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強姦犯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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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馮凱和顧紅星的英勇,雖然馮凱受傷非常輕微,但穆科長還是堅持讓兩人放三天假,好好在家過年。不論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還是二十一世紀,作為警察,在家過年都是奢望。在大家都沉浸在新年佳節的喜悅中時,警察們該巡邏的巡邏、該指揮交通的指揮交通、該破案的也都在破案的路上。而在這年關的三天假,也正好涵蓋了除夕夜和大年初一。

顧紅星很是高興,因為他在公安部民警幹校的時候,耳濡目染,就已經做好了過年上班的心理準備了。此時,還能和父母好好在家過個年,幫母親包頓餃子,實在是十分幸福的。細心的顧紅星還想到,馮凱是個孤兒,於是很熱情地邀請馮凱來自己家裡過年。

馮凱婉言拒絕了邀請。此時的馮凱,哪有過年的心思?

槍戰過後,王金葉看顧紅星的眼神有明顯的變化,對他的態度也疏遠冷淡了許多。馮凱分析,這是因為顧紅星的英雄行為並沒有感染王金葉,而是讓她對顧紅星的職業特點有了深深的擔憂。是啊,如果是看一個外人冒險救人,可以是崇拜。但如果這個經常冒險的人是心上人,甚至是以後的另一半,這個另一半隨時都有可能殞命,那麼思想和看法肯定就是有變化的。

這本來是正中馮凱下懷的事情,可是最後的一句「林醫生」,讓馮凱心慌不已。一直相信自己直覺的馮凱,知道現在的惴惴不安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這三天他不能閒著,他得調查清楚。

眼看就是除夕了,醫院的一大半醫生已經放假了,王金葉的宿舍門也從外面上了鎖,看起來,她也回了老家,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馮凱先是去了檔案科,和大姐一陣噓寒問暖之後,如願鑽入了戶籍檔案室。只可惜,人民醫院的集體戶檔案只到去年下半年為止,新入戶的集體戶檔案到現在還沒有送來,所以根本查不到王金葉的情況。

要是乾等著,那絕對不是馮凱的風格,他決定親自跑一趟人民醫院。

馮凱的警服因為被子彈劃破,已經送去縫補了,他拿出了另一件還沒有開封過的冬季警服,自己用熱水壺熨燙整潔後穿上,然後夾了個資料夾,去了人民醫院。

醫生和警察一樣,逢年過節也不能全部放假。聽說是公安局要來調查,醫院很是配合,沒有休息的醫務科段科長親自接待了馮凱。

「喲,現在的公安同志,都這麼年輕啊,來,請喝水。」段科長端了一個印有毛主席頭像的搪瓷茶缸,遞給馮凱。

「不客氣,我今天就來調查一下,關於王金葉醫生的事情。」馮凱一臉嚴肅,其實心裡不自覺地在打鼓。要是在現代,自己這種假公濟私的行為,就不僅僅是被處分那麼簡單了。

「王金葉。」段科長皺著眉頭沉吟了一會兒,說,「這位公安同志,您說的是剛剛分配過來的林淑真醫生吧?」

「林淑真」三個字一齣口,馮凱驚出了一身冷汗,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他的直覺、他不好的預感果真應驗了,這個王金葉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了林淑真,變成了他的丈母孃。

馮凱故作鎮靜,說:「這麼說,你們也知道她原來叫王金葉嘍?」

段科長有些遲疑,皺著眉頭想了想,說:「公安同志,王金葉的事情,是組織上同意認可的,已經定性了啊。難道,又有什麼變化嗎?」

一說「組織上」,馮凱又是一驚,於是做賊心虛道:「不不不,沒有變故,我就是履行一個訪問程式。您只需要客觀闡述她的情況,我做完記錄就行。」

「哦,那就好,那就好。」段科長的笑容回到了他的臉上,說,「林淑真才是這位女同志的本名。她的父親是研究員,高階知識分子。林淑真初中畢業後就上了衛校。剛上衛校的時候,她的老師就覺得她在學醫這一方面挺有天賦,於是推薦她去瀋陽醫學院工農兵大學當學員,學制三年。可沒想到,還沒報名呢,她的父親就因為,嗯,某種原因,蹲大牢了。這樣一來,她政審肯定是過不了的。而她的老師呢,惜才啊,於是通過關係,把她的戶口轉到了自己的名下,等於是收養了個義女,改名叫王金葉。就這樣,她去瀋陽醫學院讀了三年工農兵大學,一直到去年夏天畢業後,留校實習了半年,等待分配。去年年底,她的父親被平反了,恢復了名譽,她自然而然也就恢復了身份,分配到我們這裡了。」

