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槍戰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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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凱很是煩惱,幹活兒都幹得心不在焉的。他的注意力經常會被顧紅星吸引過去,看著顧紅星和王金葉兩人忙碌地交接著物資,越看越心急如焚。

這樣下去,那顧雯雯的出生可就拿不準了!

想到這裡,他就熱血上湧,自己困在這個時代沒問題,但要是顧雯雯消失了,那就是剝奪了自己「回去」的所有希望和動力,他不能這麼放任不管啊!於是馮凱忍不住總是過去打斷顧紅星和王金葉的交談,或是在王金葉過來領物資之前,把顧紅星強行趕去上廁所。

顧紅星沒有意識到馮凱在幹什麼,還憨直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只有馮凱知道,他這些看似胡攪蠻纏的行為,只不過是因為自己對顧雯雯的思念之情已經到了決堤的邊緣。離開自己的世界已經兩個月了,他每次發呆的時候,都會想到和顧雯雯在一起的時光,心裡湧起一種溫暖而又悲涼的矛盾感受。

其實馮凱,準確地說是陶亮,在大一的時候就注意到顧雯雯了。每次大班上警體課的時候,陶亮都會盡力「表演」自己的特長。在散打示範的時候,他的對手總是抱怨他為什麼一到大班課就像打了雞血,下手那麼重。陶亮則嬉皮笑臉地說:「平時多捱揍,戰時能保命。」顧雯雯似乎很喜歡有警體特長的男生,雖然她自己是學技術的,警體課要求沒那麼嚴格,但她總是很認真地看完陶亮的「表演」。而陶亮,也經常有意無意地出現在顧雯雯的身邊。陶亮的這個特長也很快就用上了。一次,顧雯雯週末出去玩,被五個隔壁學校體育系的男生言語戲謔,這個場面「恰巧」被「路過」的陶亮看見了,於是就上演了一次老套的「英雄救美」。陶亮以一敵五,將男生們打傷。後來隔壁學校來警院告狀,也正是顧雯雯不在意別人的流言蜚語,主動站出來說明情況,才讓陶亮沒有被處分。

從那時候起,兩人的聯絡就多了起來,陶亮隔三岔五就會給顧雯雯買各種好吃的、好玩的,也會約她去網咖。有一個週末,兩人約著去網咖,結果上網耽誤了時間,回來的時候,學校大門已經關閉了。不按規定歸校,這在刑警學院是絕對不允許的,所以他們只能選擇翻牆入校。可是翻到牆頭上的時候,卻和牆根下站著的兩名戴白色頭盔的督察撞了個對眼。還好這次只是被扣了行為分,並沒有被處分,但是兩個人的緋聞就徹底在學校裡傳開了。

刑警學院是不允許談戀愛的,所以兩個人在大三的時候雖然確立了關係,但還是屬於「地下活動」。陶亮平時訓練用力過猛,衣服上總有些頑固的汙漬或血跡,他洗衣服笨手笨腳,老是洗不乾淨,顧雯雯看不下去,有時候會主動幫他洗。因為在女生寢室裡曬了男式制服,顧雯雯還被督察盤問過。

每次想到這些事情,馮凱的嘴角就會洋溢起一絲微笑,可是接著想到自己和顧雯雯天各一方,又無比苦澀。但是這種思念促使馮凱下定決心,一定要拆散顧紅星和王金葉,保證顧雯雯的順利出世。說不定,這就是他「穿越」回來的任務呢?

拆散顧紅星和王金葉有很多辦法,比如自己用勇武的外形去吸引王金葉,可是馮凱覺得這樣做實在是太渣,而且自己的心裡只有顧雯雯。不過機會很快就來了,一直暗中留意二人的馮凱,發現天天忙忙碌碌的王金葉身後,總有一個男醫生。

「哎,你知道嗎?那個王金葉,有男朋友了。」馮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端著鐵質的飯盒晃悠到顧紅星的身邊,說道。

「啊?」顧紅星一臉疑惑地抬起頭來。

「啊,男朋友,就是物件的意思,她有物件了。」馮凱已經過來兩個月了,慢慢地已經知道哪些名詞在這個時代還很陌生。

「哦。」顧紅星繼續低下頭去整理物資,從他的表情裡,馮凱看不出一絲波瀾。

「我跟你說哈,她物件是個醫生,長得可帥了。」馮凱繼續加碼,「嗨,你咋沒反應啊。」

「我應該有什麼反應?」顧紅星還是一臉疑惑地看著馮凱,在那一刻,馮凱似乎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顧紅星並不是對王金葉有意思。不,顧紅星明明遇見陌生人就不會說話,可是和王金葉確實溝通很順暢,這不會是錯覺。

「你不知道,小王和那男醫生可親密了。」馮凱說,「感覺兩個人形影不離的。」

突然,他們所在的物資臨時倉庫的帳篷門簾被掀了起來,小臉憋得通紅的王金葉闖了進來,氣鼓鼓地說:「我沒有!我沒有物件!他是我的搭班醫生!」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馮凱猝不及防,飯盒都差點掉到了地上。

倒是顧紅星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拿過一大包物資遞給了王金葉。

王金葉盯著顧紅星說:「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啊,知道了。」顧紅星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王金葉的臉色這才恢復了一些,她轉頭對馮凱說:「一個大男人,不要學人家嚼舌根。」

看著王金葉轉身離去的背影,馮凱依舊沒有回過神來。而顧紅星仍然在整理著物資,嘴角似乎掛著一絲微笑。

傻子都能看出來是怎麼回事,如果王金葉對顧紅星沒那意思,一個女孩為什麼要向一個毫不相干的男生來解釋她其實沒有物件呢?

