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從今天起,他要學著適應自己的新身份了。
他就是雯雯父親的戰友,馮凱。
他相信總有一天,會重新回到雯雯那溫暖的懷抱。
3
一路上,馮凱(也就是陶亮)滔滔不絕,想著辦法套顧紅星的話。
他沒想到,岳父年輕的時候這麼單純老實,雖然處於被動的一方,卻有問必答,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家庭狀況和成長曆程斷斷續續和馮凱說了。
說到做噩夢的原因,顧紅星有些迴避,但還是經不起馮凱的追問,一五一十地講述自己經歷的「女工案」。馮凱表面上做出了共情的表情,其實內心裡卻嘲笑顧紅星居然還有這麼膽小的時候。想當初陶亮從警後遇到的第一個死亡現場,就是碎屍案,當時他可一點也不害怕。至於顧紅星說的,這起意外案件他總覺得有哪個地方不對,那就是有些陰謀論了。預謀殺人一般都會用比較穩妥的方式,這種有失敗風險的殺人方式顯然不太切合實際。
嘲笑歸嘲笑,馮凱還是一副大哥哥的模樣,安慰著顧紅星,然後告訴他,等培訓以後,他們可以攜手辦案,有他馮凱在,顧紅星一定就不會再害怕了。接著馮凱就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給顧紅星講述他們即將去的公安部民警幹校(也就是未來的中國刑警學院)是個什麼樣子,有多牛,周圍有好吃的酸菜魚、小雞燉蘑菇,還有塔灣山下有多熱鬧。
被馮凱鼓勵著、追問著,本來話很少的顧紅星一路上也說了不少話,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一路上他說的話,比平時一個月說的話還多。馮凱總結道:「只要你顧紅星能樹立起自信,自然也就不怕說話了。」
火車到站後,他們被兩名穿著制服的民警接到了一輛解放牌卡車邊,然後坐在車斗裡,向皇姑區塔灣街方向進發。
瀋陽果然是大城市,東北重鎮,路修得比龍番要寬,路上跑的汽車也多了不少。馮凱是第一次坐在卡車的車斗裡,覺得很是新鮮。他一手按住腦袋上的警帽防止被風吹跑,一手指點著周圍環境,告訴顧紅星這裡是什麼地方,那裡又叫什麼地方。
顧紅星也覺得很新奇,基本上沒有出過龍番的他,看到大城市後感到的震撼,讓他因遠途赴學而產生的忐忑心情得以緩解。他更是崇拜馮凱,居然對距離家鄉一千五百公里開外的城市都瞭如指掌,真是博學多才啊。
可是馮凱很快就被打臉了,因為塔灣山下面並不熱鬧,學校附近更沒有什麼酸菜魚、小雞燉蘑菇。當他們駛出城區的時候,馮凱就意識到,這個時候的塔灣,可能還是一片荒郊野地吧。果不其然,在距離塔灣還有幾公里時,他們就駛入了成片的高粱地了。
「當然,畢竟學校比較偏遠,我是設想多少年後,這裡一定會繁華起來。」馮凱解釋了幾句,來緩解自己被打臉的尷尬。
顧紅星則並沒有提出疑問,他閉著眼睛,任由暖風颳在自己的臉上。自己從來沒有去過農村,因為是獨子,也不需要上山下鄉,所以此時到了即便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村,面對一望無際的莊稼地,他還是感受到自己的胸懷變得十分開闊。不過,這種愜意沒有持續半個小時就停止了,因為卡車顛簸了一陣,就到了學校的大門。
公安部民警幹校。
顧紅星揹著沉重的被褥卷,站在車斗邊正琢磨著該怎麼跳下去,馮凱一把將他的被褥卷拿了過來,一手一個,很輕鬆地跳下了車。馮凱以為自己跳下去總會踉蹌兩下,可沒想到自己著地後站得比體操奧運冠軍還穩,看來,這八塊腹肌真不是擺設。
倒是顧紅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幫助,很是害臊,他連忙也跳下車,從馮凱手裡拽回了被褥卷。
校門口擺著一張破舊的課桌,後面坐著兩名穿著白色警服的老師,正在接待新生。
「自我介紹一下吧。」老師看了一眼兩人,說道。
這種事情對於馮凱來說,手到擒來。他拿出行李裡的推薦表遞給老師,清了清嗓子,然後滔滔不絕起來。
