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槍戰

燃燒的蜂鳥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兩人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空氣沉寂了一會兒,突然,辦公樓裡傳出了穆科長的聲音:「我的火罐呢?哪個兔崽子拿了我的火罐?」

「這都十點了,怎麼穆科長還在辦公室?」顧紅星看了看手錶,說道。

「去,去後面宿舍把那兩個小兔崽子給我喊來。」穆科長中氣十足的聲音再次傳來。

馮凱和顧紅星連忙一溜煙逃出檔案室,跑回了刑偵科。馮凱說道:「不用喊,不用喊,您老頭子聲音那麼響,比喇叭還響。」

「是不是你小兔崽子偷了我的火罐?」穆科長問道。

「什麼火罐?什麼叫火罐?」馮凱開始裝傻。可是顧紅星此時已經滿面通紅,說不出話來。馮凱心想這可真是個豬隊友,連忙岔開話題:「您老這麼晚了不睡覺嗎?」

「睡個屁。」穆科長將手上的兩把五四式手槍扔了過來,說,「有人打槍,趕緊去現場。」

這可刺激了,剛上班第一天,他們不僅執行了個神秘兮兮的任務,還遇上了槍擊案。馮凱連忙把槍接過來,別在腰上,又從子彈筒裡抓了一把子彈塞在口袋裡。顧紅星也學著馮凱,接過了手槍,抓了一把子彈,只不過他的雙手都在不停地顫抖,看起來緊張極了。馮凱很興奮,這才是當警察橫刀立馬的感覺嘛,哪像在現代,你要領個槍出來,得走多少道手續,每顆子彈可都是得登記的!

槍擊案,在我國極為罕見,即便沒有人死傷,無論在哪個年代,也都是大案件。坐在吉普車上的馮凱現在深刻感受到了這一點。據說,這輛北京吉普是全域性唯一的一輛汽車,不是特別緊急的任務,是不準動的。而此時,他們隨著穆科長一起,正坐在北京吉普上,這比在現代坐一輛賓利、瑪莎拉蒂還金貴啊。

坐在車上,他們聽穆科長用最簡潔的語言介紹了一下大致的案情。一個在紡織廠工作的二十多歲女孩,之前和一個小混混談戀愛,後來發現這個小混混偷雞摸狗,行為不檢點,於是提出了分手。今天晚上,女孩在工廠值班,她的父親在家剛準備睡覺的時候,聽見女孩的房間有響動,於是拿著菜刀衝進了女孩房間。果然,女孩房間裡的就是那個小混混。可能小混混是翻窗進來想和女孩要求和好,但沒想到女孩不在家,而且被女孩父親抓了個現行。於是小混混逃離了女孩家,而女孩父親則拿著菜刀在後面追。可沒想到,小混混突然回頭,朝老人做了個動作,然後老人聽見了「砰砰」兩聲。

老人沒有意識到危險,還邊追邊喊道:「你小兔崽子拿炮仗嚇唬我嗎?」

因為體力不支,老人最終沒有追上小混混,可是回到家門口,發現自己的門框上,居然有兩個彈痕。看來小混混並不是拿炮仗嚇人,而是真的有槍,於是老人報了警。

「先看看是什麼槍,是不是自制槍。」丟了火罐的穆科長有些脾氣大,到了現場就嚷嚷道,臉上的褶子更密集了。

顧紅星在女孩父親的指引下,找到了彈殼,又從木質門框裡摳出了彈頭,拿著彈頭、彈殼走到穆科長面前,說:「穆,穆,穆科長。」

「直接說。」穆科長著急。

「是7.62毫米的子彈,是,是制式槍。」顧紅星直接說了結果。

「混賬!給我查,公安局、各單位保衛處還有駐軍,都去查,哪個兔崽子在年關連槍都丟了!」穆科長對著身後嚷嚷道。

原來這個年代連企業保衛處的人都配槍啊,那確實太不穩當了。馮凱一邊想著,一邊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說:「打靶打得不行,認子彈認得還挺快。」