馮凱放下飯盒,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心想自己是真的笨,弄巧成拙,反而成了這兩個人的情感催化劑了。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馮凱天天看著兩個人有說有笑,心如刀絞,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好在地震賑災任務很快結束了,學員們都回到了自己的學校繼續學習。而公安部民警幹校,平時不讓出門,又沒有現代的電話、手機可以聯絡,兩人再要保持聯絡就難了。為了以防萬一,凡是顧紅星要請假出校門,馮凱一定跟在後面,說是為了顧紅星的安全著想,其實就是害怕他去和王金葉約會。馮凱認為通過幾個月的冷處理,顧紅星應該會忘記這段小插曲吧。

因為賑災任務耽誤了一個半月的時間,培訓又想在春節前結束,所以學校在晚上也安排了課程,讓學員們的學習生活變得更加充實了。這期間,國家發生了一些大事,雖然馮凱知道這會對國家產生深遠的影響,但是當時的大多數人並沒有意識到它有什麼歷史意義。儘管大家每天會用一節課的時間來學習政策決定,也是學得雲裡霧裡的。

在緊張的學習氛圍中,天氣逐漸由熱轉涼,很快已是冰天雪地。因為室內有暖氣,馮凱甚至都不願意回到潮溼陰冷的南方了。可是隨著年關的接近,教員終於在二月初,結束了本次培訓。培訓班結束的那一天,學校在食堂裡給學員們狠狠地加了菜,每個人有三個菜可以吃,還提供了白酒。

畢竟在一起生活了大半年,大家已經產生了深厚的戰友情誼,所以馮凱根本沒把持住,把自己給喝倒了。終於可以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開始全新的人生了,他還真的不知道,1977年的龍番,究竟會是個什麼樣子。雖然檔案裡寫著馮凱是個孤兒,回去也沒有親人,但陶亮的父母應該也在龍番,不知道在那個城市裡,自己會不會遇到年輕時的他們呢?迷迷糊糊地這樣想著,馮凱聽見把他架回宿舍的顧紅星嘟囔了一句話。

「王金葉也分配去龍番了。」

這句話就像是晴天霹靂,一下把本來醉了的馮凱給震醒了。他原來認為這幾個月的時間裡,顧紅星和王金葉已經徹底斷絕了聯絡,可沒想到目前的狀況要嚴重一百倍,這個小妮子居然分配到他們的城市了。據馮凱的瞭解,這小妮子和龍番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聯絡,既然距離這麼遠都能分到一個城市,說明她肯定是主動填的志願。為什麼會填這樣的志願,那可想而知了。

曾幾何時,當陶亮知道平步青雲的高局長也喜歡顧雯雯的時候,他都沒有絲毫的危機感。而此刻的馮凱,卻深深感覺到了不安。

「你咋知道的?」馮凱問了一句。

「寫信。」顧紅星很簡短地回答了馮凱的疑惑。

好嘛,馮凱一直以為在這個資訊不通暢的年代,只要他們不見面,就沒什麼多大的事兒,可他恰恰忘記了防備在這個年代最常用的交流手段——寫信。

木已成舟,馮凱也改變不了什麼,他思緒萬千,琢磨著如何在回到龍番之後,再耍一些小聰明來拆散他倆。拆散他倆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在龍番找到自己未來的丈母孃——林淑真。嗯,林淑真,畢業於中國醫科大學,好像一直在龍番市人民醫院工作,會不會就是王金葉的同事呢?看來自己得冒充王金葉的朋友,先去人民醫院裡偵查一下再說。

回龍番的路上,馮凱比去瀋陽的時候要興奮得多。畢竟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可以尋找到更多的線索。他得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年代,如何才能回去和顧雯雯相聚。說不定他還可以幫助顧紅星找到真命天女,說不定也可以看看自己父母年輕時候的樣子。一切的未知都那麼有吸引力,讓他浮想聯翩。更讓他高興的是,王金葉並沒有和他們坐同班火車去龍番,估計是得先回老家處理家裡的事情吧。這讓馮凱覺得,顧紅星和王金葉之間的關係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如膠似漆,那麼他就有機可乘。

下了火車,馮凱就蒙了,眼前哪裡是什麼熟悉的城市。對他來說,簡直陌生到不能再陌生了。甚至讓他覺得,自己穿越回來的,會不會是個和自己生活的城市毫不相干的平行世界?

