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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異常炎熱,陶亮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心亂如麻。
他的手機扔在沙發靠墊邊,遊戲還沒有關閉,激烈的背景音還在持續,手機依舊發出「戰友」們的呼喊聲:「嗨,蘭陵王,別掛機啊,這是我的晉級賽!」
陶亮咬了咬牙,將手機遊戲從後臺關閉了。房間似乎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掃地機器人依舊在茶几前面來回穿梭,發出嗡嗡的噪聲,讓陶亮更加煩躁。
陶亮走到掃地機器人的旁邊,將它翻了個底兒朝天,然後順勢坐在了地面上。
剛才和顧雯雯吵架的場景還在腦海裡縈繞著。
在陶亮的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和顧雯雯這麼爭吵,他竟然還破天荒地對顧雯雯吼了幾句。回想起來,他心裡依然不是滋味。
顧雯雯的情緒,應該是從全域性電視電話會上來的。
陶亮和顧雯雯共同的大學同學——市局副局長高勇,在市局主會場,通過影片電話的模式,向全域性傳達了局黨委對陶亮通報批評的處分決定。
事情其實也很簡單。陶亮轄區裡的一個老人拉肚子脫水,央求隔壁鄰居騎摩托帶他去診所打點滴,鄰居二話沒說同意了。鄰居從診所載著老人回家的路上,摩托顛了一下,發生了意外——老人從車上跌落,頭部受傷而死。
平時極少關注老人的三個兒子,居然聞訊趕來找鄰居要錢。鄰居因交通肇事罪被追究了刑事責任,由於家中貧困,實在無力支付對方提出的鉅額賠償。於是老人的兒子們開始以「鄰居涉嫌故意殺人」為由不依不饒地上訪。
上級把這個停訪任務分配給了陶亮,陶亮氣不過,覺得鄰居助人為樂卻得到這個下場,就把事情經過擅自和同村的村民都說了個明白,還把三個兒子的地址給了村民。同村村民義憤填膺,一起去找那三個不孝子的麻煩,警告他們不準再上訪。
老人的兒子們暫時是不敢上訪了,但他們把這事兒舉報到了市局,就有了全域性大會這麼一齣。
本來不過就是一個處分,陶亮是無所謂的。
但是這麼上綱上線、廣而告之的,還是讓他覺得面子上有點過不去。最重要的是,顧雯雯作為市局刑科所所長,自己的丈夫拖了後腿,心裡怎麼也不是滋味吧。
陶亮覺得,要怪就得怪那個小人得志的高勇。36歲的年紀,身居高位,可謂春風得意。一得意吧,就會膨脹,膨脹了吧,就開始公報私仇。
他們三人曾經是刑警學院同班同學。當時,顧雯雯是全班乃至全校的焦點。在男女生比例十七比一的刑警學院,像顧雯雯這樣長得好、身材好、成績好、性格好的「四好姑娘」,又有誰不喜歡呢?在這種激烈的競爭之下,陶亮能讓顧雯雯只對自己情有獨鍾,自然是有兩把刷子的。而高勇也是喜歡顧雯雯的,只不過那個時候他是個透明人而已。
畢業後,三人都分到了龍番市公安局,顧雯雯搞技術,陶亮搞偵查,天作之合。而高勇被分去了治安支隊,離開了刑警序列。這些年,陶亮倒霉,碰見了一些事情,本來剛剛提升副科級的他,又被降回了科員。那時候顧雯雯鼓勵陶亮,只要吸取教訓,不要再耍小聰明,踏踏實實,就可以重整旗鼓。可沒想到又碰到了一些事情。那時陶亮的級別已經是最低了,不能再降了,只能再背了個處分,直接從擅長的刑警崗位被調到了城郊派出所,到了高勇的麾下。
到了派出所當民警,和刑警天差地遠。陶亮天天戴著單警裝備、拿著執法記錄儀跑來跑去,為了些雞毛蒜皮,嘴巴都磨出了水泡。陶亮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下,如何還能把公安工作當成自己的事業?當成自己的理想?不過就是謀生的手段罷了。
顧雯雯對陶亮的沉淪很不滿意,經常指責他。指責就指責吧,陶亮一點都不生氣,畢竟他是摯愛顧雯雯的。顧雯雯從各個方面都沒得挑,通情達理、溫柔賢良,兩人的感情一直非常甜蜜,唯一不足之處,就是還沒有孩子。不是要不了孩子,而是顧雯雯一直不願意要孩子,她也從來沒說過自己的理由。
直到吵架時顧雯雯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陶亮才終於明白。
這也是他們「戰事升級」的根本原因。
被迫參加完那個該死的全域性大會後,陶亮回到家裡,筋疲力盡、心力交瘁,想躺在沙發上打會兒遊戲,放鬆一下心情。可沒想到,顧雯雯從廚房出來,恨鐵不成鋼地埋怨道:「你能不能求一點上進,不要每天回來都躺在那兒打遊戲!」
自己怎麼就不求上進了?