「這是痕檢專業的內容啊。」顧紅星說,「手、足、工、槍、特,五種痕跡檢驗。你看從這裡開槍,打到門框,這樣的彈道應該就是五四式。」

「牛。」馮凱豎了豎大拇指,然後轉問穆科長,「老頭兒,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去追!」穆科長指了指小混混逃離的路線,說,「沿著這條路追。」

「那怎麼追?都過去一個小時了。」馮凱聳聳肩膀,說,「到了岔路口呢?我怎麼知道他往哪裡跑的?」

「那你就去想辦法查,反正明天之前你得把槍給我找回來。」穆科長瞪了瞪眼睛,又說,「別給你們公安部民警幹校丟臉。」

馮凱一時語塞,怎麼一言不合就拿母校出來說事兒呢?

穆科長風風火火地帶著人去找槍支來源了,畢竟涉及好幾個配槍的單位。而馮凱和顧紅星則留在現場尋找線索。此時當事女孩從單位回來了,和她父親一起被馮凱拉著問這問那。而顧紅星則時不時地打斷老人的話,讓他蹺起腳來看他的鞋底花紋,一邊看著一邊還在說:「前腳掌是波浪,中間是方格,腳跟是橫條紋。嗯,那現場發現的其餘鞋印就是犯罪分子的,鞋底花紋不多見。」

經過馮凱的詢問,當事女孩和其父親簡單敘述了嫌疑人的情況。

嫌疑人叫段強,25歲,原來是市郊磚廠的工人。但此人平時遊手好閒,還喜歡偷雞摸狗,前不久被磚廠開除了。女孩是通過熟人介紹和段強相親認識的,瞭解他的為人之後,就提出和他分手。段強則認為是自己被開除了,所以女孩才要拋棄他,於是多次糾纏女孩。

「因為其親戚朋友並沒有在持槍單位工作的,且其有盜竊前科,所以目前初步斷定段強的手槍是偷來的。段強的父母都是磚廠的老職工,在段強被開除後,幾乎和他反目,所以段強逃離後也不可能回家。既然段強去偷東西,而且他已經被開除好幾天了,說明他身上很有可能是沒錢的,沒錢就沒辦法離開龍番。」馮凱離開現場的時候,看看天空,說,「老天不作美,下雪了。」

「下雪了是作美啊。」顧紅星嘟囔了一句,說,「地面容易留下鞋印。」

「你那鞋印有啥用?」馮凱說,「你還真學當年的偵察兵,跟著鞋印追蹤啊?」

顧紅星看看腳下的水泥路面上薄薄的一層雪,踩了一腳,仔細看了看。

「他們給我們提供了段強六個狐朋狗友的地址,我們要不要挨家挨戶去看看?」馮凱摸了摸腰間的手槍,說,「可惜,沒有防彈衣,被冷不丁打一槍划不來。」

「那也得去啊。」顧紅星拿下警帽撣了撣上面的雪花,說道,「還有衣服能防彈?」

「別急,有捷徑,有捷徑。」馮凱走到一個屋簷下面,蹲下來,皺起眉頭看著名單,說,「段強惹了這麼大的事兒,躲在龍番太不保險。如果我是他,第一反應,得逃跑,跑得越遠越好。這個年代想要逃跑,要麼坐火車,要麼坐長途汽車。火車站已經安排人員布控了,長途汽車有可能沿途帶人,所以他只能坐汽車跑。可是汽車票很貴,段強必須得借一筆錢。這六個狐朋狗友中,只有這個毛亮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如果我是段強,第一反應肯定是去找毛亮借錢。」