「各位評委,啊不,各位老師好,我叫陶——馮凱,21歲,來自美麗的龍番市。」馮凱機智地糾正了自己,接著說,「今天有機會向各位老師學習,我深感榮幸。我熱愛我的職業,因為它是神聖而高尚的。在我的少年時代,身邊的公安工作者們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的作風,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自己的基本情況到自己的家庭狀況,從自己的特點特長到忠心決心,馮凱說了足足五分鐘,聽得老師都有些不耐煩了。
「行了行了,你呢?」老師終於找到了打斷馮凱的機會,指了指顧紅星。
顧紅星被馮凱說得目瞪口呆,此時一聽,連忙將自己的推薦表遞了過去,清了清喉嚨說:「我,我,我叫顧,顧……」
老師笑著抬起頭來,看著顧紅星。這一看不要緊,本來就緊張到結巴的顧紅星,此時更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叫顧紅星,他不結巴的,他就是緊張。要不,我來替他說?」馮凱連忙給老師解釋道。
顧紅星看了眼馮凱,眼神里盡是感激。
「不用了,不用了,就是核對身份而已。」老師連忙擺擺手,說,「你們倆一起的,剛才就看出來了。好吧,你們倆都住一號樓107宿舍。馮凱,你在偵查班,顧紅星是痕檢班,課程表已經在宿舍裡了。」
說完,老師遞過來兩把鑰匙。
「啊?我們不一個專業啊?」馮凱有些驚訝,回頭看了看顧紅星。此時的顧紅星眼神里盡是失落和不安。
「不都讓你們住一個宿舍了嗎?」老師說,「理論課分開上,警體課都在一起上。」
「那也行,走,我帶你參觀一下咱們學校。」馮凱拉起顧紅星走進了校園。
這一走進來,馮凱真是感慨萬分。1976年的學校,最宏偉的建築就是正對大門的教學樓了。那是一棟三層的紅樓,中間有一個大尖頂,尖頂上是一根旗杆,旗杆下有一枚火紅的五角星。建築物兩側末端是兩個小尖頂,三個尖頂之間被若干間教室相連。除了教學樓,其他都是二至三層的紅磚建築,應該是學員宿舍和食堂。
除了這些零星的建築之外,還有一個用煤渣鋪設的操場,而其他地方則都是空地了。
這和未來的刑警學院簡直是判若兩校啊!別說什麼勤學樓、勵學樓並不存在,就連自己一直認為很老舊的訓練館都還沒有興建。中國這幾十年的巨大變化,在一所學校裡就能清晰地看出來。
馮凱興高采烈地一邊拉著顧紅星,一邊說著:「以後學生多了,這裡可以蓋三棟宿舍樓,每棟六層的,那裡我看還要一個散打訓練館才好。」
「部署」了一遍,兩人回到了宿舍。宿舍不大,只有四張床,不過他們這一間只有馮凱和顧紅星兩個人住。馮凱晃晃寫字檯、摸摸高低鋪,覺得還不錯,比想象中要好。這時候,他才發現,顧紅星從進了校門開始到現在,一直是悶悶不樂的。本來以為顧紅星不過是話少,但此時他坐在自己的床鋪上發呆,說明他可能是有什麼心事。
「怎麼了這是?開啟一段新徵程,應該高興才是啊。」馮凱拍著顧紅星的肩膀,心裡暗想著,自己這完全是老大哥的口氣啊。
「沒,沒什麼。」顧紅星像是被打斷了思緒,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抬頭看了馮凱一眼,說,「我只是覺得,自己挺不適合幹公安的。」
「不,你適合,你適合得很。」馮凱立即想到老丈人坐在全域性大會主席臺上的樣子,皺了皺眉頭,說。
「我要是適合,就應該和你一起去學偵查了,結果去學什麼痕檢,我都不知道痕檢是什麼。」顧紅星重新低下頭,垂著眼簾。
原來這傢伙是以為自己被分去邊緣專業了,他可不知道,中國刑警學院可是以痕檢專業著稱的。到二十一世紀,全國最著名的痕檢專家,多多少少都和刑警學院有著某種關係。看來,顧紅星是以為因為自己瘦弱的體格,被分班老師看不起了,所以被「發配邊疆」了。而他自己又因為嚴重缺乏自信,而不敢當著老師的面提出來,只能把這個心事裝在了心裡。