顧雯雯的眼眶裡似乎有淚水在打轉,這讓剛剛有些血氣上湧的陶亮心軟了下來。畢竟和顧雯雯在一起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看過她流眼淚。再苦、再累、再委屈,她總會豁達一笑,說一句:沒事兒,睡一覺就好了。
「不是我不求上進啊,老婆,我就是運氣不太好。」陶亮想辯解幾句,覆盤一下自己這十來年工作的坎坷,乞求一些理解。
「不要狡辯了。」顧雯雯再次打斷了陶亮的話,「你就是不守規矩,想走捷徑。可是我們的工作是不能走捷徑的!不要拿運氣來說事兒,沒有本事的男人才會說自己的運氣不好。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不願意要孩子嗎?因為你自己就是個溫室裡的孩子,你還沒有長大!你什麼時候能給我一點安全感?」
這一句,刺痛了陶亮,原來不要孩子的原因是這個?是,陶亮確實是在溫室裡長大的,父母都是高階知識分子,家庭條件優越。但怎麼就不能給她安全感?陶亮曾經在學校裡可是年級的搏擊冠軍!
「我怎麼就沒本事了?什麼才叫有本事?學高勇那種溜鬚拍馬之流?」陶亮回了一句。
「我不求你升職加薪,我只希望你能有作為一個男人、一名警察的責任感。」顧雯雯說,「至少對你的工作負責。你懂嗎?」
「不懂!我怎麼沒負責了?我一天出了九個警,不負責嗎?」
「你挑撥群眾之間的矛盾,就是為了給你省點事兒,是負責嗎?」顧雯雯聲音大了起來。
顧雯雯說的是今天陶亮在全域性大會上被通報批評的事情。
雖然陶亮一直聲稱自己是為了社會的公義,可顧雯雯一針見血地說出了他的真實想法:用最小的工作量解決最大的麻煩。
被戳穿的陶亮惱羞成怒,大喊一聲:「好!高勇負責任,你怎麼不去找他?他說不準還想著你呢。」
這句話很過分,陶亮說完就後悔了,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顧雯雯脫下圍裙,摔門走了。
戀愛結婚十多年,他倆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這讓陶亮十分不安和內疚。這種情緒夾雜著鬱郁不得志的不甘,充斥著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自己和顧雯雯這麼多年的種種甜蜜事兒湧上心頭,讓他想到了妻子的各種善解人意和溫柔體貼。是的,自己不該這樣吼她的。
遊戲的噪聲已經消失了,廚房裡沒來得及端出來的飯菜還在散發著香氣。內疚感像一把刀,攪得陶亮胸口一陣煩悶。
顧雯雯是個理智冷靜的女人,她是不會亂跑的,她雖然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離開家,但陶亮猜到她一定是開車回了孃家。那麼,自己要不要去老丈人家,把老婆哄回來呢?只要能哄回來,那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可是一想到老丈人,陶亮的頭就更痛了。他的這個老丈人,性情怪僻,古板得很,平時不說話,一說話就指定沒好話。不過,他也能理解老丈人對自己這個女婿是十分不滿意的。沒辦法,老丈人作為前任公安局局長,退休前簽署的最後一紙命令,居然是對自己女婿的處分令。這確實是莫大的諷刺啊。當然,陶亮依舊堅持,自己根本就沒錯,一定要說自己錯了,那也是運氣不好。老丈人完全可以把此事小事化了的,可他卻因為陶亮是他女婿,反而從嚴發落了。
陶亮並不怨恨老丈人,他知道老丈人就是那種脾氣。可是,只要見面,老丈人就給他臉色看,還拿話擠對他,這可就不好了。所以,對老丈人的感受,陶亮只有一個字,煩。只要不是逢年過節要送禮,他是絕對不會和老丈人打照面兒的,能躲就躲。即便是送禮,他也儘可能趕著只有丈母孃在家的時候去。
說到丈母孃,陶亮還是很暖心的。可能是因為脾氣相投,丈母孃從最開始就特別喜歡這個女婿,即便是女婿背了處分,丈母孃也都是暖言暖語地安慰他、鼓勵他。每次老丈人數落他的時候,丈母孃總是會及時出面制止,化解尷尬。看來顧雯雯的性格應該隨丈母孃了,如果隨了那個讓人避之不及的老丈人,顧雯雯和陶亮是怎麼也過不到一塊的。
