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剝皮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這個可看不出來。」老馬說,「如果是刺創,可以根據創道的形態來分析匕首的形態,可是切割創,只要是個匕首,形成的樣子都一樣啊。」

「那你還能看出來啥?」馮凱說。

「只有這些了。」

「那也不行啊,都沒啥用。」

「咋就沒啥用了?死亡原因、死亡時間、致傷工具我都告訴你了,還告訴你是生前強姦、死後切割下體的。」老馬很不服氣,語速也快了一點。

「那你說,對破案有什麼用?」馮凱毫不客氣。

老馬一時語塞。

「根據死亡時間來調查這個時間在現場附近出沒的人啊。」顧紅星幫老馬說道。

「這村子這麼偏僻,除了村裡的人,誰會大晚上的到這裡來?」馮凱看向不遠處的派出所所長,問道,「對了,王所長,你們派出所,最近可接到群眾的報警,說有東西被盜的?」

「沒有。」派出所王所長斬釘截鐵地說道,「上一起盜竊案報警,是一年前了。」

「嚯,治安真好。」馮凱說,「既然這種村落大晚上一般沒人來,而且附近幾家的房子都比張家建得好,那如果是外面的賊進來,為什麼會選擇張家呢?」

「你是說,有可能就是村子裡的人,知道張家平時沒大人?」王所長問。

「強姦肯定是臨時起意的,但盜竊必然是要經過謀劃。」馮凱說,「這村子有多少戶?多少男人?」

「喲,這東橋村可是這一片最大的村子了。」王所長說,「有上千戶,男人也有兩三千人啊。」

「如果我的直覺沒錯的話,兇手應該就在這兩三千人裡了。」馮凱說,「既然不是預謀強姦,那說明兇手可能對張家的情況一知半解,對張春賢也不熟悉。他可能知道張家大人平時不太回家,就來盜竊了,結果撞見了穿著內衣的張春賢,就臨時起意強姦殺人了。既然選擇了這一家盜竊,殺完人不繼續翻找就直接跑路,說明這人比較膽小。」

「膽小的流氓。」老馬說。

「有這樣的男人嗎?」馮凱看著所長。

所長很是為難,說:「這,這我哪知道?‘流氓’又不會寫在臉上。」

「連12歲的小孩都下手,這人變態不輕啊!可能還是個戀童癖,你知道戀童癖嗎?就是那種專門喜歡小孩的人?而且還切割下體,這就更變態了。」馮凱說,「就是那種一眼看去就不正常的人,有嗎?」

所長想了半天,搖了搖頭。

「好吧,那看起來沒有捷徑可走了。嗯,也不一定就沒有捷徑。」馮凱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陷入了沉思。

此時的顧紅星並沒有因屍檢的結束而結束自己的工作,他正在彎腰撅屁股地趴在地上仔細觀察著。

「你在看什麼呢?」馮凱問道。

「找指紋。」顧紅星說,「從現場來看,兇手應該在現場只接觸了三個地方。一個是撬門時的大門外邊,一個是櫥櫃,還有一個是逃離時拉開的門閂。」

「能找到指紋嗎?」馮凱眼前一亮。馮凱也覺得自己很奇怪,在現代,馮凱是不太相信技術可以破案的,頂多是個比對的作用。但此時在這個沒有監控、沒有手機、沒有dna檢驗技術的年代,似乎除了指紋,就沒有更好的甄別辦法了,所以他才會對顧紅星的工作有這麼大的期許。

顧紅星說:「院門的門閂是沒有上油漆的毛木頭,看來是不可能留下完整指紋的了。院門外的這個門框,我刷了好多遍了,什麼都沒有,看來他就沒有直接接觸到。現在就剩櫥櫃了。可是這家的櫥櫃都太舊了,油漆都掉差不多了,載體也不好了。但不是沒有希望。」