馮凱心裡覺得好笑,於是準備戲弄一下顧紅星,故意裝作同情的模樣,說:「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做什麼不是建設祖國呢?」
沒想到顧紅星倒是抬起頭來,用一副堅定的表情來掩蓋住了失落的心情,說:「對,國家安危,公安繫於一半。只要幹公安,不管幹什麼都可以。」
這倒讓馮凱不好意思起來,只能起身拉著顧紅星一起去食堂。在火車上,他們一直吃的是壓縮餅乾,好久沒吃一頓熱乎的了。
食堂只有那難以下嚥的高粱米和唯一一道菜——大白菜燉粉條,雖然這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東北風味菜,但畢竟是一點葷腥都沒有,馮凱頓感索然無味。
「一點蛋白質都沒有,怎麼長肌肉啊?」馮凱抱怨道,「這身材,也沒有脂肪好減了啊。」
顧紅星雖然聽不懂馮凱在嘀咕什麼,但他也有同樣的困擾,甚至比馮凱還要嚴重,因為他是在南方長大,對北方的菜和主食沒有一樣可以適應的。
這個困擾,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時間裡,呈倍速增長。物資匱乏,在飲食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在平時,學校食堂裡的飯菜簡單到令人髮指。禮拜一到禮拜六這六個工作日,要麼中午白菜燉粉條、晚上土豆燉粉條;要麼就是中午土豆燉粉條、晚上白菜燉粉條。燉來燉去,讓馮凱一進食堂就飽了。
每次馮凱看到顧紅星皺著眉頭如同嚼蠟的樣子,他都覺得好解氣,原來老丈人也有這種磨難的日子啊。可是當他看到顧紅星一個禮拜就瘦了一圈的樣子,又覺得於心不忍。
畢竟,到畢業的時候,都是要考體能的,自己仗著這副身體是開掛了,但顧紅星要是體能考試沒通過,不知道會不會被打道回府——他可不想因為這種芝麻大的小事,影響了老丈人的「命運線」。
在陶亮原本的生活中,他習慣了出手闊綽、不留積蓄,如今以馮凱的身份過日子,他也依然沒有什麼用錢的規劃。每個月二十幾塊錢的工資和糧票,他從來沒想著要節省,都是該用就用。顧紅星不捨得花錢,馮凱就故意多買一些吃的,謊稱吃不了,要他幫自己「分擔」。
於是,在禮拜日食堂開葷的時候,馮凱會拿出大筆錢來,熘肉段、熘肝尖、炒肉片、白菜燉肉、小雞燉粉條什麼的輪番買,然後強迫顧紅星吃下去,這讓顧紅星感動不已。
但顧紅星平日裡在意的,不是飲食方面的「磨難」,而是上警體課。每次在警體課之前,會有五公里快速跑的熱身。這個可以讓顧紅星把肺都要喘出來的專案,居然還只是熱身!
馮凱剛開始知道要熱身的時候,也很擔心。雖然他以前在刑警學院跑五公里是每天的必修課,但是畢竟十年過去了,自己的身體也被熬夜、夜宵、香菸和酒精摧毀得差不多了。他記得在不久前參加晉督培訓中,兩公里長跑就把他差點弄休克。所以在第一次長跑時,他陪著顧紅星跑在隊伍的最後。可是五公里跑完之後,他發現自己居然一點不累、一點不喘。他一邊想著,年輕是真的好啊,一邊又快速跑了兩公里,這才把剩餘的力氣用完。
同樣,每次在長跑中看到顧紅星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馮凱也覺得特別解氣,他從來都不知道老丈人的短板居然在這裡。可是見顧紅星跑得臉色煞白,馮凱矛盾的心理再次湧了上來,於心不忍,只能陪著他一步一步地跑完全程。
顧紅星的短板在警體課上暴露得一覽無餘:射擊課上舉不動沉重的五四式手槍,更別想著能上靶了;散打課上被馮凱一個過肩摔,半天都爬不起來;查緝課經常會暈頭轉向找不到北;駕駛課總是離合和剎車分不清楚。
馮凱則很享受這種感受,倒不是因為他從二十一世紀帶來的各種警體技巧超越了現在這個年代,而是看到顧紅星狼狽不堪的樣子,心裡格外舒坦。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想掏出手機來給顧紅星狼狽的模樣拍個照,才想起自己不是在現代,而是在1976年。可是當顧紅星可憐兮兮地向他求助的時候,他又總是習慣性地心軟,給予他指導和幫助。
