳踏車了,也該滿足了。」小肖毫不客氣。
大家嘰嘰喳喳的,把整個辦公室弄得鬧鬨鬨的。
局長抬起雙手,在空中按了按,讓大家安靜,然後說:「現在呢,國家百業待興,人民生活拮据,雖然我相信我們會在很短的時間內開始改善,但至少我們現在還不具備看到什麼好就買什麼的能力。而且,我們黨艱苦樸素的作風,你們這一代人也要繼續發揚,不能鋪張浪費。進口的東西,現在都非常貴,動輒上千上萬,這個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吧。」
局長說的「上千上萬」把顧紅星徹底嚇得沒話說了,畢竟他一個月的工資只有二十七塊五。
會議結束了,馮凱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安慰似的說道:「盡人事,聽天命。我都說了,缺了你那幾瓶粉末,地球還能不轉了?」
顧紅星沒有搭話,表情木訥。
馬法醫這時走了過來,說:「走,我們三個搞技術的,開豁?」
「搞清楚了,我是搞偵查的!我請你們倆搞技術的喝兩杯吧。」馮凱說。這剛發了工資,馮凱大手大腳的毛病又冒出來了。
就著兩盤炒菜和一盤花生米,酒過三巡,老馬開始表露他的真實意圖了。
「搞技術嘛,要耐得住寂寞。」老馬嚼著花生米,摸著下巴上的鬍鬚,一字一頓地說,「有多大的空間,在多大的平臺,做多少事。」
「你看,老馬和我一個觀點吧?」馮凱附和道。
「但是,」老馬指了指馮凱,笑嘻嘻地說,「我還有‘但是’!但是,如果年輕人都安於現狀,都不求進取,誰來建設我們的國家呢?我們的子孫後代怎麼過上好日子呢?咱們總不能一直都這樣吧?」
馮凱有些慚愧,老馬的這個「但是」,說得他無言以對。是啊,沒有父輩的努力,陶亮又怎麼能夠養尊處優呢?
「我年輕的時候啊,和你一樣。」老馬似乎有些醉了,自顧自地說,「我剛來公安局,真是什麼都沒有,手套都沒有,更不用說白大褂了。解剖屍體的刀子,鈍得都劃不開紙,哪像現在,好歹還有手術刀。雖說刀片要省著用,但不至於要自己磨刀了對吧。我給你的勘查包啊,還有,那個,那個看血型的生物顯微鏡,還是我自己找來的。」
「找?」顧紅星迅速抓住了重點,「在哪兒找啊?」
「首先我申明,我可沒有教唆你們去搞裝置啊。」老馬慢慢地說道,「我只是在和你們說故事,我之前想幹點事情的時候,沒有裝置,領導也不可能給我們買,我啊,就跑到公安局倉庫裡去找。喏,勘查包和顯微鏡都是在倉庫裡找到的。你們知道,這些年,出於種種原因,很多過去的老裝置都被鎖到倉庫裡了,過去的老公安,該退休的都退休了,誰還知道倉庫裡有那麼多裝置啊。所以呢,我就把我能用得著的東西,都給順出來了。」
「嚯,你這個老頭兒,還偷東西呢?」馮凱抿了一口二鍋頭,笑道。
「不要亂說話,這怎麼叫偷東西?」老馬說,「我順出來的裝置,又不是自己私人用,對不對?是為人民服務啊!為人民服務,怎麼能叫偷?不過話說回來,那時候啊,我是年輕了十歲,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要是現在呢,我也是不會去的了。年輕人嘛,總要幹一些年輕人該乾的事情。為了自己的理想,要敢幹。」
「那,倉庫裡還有什麼東西?」顧紅星的兩眼放光。
「還有什麼東西我就不知道了。」老馬說,「十年了,我哪記得?不過倉庫保管員倒是沒換,還是小梁。哎呀,十年前,還是個漂亮小姑娘,現在也是孩子他媽了。我們科小肖那臭小子,能把小梁給追上,真是狗屎運啊。」
馮凱心想,你把資訊透露得這麼徹底,還說自己不是教唆?