「那就加油啊。」馮凱說道。

解剖完屍體,馮凱他們去隔壁鄰居老百姓家裡,花錢吃了頓簡單的中午飯之後,顧紅星就在現場裡彎著腰找、跪著找、趴在地上找,找到一絲像紋線的痕跡,他就拿寶貝似的拿出小瓶子、小刷子,在櫥櫃上慢慢地刷。

馮凱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思考案情,發了好長時間的呆,低頭一看,顧紅星還趴在地上找指紋。顧紅星的鼻頭都已經凍得通紅了,雙手也都凍得有些腫脹,但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寒冷。馮凱看著顧紅星在櫥櫃旁邊不斷地變換著姿勢,心中有些感動。其實在這種條件下,即便顧紅星什麼都找不到,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說他沒用。而且馮凱之前也聽顧雯雯說過,在這種破舊掉漆的木質傢俱上,大機率是找不到任何指紋的。顧紅星已經找了幾個小時了,太陽都快下山了,可是他仍沒有放棄。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職業操守吧。

等顧紅星的同時,馮凱似乎想到了一條捷徑,但他沒有馬上去辦,而是等張春賢的父母哭著喊著進門把屍體收走,這才和顧紅星說:「你在這裡慢慢找吧,現在我要出去辦點事了。」

顧紅星微笑著點點頭,他很感激馮凱。馮凱一直在陪他,是怕他一個人對著院子裡的屍體害怕。而現在馮凱又沒有說出來,是在照顧他的面子。

顧紅星初出茅廬之時,提取指紋都是在光滑平面上進行的,這次在粗糙平面上提取,難度要大了不少。在被兇手翻亂的抽屜下板上,顧紅星看出了似乎有紋線的特徵。這個發現讓他十分興奮,真的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啊。可是抽屜的下板很粗糙,紋線能不能被粉末完整恢復就不好說了。所以顧紅星彎著腰,小心翼翼地把粉末刷在紋線上,甚至都得屏住呼吸,才能保證刷子的力度和粉末撲撒得均勻。幸虧有了更加細密的粉末,紋線終於在顧紅星的凝神閉氣中逐漸清晰了起來。刷完指紋後,顧紅星又小心翼翼地用膠帶把粉末黏附了下來,貼在指紋卡上。指紋被粉末從抽屜下板搬運到了指紋卡上,有了明顯的色差,也就看得更清楚了。這不是一枚指紋,而是一枚掌紋。既然能從這麼粗糙的地方提取下來,說明程度很新鮮。在抽屜下板上的新鮮掌紋,幾乎可以斷定就是昨晚翻動抽屜的兇手留下來的。

顧紅星很激動,他第一次獨立操作複雜載體上的指紋,也不知道提取的效果怎麼樣。因為哪怕是一個小區域沒有處理好,都可能會喪失重要的紋線特徵點。此時天色已暗,顧紅星無法用放大鏡來仔細觀察掌紋,他決定回到辦公室裡,用馬蹄鏡慢慢觀察。

為了能儘快知道答案,顧紅星把腳踏車騎得飛快。剛剛騎到公安局大門口的時候,他就看見林淑真正一瘸一拐地經過公安局大門。

「林醫生,你怎麼了?」顧紅星一怔,停下了腳踏車。

「今天病人特別多,我跑來跑去的,腳上磨了兩個水泡。」林淑真皺著眉頭說道。

「那怎麼辦?」

「沒事,回去我用無菌針挑破就行了。」林淑真說道。

「從這裡回宿舍,還得走幾百米,我載你吧?」顧紅星拍了拍腳踏車載物架,說道。

「那也行,謝謝你。」林淑真嘻嘻一笑,說,「減少行走就能降低水泡破裂的風險,就能減少感染的風險。」

顧紅星也聽不懂林淑真說些什麼,騎車載著她到了宿舍樓下,又揹著她上了宿舍樓。這一路他光想著林淑真的傷,也沒注意林淑真的神情,奇怪的是,揹著她上樓梯居然也沒覺得累。直到進了屋,放下林淑真的時候,顧紅星才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倒是林淑真表現得很大方,她坐到床鋪上,毫不顧忌地脫下鞋襪,露出了那隻已經凍得通紅的小腳。腳跟處,赫然有兩個鮮紅色的大血泡。