「才二十歲出頭,就大學畢業啦?初中畢業就能上大學?」馮凱瞪大了眼睛。

「這你都不知道嗎?」段科長很疑惑,「工農兵大學,是推薦制嘛,政審合格就行。大部分只是初中、中專文憑,甚至還有小學文憑的呢。」

馮凱點點頭,心裡還存著一些僥倖,因為他記得自己的丈母孃明明是中國醫科大學畢業的,怎麼會成了瀋陽醫學院的呢?於是問道:「哦,那你們是不是和中國醫科大學有什麼合作呢?比如送在職的醫生去進修什麼的?」

「中國醫科大學?」段科長偏頭想了想,說,「你說的就是瀋陽醫學院吧?現在的瀋陽醫學院的前身,就是最早在延安的中國醫科大學啊。1945年從延安遷到了東北,但是1956年的時候,就已經更名為瀋陽醫學院了。」

馮凱恍然大悟,中國醫科大學現在處於更名的階段,也許再過一兩年,就又叫回中國醫科大學了。而現代的瀋陽醫學院,應該是別的學校更名而來的。因為自己對這兩所學校的歷史並不瞭解,所以弄混淆了。

再仔細想想,王金葉,哦,不,應該是林淑真,在給自己包紮的時候,那氣鼓鼓的表情,不是和自己丈母孃生老丈人氣的時候一模一樣嗎?雖然自己認識丈母孃的時候,她已經50歲了,但現在想想,眉眼之間的氣質也是非常相似啊。自己因為她名字不同、學校不同而先入為主了,認定王金葉不可能是未來的丈母孃,這才差點犯下一個致命的錯誤。如果因為自己的挑撥,讓這個世界不存在顧雯雯了,那可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同志,同志?」段科長的呼喊打斷了馮凱的思緒。

「啊,好的,這樣就清楚了,等回頭我們錄入你們集體戶的時候,心裡也有數了。」馮凱給自己打著圓場。

「是啊。」段科長說,「雖然只是工農兵大學生,但小林的業務還是沒的說的,現在在我們急診科工作,你知道嗎?急診科可是個通科科室,得每個專業都懂。不過呢,小林就是有點馬大哈,忘性大,總是忘這忘那,這毛病不改,是不能讓她上手術檯的。」

後面段科長說了什麼,又是怎麼寒暄道別的,馮凱是一概不記得了,他現在的策略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得把對顧紅星有誤會、有偏見的林淑真給哄回來,好好撮合他倆了。

大年三十的下午,街上就已經沒有人影了,更沒有飯店餐館開門,這和現代差太遠了。馮凱嫌包餃子太麻煩了,於是自己下了碗麵,在顧紅星從家裡帶來的一瓦罐鹹菜裡撈了一些,算是菜,湊合了自己從現代社會來到這個時代後的第一頓年夜飯。想起還在現代時,自己從小到大,即便在單位加班,也沒過過這樣寒磣的年。

在這個沒有電腦、手機,甚至沒有電視、春晚的年代,馮凱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幹嗎。拿起一本《三國演義》看了幾章,就心煩氣躁地扔到了一邊。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覺。在現代,自己每次都嫌春晚一年不如一年,現在想起來,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雖然這個時代沒有那麼多娛樂方式,但比起現代,可是熱鬧很多啊。從晚上十一點鐘開始,一直到天矇矇亮,整座城市浸沒在鞭炮聲裡,空氣中滿滿的都是火藥味。這種體驗,陶亮恐怕只有在小的時候才有過。

