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3) 煙消雲散 十二、城狐社鼠

胡雪巖講的是一個掘藏的故事。凡是大亂以後,撫緝流亡,秩序漸定,往往有人突然之間,發了大財,十九是掘到了藏寶的緣故。

埋藏金銀財定的不外兩種人。一種是原為富室,遇到刀兵之災,舉家逃難,只能帶些易於變賣的金珠之類,現銀古玩,裝入堅固不易壞的容器中,找一個難為人所注目的地方,深掘埋藏,等待亂後重回家園,掘取應用。如果這家人家,盡室遇害,或者知道這個秘密的家長、老僕,不在人世而又沒有機會留下遺言,這筆財富,便長埋地下,知不多少年以後,為哪個命中該發橫財的人所得。

再一種藏寶的,就是已經橫財就手之人,只以局勢大變,無法安享,暫且埋藏,徐圖後計。同治初年的太平軍,便不知埋藏了多少財寶。

太平軍一據通都大邑,各自找大家巨室以安,名為「打公館」。凡是被打過「公館」的人家,重歸家園後,每每有人登門求見,說「府上」某處有「長毛」埋藏的財物,如果主人家信了他的話,接下來便是談分帳,或者對半,或者四六——主人家拿六成,指點的人拿四成,最少也得三七分帳。掘藏有獲的固然也有,但投機的居多,反正掘不到無所損,落得根據流言去瞎撞瞎騙了。

太平軍敗走後的杭州城,亦與其他各地一樣,人們紛紛掘藏。胡雪巖有個表叔名叫朱寶如,頗熱中於此,他的妻子便是螺螄太太口中的「朱老太太」,相貌忠厚而心計極深,她跟她丈夫說:「掘藏要有路子。現在有條路子,你去好好留心,說不定時來運轉,會發橫財。」

「你說,路子在哪裡?」

「善後局。」她說:「雪巖是你表侄、你跟他要個善後局的差使,他一定答應。不過,你不要怕煩,要同難民混在一起,聽他們談天說地,靜悄悄在旁邊聽;一定會聽出東西來。」

朱寶如很服他妻子,當下如教去看胡雪巖,自願擔任照料難民的職司。

善後局的職位有好有壞,最好的是管認領婦女,有那年輕貌美,而父兄死於干戈流離之中,孤苦伶仃的,有人冒充親屬來領,只要跟被領的說通了,一筆謝禮,銀子上百。其次是管伙食,官採實,亦有極肥的油水。此外,抄抄寫寫、造造名冊,差使亦很輕鬆。只有照料難民,瑣碎煩雜而一無好處,沒有人肯幹。而朱寶如居然自告奮勇,胡雪巖非常高興。立即照派。

朱寶如受妻之教,耐著心跟衣衫襤褸、氣味惡濁的難民打交道,應付種種難題,細心聽他們在閒談之中所透露的種種秘聞,感情處得很好。有一天有個三十多歲江西口音的難民,悄悄向朱寶如說:「朱先生,我這半個多月住下來,看你老人家是很忠厚的人,我想到你府上去談談。」「喔,」朱寶如印象中,此人沉默寡言、亦從來沒有來麻煩過他,所以連他的姓都不知道,當即問說:「貴姓?」

「我姓程。」

「程老弟,你有啥話,現在這裡沒有人,你儘管說。」

「不!話很多,要到府上去談才方便。」

朱寶如想到了妻子的話。心中一動,便將此人帶回家。姓程的進門放下包裹,解下一條腰帶,帶子裡有十幾個金戒指。

「朱先生、朱太太,」此人說道:「實不相瞞,我做過‘長毛’,現在棄暗投明,想拜你們兩老做乾爹、乾媽!不知道你們兩老,肯不肯收我?」

這件事來得有些突兀,朱寶如還在躊躇,他妻子看出包裹裡還有花樣,當即慨然答應:「我們有個兒子,年紀同你差不多,如今不在眼前。遇見你也是緣分,拜乾爹、乾媽的話,暫且不提,你先住下來再說。」

「不!兩老要收了我,認我當兒子,我有些話才敢說,而且拜了兩老,我改姓為朱,以後一切都方便。」

於是,朱寶如夫妻悄悄商量了一會,決定收這個乾兒子,改姓為朱,由於生於午年,起了個名字叫家駒。那十幾個金戒指,便成了他孝敬義父母的見面禮。

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了。朱寶如去賣掉兩個金戒指,為朱家駒打扮得煥然一新。同時沽酒買肉,暢敘「天倫」。