不過現在是晚上十點了,自己究竟是不是該去老丈人家裡哄回老婆呢?陶亮猶豫著。突然,他似乎記起了一件事情,三天前他在打遊戲的時候,好像聽顧雯雯說了一句,她父母要出去旅遊。是了!這個不會錯,他雖然當時正專心致志地打遊戲,但絕對記得有這麼一句。如果這樣的話,應該是顧雯雯一個人在孃家了,那可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陶亮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向了電梯,盤算著如何用他的小聰明哄回顧雯雯。
老丈人家不遠,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陶亮站在樓下,抬眼向樓上看去,果然,只有顧雯雯房間的燈是亮著的。以他的經驗來看,岳父母絕對不可能十點半就睡覺。那麼就可以推理得出,顧雯雯確實是一個人在家。
陶亮心中暗喜,連蹦帶跳地上了電梯,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按完了老丈人家的大門密碼,躡手躡腳地走進了玄關。
「喵。」他怕自己嚇著了顧雯雯,於是先賣了個乖。
顧雯雯並沒有回應。
陶亮繼續躡手躡腳地走到了顧雯雯的房間,發現她並不是不理他,而是已經趴在案頭上睡著了。
「你這娘兒們,吵架回孃家還要工作,不要命啦!」陶亮有些心疼,走到顧雯雯的身後。
趴在案頭上的顧雯雯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顯然是太累了,並沒有聽到陶亮進來。
陶亮嘆了口氣,輕輕地將顧雯雯抱了起來,放在床上,給她蓋了毯子,坐在床邊,看著她長長的睫毛。
「沒辦法,縱你虐我千百遍,我仍待你如初戀。」陶亮輕聲說道。
顧雯雯的睫毛並沒有顫動,看來是真的睡著了。
「什麼事兒把我老婆累成這樣?」陶亮心裡默唸了一句,然後走到案邊,坐了下來,翻閱桌子上的十幾本材料。
桌上放著五本卷宗,都是和1990年的一起命案積案有關的。有案發當時的現場勘查卷宗和偵查卷宗,也有最近才立卷的卷宗。
是啊,這兩年因為社會治安狀況一直向好,重大刑事案件發案量逐年下降,破案率逐年增高,而且對於八大類暴力犯罪基本都是快偵快破,刑警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天天忙到腳後跟打後腦勺了。不過,刑警們還是不能閒著,一旦有了空餘的時間和精力,就要清理過去的命案積案。去年,雖然有疫情的影響,但是全國刑警們在公安部的統一指揮下,開展了命案積案偵辦的行動,破獲了不計其數的命案積案。在新科技的支撐下,光是發案二十年以上的命案積案,龍番市就破獲了二十多起。這樣的出色成績,讓刑警們更是備受鼓舞。偵破命案積案,不僅僅可以讓那些死者沉冤得雪,給那些想犯罪的人予以震懾,更能促進社會治安進一步變好。而且,每一起命案積案,都是一些老刑警未解的心結,如果可以在老刑警們的有生之年,偵破這些命案積案,是對他們極大的安慰。
這些道理陶亮都是懂的,可是懂又有什麼用呢?他現在不過就是一個城郊派出所的小民警,縱使他有三頭六臂,也是無用武之地啊。
想到這裡,陶亮有些沮喪。他翻動著卷宗的照片,開始看了起來。現場的幾張照片,似曾相識,正在呼喚著他的記憶。
「1990.12.3專案?為什麼這麼耳熟?」陶亮自言自語道。
這個案件,所長似乎和他們介紹過?他們派出所也有排查的任務?哎呀,他是真的不記得了。所長佈置任務的前一天,陶亮似乎值了個夜班,所以在案件部署會上的時候,他打起了瞌睡。他只記得他們警組的任務,是需要排查一個和什麼什麼人相關的線索,具體的他一時想不起來了,因為警長並沒有把這個任務交給他,可能是對他不夠信任吧。
沒想到這個案子的技術層面是顧雯雯負責的,早知道這樣,陶亮就自己主動去要任務了,說不定就可以通過自己的聰明才智和偵查能力來為顧雯雯解決一些煩惱了。說不定,他們下班後在家裡討論起案情,就不會發生剛才那樣的爭執了。
不過,現在似乎也不太晚。明天是調休日,如果今天一晚上陶亮能研究透這個案件,或者能發現一些潛在的偵查線索,那就足夠在明天顧雯雯醒來的時候哄好她了。