龍番火車站破舊不堪,磚壘的一層候車室想要學習歐式風格卻又學得絲毫不像。「龍番」兩個大字矗立在一層候車室的房頂上,被風一吹搖搖欲墜。站前廣場更是混亂不堪,各種衣衫襤褸的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可以避風的灌木之中,還有很多面色黝黑、拿著破碗和柺杖,到處行乞的乞丐。站前廣場沒有任何商店,甚至沒有路燈,人們只能藉助月光來分辨方向。其實,說是站前廣場,它既不廣,也不像個場。整個廣場大小估計只有現代的龍番高鐵站廣場的十分之一大小,廣場的路面是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坑坑窪窪,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個踉蹌。廣場外面就是龍番的城市道路了,也是破舊不堪的水泥地面,路上甚至看不到任何車輛。

怪不得顧紅星到了瀋陽,會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呢,原來這個年代的龍番,真的就是個有樓房的農村吧。

「我們,去哪兒?」馮凱嚥了口唾沫,問道。

「回家啊。」顧紅星說道,「我給局裡發了電報,局裡回話說讓我們休個禮拜日,後天再去報到。」

馮凱心裡想,你倒是有家,我去哪兒呢?

顧紅星很敏感,像是看透了馮凱的心思,於是說道:「我聽說你家在鎮上,很遠,家裡又沒別人,這大半年了,估計也住不了。不如你這兩天就住我家吧,禮拜一局裡肯定會給你分宿舍的。」

馮凱心中一陣暖意,他一直害怕孤獨的感覺,所以一直很黏顧雯雯。他心想,老丈人顧紅星不就是我的家人嘛,於是一點也沒客氣地同意道:「那我們怎麼去?」

「走去啊,還能怎麼去,很近的,就十里路。」顧紅星背起被褥,領頭走去。

「十里路!」馮凱知道現在的這副身軀速跑五公里輕輕鬆鬆,可是他的精神卻沒那麼輕鬆。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又要在大冷天走這麼遠,他實在是懶得動了。不過,在這個交通不發達的年代,還能怎麼辦呢?

也就走了半個多小時,他們來到了政府大院裡,裡面有幾棟三層的紅磚樓房,在周圍的平房中很突出。馮凱知道,這是到了顧紅星這個幹部子弟家了。

「紅星迴來了!哎呀,你怎麼曬這麼黑啊!這大半年,累不累啊?」顧紅星的母親開啟門就把顧紅星緊緊抱住,上上下下地打量,「接到你電報我就天天在盼著了。」

「挺好的,公安隊伍果然鍛鍊人,壯實了不少。」顧紅星的父親坐在客廳飯桌旁,端著一張報紙。

原來這就是顧雯雯的爺爺奶奶,馮凱在相簿裡看到過他們年老的樣子,和現在相比截然不同。在他們的面前,自己的老岳父也只是一個普通家庭的遠歸的孩子。馮凱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很感動,加倍思念起顧雯雯和自己的父母來。

「這是馮凱,我同事,這兩天住我們家。」顧紅星說道。

「好的,這就是小馮呀,在學校裡你一直照顧我們家紅星,真是謝謝你呀!他寫信回家總是提到你,在這裡住千萬不要客氣,就當成是自己家——我馬上去把客房收拾出來。」顧紅星母親很熱情。顧紅星和他媽媽的性格差太多了,馮凱想著。

「媽媽,你不上班了嗎?」顧紅星有些不好意思,轉移話題。

「是啊,出了那事情之後,就讓我退了,正好,我也該休息休息了。」

母子二人一邊聊著,一邊去收拾房間了。這個三室一廳的小房子,在這個年代的城市裡,已經算是豪宅了。

「以後你還得多照顧照顧那小子。」顧紅星的父親伸出手來和馮凱握手,說,「這小子性格有缺陷,你多指點指點他。」

「啊。」馮凱一時恍惚,不知道該隨顧雯雯喊眼前的這個中年人爺爺好呢,還是該喊叔叔好,「好的,您放心,保證管得妥妥的。」

第二天一早,馮凱早早地就出門了。他想讓這一家三口好好聚聚,同時他也想一個人好好看看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街上幾乎看不到汽車,人們出行都以腳踏車為主。接近年關,街上的行人不少,不過不論男女一律穿著灰色或者綠色的中山裝或軍裝。走上了長江路,這是龍番市的主幹道了,和二十一世紀長江路邊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和寬敞的12車道柏油馬路相比,現在的長江路邊只有零星的三層小樓,其餘都是以平房為主。馬路倒是修成了柏油的,但是狹窄得多了。整個市區比現代的龍番市區要小三分之二,馮凱只走了幾公里就感覺已經橫穿了市區。馮凱走到市民廣場旁邊,放眼望去,心中有一絲不甘。沒有霓虹,沒有色彩,這個時代幾乎就像是昨晚在顧紅星家看的12吋黑白電視。好在供應站的樓頂上,有一面鮮紅的五星紅旗正在隨風飄揚,像是告訴馮凱,這一切都是那麼真實。是啊,那面旗幟就是馮凱心中的方向和希望。