比如駕駛課上,教官的規定是誰能完成既定目標,就能獲得課後練習的機會,畢竟學校只有兩輛破吉普供他們練習。馮凱在現代是b類駕照,而且接受過特種駕駛的培訓,這種課簡直是再簡單不過了。為了讓顧紅星課後有練習、過癮的機會,他總是最好地完成教官的目標,然後把練習的機會讓給顧紅星,而自己去擺弄訓練場上的「挎子」。
在顧紅星的心目中,馮凱簡直就是幹公安的完美天才——除了有個讓他難以理解的怪癖:對所有人都垂涎的汽車不感興趣,而對「挎子」情有獨鍾。
兩個人雖然個性迥異,但對他們的理論課的態度倒是出奇地一致,就是「好奇」。
這個時候的理論課,和陶亮那時候的理論課不太一樣,上課講的基本都是破案的乾貨。從什麼是偵查、如何偵查,到偵查的具體落實措施以及實際的成功案例,這個課上得可真是夠帶勁的。
到了2021年,偵查工作的側重點已經越來越傾向於技術破案,偵查的「三板斧」是手機、監控和dna。而回到1976年,上述的新技術是一項也沒有的,技術破案几乎是零。這個時代,偵查的「三板斧」是摸排、蹲守和審訊這些老辦法。雖然沒有那麼多技術支撐,但為了破案,偵查的方式方法必須更加靈活多變。而且在這個法制不夠健全的時代,口供為王,辦案程式要求較低,證據意識也要差很多。
不過,這對於就喜歡耍小聰明的馮凱來說,那可真是如魚得水了。馮凱一直覺得,那種對證據過於苛刻的要求、對辦案程式一絲不苟的做法,簡直就是矯情。雖然有人說,如果程式不合法、證據不紮實,即便拿下口供,也很有可能會辦成錯案。而馮凱則不這麼認為,他覺得那些因為刑訊逼供,最後得出虛假口供而辦錯案的,一定是偵查員有問題。其實是不是這個人作的案,偵查員經過幾番交鋒,自然心裡也就明白了。揣著明白裝糊塗,刑訊逼供,那可就是不好了。單純為了結案而刑訊逼供,在馮凱看來,算是一種卑劣的手段。而他可不一樣,他是以找出真相為目的,才不會草草弄份口供來結案。再說了,他的直覺一向很準,他認準的犯罪嫌疑人就不會錯!
而這個時代,老師教的內容似乎和馮凱感興趣、擅長的東西都差不多。如何盯梢守候、如何用計謀找到線索的突破口、如何審訊拿下口供……有些熟悉的辦法,也有些新鮮的手段,讓他天天聽課聽得不能自拔。
而顧紅星那邊,同樣也是開啟了新世界。
對公安工作一無所知的顧紅星,進了痕檢課堂,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無論是指紋、足跡還是工具痕跡的發現、提取、分析、對比,都讓他覺得無比神奇。尤其是指紋「各不相同、終生不變」的特性,讓它成為了破案的利器。儘管顧紅星很早以前就知道,按手印是可以代替印章的,但他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多辦法把明明看不見的指紋給顯現出來,也不知道如何對指紋進行比對。他立志要把這項技術完完整整地帶回去,給龍番市公安局的破案實力添磚加瓦。學校沒有發教材,發的都是成沓的油印的學習材料。而這些摸上去滑膩膩的油印資料,是顧紅星的至寶,甚至晚上不去多看幾頁都睡不著覺。
馮凱也沒有想到,這個瘦弱的顧紅星,居然對痕檢專業鍾情至此。每天上課那麼累,顧紅星下課回來還帶著老師發的實驗教具,非要讓馮凱在不同載體上按下手印,然後自己再用粉末給刷出來。刷出來就刷出來吧,他還把指紋用膠帶固定好,告訴馮凱他們倆的指紋有哪些不同點,如何能分辨出這枚指紋是左右手、哪根指頭的指紋,又如何進行鑑別分析。
馮凱對這些可絲毫沒有興趣,經常在顧紅星唸叨的過程中,自己就睡著了。
學校的生活,看起來風平浪靜。
馮凱有時候在想,難道自己「穿越」過來的主要任務,就是加深對老丈人的瞭解?
這也太扯了吧……
不過,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老丈人是市局的領導,並不知道老丈人居然是痕檢出身。馮凱認為,技術永遠只是偵查的輔助手段,一個痕檢員,是怎麼當上公安局一把手的呢?