「可是如果按照這六個地址,我們沿途一路問過去的話,毛亮家是最遠的。」顧紅星說。

「所以說,分析就是捷徑啊。」馮凱說,「一路找過去,等找到毛亮家,就天亮了。」

「可是他要是躲在前面這幾家裡呢?」

「一家家問,不僅浪費時間,而且很危險啊。」馮凱強詞奪理道,「也許問了第一家,就有人通風報信了,我們就兩個人,遭了埋伏怎麼辦?」

顧紅星沒什麼主見,於是同意馮凱的辦法。兩個人冒著雪,向五公里外的毛亮家步行。

「這走過去,力氣都用完了,萬一段強真在毛亮家,我們這人困馬乏的,跟他搏鬥,豈不是要吃虧?」馮凱有些抱怨。

「要是能有腳踏車就好了。」顧紅星說道。

馮凱白了顧紅星一眼,心想你真夠有出息的。

已經是半夜了,街上幾乎沒有任何行人了,主幹道的路燈也是暗淡的,路邊的人家也只有零星的燈火。

雪天行走速度受到影響,馮凱和顧紅星走了一個小時才到了毛亮的家,此時已經深夜一點多了。

毛亮家是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院門緊閉,裡面一絲燈光都沒有。馮凱站在院牆外面,左看右看,實在找不到可以著手翻牆過去的地方,於是說道:「沒辦法,也不知道段強在不在裡面。衝進去吧,算擾民;敲門進去吧,怕被伏擊。這樣吧,我先敲門,只能我來當人肉沙包了,你持槍在後面掩護我。」

馮凱知道,在這街上都找不到一個人的大半夜,在這連個電話都找不到的年代,又不知道段強在不在裡面,想要及時通知穆科長帶人來支援,是沒有什麼可能了。為了防止段強趁夜色潛逃,在這裡盯梢太不保險,只能自己冒險一試了。

馮凱剛準備敲門,卻被顧紅星一把拉住了。

「你別急,你看看鞋印。」顧紅星蹲在地上,說道。

「我看不懂,你直接說結果。」

「這個段強還真是來這裡了,他的鞋子挺有特徵的,上面是……」

馮凱打斷顧紅星,掏出手槍,說:「那好辦了,直接衝。」

「你別急。」顧紅星說,「這枚鞋印的主人只在門口出現了,然後就掉頭走了。不,他是在門口和另一枚鞋印的主人說了話,然後掉頭走的。」

馮凱心中一喜,自己分析得不錯,段強應該是來借錢的,那他確實沒必要躲進屋裡啊。既然足跡說明了問題,找毛亮問一下段強的去向,就可以追蹤了。有足跡說明問題,毛亮賴都賴不掉。

「那你能不能根據他這個有特徵的足跡,一直找到他?」馮凱眼珠一轉,也蹲了下來。

顧紅星看了看遠處,說:「這裡是門簷下面,所以雪少,足跡儲存下來了,如果我們跟著足跡找,外面雪這麼大,不一會兒就會斷了,因為足跡會被雪蓋上。」

「那我知道了,只有撬開這個毛亮的嘴了。」馮凱說道。「能撬得開嗎?他們好像是鐵哥們兒。」

「沒那麼多規矩,就簡單。」馮凱壞笑著說。

他的話讓顧紅星覺得莫名其妙。

4

毛亮睡眼矇矓地開了門,氣鼓鼓的,顯然是對公安人員有強烈的牴觸情緒。

「聽說你是有工作的,包庇窩藏逃犯的話,工作直接就沒了。」馮凱走進毛亮家的小院,說,「你借錢給段強,就是包庇。」

毛亮似乎不太買賬,說:「你說的人,我不認識。」

「少來,你認識不認識,我們還能不知道?」馮凱說,「我不僅知道你們認識,還知道在剛下雪之後,他過來找你借過錢。」

「你們公安,嘴比別人大嗎?你說來過就來過?我怎麼沒見到?」毛亮把脖子一梗,說道。

「我,我,我們……」顧紅星都被氣得有些著急了。

馮凱揮手打斷他,說:「你知道不知道我們公安局現在有先進的技術?我們通過技術手段,斷定他來過你家。」

「你說有就有啊?我就說沒有。」毛亮還是一副輕蔑的表情。

馮凱叉著腰,低頭嘆了口氣,隨即伸出手來,此時他的手上拿著一副手銬。馮凱二話不說,就直接把毛亮給銬在了小院裡的樹上。然後他順手從院子角落裡拿起一個破瓦碗,走出了院子。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顧紅星頓時亂了手腳,面對毛亮的劇烈掙扎和破口大罵,顧紅星也不敢和他對視,站在一邊不知所措。