過了中午,馮凱找了很久,才找到了一家國營的飯館。他要了一盤炒菜和一份麵條,花了一塊五,有些心疼。在二十一世紀,陶亮一直是一個大手大腳的人。家裡條件優越,養成了他亂花錢的陋習。在學校同學聚會時,他從不吝嗇,每次都是由他來買單。來到了這個時代,因為缺肉少油,開始他總是吃不飽,所以就花得多、買得多,等到了月底他數著糧票和工資才知道,不節約還真的過不下去。也在這種時候,他才能體會到在二十一世紀沒有體會過的「月光族」的艱苦生活。

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冬天的夜晚來得特別早,馮凱也琢磨著可以回顧紅星家蹭頓晚飯了,讓他晚餐再花一塊五,他還真的是有點捨不得。路過人民公園,可以依稀看到幾對男女在散步,臉上洋溢著愛情的幸福感。這讓馮凱又想到了顧雯雯,在那邊的雯雯不知道現在在幹什麼,是不是也在想念他呢?他總是讓她失望,還值得她思念嗎?

2

禮拜一,是2月14日。當然,這個時代的中國人並不會去過西方的情人節。距離除夕夜還有兩天,街上已是一片熙熙攘攘的過年景象。

刑偵科全體成員一大早就迎在了市公安局的門口,許久不見的穆科長站在最前面,無比熱情地握住了馮凱和顧紅星兩人的手。

「我們刑偵科總算有八個人了,人手算是勉強夠用了。」穆科長爽朗地笑著,滿臉的褶子都笑得連成一片了。

馮凱心想這個老頭兒還真是實誠,這種歡迎儀式上的開場白可真夠現實的。

「歡迎公子哥、老k!我年紀比你們大,以後喊我老頭兒就行。」穆科長直爽地介紹道。穆科長說話帶著一些龍番的本地口音,就像連珠炮一樣,語速極快,可以看得出,是個性子很急的人。

聽到這個久違的綽號,顧紅星瞬間漲紅了臉,馮凱趕緊澄清道:「各位好,我是馮凱,大家喊我小馮就行,這是顧紅星,喊他小顧就行。」

「行,小馮小顧,以後就你們倆一組。」穆科長回頭指了指身後的幾個人,說,「老趙、老馬、老陳,加上我,都是廉頗老矣。還有小肖、小秦,也是你們的前輩了,比你們早來七八年。行咧,都認識了吧?」

馮凱忍不住眼前一黑,這種介紹,誰分得清誰是誰,誰記得住誰是誰?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笑了。

有人笑著伸過手來,招呼道:「老頭兒就是這樣,回頭咱們自己一一認識吧。」顧紅星看到大家習以為常的模樣,頓時也放鬆了許多,但還是不太敢吭聲。

倒是馮凱還有些疑惑:「我們倆一組?——欸,老頭兒,他不是應該去刑科所?」

「什麼所?我們這裡只有派出所和看守所。」穆科長並沒有對他聽不懂的名詞產生好奇,笑著說道,「以後大家都在刑偵科,都幹一樣的活兒。」

原來這個年代,刑事技術還沒有成為專門的警種,並沒有專門的人去做技術,也就是說學習技術的顧紅星不僅僅要幹技術的活兒,也得和他馮凱一樣,幹偵查的活兒。這似乎對瘦弱的顧紅星來說,並不公平。

「你們都沒有專門幹技術的,讓他學技術幹嗎?」馮凱指了指顧紅星。

「廢話。」穆科長眼睛一瞪,說,「就是沒有幹技術的,才得要個幹技術的。別人局子裡有的東西,咱們也得有。」

「可是他不是東西。」馮凱說。

顧紅星拉了拉馮凱的衣角。

「怎麼了?你有什麼想說的嗎?」馮凱問道。通過大半年的朝夕相處,馮凱基本摸準了顧紅星的性格,知道他似乎有話要說。

「工,工具。」顧紅星小聲說道。

「哦,對了。」馮凱一邊和穆科長一行人往三層的公安局辦公樓裡走,一邊問道,「你讓小顧搞技術,總得給他一套工具吧?搞技術總不能瞪著眼睛幹搞。」

「工具?要什麼工具?」穆科長眼睛又一瞪,說,「要花錢,免談。」

「喏,工具這裡有。」另一名五十歲左右的老民警從肩上卸下一個單肩包,從裡面把一沓手套拿了出來,然後把包遞給了顧紅星。這位老民警說話慢慢的,和穆科長恰好相反。

顧紅星慌忙接過包,開啟一看,見裡面有兩把刷子和幾瓶粉末,這對一個入門級痕檢員來說,已經足夠了。

馮凱見顧紅星面露喜色,知道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於是問道:「您這可是幫了大忙了,不然我得給他煩死。對了,您貴姓啊?」