朱家駒彷彿從來沒有過過這樣的好日子,顯得非常高興,一面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面談他做「長毛」的經過。他是個孤兒,在他江西家鄉,為太平軍挑輜重,到了浙江衙州。太平軍放他回家,他說無家可歸,願意做「小長毛」。這就樣由衢州到杭州,但不久便又開拔了。

那是咸豐十年春天的事,太平軍的忠王李秀成,為解「天京」之圍,使了一條圍趙救燕之計。二月初由皖南進攻浙江,目的是要將圍金陵的浙軍總兵張玉良所部引回來,減輕壓力。二月二十七李秀成攻入杭州,到了三月初三,張玉良的援軍趕到,李秀成因為計已得施,又怕張玉良斷他的歸路,便棄杭州西走,前後只得五天的工夫。

朱家駒那時便在李秀成部下,轉戰各地,兵敗失散,為另一支太平軍所收容。他的長官叫吳天德,是他同一個村莊的人,極重鄉誼。所以朱家駒跟他的另一個同鄉王培利,成了吳天德的貼身「親兵」,深獲信任。

以後吳天德在一次戰役中受了重傷,臨死以前跟朱家駒與王培利說:「忠王第二次攻進杭州,我在那裡駐紮了半年,‘公館’打在東城金洞橋。後來調走了,忠王的軍令很嚴,我的東面帶不走,埋在那裡,以後始終沒有機會再到杭州。現在我要死了,有這樣東西交給你們。」

說著,他從貼肉的口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張藏寶的圖。他關照朱家駒與王培利,設法找機會到杭州去掘藏,如果掘到了,作三股分,一股要送回他江西的老家。又叫朱家駒、王培利結為兄弟,對天盟誓,相約不得負義,否則必遭天譴。

「後來,我同我那位拜兄商量,把地圖一分為二,各拿半張,我們也一直在一起。這回左大人克復杭州,機會來了,因為我到杭州來過,所以由我冒充難民,行來探路,等找到了地方,再通知王培利,商量怎麼下手。」

「那麼,」朱寶如問:「你那姓王的拜把兄弟在哪裡?」

「在上海。只要我一封信去,馬上就來。」

「你的把兄弟,也是自己人。」朱寶如的老婆說:「來嘛!叫他來嘛!」

「慢,慢!」朱寶如搖搖手,「我們先來商量。你那張圖呢?」

「圖只有半張。」

朱家駒也是從貼肉的口袋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一看,半張地圖儲存得很好,攤開在桌上抹平一看,是一張圖的上半張,下端剪成鋸齒形。想來就是「合符」的意思;另外那半張,上端也是鋸齒形,兩個半張湊成一起,吻合無間,才是吳天德交來的原因。

「這半張是地址。」朱家駒說:「下半張才是埋寶的細圖。」

這也可以理解,朱家駒在杭州住過五天,所以由他帶著這有地址的半張,先來尋覓吳天德當初「打公館」的原址。朱寶如細看圖上,註明兩個地點,一個是金洞橋,一個是萬安橋;另外有兩個小方塊,其中一個下注「關帝廟」,又畫一個箭頭,註明:「往南約三十步,坐東朝西。」沒有任何字樣的那一個小方塊,不言可知便是藏寶之處。

「這不難找。」朱寶如問:「找到了以後呢?」

「或者租,或者買。」

「買?」朱寶如躊躇著,「是你們長毛打過公館的房子,當然不會小,

買起來恐怕不便宜。」

「不要緊。」朱家駒說:「王培利會帶錢來。」

「那好!」朱寶如很高興地說,「這件事交給我來辦。」

「家駒!」他老婆問說:「不曉得裡面埋了點啥東西?」

「東西很多」

據說,埋藏之物有四五百兩金葉子、大批的珠寶首飾。埋藏的方法非常講究,珠寶首飾先用綿紙包好,置於瓷壇之中,用油灰封口,然後裝入鐵箱,外填石灰,以防潮氣,最後再將鐵箱置放於大木箱中,埋入地下。

朱寶如夫婦聽得這些話,滿心歡喜。當夜秘密商議,怕突然之間收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乾兒子,鄰居或許會猜疑,決定第二天搬家,搬到東城去住,為的是便於到金洞橋去覓藏寶之地。

等遷居己定,朱寶如便命義子寫信到上海,通知王培利到杭州,然後到金洞橋去踏勘。「家駒,」他說:「你是外鄉口音,到那裡去查訪,變成形跡可疑,諸多不便。你留在家裡,我一個人去。」

朱家駒欣然從命,由朱寶如一個人去悄俏查訪。萬安橋是杭州城內第一座大橋,為漕船所經之地,橋洞極高,橋東橋西各有一座關帝廟,依照與金洞橋的方位來看,圖上所指的關帝廟,應該是橋東的那一座,廟旁就是一家茶館,朱寶如泡了一壺茶,從早晨坐到中午,靜靜地聽茶客高談闊論。如是一連三天,終於聽到了他想要聽的話。