馮凱走出了院子,弄了一些泥土在碗裡,又用雪水將泥土調成糊狀,站在門口聽著毛亮的罵聲小了,這才笑嘻嘻地走進了院子裡。

「嘿,兄弟。」馮凱走到毛亮身邊,說道,「你也看出來了,我倆是剛來的,根本就不懂什麼審訊技巧,只知道前輩教給我們的一個辦法。遇見不說實話的人,直接在臉上澆大糞,就像澆菜那樣,那人一定說實話。我也沒試過,不知道是不是就這樣照頭澆,今天試試看。」

說著,馮凱晃動了一下碗裡黃色糊狀的泥土。顧紅星覺得有些不妥,想伸手去攔,卻被馮凱一眼給瞪了回去。

毛亮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煞白的,他一定是最怕碰見這種傻不楞登的愣頭兒青了。別說沒道理了,就是有道理,也沒法和這種人說啊。

「別,別,我說,我說。」毛亮一秒破功,交代了,「他是來了,我沒錢,我就借給他兩塊錢。」

「別急,別急,慢慢說。」馮凱坐了下來,把瓦碗放到一邊,抱著膝蓋笑眯眯地盯著毛亮。

「他說他惹了事兒,得跑路。」毛亮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問我借錢,但我沒錢給他,就給了他兩塊錢。他說兩塊錢不夠坐車回老家的,我就說,你想辦法走到龍東縣,龍東縣那邊的長途汽車便宜,兩塊錢就夠了。」

「他老家在哪裡?」

「好像是青鄉市。」

「知道了。」馮凱心滿意足地開啟手銬,指了指院子裡的腳踏車,說,「你的腳踏車,我們徵用了,過兩天你去公安局拿,算你將功補過,不和你單位說。」

沒等毛亮同意,馮凱跨上腳踏車,讓顧紅星坐在載物架上,一腳蹬下去,腳踏車躥了出去,留下毛亮在院子裡一邊揉著手腕,一邊喊:「哎,你們把那噁心玩意兒也帶走啊。」

出了院子,顧紅星有些不安,他在後座拽著馮凱的警服,小聲問道:「這,算不算屈打成招啊?我爸和我說過,屈打成招不好。」

馮凱哈哈一笑,說:「頂多算是刑訊逼供啦,不算屈打成招。我跟你說,作為一名公安,要相信自己的直覺,既然直覺他在說謊,那就用最簡單的辦法讓他說實話,那就不算犯錯誤。」

其實這個時候馮凱心裡想的是,這個年代真爽!

顧紅星低頭想著,似乎覺得馮凱的理論不太能站得住腳。

「福爾摩斯你知道嗎?直覺!直覺很重要!」馮凱補充道,「我們得先回局裡,通知龍東縣那邊要對汽車站布控才行,這時候,車站也沒有安檢啊。」

「安檢?」

「啊,就是安全檢查,搜身。」馮凱解釋道。

「搜身?那怎麼行?哪能隨便搜身的。」

「……」

回到了局裡,穆科長已經坐在辦公室了。他聽完了馮凱的報告,很高興:「不錯,這麼快就找到線索了。我一會兒打電話和縣局以及青鄉市局的人說,讓他們對長途汽車布控。對了,槍知道是誰的了。是一個林場保衛處的同志,晚上喝了酒,老婆不讓進門,就只能在院子的小平房裡睡覺,槍就放在凳子上,等我們去喊他起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槍丟了。不過,這人口袋裡也沒錢,段強沒有偷到錢,不然跑遠了,我們怎麼去抓。」