「剛才穆科長不都介紹了嗎?」老民警操著一口濃重的皖南話,一臉笑嘻嘻的表情,說,「我姓馬,法醫。」

「喲,這時候已經有法醫了啊。」馮凱有些詫異,接著問道,「那你是哪個醫學院畢業的?」

「什麼醫學院。」老馬慢慢地說,「我當兵的,衛生員。」

「衛生員?衛生員能幹法醫嗎?據我所知,解剖學還是挺高深的。」馮凱更詫異了。

「高深個啥。」老馬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馮凱胸前比畫著,「不就這樣一刀拉開,往兩邊扒拉扒拉就行了。」

這一比畫,把馮凱比畫出一身冷汗,他連忙把老馬的手從胸前開啟。老馬哈哈一笑,踱著步子,慢慢走進了辦公室。

「今天上午沒有什麼工作安排,下午才有。」穆科長走進辦公室,指了指裡面靠牆的兩張桌子,說,「這兩張桌子是你們的,都是老前輩留下來的。喏,這串鑰匙,是給馮凱分配的單身宿舍。宿舍有兩張床,小顧你要是願意和他住,就住一起,不願意,你就回家住,反正你家也很近。」

說得很快,顧紅星反應了一會兒,連忙點了點頭。

「你們把工作資料放好,就可以去宿舍休息。」穆科長說,「中午飯之前回來,給你們開豁,然後佈置下午的任務。」

「開豁?開豁是什麼東西?給我們下馬威嗎?欺負新人嗎?」馮凱問道。

幾個民警哈哈一笑,沒回答,各自忙去了。

馮凱一臉莫名其妙地把被褥放到那張破舊不堪的小辦公桌上,辦公桌隨之劇烈地搖晃了幾下。馮凱連忙一把扶住,說:「我的天,這桌子要散架了。」

顧紅星倒是毫不介意,挨個抽屜拉開,然後把他從學校帶回來的油印教材和自己的筆記本,分門別類地放到幾個抽屜裡。最後拿出一塊抹布,認真地擦拭著辦公桌椅的各個角落。

馮凱坐在有些硌屁股的凳子上,等顧紅星把他的桌子收拾好,然後背起被褥,手指上繞著鑰匙,說:「你這麼勤快,走吧,幫我收拾收拾宿舍去。」

兩人出了公安局的大門,沿著圍牆繞到公安局後面,就到了幾棟三層筒子樓的中央。那個時代的筒子樓,每層都有一條長廊,連著一個個單間,長廊兩端的盡頭,是兩間公用盥洗間和衛生間。雖然條件艱苦了點,但馮凱覺得新鮮,又不用像住在顧紅星家裡那樣拘束,還是很開心的。

馮凱揹著包一路走在前面,吹著口哨,一步兩臺階地跑上了二樓,跑到樓道口時,差點兒和一個正吃力地抱著一床被子的小姑娘撞了個滿懷。小姑娘一個踉蹌,手背撐住了樓道牆壁,這才沒摔倒。

還沒來得及道歉,馮凱就一眼認出了眼前這個扎著兩根麻花辮的姑娘,不是別人,正是王金葉。這一驚,又讓馮凱出了一身冷汗。

「你怎麼在這兒?」到嘴邊的「對不起」被馮凱生生地嚥了下去,變成了疑問句。

王金葉差點被撞倒,見撞她的人恰恰是「長舌男」馮凱,本來怒目而視,緊接著她看見了跟在後面的顧紅星,表情這才緩和了一些。

「我住這兒,怎麼不能在這兒?」王金葉說完,騰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繡著綠色文竹的白色手帕,擦了擦手背上的灰。

「你住這兒?沒跑錯門樓子吧?這裡是公安局宿舍!」馮凱嚷嚷道。

「誰說這是公安局宿舍了?這也是我們醫院的宿舍,也是稅務局的宿舍、糧食局的宿舍、法院的宿舍。笨!」王金葉扒拉扒拉說了一大堆。

馮凱站在走廊上左右看看,是,這幢宿舍雖然在公安局的後面,但也在掛著紅十字的人民醫院的前面。左右都是政府的單位,所以這一片就是多個單位一起蓋起來的單位宿舍了。

馮凱頓時愣住了,王金葉也不理他,抱著被子走進了207室。馮凱默默地抬起手來,看看自己206室的門鑰匙,鬱悶無比。好巧不巧,正好和這姑娘住了隔壁,這以後鬥嘴的日子肯定少不了。她也真是夠陰魂不散的,哪兒都能遇上。

懷著鬱悶的心情,馮凱拉著顧紅星去收拾宿舍。其實宿舍裡也沒什麼好收拾的,裡面除了和刑警學院一樣的兩張床、一張桌子以外,什麼都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床鋪和桌子抹乾淨。