喝完酒,顧紅星又是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這次不需要他開口,馮凱就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麼了:「行了行了,別一天到晚把眉頭皺著,你不就是想去倉庫裡看看嗎?」
「你幫我?」顧紅星高興了起來。
「去肖駿家吧,找他老婆談談。」馮凱無奈地搖了搖頭。
刑偵科的肖駿家距離公安局不遠,顧紅星和馮凱兩個人沒有騎車,買了兩瓶白酒,走路十分鐘就到了小院外面。在小院外面,就聽見夫妻兩人正在爭執。
「什麼都指望我,我就一初中文化的!真想不通,這小學二年級的題就這麼難。」一個女聲,應該是小梁的。
「你一初中文化的,小學二年級的題都不會做?」肖駿的聲音。
「你高中文化,不也不會做嗎?」
「我高中畢業都十幾年了!哪還記得數學題?我天天這麼忙,嚴重耗腦。而且我們那時候的題目也沒這麼彎彎繞。」
原來是為給孩子輔導作業而爭吵,馮凱啞然失笑,拎著白酒推門進了小院。
「能有多難,我看看。」馮凱走到孩子的跟前,花了五分鐘,把孩子教會了。
「還是你們年輕人厲害。」肖駿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你也剛三十嘛,也是年輕人。」馮凱說道。
「大半夜的,來我們家幹啥?還帶著東西,要賄賂我啊?」肖駿說,「是我今天發言說不讓你們買裝置,來做我工作?」
「對。」馮凱嬉皮笑臉地說道,「肖哥您不讓我們買裝置,可是為人民服務必須要裝置,您這是在和人民對著幹哪。」
「別別別,別一上來就給我扣帽子。我說的是事實,現在還有好多貧困地方的人吃不飽飯呢,你們好意思花那麼多錢買裝置嗎?」肖駿說道。
「所以啊,今天我們不是來求你支援買裝置的,而是求梁姐支援,找我們已有的裝置。」馮凱說,「我都聽老馬說了,我們有一些進口的裝置,因為之前的領導抵制外國貨,所以都給鎖起來了。現在領導也不抵制外國貨了,可以拿出來用了吧。」
「你們找領導批了嗎?」小梁走過來問道。
「沒有,找領導批的程式太煩瑣,而且我們也不知道領導是什麼態度。」顧紅星一著急,也不結巴了,「如果領導還是不同意用這些東西,那可就真拿不出來了。」
「所以你們找我——偷偷拿?」小梁看著他們,許久,在他們期待的眼神中,說道,「可以。這些老物件,連倉庫登記簿上都沒有,我只管登記簿上有的東西。」
顧紅星跳了起來,差點沒給小梁一個擁抱。
可能是馮凱幫她解決了燃眉之急,小梁很熱心也很負責,她趁著夜色帶著馮凱和顧紅星來到了公安局倉庫。倉庫有兩間,一間是現在正在使用的倉庫,而另一間則是報廢物品堆積的地方。沒有手續,小梁是不能給他們開啟使用中的倉庫的,而報廢物品的倉庫,小梁給他們開啟了,就算他們是收廢品的了。
報廢物品倉庫的外側,堆積著很多報廢的辦公桌椅、辦公用品和損壞了的腳踏車。往裡面走走,繞過一根柱子,有一大塊防雨布遮蓋著一堆物品,防雨布上積攢了厚厚的灰塵。顧紅星和馮凱慢慢地掀開了布,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十幾個包裝完好的玻璃瓶。瓶子外面寫著英文,雖然兩人看不懂,但是顧紅星知道,那是十幾瓶進口的金粉和銀粉。
顧紅星高興極了,就像個孩子一樣,在「廢品」堆裡尋找著「寶貝」。金粉、銀粉、指紋刷、馬蹄鏡、放大鏡、指紋卡、捺印盒、勘查包等都被他一一翻出,他甚至還找到一個簡易型的立體顯微鏡。
顧紅星就像找到了寶藏的海盜一樣,東翻翻、西撿撿,找了整整兩大包痕檢工具裝置。他千恩萬謝地向小梁道謝,帶著這兩大包「廢品」回到了辦公室,開始收拾了起來。
馮凱覺得很累,但是看到顧紅星那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模樣,也由衷地為他高興。甚至,馮凱的心裡還燃起了一股欽佩之情。這些只不過是工作工具而已,換作陶亮,他會為了工作這麼高興和滿足嗎?
想著想著,馮凱就靠在自己的辦公椅上睡著了。夢裡,他又牽起了顧雯雯柔軟的小手,兩個人在龍番河邊漫步。
2021年8月17日晴
今天是陶亮昏迷的第三天。
陶亮,你準備什麼時候醒過來?