看見血泡,顧紅星心慌了一陣,但很快也就穩定了下來。畢竟他都是見過慘烈殺人現場的警察了,這兩個血泡也不至於嚇到他了。

林淑真翻箱倒櫃,找了好久,才從抽屜裡拿出消毒器械、酒精和紗布,開始自顧自地處理起腳跟部的血泡來。顧紅星不好意思盯著她的腳看,便走到床邊蹲下身來,拿起林淑真的鞋子看了看,說:「每個人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這一點,從鞋子的磨損就能看得出來。你走路的時候,喜歡把重心都放在腳跟上。」

「你這是在分析我腳上磨出水泡的原因嗎?」林淑真笑著說道。

顧紅星似乎陷入了沉思,沒有答話。

林淑真被顧紅星的模樣逗著了,倒在床上笑了半天,說:「我看你拿著我的鞋子在那裡發呆的樣子,怎麼那麼好笑啊。」

「啊,沒什麼,沒什麼。」顧紅星迴過神來,說,「我是說,你看你的這一雙鞋子,磨損嚴重的都是鞋跟。你看哈,因為你走路的姿勢,導致鞋跟先磨損,越是磨損,鞋底越傾斜,你走路時候的重心就越靠近鞋跟。時間長了,鞋子前掌還是好的,但鞋跟已經被磨掉了一大半。因為鞋底很薄了,你當然容易磨傷腳了。」

「那你說,怎麼辦?」林淑真說。

「扔掉,換一雙鞋。」顧紅星把一雙鞋子都拎了起來。

「哎,不行,還沒破呢,怎麼就換了,太浪費。」林淑真一把把自己的鞋子奪回來,嗔道,「我要攢錢,這個還能穿。」

「那我給你做一雙鞋墊,把足跟部做厚一點。這樣,既能保暖,也能保持你足面的水平,走路重心不過度偏移,就不容易磨傷腳了。」顧紅星用手指量了量鞋底的長度,認真地說道。

「你還有這手藝呢?」林淑真瞪著大眼睛看著顧紅星。

「其實,做鞋墊和痕跡檢驗也有那麼一點點聯絡。」顧紅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至少能從專業的角度調整鞋墊的厚度。」

「好啊,那我等著。」林淑真很開心。

「我也有個事情,想拜託你。」顧紅星低著頭說道。

「啥事兒,你說。」

「你是不是不怕去火葬場?」顧紅星臉上紅紅的。

「火葬場?火葬場有什麼好怕的?」林淑真說,「你是說死人嗎?我是醫生欸,醫生怎麼可能怕死人?」

「那你,能不能抽個時間,陪我去找個東西?」顧紅星問道。

「哦,就是上次你和馮凱偷偷摸摸去找的東西對吧?」林淑真哈哈一笑,說,「我們急救車駕駛員不是認識裡面的人嗎?明天我去問問他,看他能不能允許我們進去翻找一番。」

「那太謝謝你了!」顧紅星高興地道了別,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在辦公室檯燈和馬蹄鏡共同的作用下,指紋卡上部分掌紋特徵被顯現得很清楚。顧紅星趴在桌面上,眼睛頂著桌上的馬蹄鏡,一點點地觀察著自己提取下來的掌紋。這枚掌紋比他想象中的還清晰,是一枚右手小魚際區域的掌紋。不一會兒,顧紅星就在掌紋上找到了十幾個特徵點。有了這麼多特徵點,進行掌紋比對就不是什麼難事了。他想盡快把這個好訊息告訴馮凱,可是此時的馮凱音信全無,既不在宿舍,又不在辦公室,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顧紅星在辦公室坐著等了一會兒,覺得今晚都不一定能等到馮凱,於是回到了宿舍,找了一些布料來做鞋墊。正做著鞋墊呢,宿舍門被敲響了。顧紅星以為是馮凱回來了,連忙跳了起來,去開門,沒想到門口站著的是林淑真。