不過馮凱並沒有去想自己的童年經歷,而是在想顧雯雯。顧雯雯的性格更多像林淑真,雖然話不算太多,但簡單、直接,有足夠的包容度,大大咧咧、與人為善,不會因為一件小事記仇,比較容易和人相處。所以顧雯雯在她們刑科所裡,還是很有人緣的。但顧雯雯也有和林淑真不一樣的地方。段科長說,林淑真是個馬大哈,而這個詞和顧雯雯沾不上邊。顧雯雯好學、謹慎而且細心,就連並不是她專業的法醫學鑑定書,送到她那裡審發的時候,她都能找得出裡面的錯誤。工作十年,顧雯雯的刑科所沒有發出任何有瑕疵的鑑定書。辦案也是這樣,顧雯雯一旦鑽進去,就像是鑽進了牛角尖,不搞明白,她連覺也不睡。看來這一點,還真的有點像顧紅星。因為顧紅星迴家過年前,還專門借來了照相機,把檔案室裡的女工案卷宗的現場照片翻拍了帶走,說是放假的時候要研究一下。三天假而已,也不讓自己閒著。

爆竹聲漸漸稀疏的時候,馮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給吵醒了。

馮凱不情願地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屋內生著的爐子還沒有熄,還挺暖和。他坐在床上仔細分辨了一下是真的有敲門聲還是在做夢,果真是自己的宿舍門被人敲響了。

「不是說好了三天假不來騷擾我嗎?」馮凱穿上拖鞋拉開了宿舍門。

門口站著的是穿著厚厚的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的王金葉,準確地說,是林淑真。

「林醫生啊。」隨著開門,馮凱感到一陣冷颼颼的,連忙又反身往床邊跑,說,「小顧同志回家過年了,不在這兒。」

林淑真有些窘地說:「我不是找他,我來找你。」

「進來,進來,冷。」馮凱朝她揮揮手。見林淑真並沒有挪動步子,馮凱突然想到,這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一個女孩子家,怎麼能進只有他一個大男人在的單身宿舍呢?於是馮凱只能不情願地把棉襖棉褲套上,然後走到了門口。

「對不起,我今天突然想起來,你肩膀上的傷,得換藥,忘了告訴你。」林淑真咬著嘴唇,一副做錯了事情的樣子,聲音越說越小。

「你不在家過年,為這事兒回來的?」馮凱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你還真是個馬大哈。」

「不是,不是,我初二值班。」林淑真怕馮凱誤會,馬上解釋道。

「不用換藥,你包紮的紗布,我昨晚就扔了。」馮凱滿不在乎地說,「皮外傷,都結痂了。」

「啊?是嗎?那就好。」林淑真如釋重負,準備轉頭離開。

「哎,你等等。」馮凱下意識似的叫住了林淑真,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林淑真疑惑地盯著馮凱,半天,馮凱才說道:「我們這工作呢,確實危險了些,但那是在救人,救人就是崇高的,和你們醫生一樣。」

「嗯。」林淑真點了點頭,繼續疑惑地看著馮凱,不知道馮凱突然來這麼一句是什麼意思。

這個「嗯」讓馮凱更不知道如何往下接,於是有些慌張:「啊,我,我的意思是,顧紅星他有一顆救人的心,應該被讚揚,是吧,不應該被冷落。」

林淑真偏頭想了想,說:「你什麼意思啊?群眾不都給你們鼓掌了嗎?」

「我是說你。」馮凱說道。

「我?」林淑真說,「你是讓我讚揚他嗎?那我不去。他那天的行動太莽撞了,我覺得救人的前提是保護自己,自己都保護不了,還能去保護誰?」

林淑真說得很有道理,這讓馮凱一時語塞,只能搪塞道:「人民公安為人民,只要能護得人民安全,必要的時候也需要犧牲自己。」

這幾句話,在林淑真聽來,似乎有些感動,她思考了一會兒,說:「你說得也對,軍人也是這樣。哦,對了,還有白求恩大夫,也是犧牲了自己。」

「當然,我們會盡力不去犧牲。只要不犧牲,就能保護更多的人。」馮凱連忙圓場,「那你還生小顧的氣嗎?」

「生氣?」林淑真說,「我沒有生氣啊,我只是覺得,嗯,就是那個場面比較讓人心慌。」

「哦,你想說的是,他讓你沒有安全感了。」馮凱打了個哈哈,心裡想著顧雯雯和他說的話。

「安全感?」林淑真可能覺得這個陌生的詞挺能概括她當時的所想,所以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你要這樣想。」馮凱見火添柴,不知道是在為顧紅星說話,還是為了解開自己心裡的結,「連公安同志都不能給你安全感,還有什麼人能給你安全感呢?」