馮凱有些義憤,心想現代的禁酒令和嚴管槍支,還不都是因為這些害群之馬鬧的。這些人的極度不負責任,害得民警無法隨身配槍,生命安全都會受到影響。

「得處分,狠狠處分。」馮凱說。

「那必須的。」穆科長說,「我先去布控,你們休息一下,等我通知,你們再準備騎車往龍東縣去。」

天亮了好久,馮凱宿舍的門才被穆科長敲響了。

「喲,你們倆現在都住這兒啊?」穆科長滿臉愁容,但語速不減,說,「布控是開始布了,但是不一定有效果,因為他們說,有的長途汽車司機,為了賺私錢,隨時停車拉客,也就是說,段強在路上只要碰上想賺私錢的長途汽車,就可以坐車離開。」

「賺私錢?」馮凱問了一句,這才反應過來,現在還沒有市場經濟呢,長途汽車都是國營的,賺私錢是犯法的。

「那怎麼辦?」馮凱接著問了一句。

「沒辦法,你們沿途找找,碰碰運氣吧。」穆科長說,「他們說年輕人,火氣旺,運氣好。要是有什麼線索,你們就近找個電話打過來。其他人,我安排去龍東和青鄉做工作了,看能不能找到他。」

「那行,我們騎車去。」馮凱說,「這是毛亮家的車,畢竟是老百姓的東西,臨時徵用的,你們啥時候也給我們爭取兩輛腳踏車啊。」

「你們要是抓得到人,腳踏車包在我身上。」穆科長拍著胸脯說道。

馮凱正高興,心中又緊接著一沉,心想自己怎麼給顧紅星帶得也這麼沒出息了。

馮凱載著顧紅星,蹬著腳踏車,心滿意足地向龍東縣騎了過去。兩個穿著藍色警服的警察,一個摟著另一個的腰,同騎一輛腳踏車,這要是在現代,第二天就得上熱搜。馮凱心想這個年代的人真行,畢竟縣城也有二十幾公里的路,騎個腳踏車就去了。而顧紅星則心存憧憬,一路上都在叨叨:「真的能給我們配腳踏車嗎?」

雖然天已經晴了,但地上還是有一些積雪的。在雪地裡騎腳踏車還真是考驗技術。幾次差點摔跤的情況下,兩個人歪歪斜斜地騎了兩個小時,到了十一點多,才把車子騎到了距離市區十公里的一處偏僻小村落。

小村落不大,但是馬路邊有戶農家,在自己的院子裡支了幾張桌子,看上去像飯店一樣。馮凱和顧紅星此時口渴,準備去老鄉家裡找碗水喝。走到門口,發現一對中年夫婦似乎很著急的樣子,看到他們欲言又止,只是一聲不吭地去打水。

「這家人好多啊,吃飯需要用這麼多桌子。」顧紅星說道。

「怎麼會是家裡人吃飯。」馮凱覺得顧紅星傻得可愛,但他腦袋瓜子轉得快,轉念一想,這個時代,是不讓私人開飯店的,但有住在馬路邊上的農民,通過賄賂汽車司機,讓他們在中飯或晚飯的點兒開到這裡停車,農民則通過招待長途汽車上的乘客,可以賺一點小錢。這些都是偷偷摸摸做的,所以見到警察,當然會諱莫如深。

等中年夫婦拿著水出來,馮凱指著幾張桌子,說:「我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中年夫婦的臉瞬間就變了顏色,拿著水碗的手都開始顫抖起來,開水濺了出來,說:「不不不,公安同志,你們誤會了。」

「不過你們別緊張,這和我們沒關係。」馮凱揮揮手打斷了他們,說,「我看你們剛才神色慌張,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比如,是不是丟了什麼東西?」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妻子,估計是佩服這個公安的料事如神。他想了想,說:「是,我們丟了腳踏車。」

當時的腳踏車可是價格不菲,連顧紅星這樣的「官二代」都還憧憬著有自己的腳踏車,所以丟了腳踏車可不是小事情。只不過這對中年夫婦因為開私人餐館,心虛,才不知道該怎麼辦。

馮凱恍然大悟,對顧紅星小聲說道:「如果讓段強走去龍東縣城,中間二十多公里路,都是荒地,除了這一家以外,沒其他人家了,如果他想偷懶怎麼辦?」

顧紅星也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說:「這裡是市裡去縣裡的必經之路。我要看看現場!」