「你怎麼跑來了?腳好了嗎?」顧紅星問道。

「我包紮過了,沒事了。」林淑真說,「剛才我們駕駛員正好來我宿舍送東西,我就問了問他。他後來說,他那朋友今晚就在火葬場值班,讓我們今晚就去。」

「這,大晚上的。」顧紅星看了看窗外,有些猶豫。

「你害怕啊?」林淑真揹著手、彎著腰,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顧紅星。

「不,我不怕。」顧紅星挺了挺胸膛,說,「那我騎車載你去。」

兩個人騎著一輛腳踏車,沿著漆黑的公路,又到了那座地處偏僻、形狀詭異的建築物面前。林淑真跳下腳踏車,一瘸一拐地走到鐵門旁邊,敲著鐵門喊道:「喂,有人嗎?老吳讓我們來的。」

顧紅星左看看、右看看,附近一點聲音都沒有,一點光線也沒有,林淑真這樣喊著,總覺得有點讓人毛骨悚然。

不一會兒,火葬場偏房的一個小屋燈亮了,走出來一個人,來到大鐵門旁邊,用鑰匙開啟了門鎖。

「喲,真是公安查案啊。」那人打量了一下穿著警服的顧紅星。

顧紅星沒有回答,但是對這個人崇拜得五體投地。居然真的有人敢在這麼恐怖的地方,安然睡覺的。

「老吳和我說了,去雜物間找東西是吧?」那人把披在身上的外衣拉拉緊,說,「大概多久之前的?」

「去年六月的。」顧紅星迴答道。

「哦,還不到一年啊?那有可能還在這兒儲存著。」那人指了指那天嚇著顧紅星的房間,說,「這恐怕有一年沒清理了,亂得很,也有不少公安辦完案留下來的東西。」

那人走到雜物間門口,推上門口牆壁上的電閘,一瞬間,整個雜物間就亮了起來。光明是戰勝恐懼的利器。

「老吳打來電話說,你們公安查案。這半夜三更怪凍人的,你們也不容易。」那人吸了吸鼻子,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走回了偏房。

顧紅星推開門,朝裡面看了看,重點是看了看依舊擺在雜物間一角的冰棺。還好,這次冰棺裡面並沒有屍體。顧紅星自嘲地笑了笑,心想明明已經經歷過殺人案了,還完成了全程屍檢拍照,那自己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想到這裡,顧紅星開始在雜物間裡尋找目標證物了,而林淑真就坐在門口等著他。

雜物間很大,堆放的物品很多,但這次有足夠的光線照明,顧紅星覺得機會難得,開始認真地尋找了起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甚至連林淑真都坐累了,顧紅星也絲毫沒有覺得疲倦。

「嗨,究竟是什麼案子啊?」林淑真打了哈欠,忍不住問道。

顧紅星想了想,覺得林淑真是可以信任的人,於是一邊尋找著雜物,一邊把女工案的發生過程和自己的懷疑點都告訴了林淑真。林淑真聽得津津有味,也不覺得困了。

時間已經超過了零點,顧紅星也把雜物間翻了快八成,他發現在一堆草紙的下方,蓋著一個落滿了灰塵的大紙箱。紙箱上寫著「瑪鋼廠」的字樣,看來很有可能是當年女工案的物證。

顧紅星心跳加速,連忙把紙箱抱到門口的電燈下面,然後一下掀開了紙箱蓋。一股腐臭撲面而來,坐在門口的林淑真連忙跑出去幾步,差點沒吐出來。

紙箱裡塞著一個藍色的蛇皮袋,開啟袋子,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殘破的布片,布片的花紋樣式,顧紅星再熟悉不過了,他知道,這就是瑪鋼廠女工的制服。因為屍體被攪碎,女工的衣服也都被扯成了碎片,並且黏附了大量的血跡。火葬場雜物間陰冷潮溼,附著在衣物上的血跡發生了腐敗,腐敗的惡臭都集聚在紙箱之內,此時全部散發了出來。