看著顧紅星抹完了一張床,又在另一張床上抹,馮凱沒好氣地說:「那張床不用抹了,反正用不著。」

「用得著。」顧紅星的聲音像是蚊子在哼,「我也過來住。」

馮凱再次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跳了起來,但很快又冷靜下來。確實,穆科長說的是這間宿舍是他們兩個人的,顧紅星可以選擇在這裡住,或是在家裡住。

「你來這裡住幹啥?澡都沒法洗,你住家裡多爽。」馮凱儘量使自己的口氣緩和一些,勸道。

「冬天洗澡肯定是要去澡堂子的,夏天就衝個冷水就行了。」顧紅星小聲說道。

「你這麼近都不回家,不怕你媽媽難過啊?」

「我要是天天回去,我爸才會難過。我禮拜日就可以回家啊。」

馮凱感到深深的無力感,他很清楚顧紅星留下來和他同住的原因,但是自己又不好點破,省得傷害了顧紅星脆弱的自尊心。

忙活了一上午,顧紅星還回家拿了被褥和生活用品,就到了穆科長說的午飯前的時間了。因為王金葉的突然出現,讓馮凱差點就忘記了對「開豁」的好奇。其實穆科長口中的「開豁」,並不是指什麼新奇的運動,只不過是一次聚餐罷了。實際上,公安局有食堂,飯菜質量和公安部民警幹校差不多。但凡一些加班或重要的日子,刑偵科的幾個人就會在一起湊錢聚餐,類似於現在的aa制。只不過這一次他們還加入了一些娛樂的成分在裡面。具體玩法是,由穆科長在白紙上畫一棵大樹,大樹下面有八根根鬚,每根根鬚上寫著「一元」「兩元」「白吃」「跑腿」的字樣,再將根鬚折起來。每個民警選擇一根根鬚,然後按照抽到「一元」「兩元」的數量交錢,最後由抽到「跑腿」的人拿著錢去國營飯館裡打一些菜回來,就算是聚餐了。

雖然這些小老頭兒玩得不亦樂乎的,但馮凱實在沒覺得這種形式有多麼有趣。反而因為抽到了「兩元」而鬱悶不已,甚至覺得這些小老頭兒肯定在哪裡作了弊。但讓他詫異的是,跑腿的老馬居然還買回來了一瓶散裝的老白乾,一人分了一兩多喝了。中午喝酒,這對馮凱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從他對警察這個職業有印象開始,他就知道警察在工作日中午是絕對禁止飲酒的。而穆科長對此的解釋是,下午任務很輕,所以在歡迎新人這種儀式上需要一點酒,不喝多就行。

一直到吃飽喝足,穆科長才不再賣關子,給顧紅星和馮凱交代了下午的任務——洗澡。任務目標是,著便裝到公安局附近的一個澡堂子洗澡,洗完之後佔著澡堂子裡用於澡後休息的浴床,一直不出來,等上級通知後,才準出來。

「這算什麼任務?」馮凱領到任務後,大失所望。自己來到新的年代,開啟警察人生的第一項任務竟然是洗澡,這讓他怎麼都覺得不大光彩。

這個時代,冬天洗澡只能去公共浴池,而龍番市的公共浴池看起來數量並不多,因為當馮凱、顧紅星來到浴室門口的時候,發現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浴室管理員正在和大家解釋今天浴池已經滿了,需要耐心等待,或者改天再來。可是並沒有人會改天再來,畢竟再過兩三天就過年了,越往後人會越多。

正當兩人擔心一下午都不一定能進得了浴池完成任務的時候,有一個人過來朝馮凱和顧紅星招了招手,然後帶著兩人從浴池後面繞進了浴池。

「這,不太好吧?」顧紅星有些侷促,總不能以公安人員的身份走後門啊,好在他們並沒有穿警服。

「我覺得挺好的,早完成任務早回家睡覺。」馮凱倒是無所謂,心裡還在盤算著怎麼拆散顧紅星和王金葉。

這種老式的浴池,和馮凱小時候記憶中的沒有兩樣,瓷磚的地面和池壁,渾濁的池水,已經鏽跡斑斑的、沒有花灑頭的淋浴間,走在浴室裡,還要小心翼翼,防止地面太滑而摔跤。浴室的外面是休息間,有十幾張浴床。浴床的木質結構外面包裹著海綿和人造革。浴床的中間有可以掀起來的蓋子,蓋子下面是一個存放衣物的箱體。洗完澡後,走到休息間,會有管理員扔給你一條熱乾毛巾,擦完身體躺在浴床上,十分愜意。這種感受,馮凱只在小時候體驗過,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這種公共浴池就很少了。

浴室裡有十幾個人,大部分看起來,都在上午的時候在公安局見過,基本可以斷定這個浴池已經被公安局的人控制住了。看起來,這還真不是個簡單的任務。

馮凱和顧紅星從坐火車回來就沒洗過澡了,這時算是痛痛快快地泡了個澡,然後按照任務指令,躺在浴床上佔位置。聽著門外等不及的人們罵罵咧咧,顧紅星有些坐立不安。

「嗨,你躺好行不行?」馮凱被顧紅星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坐下來搞得煩躁,於是說道,「這是在完成任務,別被敵人看出來。」