「我們的腳踏車與眾不同,買回來,我就用綠色油漆給刷上了。」中年男人說,「街上的腳踏車都是黑色的二八大槓,我刷綠了,比較好找。」

「你看這花壇。」顧紅星拉著馮凱去看痕跡。而馮凱則沒耐心看什麼痕跡,於是說道:「不看了,你說結果。」

「確實,是段強的足跡,翻牆進來的。」顧紅星說道。

「還喝了我三瓶啤酒。」中年男人說,「你說這大冷天的,誰一口氣喝這麼多啤酒啊。」

「跑了十公里,就能喝下去了。」馮凱微微一笑,說,「看來,我們可以打個電話讓老頭兒他們去找綠色的二八大槓了,這算是個捷徑了。」

「別急,公安同志,我們這兒有午飯,你們簡單吃一點再走。」中年男人感激馮凱的看破不說破,於是客氣地說道。

「不用了不用了,咱們共產黨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拿群眾的一針一線。」馮凱挺了挺胸膛說道。

顧紅星白了馮凱一眼,心想:你的腳踏車哪兒來的?

馮凱的話音還沒落,中年男人盯著遠處,愣住了。馮凱感到好奇,順著目光看去,一輛長途汽車,車頂上架滿了行李,正在向小院開來。看來是和中年男人有私下約定的司機,趕著中午飯的時間,把車開了過來。

當然,讓男人愣住的,不是這輛長途汽車。就連馮凱都看見了這輛車的車頂上,架著一輛綠色的二八大槓。

「那,是你的嗎?」馮凱摸了摸腰間的手槍,說,「怎麼都偷走了,還給送回來?」

「是我的,絕對是我的,說不定小偷就在車上。」男人說道。

汽車已經開到了小院的門口,司機似乎看到了有兩個公安正在院內,於是突然一個急剎車,像是想倒車逃離。馮凱掏出手槍,對天上開了一槍。車隨即熄火了,車的另一側跳下來兩個人,向遠處拔腿就跑。因為車廂體的遮擋,馮凱並沒有看清這兩個人分別從什麼位置跳下來的,好在他有個聰明的腦袋瓜,他知道犯罪分子並沒有同夥,逃跑的另一個人,是拉私客的長途車駕駛員。在看到公安後,司機從駕駛室逃離,而段強從窗戶逃離。

「段強,別跑!」馮凱吼了一聲。

其中一個穿著黑色棉服的人隨著這一聲吼叫,踉蹌了一下。馮凱看到後,鎖定了目標,回頭對中年男人說:「老哥,你找個電話,打給公安局,接刑偵科的分機,告訴他們,來你這個村子抓人。」

也不知道這個村子裡有沒有電話,中年男人能不能叫到援兵,但馮凱知道,這時候不咬住段強,就又得給他跑掉了。

段強對村落的環境明顯是不熟悉的,他像沒頭蒼蠅一樣亂逃亂竄,一直沒法把緊隨其後的馮凱和顧紅星甩掉。最後,段強被他倆逼上了一個小山坡。因為小山坡上扎著兩人多高的籬笆,防止山裡的野獸進村,而此時已經體能耗盡的段強根本翻不過籬笆,只能找塊大石頭躲在後面,朝馮凱他們開了一槍。當然,這一槍毫無準頭,但也把馮凱嚇得縮頭。

馮凱見段強已經窮途末路,給顧紅星使了個眼色,兩人也找了兩塊大石頭躲在後面,和段強形成三角形。這是在公安部民警幹校學習到的,包圍夾擊的標準隊形。

「嗨,投降吧,有我在,你跑不了。」馮凱喊話道,「你就兩個彈夾,十發子彈,現在還剩七發,能撐多久?」

說完,馮凱探頭向段強藏身的石頭上打了兩槍,子彈濺起石屑亂飛。但段強毫不示弱,緊接著也向他這邊打了兩槍。馮凱暗叫真過癮,這才是當警察的感覺啊。

「你少嘚瑟,要不是我坐反了汽車,你哪能抓得到我?」段強歇斯底里地喊著。

馮凱沒忍住笑了出來,心想段強真是個傻子,在中途攔車,也不問問車的去向,看到車上有龍番到青鄉的字,就傻乎乎地上去坐著了,沒想到這輛車是青鄉到龍番的。鬼使神差地,這輛車繞了一圈又把他帶回了偷腳踏車的飯店。