顧紅星似乎完全聞不到惡臭,他戴好手套,開始整理紙箱裡的衣物。最終,他在紙箱的最底部,找到了那雙被血跡染紅並散發腐臭的解放鞋。

顧紅星蹲在紙箱旁邊,盯著一雙鞋底仔細看著,良久,都沒有動彈一下。而在這個過程中,林淑真的目光也從來沒有從顧紅星的身上離開:他那專注的神情,太好看了。

「我剛才和你說的故事,你還記得吧?」顧紅星問林淑真。

林淑真點了點頭。

顧紅星說:「他們都說,女工是用腳去撥動卡在傳輸帶旁邊的焦炭,結果不幸被傳輸帶帶倒,然後絞入了機器。我之前就對左右腳對不上而感到懷疑,現在更加堅信了這個觀點。」

「你剛才說機器的方向、足尖的方向什麼的,聽得我一頭霧水。現在這個觀點,沒那麼繞人了吧?」林淑真說。

顧紅星搖搖頭,說:「我記得很清楚,機器邊框上的足跡,是枚前掌,不管是不是我分析有誤,但前掌中央有明顯的磨損痕跡。晚上我看你鞋子的時候,就確定照片裡那足跡花紋的中斷就是磨損痕跡。」

「你拿我的鞋子做實驗啊?」

「既然有多處磨損痕跡,說明這個人走路的姿勢重心是靠前的。」顧紅星說,「可是你看,這是死者的鞋子,她的鞋子很新,前掌根本就沒有什麼磨損痕跡,因為磨損痕跡和你一樣,都在腳跟部。」

「所以,卷宗裡機器邊框上的足跡,並不是女工的?」林淑真問道。

顧紅星點點頭,說:「可以斷定,那足跡不是死者的!你想想,女工案的案發當時,有另一個人在場。既然這個人在旁邊,又沒有給警方提供資訊,說明這個人殺了女工。女工並不是站在機器框架上用腳去撥焦炭,而是被人一把推進或者拉進機器裡的,因為兇手站立不穩,才踩在了機器上。我這樣說,你能理解嗎?」

林淑真點了點頭。

「所以,我得和科長彙報,這個案子得重啟。」顧紅星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要去勘查那臺已經被封存的機器,看能不能找到指紋。」

4

話分兩頭。

馮凱從現場離開後,在村子裡繞了一圈,碰上了偵查員肖駿。肖駿按照穆科長的安排,在逐家逐戶進行調查。

「咋樣,有線索嗎?」馮凱問道。

肖駿搖搖頭,說:「這麼多人,得查到什麼時候去?」

「是這村子裡的人乾的,這一點,意見可能統一?」馮凱問。

「我們都是這樣認為的。」肖駿說,「流竄犯一般都會系列作案,可是這村子沒人丟東西。而且流竄犯一般會選擇房子建得好的家庭先偷,或者選擇村口的房子開始。現場又不是村口,房子也破舊,如果不是瞭解家裡沒大人在的話,怎麼會選擇這家?」

「那就好辦了。」馮凱說,「派出所和村委會有多少人能上前線?」

「不超過十個人。」肖駿說,「全上了也得查好幾天,而且還要甄別。」

「我有辦法。」馮凱神秘一笑,「上個案子,咱們來了個守株待兔,這個案子,咱們來個打草驚蛇。」

徵得穆科長同意後,肖駿召集了派出所和村委會的工作人員,兩三人一組,分成了四組,從村子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開始,從外圍到中心,對每個院落進行搜查。當然,這種搜查是做做樣子而已。在搜查的時候,工作人員傳出話去,說公安已經掌握了證據,殺人兇手家中藏有淫穢物品,所以要進行清查。