「小顧半天都不說一句話的人,誰知道他有沒有安全感。」林淑真撲哧一聲笑了。

「誰說的,那是你不瞭解他。」馮凱做出一副頭痛的樣子,說,「你要是和他熟悉了以後,他天天絮絮叨叨的,能把你煩死。什麼第一、第二蹠區啊,什麼鬥形紋、弧形紋啊,天天說聽不懂的話。」

馮凱頓了頓,看林淑真有些跟不上自己的話題,連忙又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他的表達能力其實很強的,就是因為性格比較內向,和不熟悉的人缺乏交流的自信。」

「我覺得還好啊。」

「我也很奇怪,他和陌生人說話都會結巴,但和你說話,倒是流利得很。所以,你以後和他多說說話,有助於幫助他建立自信。」馮凱說完,偷偷觀察林淑真的表情。

林淑真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馮凱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笑靨如花,說:「你這人還真奇怪。我記得以前你不是很討厭我和他說話嗎?」

「哪有?哪有?」馮凱突然被質問,窘迫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怎麼沒有,你還在我背後說我壞話。」林淑真小嘴一噘。

「誤會,那是誤會。」馮凱更加窘迫了。

「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姓林?」林淑真話鋒一轉。

現在的馮凱是窘迫和驚嚇雙重刺激,他連忙說:「啊?我不知道啊!我是聽他們這樣喊你的。」

「那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換名字嗎?」林淑真問。

「不想,你和小顧說去吧。」馮凱連忙說,「他比較感興趣。」

林淑真呵呵一笑,說:「我以前叫林淑真,而且以後都叫林淑真了,現在也定崗在市人民醫院急診科了,有事你們找我。」

「我謝謝您,希望我一輩子都不找您。」馮凱做了個請的手勢。

看著林淑真一蹦一跳地回去了隔壁宿舍,馮凱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看這架勢,再撮合兩個人還是希望大大的。這個丈母孃對自己可是相當好,就連自己犯錯誤被處分的時候,她還鼓動顧雯雯來安慰自己。不看別的,就憑這一點,他馮凱也得幫助她和顧紅星修成正果。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在給自己造福。

更重要的是,經過了這一番聊天,馮凱平靜了許多。他把快要熄滅的爐子重新生上,在重新變得暖洋洋的房間裡,看起了書。

手上的這本《三國演義》,是顧紅星聽他馮凱介紹過以後,花了五塊錢在書店裡買的。這對他們的工資來說,是一筆鉅款了。此時,《三國演義》成了馮凱打發時間的最好工具,雖然這已經是他第三遍閱讀了。

如果說在現代,破案是鬥科技的話,那在這個刑偵科技幾乎為零的時代,破案就是鬥智鬥勇、鬥精神、鬥毅力了。說不定這本《三國演義》能給他今後的偵案工作一些啟發吧。

2

大年初二下午,顧紅星結束了休假,回到了宿舍。

「看來看去,我覺得我對鞋印的第一蹠區的判斷沒有錯。」顧紅星推開門一見到馮凱,就急著說道,「這個案子肯定有隱情,肯定事發時有第三個人在場。」

「那你去和領導說啊。」馮凱翻著書,頭都沒抬。

「可是,這不是客觀的證據啊。」顧紅星為難道,「是我的判斷,領導不一定會相信我的判斷。」

「那怎麼辦?」

「找客觀的證據。」顧紅星說,「卷宗裡說了,死者的衣物都在火葬場的雜物間,我們去找找看。」

「大過年的,去火葬場,晦氣不晦氣啊?」馮凱說,「而且,火葬場是有值班員工的,怎麼會讓我們沒手續就去找東西。」

「那我們就去辦手續啊。」

「大過年的,坐機關的領導們又不上班,去哪裡辦手續?」馮凱給顧紅星纏得不行,說,「再說了,你都不敢和領導提重啟案件,那你這要去火葬場又為何故?」

「去不了火葬場,就拿不到客觀證據。拿不到客觀證據,就沒法說服領導重啟案件,就沒法去火葬場取證。」顧紅星沒注意馮凱話裡故意的拽文,失望地喃喃自語道,「這是一個死迴圈。」

馮凱見顧紅星十分沮喪,有些於心不忍,於是放下手中的書本,說:「對了,現在是不是還沒有強制火葬啊?」

「強制火葬?」顧紅星莫名其妙地說,「不會吧,現在還有那麼多人很迷信很封建,怎麼能強制火葬呢?現在估計也就退休老幹部去世之後,會帶頭火葬吧。老百姓,尤其是農村群眾,都是土葬呢。」