是啊,顧雯雯說得對,我得求上進,我得負責任。陶亮這樣想著,就開始翻看起案件卷宗了。五本卷宗有一千多頁,等他全部看完,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的時候,他發現已經深夜兩點了。
案件卷宗裡面大量的線索在陶亮的腦海裡交集、纏繞著,似乎要把他的腦神經都給攪在一起。他感覺有些頭痛。他出來得匆忙,沒有吃顧雯雯準備好的晚餐,似乎有一點低血糖的徵象。他揉著太陽穴站了起來,到冰箱裡找了一瓶牛奶灌了下去,希望可以緩解飢餓和低血糖的狀態。在重新回到房間之前,他發現客廳的餐桌上放著幾十本各不相同的筆記本。
「‘毛主席萬歲’。嚯,這本子的年紀可不小了。」陶亮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已經發黴的筆記本,翻了起來,說道,「1976年……哈,這是老丈人年輕時候的筆記啊,字寫得真醜。」
其實老丈人的筆記挺工整,字也不醜,只是陶亮不願意承認。筆記本里記錄的,不僅僅是案件細節,還有一些老丈人年輕時候的心理活動,以及他的一些同事的外貌、動作和神態的描寫。這就有意思了,一直對老丈人畏懼卻又厭煩的陶亮,此時突然有了強烈的窺私慾。他饒有興趣地把幾十本說是筆記不是筆記、說是紀實文學不是紀實文學的東西,都抱進了房間,放在案頭。這時候,他才發現桌子上除了卷宗之外,還有幾本同樣發了黴的筆記本,而這幾本筆記本里標記的時間正是1990年。
情況很清楚了,顧雯雯是趁著自己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偷偷來到這裡,翻看父親當時的工作筆記。不過她顯然不是為了來窺私的,而是為了辦案的。由此可以推理出,顧雯雯在負責此案之後,來詢問父親記得不記得此案。可是1990年的父親,已經是分局領導了,不一定直接負責案件的偵辦,也不一定記得案件的具體細節,所以顧雯雯得到了父親否定的答案。於是顧雯雯就萌生了來翻看父親當年筆記的想法,想從中找到一些卷宗裡沒有的細節,好把卷宗裡瑣碎的線索拼接在一起。不過她知道父親的筆記裡也有相當於日記的內容,說不定還有涉及個人隱私的內容,父親不一定答應給她看,於是就來偷偷翻看了。
一定是這樣的,陶亮覺得自己分析得非常有道理。既然雯雯可以偷看,那他也可以。不為別的,就為了能看到老丈人的一些小心思,滿足他心裡的某種報復慾望吧。陶亮壞笑著,翻開了1976年的第一本筆記。
不知道為什麼,這不過是本個人筆記,卻讓陶亮看得如此沉迷。簡單的記錄,在陶亮的腦海裡形成了強烈的畫面感。過去的那個年代,警察辦案的套路深得他的認可,這就是自己一直崇尚的「能走捷徑絕不繞彎路」的套路啊,還有各種讓他覺得志趣相投的「偵查小聰明」「審訊小聰明」,連古代的三十六計都被當時的警察玩得很轉啊。如果要以顧雯雯的觀點,什麼事情都按規矩來,那過去真的沒法破案了。他在如痴如醉的閱讀當中,不知不覺,又是三個小時過去了,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陶亮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抻到哪兒了,他突然感覺自己的脖子或者是腦袋裡的某個地方「砰」的一聲,緊接著就是劇烈的耳鳴和天旋地轉的感覺。他連忙用手去撐桌子,可是桌子明明在那裡,自己卻撐了個空。他又趕緊用雙手去扶住椅背,不過椅背顯然支撐不了他身體的重量,椅子和他的身體一起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天旋地轉之後,便是雙眼前的突然黑暗。
「雯雯!」
昏迷前,他想喊出來,但不知道自己喊出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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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陶亮的意識開始慢慢恢復,他的耳朵裡傳來了類似於火車發出的轟隆隆的聲音。他迷迷糊糊地想,這是怎麼回事?剛才我不是在老丈人家裡看筆記嗎?怎麼這就到火車上來了?難道自己昏過去了,雯雯帶我出遠門去看病?