「還有一個彈夾了。」馮凱繼續刺激著段強的心理。

「一個彈夾也夠打死你了。」段強是煮熟的鴨子——嘴硬。

馮凱毫不示弱,又伸手打了兩槍,誘得段強又回了兩槍。不過之後,無論馮凱再怎麼刺激段強,段強都沒有再響槍了,畢竟他也知道自己只剩下三發子彈了。

雙方僵持在小山坡上,顧紅星也學著馮凱的樣子,伸手打了幾槍,但段強不再理睬。

槍聲起了副作用,這個年代,大多數人是沒有經歷過戰爭的,但其好奇心絲毫不減。顧紅星驚訝地發現,山坡下方開始聚集起一些村民來看熱鬧。

「下面有人,他們都在射程內。」顧紅星有些著急,「五四式手槍一百米內都有殺傷力。」

馮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正在專心致志地觀察段強的位置,防止他趁機逃跑。

「你們走開!危險!走開!」顧紅星對山坡下方几十米開外的圍觀群眾喊道。

不知道是顧紅星的聲音不夠大,還是群眾並沒有意識到危險,幾十個人都站在下面,一邊笑哈哈地說著話,一邊翹首向山坡上面看,有的群眾甚至抱著幾歲大的小孩。

「你們走開啊,哎呀。」顧紅星急不可耐,但畢竟圍觀群眾和自己有幾十米距離,顧紅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盼望著段強別再胡亂開槍了。

過了好一會兒,馮凱聽見耳後有汽車的聲音,知道援兵已到。

「援兵來了,我們的吉普,還有一輛急救車。」顧紅星喊道。

「是啊,看來這個飯店老闆自覺心虛,還真找到了電話。」馮凱一邊說,一邊把彈夾裡的子彈都打了出去,壓制段強,給疏散人群提供時間。

「現在的村裡都有郵局,有郵局就有電話。」顧紅星看到穆科長和幾個同事已經跳下車來,開始疏散圍觀群眾,心裡放心了一些。

可是還沒能夠寬心,就變成了焦心。因為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在警察正在疏散的亂鬨鬨的人群當中,突然跑了出來,向他們這個方向跑了過來。三十米,二十米,十米,孩子已經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況了。

「小心!」顧紅星顧不了那麼多了,他一個魚躍撲向了孩子,用自己的脊樑對著段強的位置,成了一堵人肉城牆。

而就在此時,負隅頑抗的段強也豁出去了,他從石頭後面站起身來,拿槍向顧紅星瞄準。此時的馮凱正在換彈夾,來不及向段強開槍,見顧紅星已經危在旦夕,於是他一個箭步,在圍觀群眾的驚呼聲中,向顧紅星撲過去。

就在馮凱將顧紅星和他懷中的孩子同時撲倒在地的時候,「砰砰」兩聲槍響,一顆子彈從顧紅星的耳邊呼嘯而過,打在身後的樹幹上,激起一陣木屑燃燒的火花。另一顆子彈則劃破了馮凱的肩膀後,不知道飛哪裡去了。

「你不要命啦!」馮凱順勢一滾,夾帶著顧紅星和孩子,躲在石頭後面,檢查自己的傷勢。

受到這個突然變故的影響,人群開始散開,孩子的母親在幾十米外開始哭喊起來。

顧紅星此時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憤怒,他面色蒼白,雙眼通紅,騰地從石頭後站了起來。馮凱還沒來得及攔,顧紅星就揚手「砰砰」兩槍。