四個小組裡有十幾名公安和村委會幹部,一邊敲著鑼,一邊喊著話,然後進到村民家中裝模作樣地搜查一番。可謂雷聲大、雨點小。

而馮凱和肖駿氣喘吁吁地爬上了村旁的一座小山。小山有一兩百米高,但是足以鳥瞰這個全都是平房的村落了。

「我之前說了,這個兇手既然要切割死者的陰部,說明變態得不輕。」馮凱說,「既然是這麼變態的人,家裡絕對藏著很多淫穢物品。」

「啥是淫穢物品?」肖駿喘著粗氣問道。

「就是淫穢碟片啊什麼的。」

「碟片?碟片是什麼?」

「不是,我是說,有淫穢的書刊啊什麼的,比如手抄小黃書?」馮凱連忙掩飾道。

「有這些東西,也不能說明就是兇手吧?」

「不是兇手,他們只需要藏好就行了。畢竟萬一被找到,頂多說是流氓。」馮凱說,「但是兇手就不敢藏了,因為萬一找到了就掉腦袋,他一定會毀掉。這叫心理學,懂嗎?」

肖駿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所以啊,趁著夜色,哪裡出現火光,一覽無餘啊。」馮凱叉著腰,站在山坡上,注視著下方的村落。

大約等了一個多小時,肖駿甚至已經不耐煩了,馮凱突然指著山下,說:「看到沒有?蛇出洞了!」

村子中央,距離村委會不遠的地方,一小堆火焰在夜色中跳動著,火焰還照射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肖駿有些驚訝,說道:「你還真是料事如神啊!也說不準你小子就是員福將,運氣好。」

兩個人一邊嬉笑著,一邊飛速跑下山,向村委會的方向跑了過去。到了火光的附近,馮凱打了個手勢,讓肖駿直接上去攔住,而自己則從後面包抄。

「別動!手上的東西放下!」肖駿一聲怒吼,嚇得那個黑影奪路而逃。還沒跑出巷子口,就被包抄而來的馮凱一個過肩摔按在地上,銬上了手銬。

「冤枉啊!我沒有殺人!」男人哭喊著。

男人被帶去了派出所,而馮凱則在男人的口袋裡找出幾張照片,從燃燒的灰燼中,還發現了一些沒有燃盡的書籍、照片和女性內衣的殘片。

男人叫張建設,29歲,單身,是村子裡國營照相館的工作人員。從他身上繳獲的照片以及灰燼中的照片殘片可以看出,這人長期私自偷帶照相館的相機和膠捲,偷拍女性照片。有在女廁所偷拍的照片,有在女澡堂偷拍的照片,也有在窗外偷拍的女性換衣服時的照片,甚至還有一些是在國營照相館的更衣間裡偷拍的女性裸體照片。而燃燒未盡的書籍殘片經過拼湊,大致可以看出是手繪的淫穢圖片集。無論是照片還是書籍圖片裡面,都有不少涉及未成年少女。

通過針對張建設的調查,馮凱還發現了一個線索。案發當晚,因為有一戶村民家的老人臨終,這家人去找了國營照相館的負責人,希望可以給老人在臨終前拍攝一張遺照。負責人發現館裡的照相機不在,於是去張建設家尋找,當時是晚上十點多,張建設不在家。老人當晚沒有離世,第二天一早,張建設上班時,就被負責人差遣去老人家拍攝了。因為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負責人也沒有深究,但是張建設對前一天晚上的去向,支支吾吾的。