沒聽老丈人炫耀過他的功績,當然老丈人也不會在自己看不上眼的女婿面前炫耀,所以馮凱確實對老丈人的警察之路產生了好奇。
畢竟,現在這個喊他大哥的顧紅星,一點也沒有能當領導的樣子。
相反,顧紅星很難和周圍融為一體,很難和老師、同學們充分溝通。這麼久了,他唯一能夠順暢說話的物件,依然只有他的「大哥」馮凱。但是對於他的專業,他是足夠鑽研、有旺盛求知慾的。這可能就是現代說的「理工宅男」吧。
如果自己的任務是幫助顧紅星成為一把手,那可就太難了。
在胡思亂想中,時間過得越來越快,不知不覺就到了七月底。
馮凱不知道,一樁大事就要發生了。
4
潘教員是顧紅星帶回宿舍的。
進門的時候,顧紅星一個人走在前面引路,低著頭,似乎很窘迫的樣子。反倒是潘教員人未到、聲先到了:「你們住的條件不錯啊。」
馮凱聽見有陌生的聲音,趿拉上拖鞋迎到了門口,見一位胖胖的老者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警服,斜挎著一個綠書包,手拿著警帽扇著風,喘著粗氣跟在顧紅星的身後,像追不上他似的。老者胖胖的身材把警服撐得盡是皺褶,就像他臉上的那些慈祥的皺褶一樣。
「你看你,有客人也不先說一下,好歹咱們也收拾下。」馮凱對顧紅星說道,「請老人家先進屋,咋這麼沒禮貌呢。」
馮凱用這種長輩的口氣和顧紅星說話,一開始只是為了內心的小九九,不知不覺已形成了一種習慣,好在顧紅星也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老人家叫潘冬,祖籍在龍番市。他自己說名字後面加個「子」的話,就和1974年熱映的經典故事片《閃閃的紅星》裡的主角名字一樣了。不過他自己的經歷毫不遜色於潘冬子,他10歲起,就隨著家人到大山裡躲避鬼子的掃蕩,青年時期還參加過游擊隊,親手殺過鬼子。後來加入了八路軍,做了一名偵察兵。既然是偵察兵,就多多少少要學習一些根據痕跡追蹤的知識。不知道為什麼,潘冬在痕跡方面似乎很有天分,不僅僅學會了痕跡追蹤,還翻出了很多民國時期關於指紋鑑定的書籍,自學了指紋的知識。就這樣,1949年後,他轉業到了上海市公安局,成了國內第一批研究痕檢技術的專家。
因為在痕檢專業的突出表現,潘冬被公安部聘請為公安部民警幹校的兼職教員,也就是現在說的客座教授。顧紅星拿到的那些油印材料,有相當一部分都是潘教員撰寫的。
潘教員每年都會受公安部的邀請,來公安部民警幹校給培訓班的學員們講一堂課,算是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的實用教程吧。這一期的培訓班,他如約來授課,可是學校的招待所卻住滿了。因為顧紅星他們的宿舍有空床,他又是潘教員的老鄉,所以潘教員主動提出來和顧紅星一起住。
馮凱沒想到這個其貌不揚的胖老頭兒,居然這麼有來頭、有文化,頓時心生崇敬,趕緊請潘教員坐了下來。
「我啊,最喜歡人多的地方了。」潘教員笑吟吟地坐在桌子前面,變戲法似的從包裡拿出一瓶茅臺。
「我的天,還有茅臺喝。」馮凱一喜,居然在警校裡都有酒喝,不像在現代,公安和酒,完全就是互斥啊。他數出幾張飯票遞給顧紅星,說:「今天禮拜二,食堂裡只有大白菜燉粉條,你就多買一些來吧。」
「沒事,我這兒還有!」潘教員又從包裡拿出一袋花生米,說,「我年紀大了,晚上不喝點,睡不著。」
顧紅星不怎麼喝酒,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更不會喝酒,任憑潘教員怎麼勸,他都是躲閃著眼神、搖擺著雙手。馮凱則毫不客氣,和潘教員一邊侃大山,一邊把一瓶茅臺喝了個底朝天。其實,馮凱心裡很訝異,因為自己原來的酒量也就二三兩,可是現在藉著這具身體喝了半斤居然臉不紅、心不跳,這以後和人拼酒可就不怕了。
潘教員的戰爭故事也著實精彩,馮凱聽得入迷,覺得比現代最好看的抗日劇還要精彩。而顧紅星更感興趣的是潘教員在1949年後破獲的一系列大案。他也是津津有味地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在潘教員問到他痕檢技術的時候,他卻因為緊張而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潘教員倒是毫不為難顧紅星,只是豁達一笑,然後有深意地說道:「相信我,這門技術會給你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馮凱心中暗笑,心想,這應該是我的預言才對吧?