我每次都指責你就只會躺在那裡打遊戲,可你現在躺著,一動不動的,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反而讓我不習慣了。
平時,我老說你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什麼事都要我提醒你,讓我心累,可看到你倒在地上的時候,我的魂都沒了。
原來你不在我身邊,我才是最害怕的。
你不是整天吹噓自己很有本事嗎?有本事的話,你倒是睜開眼睛啊,看一看我!哪怕是惡作劇那樣,突然蹦起來嚇唬我也行啊!
沒有你的聒噪,醫院裡再多人,也顯得那麼冷清。
那天晚上,你究竟在幹什麼呢?地上都是亂翻的卷宗和筆記,你是想幫我查案子嗎?那你翻爸爸的筆記做什麼?我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醫生說,你是過度低血糖而導致的神經系統病變,說沒有把握你還能不能醒來。但我相信,你一定會醒來,你一定能醒的。
因為剛才,你被我握住的手,緊緊地握了我兩下。我確定,那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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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起來!」穆科長拍了拍馮凱的桌子說,「我去宿舍沒看到你們,還以為你們清早就出去了。」
馮凱驚醒過來,發現天已經亮了,這個季節,天亮就說明已經七點多鐘了。自己就靠在椅背上,這樣睡了一夜,也沒覺得全身痠痛,看來還是年輕人的身板好啊,只是沒有睡飽,懶得動。顧紅星還是原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看起來是搗鼓那些工具搗鼓了一夜沒睡。
「沒,沒有。」顧紅星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裝置,見穆科長突然闖進辦公室,頓時手忙腳亂,像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想要收起裝置卻又來不及。
可是穆科長就像沒有看到他辦公桌上的東西似的,喊道:「有殺人案!你們騎上你們的腳踏車,最快速度到東橋村去。」
兩個人把車子騎得飛快。馮凱心存期待,因為在現代時,他離開刑警部門也有好幾年了,一直在派出所沒有辦過什麼大案子。如今他來到這個年代,雖然經歷了在現代都沒有經歷過的槍戰,很是過癮,但一直還在期待著能有個大案子讓他發揮一下。或者說,是顯擺一下。
而顧紅星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麼,他一路上都在唸叨著,倉庫裡的工具還真是蠻齊的,什麼都有,唯獨他最想要的「翻拍架」沒有。
「你不是最想要細的粉末嗎?怎麼又變成最想要翻拍架了?」馮凱一邊蹬著腳踏車,一邊說,「人啊,真是不知足,得不到什麼就最想要什麼。」
顧紅星連忙解釋說,對於手印來說,粉末是最重要的。而對於石膏足跡等實體物證來說,翻拍架最重要。因為這些實體物證需要看細節,其細緻程度絲毫不亞於指紋。所以必須要拍攝下來,拍攝的時候不能有影子,相機也要非常穩定。可是倉庫裡沒有翻拍架,顧紅星在如獲珍寶的同時,覺得有點美中不足。翻拍架的結構很簡單,就是下面一個燈箱,上面蓋著毛玻璃,燈光從下方打上來,物證周圍就沒有影子了,可以保證物證細節都被拍攝到。燈箱的上方是可以固定相機、調整相機方向的金屬支架。可是目前沒有國產的翻拍架,而顧紅星昨晚去翻了翻裝備目錄,發現一個進口的翻拍架要4000元。這不是開玩笑嘛,這個價格是整個公安局局機關所有民警一個月的工資之和。既然要這麼多錢,顧紅星當然不可能去找領導要了,所以他在琢磨有沒有其他辦法。
一路上顧紅星都在叨叨他的翻拍架,把馮凱煩得夠嗆。好在沒多久,他們終於來到了位於龍番市東郊的東橋村,用現在的話說,這裡是一個城中村。
現場位於村口附近的一處民宅,房子是磚頭砌的,連著有三四間屋子的樣子,外面圍著一個小院。小院的門口守著兩名派出所的民警,門口密密麻麻站的全都是圍觀的群眾。圍觀的群眾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想透過院門往裡面看,站在門口的民警也似乎不太去攔住,只是抽著煙聊著天。趁著民警不注意,甚至還有個村民站到了院門裡面看熱鬧。
看來這個年代對於現場保護的意識,還真是缺乏得緊。馮凱皺了皺眉頭,見院落門口有一捆繩子,於是把繩頭捆紮在院門口的樹上,繞著院門口隔離出一個空間來。
「都站在繩子外面,誰站在繩子裡面,被當成了兇手我可不負責。」馮凱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繩子。
他曾經在派出所幹了那麼久,一個盜竊電動車的現場都會臨時拉起警戒帶,所以這種事兒他還真是駕輕就熟。而顧紅星則是非常驚訝,這種拉繩子保護現場的方式,是他在痕檢課程上學到的,馮凱又沒有上過痕檢課,怎麼知道這麼先進的辦法?