想到這裡,陶亮猛地坐了起來,沒想到在漆黑的環境中,自己的腦袋狠狠地砸到了一塊硬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雖然周邊的環境看不真切,但意識清醒後,那轟隆隆的火車聲確實十分真切。不錯,他就是在火車上。陶亮無法直起上身,只能蜷縮著稍微起身,他伸手在自己的床邊摸了摸,原來,他是在臥鋪車廂的中鋪。
不對啊,要是昏倒了,肯定是就近送醫啊,怎麼到火車上來的?還爬上了中鋪?
黑暗中,陶亮揉著劇痛的額頭,努力平緩自己急促的呼吸,穩了一會兒心神,才漸漸適應了周圍的黑暗,他伸手摸了摸床頭的窗簾,一把拉開,皎潔的月光立即灑進了車內。
這確實是一節六鋪相對的普通臥鋪車廂,但是和他印象中的綠皮車的臥鋪車廂又不太一樣。準確地說,是比綠皮車的臥鋪車廂還要狹窄。兩個下鋪之間的小茶几上,放著只在陶亮小時候才能看到的塑膠暖瓶,還有印著毛主席頭像的搪瓷茶缸。
周圍幾個鋪位,都睡著穿著背心短褲的男人,並沒有雯雯的身影。
我這是喝酒喝斷片兒了?陶亮聞了聞胳膊,沒酒味兒啊。不對啊,剛才自己明明還在看那堆陳年老筆記……然後……然後怎麼就到這裡來了?不是吧?我才35歲,就老年痴呆了?陶亮的腦子飛速旋轉著,警察的本能告訴他,要趕緊對「現場」進行「勘查」,找找有什麼能用的線索。
他爬下梯子,藉著月光,看了看自己下鋪的小夥子。小夥子睡得正香,發出均勻細微的鼾聲。他的身邊掛著衣服,我的天!這是什麼衣服!
為了確保自己沒有看錯,陶亮探進身去,拉動了一下掛在鋪邊的衣服。那是一件潔白無瑕的長袖制服,制服的領口還有兩片鮮紅的領章。制服的旁邊,還掛著一頂大簷帽,鋁製的國徽反射著月光。
陶亮前不久剛剛去參觀過省廳的警察陳列館,裡面有「新中國警服變遷史」展覽。因為對這個感興趣,他當時還多看了一會兒。如果沒有記錯,這是一套72式警服。對,沒錯,夏天是白色的帽子和制服、藍色褲子,冬天是全身藍色的。當時還沒有警徽,國徽就是帽徽。這小夥子難不成是搞行為藝術的?即便是過去的警服,現在也不能亂穿吧?我去,這該不會是個演員?這是劇組的戲服?我和劇組又有何關係呢?
陶亮晃晃悠悠地走到車廂接頭處的盥洗池邊,想用冷水來刺激一下滾燙的面頰,讓自己清醒清醒。
衛生間和盥洗池都比他印象中綠皮車裡的相應設施要小,盥洗池後的鏡子,因為後面的鏡膜脫落,有大塊大塊的黑斑,正好遮擋住了他的面龐。陶亮愣了一下,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很是奇怪,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還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下身配的是一條藍色的褲子,好像就是72式警服的的確良材質的警褲。聯想到剛才看見的警服,難不成自己稀裡糊塗地去了劇組當群演?