被顧紅星這樣一說,馮凱才想起來,一直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各地才開始大力推行火葬。在此之前,只是提倡火葬。如果社會主流殯葬方式是土葬,就不會有殯儀館工作人員半夜去拉屍體的情況出現了。因為即便有人去世,也是停放在家裡,即便此人要求火葬,也不會大半夜就拉走。

「那就好辦了。」馮凱眼珠一轉,說,「如果是這樣,至少晚上不會有人在火葬場值班了。」

「你是說,我們晚上過去?」顧紅星有些猶豫。

「隨便你,你要是去的話,我陪你去。」馮凱攤了攤手。

顧紅星想了良久,像是下決心,捏了捏拳頭,說道:「那行。」

兩個人在宿舍裡待到了天黑,馮凱拿出一個手電筒,和顧紅星出發了。

當然,在這個過年期間,路上沒有什麼便車可以搭,他們倆也沒有交通工具。雖然公交公司已經恢復運營了,但在這個晚上八點多鐘的時間,也沒有了末班公交車,去火葬場還是得靠「11路」。火葬場在市郊,好在當時的龍番市並不是很大,兩個人走了個把小時也就走到了。

其實最後的兩公里路,越走越黑,甚至連路燈都沒有了。到了最後五百米,水泥路也到了盡頭,只有黃土路面。兩個人只能靠著手電筒的微弱燈光,小心地踏著那些已經稍乾的黃土,一點點向前移動。

在月光當中,眼前的建築物以黑影的形式呈現在他們的眼前,顯得有些詭異。

陶亮去過不少次他那個年代的殯儀館,但是眼前這個地方之所以叫火葬場而不是殯儀館也是有道理的。建築物的陳列很簡單,巨大高聳的磚砌煙囪下方,是一排破舊不堪的紅磚平房。平房的前面用鐵柵欄包圍,形成一個小院,鐵柵欄的外面是因為冬季而乾枯的灌木叢。這麼粗獷而簡單的建築風格,實在是看不出「儀式感」在哪裡。

走到了鐵柵欄的旁邊,他們二人聞見了奇怪的味道,說不清是一種腐臭,還是一種燒焦的氣味,這讓顧紅星忍不住乾嘔了兩下。

「別怕,我們共產黨員是無神論者。」馮凱晃了晃鐵門上拴著的鏈條鎖,說,「這麼矮的柵欄,上個鎖有啥用?不過,既然上鎖了,那是在告訴我們,這裡面沒人。」

說完,馮凱一個跳躍,就翻過了鐵柵欄,然後拉了顧紅星一把,把他也拉進了小院。

「你這手上全是汗,這大冬天的,你熱啊?」馮凱嬉笑道。

顧紅星有些不好意思,說:「走路走的,是有點熱。」

「雜物間在哪兒?」馮凱站在小院裡,看著眼前的一排平房,問道。

「這,這我哪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來。」顧紅星搓著手,說。

「那就只有一間間找了,你從東邊找,我從西邊找。」馮凱說道。

「還是一起吧,我沒帶手電筒。」顧紅星有些心虛。

「那行吧。」馮凱倒是沒覺得什麼,打頭向西邊第一間平房走去。

火葬場的平房已經建了二十年了,因為並沒有多少財政支援,年久失修。窗框鏽跡斑斑,玻璃也碎了好幾塊,窗戶之間還有很多蜘蛛網相連。透過窗戶,把手電筒的光線射入房內,確實只能看到房內的凌亂雜物,看不清具體有些什麼。馮凱心裡想,這還真有點像探索鬼屋的意思。雖然他當刑警當了那麼久,並不害怕屍體,更不相信鬼神,但是鬼屋這種地方自己是從來不會進去的。別人說他就是害怕,他則解釋自己的小心臟受不了一驚一乍,僅此而已。

眼前這情況,也由不得他不進去。馮凱嚥了口唾沫,一手打著電筒,一手推開了那滿是裂縫、油漆盡褪的木門,木門發出了「吱吱呀呀」的門軸轉動聲,更是增添了這個「鬼屋」的恐怖色彩。馮凱能清楚地感覺到,身後的顧紅星緊緊地貼著他的後背。