這種欣喜只在顧紅星心頭小小出現了一下,就消失了,因為此時的顧紅星最大的感受還是緊張。第一次出殺人案件現場,不知道現場血腥不血腥,不知道屍體嚇人不嚇人。雖然他曾經目睹過被碾碎的女工,但是畢竟看到的只是支離破碎的身體的一部分。相對於殘肢來說,顧紅星覺得整具屍體更讓人恐懼。
拉完了「警戒帶」,馮凱拍了拍手,心滿意足地想在門口的勘查包裡找鞋套。他知道,在現代,如果不是四套齊全,是不可能進入現場的。可是顯然,他在包裡翻了個空,這個時代並沒有人去戴頭套、口罩和鞋套。好在局裡有個老法醫老馬,他正在動作緩慢地給每個民警發白紗手套。能有意識戴手套進現場,已經算不錯了。
「很久沒有過殺人案件了,一發就是個這麼慘烈的。」穆科長戴著白紗手套從正中間的屋子裡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顧紅星的肩頭微微顫抖了一下。
「大致情況基本調查清楚了。」肖駿走過來,說,「死者叫張春賢,女,12歲,是這個村小學的六年級學生。張春賢的父母都是在鎮子上的國營肥皂廠裡工作的廚師。因為交通不方便,平時呢,這夫妻倆都是在廠裡工作、住宿,家裡只有張春賢一個人。」
「最後見到她的人是誰?」穆科長看著偵查員小秦,問道。
「目前問來的結果,是隔壁的劉大媽。」小秦說,「昨晚晚飯,是張春賢自己做、自己吃的,她開啟院門倒洗碗水的時候,碰到了劉大媽。劉大媽和她聊了幾句,還囑咐她把院門關好。」
「嗯,死亡時間估計是昨晚十一二點鐘。」馬法醫之前已經做完了屍表檢驗,說道。
馮凱聳了聳肩膀,心想明明是需要痕檢部門先開啟現場通道,法醫才能進入現場進行屍表檢驗的。結果這幫坐著吉普車先來現場的人,倒是把活兒都幹完了。看來這個年代實在是沒有什麼規矩可循。馮凱看了看大家腳上清一色的解放鞋,心裡想著。
馮凱戴好手套拽著顧紅星,踏進了中心現場。不戴鞋套,讓馮凱怎麼都覺得彆扭,要不是實在是沒有鞋套,他怎麼也得套上一雙,讓自己舒服點。
現場是一個三聯排的平房,中間是客廳,兩邊是臥室。正對客廳大門的,是一排櫥櫃,抽屜全部都被開啟了,裡面的東西也都被翻亂了。東側的房間應該是主臥室,裡面有一張大床和一個衣櫥,生活用品不多,說明主人並不在這裡常住,裡面也沒有被翻亂。西側的臥室是張春賢的臥室,也是中心現場。
張春賢幼小的身軀仰臥在床上,雙腿搭在床邊,下身赤裸,上身穿著的秋衣已經被掀起到乳房上,秋褲和內褲扔在床邊。張春賢的頸部有一個巨大的創口,顯然是被利器割開的,血液噴濺得滿床都是,血痂也遮蔽了她小小的臉龐。她的頸下有一攤巨大的血泊,她的頭髮凌亂地浸泡在血泊當中。
這還不是最可怖的,最可怖的是張春賢的肚臍以下直至會陰部的皮膚都被利器割下,而現場並沒有皮膚,顯然是被兇手帶走了。割開的位置,露出了黃色的脂肪和紅色的肌肉,顯得格外慘烈。
「地面上,似乎有些血足跡,能看出什麼嗎?」馮凱說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接著說,「會不會是我們民警的足跡啊?」
問完後,他並沒有等到顧紅星的回答,馮凱回頭看去,發現顧紅星端著相機,放在臉旁,明明是做出了現場拍照的姿勢,卻遲遲不按快門。原來,顧紅星全身都在顫抖著,連帶著手中的相機也在劇烈發抖,這樣他根本就對不上焦。
「嗨。」馮凱拍了顧紅星肩膀一下,說,「問你話呢。」
顧紅星被猛然一拍,就像觸電了一樣,原地跳了起來。此時馮凱才發現,他的臉煞白煞白的,本身皮膚就白的顧紅星,此時真可以用面無血色來形容。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珠,連眼瞼都在微微跳動著。
「你不至於吧?」馮凱想笑,但知道在這裡笑出來很不合適。
「別慌,雖然現場看起來慘烈,但畢竟人已經死了。」老馬踱進屋內,慢慢地接過了顧紅星手中的相機,說,「我來拍吧,你這拍出來的照片,全都是糊的,也不能用啊。膠捲可不便宜,別浪費了。」