不僅僅是衣服,陶亮感覺身上還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就是他感覺自己的肚子不太對勁。這幾年在熬夜和夜宵的共同作用下,加上年齡的催化,他在刑警學院練就的一身腱子肉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微挺的啤酒肚。可鏡子裡的自己明顯瘦了不少,小背心寬寬鬆鬆的。於是,陶亮忍不住掀起肚皮位置的衣服來看,居然看見了八塊腹肌!
這還是我嗎?!
陶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低頭看腹肌的時候,他一彎腰,恰好避開了鏡子上的黑斑,猝不及防地從鏡子上看到了自己的臉。
這一下,他徹底繃不住了,嚇得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後背重重地撞到了車廂上。
鏡子裡的,並不是自己。
那是一張陌生的年輕臉龐。
國字臉,五官十分稚嫩,眼睛不大、單眼皮,但是很有神,剃著個小平頭,皮膚黝黑。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見鬼了嗎?!
陶亮揮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清晰的痛覺,讓他齜牙咧嘴起來。可能是因為在規律的轟鳴中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車廂裡傳來了其他人翻身的細微聲響。
陶亮頓時有點頭暈目眩。他迷茫地避開黑斑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個陌生人居然也一起顯出頹唐的樣子。他打起精神朝鏡子裡的陌生人擠了擠眼睛,陌生人也用同樣的表情回應他。
正當他和鏡中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有個乘客隨著列車的搖擺,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那人也穿著相似的白背心,灰色的布褲子,一邊走一邊撓著腦袋,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陶亮忍不住擋住了他問:「大哥,你,你認識我嗎?」
那個人顯然被問清醒了,連忙搖了搖頭,想從陶亮的身邊鑽進廁所。
陶亮連忙又問一句:「那請問,今天是幾號?」
「6月23號,不,凌晨了,24號了——哎,同志,能讓我先去個茅房嗎?」
「同志」?「茅房」?陶亮又是一個激靈,眼見那人鑽進了廁所,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扒住門追問道:「那是哪一年的6月24號啊?」
「哎喲,還能是哪年,1976年啊!同志,能別扒著我門嗎?」
「砰!」那人關上了廁所門,隱約還能聽見他在廁所裡嘀咕著神經病之類的詞語。要是放在以前,陶亮肯定得捶捶門表示抗議,但這會兒,他完全沒有爭鬥的心思,直到那人上完廁所逃也似的溜了,他還愣在那裡看著鏡子。
火車轉過一個彎,金色的月光從車門處灑進來,照在陶亮彷徨的臉上,像是照著一個不真實的夢。
1976年……
穿越了?呸!自己是堅定的無神論者,怎麼也不會相信那些穿越啊、輪迴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妄想?可是再怎麼妄想,也不會妄想到周圍的環境都無懈可擊吧?
又或者,這是科幻小說裡面說的黑洞什麼的?但自己對那玩意兒一竅不通啊!
這可怎麼辦?
現在的身體,是一個陌生人的,那屬於陶亮自己的身體在哪兒呢?不會是,掛了吧?如果真是這樣,自己跟雯雯說的最後一句話,居然是讓她去找高勇?我去!留下這個遺言,我是不是傻?萬一雯雯她傷心過度,高勇作為局領導來慰問她……呸呸呸!不能這麼想!樂觀點,樂觀點!
別急,想想,電視劇裡怎麼演的來著?要真發生了穿越,換了個身體,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是個警察,我還是個比高勇那小子聰明一萬倍的警察,我肯定能找到因由所在!對,我要相信自己!