有作案時間、作案動機,甚至還符合心理刻畫,馮凱內心直覺,就是這個張建設作案,不會有錯。

「嘿,你還真別說,調查來調查去,認識張建設的人,還都說這個小夥子人很好,很熱心。」肖駿說,「如果不是他自己跳出來,那怎麼也想不到他還有這麼多不堪入目的癖好。」

「所以啊,即便不是他殺人,那治他個流氓罪也毫無問題。」馮凱知道那個年代裡,流氓罪最高可以判死刑。

「怎麼可能不是他殺的?」肖駿笑著說,「你看到那些照片沒有,有一些就照著別人私密部位拍的,這和拿刀切割屍體陰部有什麼區別。」

偵查員們都集中到了派出所裡,審訊在派出所裡展開了。張建設很狡猾,和民警們兜起了圈子。他一會兒說這些照片和書籍不是他的,只是他撿來的,一會兒乾脆抵賴得乾乾淨淨,說公安抓錯了人,根本不是他在焚燒東西。對於殺人案,他根本提都不提。

馮凱把話題拉到了案發當晚,張建設一口咬定自己是和幾個朋友在打麻將。問他和誰在打,他又支支吾吾,說的人都變來變去,顯然是在說謊。

審訊一時陷入了僵局。

在審訊的同時,派出所對張建設的家進行了搜查,可是並沒有找到兇器,燃燒的灰燼裡也不可能有人體組織。馮凱知道,現在能不能突破張建設的心理防線,就要看顧紅星的了。

馮凱騎著車就往局裡趕,到了局裡一身大汗,卻發現顧紅星並不在辦公室。馮凱又跑回了宿舍,還不錯,宿舍的燈是開著的,說明顧紅星在裡面。

此時已經是深夜,顧紅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身邊放著一雙鞋墊。

「喲,你還會做鞋墊呢,心靈手巧啊。」馮凱拿過鞋墊和自己的腳底比畫了一下,說,「這也太小了吧?」

「不是你的。」顧紅星一把搶過鞋墊,說,「對了,我今晚去了火葬場,找到女工的遺物了。」

馮凱心領神會,壞笑了一下,說:「女工案不女工案的,我不關心,但你現在得跟我去一趟東橋派出所。人我是抓到了,但是審不下來,需要你的痕檢技術給他致命一擊。」

「這麼快就抓到了?」顧紅星瞪大了眼睛,被馮凱一路拉著到了樓下。

在騎車回派出所的路上,馮凱得意揚揚地把自己設計騙出張建設的過程敘述了一遍,並闡述了張建設的諸多疑點和他的直覺。而顧紅星對這個過程並不感興趣,他把女工案的線索又重新梳理了一遍,並且提出要向領導申請,重新勘查女工案的涉案機械。當然,馮凱對他說的這些,也毫無興趣。

不一會兒,兩人就騎車來到了東橋派出所的門外。馮凱還是迫不及待地拉著顧紅星的袖子,把他一路拖到了審訊室裡。

顧紅星走到張建設的旁邊,拿出指紋卡,讓他捺印指紋和掌紋。張建設倒是很配合地把手掌抹黑,然後按在了指紋卡上。

「能看出來不?」一齣審訊室,馮凱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肯定能,現場的掌紋處理得很清楚。」顧紅星一邊走著,一邊來到了民警辦公室。穆科長、肖駿等幾個人都在辦公室裡坐著,因為疲憊,神色萎靡。

顧紅星趴在辦公桌上,一邊放著剛剛捺印的張建設的掌紋,一邊放著他自己製作的現場指紋卡,用馬蹄鏡左看看、右看看。馮凱站在顧紅星的身邊,焦急地嚥著口水,卻又不敢打擾他。

「看完了,不是他。」顧紅星抬起頭來,說。

「不是他?胡扯什麼。」老偵查員陳秋靈最先跳了出來,說道,「不是他,還能是誰?各方面都符合,他還不說真話。」

顧紅星被猛然而尖銳的駁斥嚇了一跳,頓時不太敢說話了。

「你確定不是他?」馮凱問道。

「不,不是。」顧紅星有些委屈地說道。

「你這是在動搖軍心知道嗎?」陳秋靈走了過來,指著顧紅星說,「審訊比拼的就是毅力。現在本來審訊工作就陷入了僵局,最重要的就是審訊者的軍心!你現在來動搖軍心,這接下來怎麼審?」