當然他想聽的便是有關太平軍兩次攻陷杭州,在這一帶活動的情形。自萬安橋到金洞橋這個範圍之內,太平軍住過的軍宅,一共有五處,其中方位與藏寶圖上相合的一處。主人姓嚴,是個進士。

這就容易找了。朱寶如出了茶店,看關帝廟前面,自北而南兩條巷子,一條寬,一條窄,進入寬的那條,以平常的腳步走了三十步,看到一塊刻有「泰山石敢當」字樣的石碑,以此為座標,細細搜尋坐東朝西的房屋,很快地發現有一家人家的門楣上,懸著一塊粉底黑字的匾額,赫然大書:「進士第」三字,自然就是嚴進士家了。

朱寶如不敢造次,先來回走了兩趟,一面走,一面觀察環境,這一處「進士第」的房子不是頂講究,但似乎不小。第二趟經過那裡,恰好有人出來,朱寶如轉頭一望。由轎廳望到二門,裡面是一個很氣派的大廳,因為怕惹人注目,他不敢多事逗留。回家先不說破,直到晚上上床,才跟他老婆密議,如何下手去打聽。

「我也不能冒冒失失上門,去問他們房子賣不賣,頂多問他們,有沒有餘屋出租。如果回你一句:沒有!那就只好走路,以後不便再上門,路也就此斷了。」

他的老婆計謀很多,想了一下說:「不是說胡大先生在東城還要立一座施粥廠?你何不用這個題目去搭訕?」

「施粥廠不歸我管。」

「怕啥?」朱家老婆說:「公益事情,本來要大家熱心才辦得好,何況你也是善後局的。」

「言之有理。」朱室如說:「明天家駒提起來,你就說還沒有找到。」

「我曉得,我會敷衍他的。」

朱家老婆真是個好角色,將朱家駒的飲食起居,照料得無微不至,因此,對於尋覓藏寶之地遲遲沒有訊息,朱家駒並不覺得焦急難耐。而事實上,朱寶如在這件事上,已頗有進展了。

朱寶如做事也很紮實,雖然他老婆的話不錯,公益事情要大家熱心,他盡不妨上門去接頭,但總覺得有胡雪巖的一句話,更顯得師出有名。

在胡雪巖,多辦一家施粥廠,也很贊成,但提出一個相對條件,要朱寶如負責籌備,開辦後,亦歸朱玉如管理。這是個意外的機緣,即使掘寶不成,有這樣一個粥廠在手裡,亦是發小財的機會,所以欣然許諾。

於是興沖沖地到嚴進士家去拜訪,接待的是嚴家的一個老僕叫嚴升。等朱寶如道明來意,嚴升表示他家主人全家避難在上海,他無法作主,同時抄了他家主人在上海的地址給他,要他自己去接頭。

「好的,」朱寶如問道:「不過,有許多情形,先要請你講講明白,如果你家主人答應了,這房子是租還是賣?」

「我不曉得。」嚴升答說:「我想既然是做好事,我家老爺說不定一文不要,白白出借。」

「不然。」朱寶如說:「一做了施粥廠,每天多少人進進出出,房子會糟塌得不成樣子。所以我想跟你打聽打聽,你家主人的這所房子,有沒有意思出讓?如果有意,要多少銀子才肯賣?」

「這也要問我家老爺。」嚴升又說:「以前倒有人來問過,我家老爺只肯典,不肯賣。因為到底是老根基,典個幾年,等時世平定了,重新翻造,仍舊好住。」

於是朱寶如要求看一看房子,嚴升很爽快地答應了。這一所坐東朝西的住宅,前後一共三進,外帶一個院落,在二廳之南,院子裡東西兩面,各有三楹精舍,相連的兩廊,中建一座平地升高、三丈見方的亭子。

院子正中,石砌一座花壇,高有五尺,「攔土」的青石,雕摟極精。據嚴升說,嚴家老大爺善種牡丹,魏紫姚黃,皆為名種,每年春天,牡丹盛放時,嚴老太爺都會在方亭中設宴,飲酒賞花,分韻賦詩,兩廊牆壁上便嵌著好幾塊「詩碑」。當然,名種牡丹,早被摧殘,如今的花壇上只長滿了野草。