相機被拿走,顧紅星愣在了原地,不過雙腿還是在不自覺地發著抖。他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身體這麼不聽使喚,明明告訴自己不要害怕,可是全身的潛意識反應並不受他的控制。他此時既害怕,又尷尬,眼神里充滿了自責和愧疚。
馮凱知道,這小子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很容易就被摧毀,於是他走過去對顧紅星說:「看起來,很可憐,對吧?但我們是做什麼的呢?我們是為她申冤的!來,你走近一點。」
馮凱把顧紅星拉到屍體旁邊,說道:「你看看她,才12歲,就被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害了,你不幫她申冤,她該有多冤?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害怕嗎?因為我知道我們全身上下都是正氣,這種正氣就可以抵禦所有的恐懼。」
顧紅星的顫抖,似乎減輕了一些。
「還有,你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她的傷口上,你是痕檢員,你要專注於你的工作。」馮凱說,「當你專注於你的工作後,你就會忘記恐懼。來,告訴我,地上的血足跡,會不會是我們自己民警的?」
顧紅星咬著牙,狠狠地點了點頭,從包裡拿出放大鏡,趴在地面上看了起來。
「就是普,普通解放鞋的花紋。」顧紅星看了一會兒,說道,「看不到,看不到什麼磨損的痕跡。」
馮凱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這個年代所有人穿的鞋子都差不多是一種型別。既然鞋底花紋都一樣,那確實無法判斷是不是民警所留了。
「不過,這,這血足跡肯定不是我們民警留的。」顧紅星說道。
「哦?」馮凱來了精神。
「你看啊,死者是躺在床上被割頸的,從噴濺狀血跡可以看出來是這樣。」顧紅星越說越順暢,聲音已經不再發抖,「所以,主要流的血,都流在床上了。那麼地面上的一些滴落狀血跡,肯定是兇器滴落下來的血跡,還有割、割下體的時候,流出來的。」
「下身的創口,是死後傷。」馬法醫一邊拍照,一邊說,「所以不會流太多血。」
「所以,這就是地面上血跡不多的原因。」顧紅星說,「昨晚十一二點發生的事情,到今早被發現,有好幾個小時了,這麼幾十滴血跡,早就幹了。所以我們民警進來的時候,即便踩到血滴上,也不可能有血液黏附在鞋底了。」
「所以,這些有花紋的血痕跡,都是兇手的鞋踩上血跡,然後留下的。」馮凱說。
「是這樣,但是沒意義。」顧紅星說,「我說了,看不出磨損程度,只能說明兇手穿著解放鞋。」
「不,有意義。」馮凱陷入沉思。
「小夥子,你常說你是天才,那現在看完現場,你有什麼高見啊?」穆科長從屋外走了進來,皺著眉頭急著問馮凱。
「別的不敢說,但有個問題不知道老頭兒你可注意到了?」馮凱把穆科長拉到客廳,指著被翻亂的櫥子,說道,「兇手為什麼只翻動客廳的櫥子,而臥室的櫥子、櫃子都沒動?說明他是來盜竊的,因為客廳的櫥子就正對大門,所以他就先翻動這裡了。可是在翻動的時候,卻被臥室的張春賢撞見了。你看,張春賢的外衣都脫下來放在床頭,說明她已經是睡眠狀態了。這時,她在睡覺的時候,聽見了響動,於是出來看看。兇手看到張春賢,色心大起,將她強姦了,並且割下了她的下體皮膚。這時候,膽小的兇手已經沒有膽量繼續留在現場盜竊了,只能逃離。」
「敢割人身體、敢殺人的人,膽小?」穆科長質疑。
「你沒聽說過色膽包天嗎?這人不僅好色,還是戀童癖,真變態!」馮凱皺著眉頭,說,「當變態的性慾充斥他的心靈的時候,他就不是他了,他就是個魔鬼。所以他殺人、割皮膚帶走,都是為了滿足他變態的性慾。但等他冷靜下來的時候,他就因為膽小,迅速逃離了。因為這個時候對他來說,逃跑比偷到錢財更重要。」
「為什麼不能是殺完人之後,再去翻找櫥子的?」穆科長皺著眉問,「假如是熟人,他比較瞭解張春賢家的錢或值錢的東西藏在客廳櫥櫃裡,也不是沒可能啊?」