於是,這一晚上,陶亮都在廁所門口踱來踱去。
他的腦子裡一團亂麻。他努力地回憶著自己看過的穿越小說,想從中尋找一些讓自己重新回到現實的方法。可是越想,就會覺得那一切都很荒誕,而這種荒誕卻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他也想過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但是這種真實的感受,和以前所有的夢境都不一樣。
1976年,再過十年,自己和雯雯才會出生,因此這是個自己完全不瞭解的年代。陶亮想到,自己失去意識之前,是在看1990年的那個案子,難道是要我從1976年開始再活十四年,破了當年的那個案子,才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嗎?那萬一破不了呢?破不了就回不去?而且,就算十四年後我能回去,是回到2021年呢,還是2035年?那時候我可就是快五十歲的老頭兒了,那時候我再遇到雯雯……不敢想,不敢想。
為了緩解由於過度思考引發的頭痛,陶亮哼起了最近,啊不,是2021年流行的曲子——「坐上那動車去臺灣,就在那2035年」。
他決定把這堆棘手的問題放一邊,先睡上一覺。說不定,一覺醒來,一切就恢復正常了,這些只不過都是個噩夢罷了!想到這裡,他馬上往自己的鋪位走去。
或許是被陶亮的腳步聲吵到了,睡在下鋪的小夥子突然開始扭動起來,粗重的呼吸中,夾雜著含混不清的話,似乎在說:「不行,我真的不行。」
豆大的汗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小夥子的額頭上冒了出來,小夥子的嘴唇似乎開始有些泛紫。估計,是做噩夢了。陶亮瞥了他一眼,準備一如既往對這種事視而不見。但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又或是因為一見如故,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多管了閒事。
「嗨,嗨。」陶亮推著小夥子的肩膀,硬生生地把他從噩夢中拽了出來。
醒過來的小夥子,雙眼發紅,重重地喘著粗氣。
「怎麼了?做噩夢啊?」陶亮看著他。
小夥子似乎不太敢用自己的眼神看陶亮,他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用手蓋住了自己的臉。
「做噩夢了,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陶亮看出了小夥子的窘迫,輕聲笑了起來。
這一笑,小夥子就更侷促了,他說:「沒,我,不是。」
「什麼啊。去吧,洗把臉。」陶亮從下鋪的牆壁掛鉤上拿下一條毛巾,遞給了小夥子。小夥子接過來,慌忙穿上鞋子,向盥洗間跑去。
「這有什麼害羞的?搞得和個大姑娘似的。」陶亮搖搖頭,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漸漸亮起來了。反正是睡不了了,他索性端著搪瓷缸子跟了過去。
小夥子正在洗臉,陶亮已經倒了一缸子溫水站在他身後。小夥子長得很清秀,但是很瘦弱,從背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兩側消瘦的肩胛骨,個子也不高,比陶亮整整矮了大半個頭。
等他洗完臉,陶亮將搪瓷缸子遞了過去,說:「沒事兒,洗把臉,喝口水,噩夢就忘了。」
小夥子很是感激,低著頭接過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低聲說道:「謝,謝謝,老k。」
老k?還皮蛋呢。陶亮心中暗想,看起來,自己和這小夥子是有點交情的。
想到這裡,陶亮靈機一動,故意裝出一臉惆悵的表情,說:「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吧?」
小夥子抬起臉,迷惑地說:「當,當然,馮,馮凱。」
陶亮心中一喜,看來這個小結巴還挺好騙。馮凱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但怎麼也想不起是在哪裡看到過的。陶亮怕自己反應不過來露餡兒,於是接著編道:「以後別叫老k了,痞氣。我看你也就二十出頭,我比你大多了,以後你直接喊大哥吧!」
小夥子疑惑地看看陶亮同樣青澀的臉龐,欲言又止。陶亮則連珠炮似的繼續往下說:「哎,我啊,有一種病,只要一做噩夢,就會近事遺忘。近事遺忘你懂吧?就是會忘記近期發生的事情。」
小夥子的臉上立即變成了極為關切或者說是同情的表情。
「有的時候,病情嚴重了,忘得更久,比如你看,我們是怎麼認識的來著?」陶亮皺著眉頭、敲著腦袋錶演著。
「啊?你剛才也做噩夢了嗎?」小夥子關切地問道,「你忘了正常,因為我們是昨天才認識的,算是‘近事’。你得這病多久了?」