被屋頂遮蓋,月光一絲也透不進房間裡,馮凱二人的視線只能隨著手電筒微弱的光線搜尋著。房間的周圍堆放著一些花圈和紙錢,上面積攢了厚厚的灰塵。馮凱顫悠悠地靠近花圈,讓顧紅星拿著手電筒,自己則把灰塵累累的花圈、紙錢一個個掀起來,看看下面有沒有可能壓著衣物等雜物。

找了好一會兒,除了殯儀用品之外,他們並沒有找到任何其他物品。不過,也沒有見到什麼他們害怕的,或者噁心的東西。

「這和倉庫沒什麼區別。」馮凱明顯放鬆了一些,顧紅星也沒有貼他貼那麼緊了。

「走,下一間,總能找得到的。」馮凱帶著顧紅星走到了下一間平房。

這一間平房就是那矗立高聳的煙囪下面的平房,也就是火化房。房間不大,只有一個爐子,而且也不像是現代的不鏽鋼火化爐,這個爐子是鑄鐵所制的,燒柴油,能在爐內達到900攝氏度左右的高溫。不過此時已經熄火,並沒有火化爐的恐怖感。

看了一圈,這間房間沒有堆積雜物,於是他們的膽子也就更大了。火葬場,不過如此嘛,哪有傳言中那麼恐怖?

第三間房間很大,似乎是四五間房間打通而形成的。因為大,且沒有光線,馮凱二人走進去後,像是走進了一個寬闊的山洞。這間房間沿牆壁的一圈,堆放了各種雜物,女工案的物證,很有可能就存放在這裡。

「你打著電筒,我來找。嗯,去年夏天的案子是吧?不能找太新的袋子,也不能找太舊的。」馮凱把手電筒遞給顧紅星,說道。他顯然沒有剛剛進來時候的緊張了。

馮凱對雜物間裡諸多的蛇皮口袋一一翻動,顧紅星則隨之挪動著手電筒配合,瞪大了眼睛幫忙尋找。他第一時間經歷了女工案的現場,也看完了整本女工案的卷宗,對女工案中的物證種類和樣式應該很熟悉。

手電筒的光線緩慢地移動著,移動到了一塊類似於玻璃的東西上面,光線穿過玻璃,照射了下去。顧紅星瞪著眼睛,想看看這玻璃下面是什麼。

那是一張恐怖的臉。

有半張臉是被血汙覆蓋的,血汙被手電筒照射後還能看見裡面夾雜著白色的像腦漿一樣的東西。這張臉極度扭曲,額頭塌陷了下去,顯得下半張臉都凸了出來。右邊眼眶的上半部分已經塌陷,眼皮不知道哪裡去了,白花花的眼珠像是被瞪出了眼眶。鼻子很高,但是沒有了皮膚的遮蓋,鮮紅色的肌肉下面有兩個黑乎乎的窟窿。上嘴唇也消失不見了,上排牙列直接露在外面,沾染著暗紅色的血跡,反射著手電筒的冷光。這樣的一張臉,被亂糟糟的頭髮包圍著,在整個手電筒的光束包圍之中,格外突兀。

從顧紅星的角度看起來,他整個視野裡,都只有這麼一張臉,像是瞪著他,陰森地笑著。他看到過被碾碎的女工,但那畢竟已經不是完整的身體,更看不到臉,所以並沒有眼前的景象恐怖。

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心情,此時驟然一緊,其緊張程度似乎更加嚴重了十倍。顧紅星感覺自己全身的汗毛都豎立了起來,一聲尖嘯從他的胸膛中不自覺地衝了出來。

「啊——」

原本還在翻找雜物的馮凱很顯然也被嚇了一跳,他像是一隻受驚了的貓,在原地躍了起來,一剎那,他也看到了那張恐怖的臉。

顧紅星此時已經扔了電筒,向屋外跑去,因為丟失了光源,他還在門框上撞了一下。馮凱也絲毫不讓,跟在顧紅星後面奪門而出。只是馮凱在逃跑的時候,心情已經平靜了下來,喊道:「你小子一驚一乍的幹什麼?我最怕別人一驚一乍了!」

說是這樣說,馮凱絲毫沒有降低逃跑的速度。

剛跑到了鐵門門口,還沒來得及翻越出去,他們發現鐵門的門口正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人正拿著鑰匙開鐵門。如果沒被驚嚇,此時看到有人進來火葬場,兩人肯定會擔心被發現然後藏匿起來。而現在,他們看到活著的人類,只會在心裡產生一絲安慰。