「我,我,我不,不知道怎麼,怎麼審,但,但確實不是。」顧紅星面對陳秋靈的咄咄逼人,有些退縮。

「會不會是有什麼其他原因?」穆科長示意陳秋靈聲音小點,說,「比如,現場的手印,根本就不是兇手的?」

「不會,這麼新鮮的手印,肯定是剛剛留下不久就被我們提取到的。」顧紅星說,「我也排除了死者及其父母,那麼就不會有其他人去她家櫥櫃裡留下掌紋了。」

「確實沒有其他人可能去她家接觸櫥櫃。」馮凱很是失望,此時陷入了沉思。

「你說新鮮的就是新鮮的了?說不定是以前打傢俱的人的呢?」陳秋靈說,「這時候不能動搖軍心,不是他,他為什麼要撒謊?」

「很久以前的掌紋是刷不出來的。還有,偷拍也是流氓罪,他為了躲避打擊,撒謊也有可能。」顧紅星的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他有作案時間,案發當晚他的去向他自己都說不清。」陳秋靈說。

「那,那,那說不定他又是去偷拍了。」顧紅星仍然小聲地做著回應。

「那他直接交代了不就好了?明明知道警方懷疑他殺人,還這樣兜圈子。」陳秋靈說,「承認流氓罪比殺人罪要輕得多吧?我當了一輩子偵查員,也沒遇見這麼拎不清的人。」

現場的氣氛很緊張,大家頓時都陷入了沉默,陳秋靈接著說:「你就敢保證你不會看錯?是技術,總會有錯吧?這麼多人的直覺感受,比不上你這個愣頭青的技術?」

這句話似乎煽動了偵查員和派出所民警們的情緒,大家都紛紛表達了自己的直覺,認為張建設確實就是兇手,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陳秋靈見大家都來支援他,開始有些得意揚揚了。

馮凱拍了拍顧紅星的肩部,讓他不要再接話了。

穆科長思考了一會兒,說:「既然偵查和技術出現了意見分歧,那我們還是穩妥一點比較好。各位刑偵科的夥計呢,你們繼續輪班審訊。馮凱和肖駿,你倆和派出所的同志一起,還是對全村的男人進行摸排,一個個排除,總是能找出有疑點的來。對了,尤其是我們抓了張建設以後,那些表現很反常的人。」

「看吧,因為你的好兄弟,咱們的捷徑走不了嘍。」肖駿笑著拍了拍馮凱的肩膀。

這總有點指桑罵槐的意思,讓顧紅星心裡很不舒服。

「沒事,好久沒玩過撒網摸排了,這不是我們刑偵的‘三板斧’之一嗎?正好重新撿回來玩一玩。」馮凱一邊打著圓場,一邊拍了拍顧紅星的肩部表示安慰。

「嘁,搞得好像你以前摸排過似的。」小秦說道,「這可不是件容易事呢。」

「就為了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所謂新技術,就要大動干戈的,值嗎?」陳秋靈搖著頭說道。

穆科長比陳秋靈資格老,急躁地說道:「又沒讓你去排查,你有本事快點審下來,我們都省事兒。」

返回公安局的路上,顧紅星心事重重。他不知道自己的堅持,究竟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如果真的是自己錯了呢?這些戰友豈不都是在浪費勞動力嗎?

四套:口罩、頭套、手套和鞋套。

現場通道:痕檢員抵達現場後,會固定地面有價值的痕跡,並用粉筆畫好,沒被粉筆圈到的地面就是其他勘查人員可以踩踏的地面。

中心現場:一起命案中,屍體是整個現場的中心,所有的犯罪活動都是圍繞屍體進行的。因此,屍體所在的範圍就是中心現場。

約束傷:指兇手行兇過程中,對受害者約束的動作中,有可能控制了雙側肘、腕關節或膝、踝關節,造成受害者這些關節處的皮下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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