不知不覺聊了四個多小時,學校吹熄燈號了,潘教員也酒過三巡、有些微醺了。清醒的顧紅星想和潘教員說說「女工案」,可是不好意思開口,於是自覺地開始收拾飯盆。等洗完碗回來後,發現馮凱和潘教員都已經睡著了。
躺上了床,顧紅星久久不能入睡。雖然他看起來波瀾不驚地聽完了整晚的故事,其實他的心裡還是風起雲湧的。小青年旺盛的雄性激素刺激著他的思緒,畢竟是個七尺男兒,無論他如何不自信,無論他如何不會和人相處,無論他開始多麼牴觸當警察,但那種披肝瀝膽的豪邁情懷依舊充斥著他的心懷。雖然他出生在和平年代,但依舊渴望那種橫刀立馬的曠達人生。也是在這天晚上,他第一次對公安這份職業,有了些許嚮往和希冀。
國家安危,公安繫於一半。
是啊,作為一名公安,在和平年代,也一樣是馳騁疆場、保家衛國啊。我的身體不行,可以去練,練不出來,我也可以用手中的指紋刷來為前線的戰友們送上子彈。只要是保衛祖國、保衛人民,和作為一名工人建設祖國有什麼區別呢?
想著想著,顧紅星也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騎著一匹火紅的駿馬,在草原上賓士,他穿著潔白的警服,挎著五四式手槍,威風凜凜。突然,他的馬似乎失了前蹄,他驟然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在草地上翻滾著。
「你搖我床幹什麼?」馮凱的聲音從另一側床鋪響起。
「沒有啊。」顧紅星也清醒了過來,還是感覺天旋地轉。
「不好!地震了!快跑!」穿著背心的馮凱從床上跳了起來,拉起顧紅星的胳膊就躥出了宿舍。
很多宿舍都亮起了燈,也有學員和他們一起跑到宿舍樓外的廣場上。馮凱此時很蒙,瀋陽怎麼會有地震呢?這也太嚇人了,這個年代是磚混結構的樓房,恐怕五級地震都扛不住吧。如果他死在了這個年代,還怎麼和顧雯雯重逢啊?
「不,不對,我們得回去!」顧紅星說完,從廣場轉頭向宿舍樓裡跑。
這時候,馮凱才想起來,自己的宿舍裡,還住著個潘教員。潘教員晚上喝酒喝得有點醉,此時似乎還沒有醒來。
兩人衝進了宿舍,一把拉開了燈。沒想到胖胖的潘教員此時匍匐在床邊的地面上。他的胳膊沾上了黑灰,和白色的背心搭配起來,就像是一隻趴在地上的熊貓。
潘教員見他們進屋,一手按著腰間,一邊怒喊道:「關燈!開什麼燈!」
馮凱頓時就笑了。從潘教員的姿勢來看,是晚上故事說多了,恍惚之間還以為在打仗的年代。地震發生後,潘教員從睡夢中醒來,以為是有敵情,於是做出了這副臥倒、隱蔽、準備掏槍的姿勢。而此時開燈出現亮光,就是暴露自己了。
「不是打仗啊,是地震。」馮凱忍著笑,去拉地上的潘教員。
「喲喲喲,不行,不行,我腿麻了。」潘教員也徹底清醒了過來。
「我揹你,快走。」顧紅星蹲下,一把把潘教員扶到背上,可憋了半天勁,仍然怎麼也站不起來。
「我來吧。」馮凱替換了顧紅星,把潘教員順利背出了宿舍樓。
在這個過程中,馮凱其實已經反應了過來。這根本不是什麼瀋陽地震,而是1976年造成巨大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的唐山大地震。瀋陽只是震感強烈罷了。
揹著180斤的潘教員,馮凱並沒有感覺到累,並不是因為他有多強壯,而是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當中。來到了廣場,他都忘記把潘教員放下來休息。
顧紅星發現了馮凱的異常,試圖詢問他怎麼了,可是馮凱根本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馮凱想著,如果自己能向上級預報唐山大地震,是不是就不會死那麼多人了呢?可是他轉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改變不了歷史。首先自己並不記得唐山大地震的具體時間,其次即便他去預報了,無憑無據的,恐怕最大的可能是被當作一個精神病人給抓起來吧。想到這裡,馮凱沉重的心情也就釋然了一些。
潘教員的雙腿已經恢復了知覺,可以正常行走了。他對顧紅星和馮凱感激至極,他說,患難中才可以見真情。兩人的行為,讓潘教員想起了戰爭年代的戰友情,十分感動。馮凱趕緊把顧紅星推到潘教員面前,說第一個想到衝回去找潘教員的可是他,這個功勞自己可不敢亂搶了。
潘教員聽完更是感動,他揹著手,繞著瘦弱的顧紅星走了幾圈,眯縫著眼睛打量這個靦腆的年輕人。顧紅星哪受得了,他幾乎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兒了。潘教員對顧紅星說:「我覺得你,不錯。我把我辦公室的電話和地址都寫在你筆記本上了,以後工作中遇見技術難題,記得來電話或電報,保證藥到病除。」