開門的人很是淡定,看著這兩個莫名其妙大半夜來火葬場「探險」的年輕人,並沒有驚訝。

「怎麼樣,嚇著了吧?」開門的人已經開啟了鐵門,說道,「你們看到的,是今天工地上被挖掘機碾死的工人,明早就火化了,所以今晚臨時停放在雜物間的冰棺裡。」

所謂冰棺就是金屬箱體玻璃面的棺材下面裝上壓縮機,又或者說像是一個橫放的冰箱。這個年代,冰箱都是奢侈品,更不用說冰棺了。火葬場只有這麼一臺,而且冬天為了節約用電,並不會通電。否則壓縮機的轟鳴聲,會引起二人的注意,就不會來這麼一齣戲了。

「可是,你們倆為什麼會在這裡?」一個熟悉的女聲從開門人身後響起。

馮凱側身看了看,藉著月光,看到了林淑真的臉。

「林,林醫生?」馮凱想到自己逃出來的狼狽模樣被林淑真盡收眼底,感到無比窘迫,同時也無比擔心,因為顧紅星比他還狼狽。

顧紅星此時雙腿都在哆嗦,壓根沒注意到馮凱把王金葉叫成了林醫生。

「嗯,我今天值班啊,剛才有一個因心臟病突發去世的老人,家人要求火化,所以我就和火葬場的同志一起把老人送過來了。」林淑真說道。

「這,這種地方,你常來啊?」馮凱問道,心裡挺佩服她。

「也不是,我們醫院的太平間太小了,滿了,所以直接送過來了。」林淑真像是疑問,實則有些調侃地說,「這裡,有那麼嚇人嗎?」

一句「滿了」,說得馮凱汗都下來了,他連忙岔開話題,說:「那你忙吧,忙完一起吃夜宵啊?」

「啊,對了,我今天是小夜班,這時候應該下班了。」林淑真不好意思地說,「我連下班時間都忘記了。只是,你說的夜宵……好吃嗎?」

馮凱這時想起,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哪裡有吃夜宵的地方,這個林醫生甚至連「夜宵」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在宿舍等你,我給你們做。」馮凱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

「你等我一下,正好我們救護車要回醫院,可以把我們帶回去。」林淑真說,「省得你們走回去還得一個小時。」

馮凱心想也好,以顧紅星現在顫抖著的雙腿,他們一個小時都走不回去。等著林淑真和火葬場的同志把交接手續辦好,馮凱又厚著臉皮,讓火葬場的同志去雜物間裡幫忙取出了被顧紅星丟在裡面的手電筒,這才上了救護車。

「人生第一次搭便車,就是搭救護車,絕了。」馮凱坐在救護車後面停放擔架的位置,說道。

「對了,你們為什麼要半夜來火葬場啊?」林淑真問道,「辦案嗎?為什麼不白天來?」

馮凱心想今天這個梗是怎麼也繞不出去了,於是說道:「都是這個小顧,非要來找一個物證,破一個案子,又沒有手續,只能晚上來了。」

「到火葬場找東西啊?那有什麼必要偷偷摸摸的啊?誰會把值錢的東西放在火葬場?」救護車駕駛員笑道,「這裡我有個熟人,回頭我來問問他哪天值班,然後你們白天來找。」

「那可謝謝您了。」馮凱一邊說,一邊注意顧紅星,見他已經不再發抖了,這才放下心來。

回到了宿舍,既然不是「孤男寡女」了,林淑真也同意進了他們的宿舍。馮凱借用了鄰居的煤爐,在樓道里炒了個西紅柿炒蛋,再炒了個花生米,然後拿了兩瓶啤酒,三個人坐在宿舍裡,邊吃邊喝。林淑真像在說故事一樣,說了自己為什麼要改名字的經過。這些經過馮凱已經從醫院調查過,但此時也裝出一副很吃驚、很感慨的模樣。顧紅星整晚上就沒說什麼話,馮凱很擔心他別是被這嚇一傢伙,把腦袋嚇壞了。

好在林淑真倒是嘰嘰喳喳說了不少話,讓馮凱覺得他上次和她的談話有作用了,她應該不會因為顧紅星的職業特點,對顧紅星有什麼擔憂或者顧慮了。這是撮合他們的基礎,得讓兩個人的感情回到抗震救災時候的原點。