陶亮見小夥子一著急,說話就不結巴了,看起來他並不是結巴,而是有社交障礙,和不熟悉的人溝通起來比較費勁罷了。於是陶亮擺擺手,苦笑著說:「從小就這樣,被別人打了一頓,腦子受傷了,以後就成這樣了。從那時候起,我就決心要當警察,不讓壞人們欺負弱者。當然,你不用擔心我,我不做噩夢就沒事。」
說完,陶亮假裝憂鬱地喝了一口水。
「不讓壞人們欺負弱者。」小夥子暗自重複了一遍,似乎有些感動,捏了捏拳頭,然後像鼓足了勇氣似的說道,「我會幫你保密的。那我們重,重新認識一下。你好,大哥,我叫顧紅星,20歲。」
噗的一聲,陶亮把嘴裡的水全部噴到了顧紅星的臉上。
在顧紅星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當中,陶亮連忙拿起毛巾給顧紅星擦臉。
「大,大哥,你,你,你沒事吧?」顧紅星拿過毛巾,一邊擦臉,一邊關心地問。
陶亮被水嗆著了,劇烈地咳嗽著。他的腦袋很疼,但不是因為咳嗽。他在心裡發誓,這一口水,絕對不是為了報復,絕對是出於意外和驚訝。他一邊用咳嗽來掩蓋自己內心的驚訝,一邊偷偷地用眼神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小夥子。
對於這個小夥子,陶亮剛才就覺得有點似曾相識,但是畢竟他認識顧紅星的時候,顧紅星已經五十多歲了,和眼前這個清秀、稚嫩的小夥子實在是區別很大。顧紅星身上的那種威嚴氣息在眼前的這個小夥子身上蕩然無存,明明只有羞澀和懵懂。
不管陶亮怎麼不願意相信眼前的現實,但他必須得接受:顧紅星就是他的老丈人。他的老丈人,正畢恭畢敬地喊自己哥!
這也太戲劇化了!
「對不住,對不住,我的這種表現,說明我的記憶被喚起了。」陶亮憋著笑,硬著頭皮,搜腸刮肚地回想著老丈人的那些往事,一一核對,「你剛剛高中畢業,對不對?咱們這是去瀋陽對不對?你老婆叫林,啊,不,昨天我們遇見一個老婆婆姓林,對不對?」
剛說起丈母孃林淑真,陶亮就想起來,印象中顧紅星結婚並不早,現在這個年紀,他倆應該還不認識吧。
「對對對,你記起來就好。」顧紅星很高興,說道,「但老婆婆是誰?」
「不重要。」陶亮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說,「是你幫助我恢復了記憶,謝謝你。」
顧紅星好像是第一次成功幫助了別人,所以顯得比陶亮還高興,說:「你是我大哥,這是我應該做的。」
「是嗎?我能當大哥嗎?」陶亮心花怒放,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伸出雙手,像逗小孩一樣,揪住了顧紅星的臉頰,說道。
「能!你比我大一歲,而且你對我那麼好,怕我第一次睡臥鋪會摔著,把下鋪讓給了我,對我還這麼關心。」顧紅星的臉頰被揪住,說起話來有些費勁,但他還是略帶窘迫卻又很認真地點頭說道。
「好,那你再喊一聲。」陶亮感覺到莫大的滿足感,童心大起。
「大哥。」顧紅星對陶亮言聽計從,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欸!好的,好的,以後哥哥罩著你。」陶亮又拍了拍顧紅星的肩膀。
顧紅星顯然沒太聽懂「罩著」是什麼意思,欲言又止,卻沒敢發問。
回到各自的鋪位,陶亮還是暈暈的。咋就成了老丈人的大哥了……不過,這種感覺還是不錯的。平時不是對我耀武揚威嗎?不是總看不慣我嗎?現在還不是成了我的小弟?
這種滑稽的感覺,以及那種似乎有點「報復」意味的內心小九九,暫時沖淡了陶亮的焦慮。不過,更重要的是,在陌生的年代遇到一個熟人,這種莫名的親切感撫慰了他。
往後,就要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鋪位上翻看自己的被褥行李,陶亮找到了一張入學推薦表,蓋著的公章是龍番市公安局的。推薦表的右上角是一張黑白花邊的一寸相片,不錯,正是自己現在的長相。
馮凱,1955年2月出生,高中畢業,中共黨員。父親於19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中英勇犧牲,被追認為革命烈士;母親於1970年病故;無兄弟姐妹。
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是1962年?陶亮下意識地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來查一下這場戰事的來龍去脈,可這才想起,這個年代,哪有什麼手機!天哪,沒有手機的生活,他根本不敢想象。
想到自己的身世,雖然是個孤兒,但好歹是個英雄後代啊,陶亮對自己的身份還比較滿意。無論未來會是怎樣,都要勇於面對,這是雯雯和自己說的話。陶亮發誓要牢牢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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