多麼淳樸的報答方式啊,馮凱想。
我什麼時候能有潘教員的這種自信?顧紅星想。
在資訊不發達的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突然發生瞭如此重大的事情,學校領導甚至都不知道是什麼情況。老師和學員們在廣場上聚集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天似乎都要亮了,大家這才發現應該不會有餘震了,於是紛紛又回到宿舍補了一會兒覺。
第二天的課程照常繼續,中午時分,大地震的訊息總算是傳到了學校裡,而學校的總教官也在午飯後吹響了緊急集合哨。
在這屆學員整齊的佇列前方,總教官通報了唐山大地震的大致情況。一座工業城市,在一夜之間,幾乎夷為平地,鐵路甚至都已變形,交通幾乎癱瘓,傷亡人數以十萬計。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全國多地設定了唐山大地震傷員救治點。可能在今天下午,就會有傷員被送到附近救治點進行救治。學校領導決定,公安部民警幹校在校全體學員,打點行裝,趕赴傷員救治點,為救治點的傷員搬運、秩序管理、物資運送提供保障。其間所有課程,改為自學。
不管什麼年代,公安的行動力和執行力都是相當強的,就在總教官訓話後二十分鐘,學員們已經紛紛打點好背包,跳上一字排列的解放牌卡車的車廂,向救治點進發。
對馮凱來說,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了。在二十一世紀,公安可以說是對社會覆蓋面最廣的一個職業了。疫情當前,警察不退;洪水來襲,警察不退。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都少不了警察的身影。別說在最基層的派出所了,就是在局機關刑警支隊工作的日子,馮凱也會經常被派到一線去執行各種各樣的任務。
而對顧紅星來說,這算是一件相當新鮮的事情了。看著那一輛閃著警燈的北京吉普在車隊前引路,看著整齊的卡車車隊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進發,看著車廂裡衣著整齊的戰友們鬥志昂揚,顧紅星似乎有一種即將趕赴戰場的激動和渴望。前一天晚上在顧紅星胸中湧動的那股激情,此時更加強烈。
幾個小時車程之後,他們抵達了救治點。這是一片空曠的平地,無數工人正在搭建帳篷作為臨時救治、住宿的地點。雖然現場很簡陋,甚至用水都要去附近拿水桶裝。但這種場景讓馮凱立即想到了2020年的火神山、雷神山方艙醫院。是啊,只有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在全心為民的政府的指揮下,在全中國人民的團結奮進中,二十一世紀的中國才能取得舉世矚目的成就。無論是1976年,還是2020年,在天災面前,中國人只有團結一心,才能昂首挺胸、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學員們抵達救治點後,立即按照各個區隊趕赴救治點的各個區域,幫助工人搭建帳篷。帳篷搭建的效率,瞬間提高了一倍。
救治點當然不只有警察,醫護人員更是主角。
瀋陽市各個醫院都抽調人手趕來開展工作,但救治點的醫護人員數量還遠遠不夠。學員們正在擔心,很快就看見又有十幾輛大卡車,拉著穿著潔白的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趕赴了現場。卡車上飄揚著兩面旗幟,一面是黨旗,另一面寫著「瀋陽醫學院」。
看來,瀋陽醫學院在校的工農兵大學生們,此時也被拉上了「戰場」。
有了足夠的人手和有效的指揮,現場有條不紊。在第一批輕傷員被拉到救治點之前,救治點的建設工作就已經全部完成了。
雖說主戰場是醫護人員們在奮戰,但公安部民警幹校的學員們也絲毫沒有閒著。顧紅星因為身體瘦弱,被分配到物資看管分隊,而人高馬大、開車又麻利的馮凱,則被分配到運輸分隊。顧紅星隱約覺得自己又一次成了替補,但他什麼也沒說。
馮凱雖然得到了「重任」,但他很快就發現,這邊的情況比自己想象的要輕鬆。因為送到他們救治點的,目前都是輕傷員,情況並沒有大礙。馮凱不知不覺便鬆懈下來,經常會藉著上洗手間或者喝水的機會開小差。既然不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那麼就不需要繃緊神經,能少幹一點就少幹一點,這是馮凱的人生信條。