「敵人?」顧紅星聽到這兩個字,瞬間緊張起來,身上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別緊張,我們就是跑龍套的。」馮凱說,「來,說說話,這樣正常點。對了,你前一段時間,總是做噩夢的狀況改善了嗎?」

顧紅星躺到床上,咬著嘴唇想了想,說:「還是會時不時做噩夢。」

「你這心理素質也太差了。」馮凱說,「死了個人而已,至於給你造成大半年的心理陰影嗎?」

「不是死人的問題。」顧紅星說,「因為我最先到了現場,我記得在機器的旁邊,看到一個鞋印。在學了痕檢之後,我越發覺得這個鞋印不簡單。」

說話間,一個高大的男人帶著一個瘦子醉醺醺地從後門走進了浴室。看著他們醉醺醺的樣子,馮凱覺得他們可能就是公安的目標了,否則非公安人員怎麼能從後門走進來呢。兩個人找到了馮凱身邊的兩張空床,將衣物脫到箱體裡,然後一邊拉著家常,一邊走進去洗澡。兩個人剛剛掀開簾子走進浴室,就有兩名剛才在浴床上休息的男人走了過來,拉開瘦子的箱體,在裡面找東西。

果然不出所料,這是警察在秘密搜查嫌疑人的隨身物品。馮凱想著,讓他們來跑龍套,是因為這個時代的人都愛多管閒事,如果有群眾在裡面,看到一個人去翻動其他人的箱體,說不定就給扭送去派出所了。所以為了保險起見,讓浴室裡都是公安自己的人,就沒什麼問題了。在沒有技術支援的時代,公安還真是什麼辦法都敢想啊。

「那枚足跡,就是大家穿的普通解放鞋的足跡,我記得死者,就是那個女工,也是穿著解放鞋,所以開始也並沒有多想,畢竟那時候對痕檢技術還一無所知嘛。」顧紅星則絲毫沒有留意到有其他人在翻動隔壁床的箱體,還在低聲敘述著最近以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看啊,機器在廠房的東北角,機器皮帶是從東往西運轉,鞋印在北邊的框架上,說明鞋印的主人在機器的北邊。他們定性是女工用腳去撥弄被卡住的焦炭,結果被捲入了機器。如果是這樣,那女工肯定是站在機器北邊,面向西,用左腳撥弄,那麼機器邊框上留下鞋印應該是左腳,因為用左腳當支撐腳,用右腳撥弄不方便(如下圖左邊所示)。可如果她是被人推入機器,那兇手肯定是面向南去推她的,因為失去重心,任何一隻腳踏上機器邊框都是有可能的。所以關鍵就在這個鞋印是左腳的還是右腳的。解放鞋足弓和足背對應位置的弧度相似,只靠半個前掌印,難以判斷左右腳。但從鞋印整體來看,偏南側的區域壓痕重,一般踏痕都是第一蹠骨區域,即第一蹠區壓痕最重,啊,就是大腳趾下面的區域。如果南側的壓痕是第一蹠區的,那麼這就是右腳的鞋印,那就不應該是女工留下的(如上圖右邊所示)。當然,這只是我自己在瞎猜,畢竟我當時很害怕,也記不清楚鞋印實際上是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

顧紅星一直自顧自地念叨著,而馮凱幾乎沒有在聽他念經一般在說什麼。馮凱躺在床上,眯縫著眼睛,實際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兩個翻動浴床箱體的同行身上。兩名公安把瘦子的上衣下衣都檢查了一遍,並沒有找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倒是掛在下衣腰間的一串鑰匙引起了公安的注意。他們拿出橡皮泥,把每一把鑰匙都造了模。兩名公安的動作很隱蔽,為了看清楚點,馮凱甚至還裝模作樣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以此拉近窺視的距離。

兩名公安造完模後,走到顧紅星的身邊,低聲說道:「你們的任務完成了,可以撤了。還有,以後不要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討論案件,會暴露身份。」

看來顧紅星的話雖然沒有被馮凱聽進去,但被兩名老公安聽得真真切切。顧紅星一時緊張,滿臉漲得通紅,卻不知道如何辯駁或解釋,「我」了半天就沒說出第二個字來。

兩名公安轉身走了,馮凱倒是並不在乎,他招呼顧紅星一起換好衣服,從浴池正門走了出去,在排隊人們的指責謾罵聲中,揚長而去。

3

冬天泡了個熱水澡,被冷風一吹,可以說是神清氣爽。

回到刑偵科,科裡一個人都沒有,看來穆科長沒有說謊,大家不論年齡,一個個都是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顧紅星換好了警服,從穆科長的書架上拿了一本《市公安局檔案管理規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邊看一邊做著筆記。馮凱沒有新的任務要做,百無聊賴,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著,不知道自己該忙些什麼。