吃飯的過程中,馮凱藉口洗手、洗臉、上廁所,總是溜出去,想給兩個人創造一點獨處的機會。可是他發現,只要他一出去,兩個人就沒聲音了。是啊,有顧紅星這個半天打不出一個屁的傢伙在,人家就是再健談,也會尷尬的呀。

到了凌晨,林淑真回宿舍睡覺了,顧紅星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然後躺在床板上發呆。他心情很是不好,不為別的,就為了自己今晚上看到屍體後的第一反應。他在槍戰中建立起來的自信,因為今晚的下意識反應,被削弱了大半。公安工作是需要付出犧牲的,是需要勇敢和堅毅的心的,可是他連一具屍體都怕成那樣,實在是有些抬不起頭來。今後的工作,可能不僅僅是這兩件事情這麼簡單,還有更多讓他恐懼、動搖甚至厭惡的東西,而他自己又能不能挺住呢?

3

第二天一大早,還不到上班時間,宿舍門就被穆科長敲響了。顧紅星一骨碌下床開了門,馮凱則斜靠在床上,揉著眼睛。

「老頭兒,這麼早!」馮凱不耐煩地說,「春節一天假加上你給我們的三天假,按道理說,今天還應該休息一天。」

「別休息了,南城有個住戶到派出所報案,他家掛在陽臺的鹹肉丟了,你們去看看可有線索。」穆科長火急火燎地說道。

「什麼?丟鹹肉也要我們刑警去?派出所辦了不就行了嘛。」馮凱重新鑽回被窩,說,「不去,不去。」

「派出所人少事雜,而且人家也說了,我們不是有技術員了嘛。盜竊案,就看技術員發揮了。」穆科長二話沒說,走過來掀馮凱的被子,「大過年的丟東西,理解一下。趕緊的。」

顧紅星有些興奮,開始穿警服,穿好後,又開啟老馬法醫給他的黑色斜挎勘查包,清點著包內的工具。

「誰不人少事雜?我這還因公負傷了呢。」馮凱死死地攥著被子。

「你那點小傷,對你這體格來說算什麼啊。」穆科長說,「你趕緊起來,我肯定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的。」

耍小脾氣歸耍小脾氣,但「前世今生」都是警察的馮凱,服從命令已經融入了血液裡,所以他還是一邊發牢騷,一邊起身穿警服。穆科長則在一旁著急地不停催促著。

穿好警服後,三個人一起下樓,穿過宿舍區,走進了公安局大院。大院的正中央,停放著兩輛黑色的嶄新的二八大槓,腳踏車的載物架後面還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公安」二字,每輛腳踏車的車頭前面還綁著一朵大紅花。

在現代,如果購買了新車,4s店比較浮誇的話,會在交車的那一天,在車前面掛朵大紅花表示祝賀。陶亮一直都覺得,不過是買個代步工具,有必要搞這麼俗套嗎?

如今在這個時代,也看到了類似的情況,馮凱不禁啞然失笑。

穆科長見馮凱在笑,以為他是高興,於是興高采烈地說道:「怎麼樣?老頭兒我說話一直都是最算話的。你們不知道,為了你們倆的腳踏車,我大年三十都差點在局長家裡過了。」

顧紅星這才確認,這腳踏車是給自己的,他一蹦一跳地跑到腳踏車的旁邊,仔細撫摩著腳踏車的龍頭和坐墊,那模樣就像遇見了自己心愛的寶貝一樣。

馮凱站著沒動,他看著顧紅星在一圈一圈圍著腳踏車轉,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印象中的老丈人——也就是年老的顧紅星。那是一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兒,天天皺著眉頭,憂心忡忡的樣子。尤其是近兩年,因為牙口不好,滿口的牙幾乎都掉光了,所以裝了假牙。就連最喜歡吃的紅燒肉,現在也只能吸吸味道。哪像眼前這個在腳踏車邊連蹦帶跳的年輕人,青春勃發、朝氣蓬勃。

馮凱突然有些感傷,他有些同情年老的顧紅星,那是一種英雄遲暮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悲哀地想,歲月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是負能量。

如果他可以選擇永遠年輕該多好……

不,馮凱對自己暗暗搖了搖頭,就算歲月流逝再殘酷,他也不想永遠停在原地。

比衰老和死亡更可怕的,是一個人停止了思考,不再想要任何改變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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