隨著遠處一聲沉悶的聲音,段強倒地,從石頭後滾了出來。山坡下一陣喝彩,緊接著響起密集的掌聲。

「可以啊,你。」馮凱確認孩子沒事,拿著換好彈夾的手槍,向段強走了過去。

「有醫生嗎?醫生!」馮凱檢查了一下段強的傷勢,朝山坡下面喊道,「右胸部中槍,還有氣兒。」

穆科長最先跑了上來,拿過馮凱繳獲的手槍,說:「沒子彈了。紅星,你可以啊,神槍手啊。」

「不是他打的,是我自己打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段強哼唧道。

馮凱仔細一看,果然他的衣服上還有大量的火藥顆粒附著,這說明這一槍確實是極近距離射擊,而不是遠處的顧紅星打的。顧紅星其實打偏了,巧就巧在他的槍聲和段強自殺的槍聲同時響了。段強因為害怕,手一抖,槍沒打在要害部位,所以撿了一條命。

「廢什麼話,留點力氣保命吧。」馮凱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

此時,三名醫生跑上了山坡,兩名男醫生抬著一個擔架,旁邊跟了一個女醫生。馮凱定睛一看,這個女醫生不是別人,恰恰是住在他隔壁的王金葉。馮凱心想完了,顧紅星的英雄之舉,被王金葉看在眼裡,她豈不是更崇拜顧紅星了。可沒想到,王金葉經過的時候,狠狠地瞪了一眼顧紅星,並沒有理睬他,而是直接來給馮凱包紮肩膀。顧紅星走過來想和她打個招呼,她卻視而不見。

這是反目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針啊。馮凱搖著頭想著。

顧紅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馮凱身邊,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老頭兒,槍我是給你了,就等你的腳踏車了。」馮凱坐在石頭上,任由王金葉擺弄著他的胳膊。

「你小子,就知道要好處,你們自己騎車回去,記得把腳踏車還給人家。」穆科長頭也不回地走了。

「嗨,老頭兒,你不是想賴賬吧?」馮凱喊道。

包紮完後,王金葉扭頭先走了,徑直上了救護車。這麼冷淡的態度,讓顧紅星心裡打起鼓來。自己犯了什麼錯?什麼時候得罪她了?

而馮凱和顧紅星走下山坡的時候,兩邊的老百姓夾道鼓起掌來。

「公安同志辛苦了!」

「神槍手!」

「你真厲害啊!瘦瘦弱弱的,槍這麼準!」

「你的子彈會拐彎啊,石頭後面都給你打到了。」

在掌聲和喝彩聲中,馮凱第一次體會到了當警察的榮譽感。這種感覺,是身為陶亮時從來沒有感受到的。雖然大家稱讚的,並不是他。

而顧紅星顯然也聽到了段強的話,知道自己不過是因為一個巧合,就得了個「神槍手」的稱號,很是過意不去,紅著臉、低著頭,走在馮凱的身後。但其心中的成就感和榮譽感,一點也不亞於馮凱的感受。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強烈的自信心,他開始覺得自己還是可以勉強當一名公安的。雖然不是他抓到的人,但是自己被趕鴨子上架也是可以的。

兩名抬著擔架的醫生下了山,一個醫生對著救護車喊道:「嗨,林醫生,過來把車後門開一下。」

王金葉從車上跳了下來,開啟了救護車的後門,讓醫生把段強的擔架塞進了車裡,救護車藍色的警燈開始閃爍起來。

警燈太晃眼了,讓馮凱一時迷糊。這車上沒有第四個醫生了,那麼這個林醫生是誰呢?為什麼他們喊的是林醫生,而跳下來的,卻是王醫生呢?

作者注:幾個班級集合一起上課,就是大班課。

作者注:刑科所指的是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是現代物證技術警察組成的部門,隸屬於刑警支隊。馮凱以為顧紅星應該去技術部門,而自己應該留在偵查部門。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不管幹不幹技術,所有人都是屬於刑偵科。

制式槍:指已完成定型試驗,並且經軍隊或國家有關主管部門批准投入裝備、使用的各類手槍。

手、足、工、槍、特:指的是手印、足跡、工具痕跡、槍彈痕跡和特殊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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