「這就是我剛才說的血足跡的意義了。」馮凱說,「現場的血足跡是從西側臥室直接到客廳大門然後離開的,並沒有往櫥櫃方向走。如果血足跡肯定不是民警留下的話,那說明兇手殺完人肯定就直接離開了。」
「你認為不是熟人?」穆科長問。
「不好說。」馮凱搖搖頭,說,「如果張春賢看到了兇手的臉,不管認識不認識,兇手就都有殺人的動機了。但能斷定的是,既然強姦未成年女孩,還割走下體,這個人肯定是變態的。不是一點點變態,是很變態!」
可能是「變態」一詞在這個年代還沒有流行,穆科長聽完這一連串推理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客廳大門的門鎖是被匕首類的工具撬開的。」顧紅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開始檢查現場出入口了,而且不再發抖,這讓馮凱很是欣慰。
「匕首可以撬鎖,也可以殺人。」馮凱說道。
「根據調查,發現人,也就是死者的鄰居,清早起來發現張春賢家院門是虛掩著的。」穆科長說,「說明兇手是翻牆進院子,撬開門鎖作案,走的時候是開啟院門的門閂離開的。」
「所以從入室方式,也不能證明是熟人。」馮凱說,「如果是為了強姦張春賢而來,就不應該先翻動現場,如果是熟人,不如直接敲門入室。畢竟一個12歲的女孩子基本沒有反抗的能力。」
「那就不好查了。」穆科長在現場也待不住,說,「馮凱你在這裡和顧紅星一起把現場處理好,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我帶著他們幾個去走訪看看,不知道村民有沒有看到什麼陌生人進村,也看看有沒有哪個村民形跡可疑。」
老馬在門口張羅著派出所民警找個門板和磚頭在院子裡搭一個臨時解剖床,搭完後把屍體搬運到床上。
「就在這裡解剖啊?」馮凱問道。
「不然呢?」老馬奇怪地看著馮凱。
「不去殯儀,啊,不去火葬場?」
「火葬場那麼遠,也沒地兒解剖啊。」老馬說,「而且這邊肯定是土葬,解剖完就交給家屬入土為安了。來,你幫我照相。」
「我來吧。」顧紅星居然自告奮勇地接過相機,說,「這相機他不一定用得明白。」
3
在一旁凳子上坐著觀摩的馮凱,心裡開始有些佩服顧紅星了。
從剛剛進入現場時候的臉色煞白,到現在可以保持不顫抖狀態拍照,顧紅星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馮凱想起當年自己第一次見到死狀慘烈的屍體時,心裡還是很不舒服的,甚至晚上還做了噩夢。
當然,馮凱覺得顧紅星今晚肯定也會做噩夢的。因為他現在拍照的模樣還不能用泰然自若來形容。當老馬用手術刀緩慢地劃開死者胸腹腔的時候,顧紅星還是有些微微顫抖的,但是他很快就剋制住了自己。當老馬讓顧紅星靠近拍攝一些重點部位的特寫鏡頭時,顧紅星那僵硬的動作也說明他的內心還是非常抗拒的。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是顧紅星的一道坎,一道他職業生涯中非常重要的坎。只要邁過去,後面就會是一片坦途了。顧紅星自己顯然也是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不然不會主動請纓來進行拍攝的。
「死者全身多處約束傷、皮下出血。」老馬慢動作似的檢驗著屍體,說,「生前被毆打了。陰道多處擦挫傷,處女膜新鮮破裂,是生前強姦的。」
「是不是能提到精斑?」馮凱問道。
「沒有見到有形的精液,回頭我拿回去在顯微鏡下面看看,如果有精子,就有希望能做出血型。」老馬說,「不過她下體被切割,都血染了,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來。」
「那匕首是啥樣的?」馮凱接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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