「嗨,你在幹什麼呢?」馮凱癱在座椅上,晃著腿。

「就是剛才和你說的事兒。」

「啊?你剛才和我說什麼事兒了?」

「女工的事兒。」

「哦,你還惦記著那事兒呢。」

「我想去調閱一下檔案,看看是不是我記錯了。」

「那就去唄。」

「我在看調閱程式,還挺麻煩的。」顧紅星一邊翻著《規定》,一邊說道。

「程式個啥啊,你按那上面弄,一個禮拜還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馮凱突然找到了事情做,跳了起來,一把拉起顧紅星,還沒走到門口,馮凱又折返回來,指著穆科長桌下的一個瓦罐問道,「這是什麼?不是尿壺吧?怎麼熱乎乎的?」

顧紅星一臉驚詫地問道:「你傻了嗎?這是火罐啊。」

這個年代,因為南方沒有暖氣,所以冬天的時候大家會在辦公室中央生一個帶煙囪的爐子用來取暖。因為辦公室比較大,一個小火爐的供暖能力有限,所以有些人會從家裡帶一個瓦罐,瓦罐下方墊上草木灰,中間放點燃的木炭,上面再蓋一層草木灰。這樣火罐裡的木炭可以緩慢燃燒,保持將近一天的區域性供暖。陶亮從小養尊處優,當然沒見過這種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東西。

「好東西,拿走。」馮凱說。

「可是這是穆科長的啊。」

「管他誰的。」

公安局檔案室在公安局主樓旁邊的紅磚平房裡,由檔案科的一名中年女警負責看管。

「大姐好,您辛苦了,這麼冷天,您這房間裡暖氣都沒有,夠遭罪的。」馮凱一進門,就拉起了家常。

「喲,你們倆新來的嗎?看著面生啊。」大姐看了看兩人,笑吟吟地說,「你說得真對,這領導是真的不會心疼人啊,我腳都凍麻了。」

「我們大樓裡都有火爐,我就知道您這檔案室不能生火,這不,我帶了個火罐給您,總好過什麼都沒有。」馮凱把火罐放到大姐的腳下。

「這孩子,真會來事兒。」大姐拿腳碰了碰火罐,高興地說,「你們咋能想到我的?」

「這不,我們刑偵科要來查一些檔案,我總不能空手來啊。」馮凱嬉皮笑臉。

「手續呢?」大姐伸出戴著棉手套的手。

「是這樣的,這案子比較著急,我們穆科長又出去辦案了,實在走不了手續。」馮凱嘿嘿一笑,說,「怎麼樣,這火罐還行吧?」

大姐笑著橫了馮凱一眼,說:「沒手續,那不能借出去,在這裡看的話,我倒是可以通融一下。」

「在這裡看就行。」顧紅星馬上插話道。

馮凱本來以為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可沒想到因為當初幾乎沒有檔案管理,所以變成了一件很難的事情。檔案室裡的檔案堆積成山,並沒有按照日期或者編號進行歸檔。也就是說,顧紅星需要在山一樣的卷宗裡,找到自己的目標卷宗,這實在是有點難。

兩個人一直找到下班時間,都沒有找到。於是馮凱又去左一句好話、右一句追捧地哄大姐開心,最後讓大姐同意他們留下來繼續尋找,找完了再幫大姐鎖門。

很快,馮凱就躺在卷宗堆裡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才被顧紅星推醒。顧紅星手裡拿著一本卷宗,顯然他已經找到了。

「你看,確實是第一蹠區壓痕最重,我沒記錯,這應該是一枚右腳鞋印。」顧紅星手拿著卷宗裡的黑白照片說,「可惜我沒有馬蹄鏡,沒辦法把照片放大,而且也不知道女工的鞋子去哪裡了,所以沒法確認這不是女工的鞋印。」

馮凱洗澡的時候就沒聽懂顧紅星東南西北地說些什麼,此時就更不能理解了,於是問道:「死者衣物是重要物證,應該不會丟吧?」

剛剛說完,馮凱才發現自己是睡糊塗了,這個年代根本就沒有物證保管的意識。這個房間只是個檔案室,都亂成這樣,根本不可能專門建一個物證室,把那麼多案件的物證都存放起來。

「筆錄上寫,死者的衣物丟在火葬場的雜物間了,是用一個藍色蛇皮袋裝的。」顧紅星翻動著卷宗,說,「要是這大半年,火葬場沒有清理雜物堆就好了。」

「你還真想去找嗎?」馮凱問道,「和你沒關係的案子,多管閒事幹嗎?」

顧紅星看了看馮凱,似乎有些生氣,沒有說話。

馮凱見他有些生氣,於是拍了拍他肩膀,解釋說道:「我是說,領導都沒同意你辦這個案子,你總不能自己辦吧?」

「我是想,如果能發現確鑿的線索,領導就應該會同意了吧。」顧紅星有些沮喪地盯著卷宗裡的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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