這天,馮凱又躲在帳篷後面「摸魚」,悄悄看著顧紅星忙得滿頭是汗的滑稽模樣發笑。一個長相清純,但看起來有些呆萌的小女孩過來找顧紅星交接物資。她穿著白大褂,應該是瀋陽醫學院的學生。
女孩顯得有些著急,但顧紅星一如既往地一絲不苟,逐條核對著物資清單。
「快點兒行嗎?去晚了我又要捱罵了。」女孩跺著腳說道。
「不對不對,你拿的物資少了酒精啊。」顧紅星紅著臉,並不敢直視女孩的眼神。
「哦,對,我給忘了。」女孩放下懷裡的一大堆物資,鑽到帳篷裡找酒精。
「我幫你找。」顧紅星也鑽進了帳篷。
不一會兒,女孩拿著兩瓶酒精走了出來,拔腿就往病房帳篷走。
「哎,你其他東西不要了嗎?」顧紅星連忙叫住了女孩。
女孩猛地停下腳步,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又返回去拿其他物資。可是物資太多了,她一個人根本拿不了。
「我幫你送過去。」顧紅星抱起其他的物資,和女孩並肩走去。
「這走路的姿勢,像是我的丈母孃啊。是啊!不會錯的!顧紅星這小子遇見生人就會結巴,結果和這女孩說話一點也不結巴。這不是愛情,還能是什麼?哈哈,顧紅星你小子的愛情終於來了。」馮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想到這裡,馮凱有些傷感。自從結婚後,他從來沒有和顧雯雯分開一個月時間。這一個月來,他其實每天晚上都在思念顧雯雯。不知道這段日子,雯雯那邊怎麼樣了,她的時間還在正常流轉嗎?她是不是也一樣擔心著他、思念著他呢?自己還能再見到雯雯嗎?不過,既然顧紅星已經找到了老婆,自己還怕找不到雯雯嗎?這樣自我安慰著,馮凱頓時覺得有些好笑,但也感到一絲心安。
可是他轉念一想,立即又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這個救治點的醫護人員,都是瀋陽醫學院的工農兵大學生,可是自己的丈母孃明明是中國醫科大學畢業的啊!
一陣寒意湧上心頭,馮凱連忙追上了顧紅星二人,猛地拍了一下顧紅星的肩膀。
「你不是在運送傷者嗎?怎麼跑這裡來了?」顧紅星被馮凱嚇了一跳。
趁此機會,馮凱瞥了一眼顧紅星身邊的女孩。這女孩長相太稚嫩了,看起來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而他認識自己丈母孃的時候,丈母孃已經快五十了。而且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大家穿著都一樣,馮凱實在不敢斷定這個長相稚嫩的女孩是自己的丈母孃。
「醫生您好,呃,請問您怎麼稱呼呢?」馮凱開口問道。
「我姓王,王金葉。」女孩一邊急匆匆走著,一邊回答道。
「你快回去吧,別讓隊長髮現你開小差。」顧紅星小聲嘀咕道。
顧紅星哪裡知道,此時馮凱的心情已經掉落進了冰川。因為馮凱很清楚,自己的丈母孃叫林淑真,畢業於中國醫科大學。
這個女孩,不是顧雯雯的媽媽。
刑警序列:即刑警部門。
八大類暴力犯罪,指《刑法》第十七條中規定的八種罪行: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姦、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放危險物質罪。
的確良:滌綸的紡織物。用此材質做的衣物耐磨、不走樣,容易洗,幹得快,一度非常流行。
老k、皮蛋:撲克牌中的「j」「q」「k」,各地叫法不同,有的地方會稱呼為「丁勾」「皮蛋」「老k」。
解放牌:是國產汽車第一個品牌。
開掛:為網路用語,意為得到了異常強大的力量的幫助。此處可理解為陶亮有了馮凱健壯的身體,在體能考試中完全不需要擔心。
作者注:公安隊伍都是有警銜的,每升一級警銜,都要培訓。從警司到警督的晉升,需要更加嚴格的培訓,這被稱之為晉督培訓。
作者注:挎子是旁邊裝有挎斗的摩托車,學名為「邊三輪摩托車」。
唐山大地震:1976年7月28日3時42分53.8秒,在中國河北省唐山市豐南一帶發生了強度里氏7.8級地震。地震造成242769人死亡,164851人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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