朱寶如一面看,一面盤算,嚴家老大爺既有此種花的癖好,這座花壇亦是專為種牡丹所設計,不但所費不貨,而且水土保持,亦有特別講究,所以除非家道中替,決捨不得賣屋。出典則如年限不長,便可商量。逃難在上海的杭州士紳,幾乎沒有一個為胡雪巖所未曾見過,有交情的亦很不少,只要請胡雪巖出面寫封信,應無不成之理。

哪知道話跟他老婆一說,立即被駁,「你不要去驚動胡大先生。」她說:「嚴進士同胡大先生一定有交情的,一封信去,說做好事,人人有份,房子定在那裡,你儘管用。到那時候,輪不著你作主,就能作主,也不能關起大門來做我們自己的事!你倒想呢?」

朱寶如如夢方醒,「不錯,不錯!」他問:「那麼,照你看,應該怎麼樣下手?」

「這件事不要急!走一步,想三步,只要穩當踏實,金銀珠寶埋在那裡,飛不掉的」

朱家老婆扳著手指,第一、第二的,講得頭頭是道:

第一,胡雪巖那裡要穩住,東城設粥廠的事,不能落到旁人手裡。

第二,等王培利來了,看他手上有多少錢,是現銀,還是金珠細軟?如

果是金珠細軟,如何變賣?總要籌足了典屋的款子,才談到第三步。

第三步便是由朱寶如親自到上海去一趟,託人介紹嚴進士談判典屋。至

於如何說詞,看情形而定。

「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件事要做得隱秘。胡大先生這著棋,不要輕易動用,因為這著棋力量太大、能放不能收,事情就壞了。」

朱寶如諾諾連聲。遇到胡雪巖問起粥廠的事,他總是以正在尋覓適當房屋作回。這件事本就是朱寶如的提議,他不甚起勁,胡雪巖也就不去催問了。

不多幾天王培利有了回信,說明搭乘航船的日期。扣準日子,朱寶如帶著義子去接到了,帶回家中,朱家駒為他引見了義母。朱寶如夫婦便故意避開,好讓他們密談。

朱家駒細談了結識朱寶如的經過,又盛讚義母如何體帖。王培利的眼光比朱家駒厲害,「你這位乾爹,人倒不壞。」他說:「不過你這位義母我看是很厲害的角色。」

「精明是精明的,你說厲害,我倒看不出來。」「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王培利問:「地方找到了沒有?」

「聽我乾爹說,有一處地方很象,正在打聽,大概這幾天會有結果。」

「怎麼是聽說?莫非你自己沒有去找過?」

「我不便出面。」朱家駒問:「你帶來多少款子?」

「一萬銀子。」

「在哪裡?」

王培利拍拍腰包,「阜康錢莊的票子。」

「圖呢?」

「當然也帶了。」王培利說:「你先不要同你乾爹、乾媽說我把圖帶來了,等尋到地方再說。」

「這」朱家駒一愣,「他們要問起來我怎麼說法?」

「說在上海沒有帶來。」

「這不是不誠嗎?」朱家駒說:「我們現在是靠人家,自己不誠,怎麼能期望人家以誠待我?」

王培利想了一下說:「我有辦法。」

是何辦法呢?他一直不開口。朱家駒忍不住催問:「是什麼辦法,你倒說出來商量。」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人地生疏,他要欺侮我們很容易,所以一定要想個保護自己的辦法。」王培利說:「我想住到客棧裡去,比較好動手。」

「動什麼手?」

「你不要管。你只要編造個什麼理由,讓我能住到客棧裡就行了。」

「這容易。」

朱家駒將他的義父母請了出來,說是王培利有兩個朋友從上海來找他。在家不甚方便,想到客棧裡去住幾天,等會過朋友以後,再搬回來住。

朱寶如夫婦哪裡會想到,剛到的生客,已對他們發生猜疑,所以一口答應,在東街上替王培利找了一家字號名為「茂興」的小客棧,安頓好了,當夜在朱家吃接風酒,談談身世經歷,不及其他。

到得二更天飯罷,朱家老婆拿出來一床半新半舊、洗得極乾淨的鋪蓋,「家駒,」她說:「客棧裡的被褥不乾淨,你拿了這床鋪蓋,送你的朋友去。」

「你看,」忠厚老實的朱家駒,臉上象飛了金似地對王培利說:「我幹

媽想得這樣周到。」

其實,這句話恰好加重了王培利的戒心。到得茂興客棧,他向朱家駒說:「你坐一坐,就回去吧。你乾媽心計很深,不要讓她疑心。」

「不會的。」朱家駒說,「我乾媽還要給我做媒,是她孃家的侄女兒。」

王培利淡淡一笑,「等發了財再說。」他還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你不要中了美人計。

「現在談談正事。」朱家駒問:「你說的‘動手’是動什麼?」

王培利沉吟了一會。他對朱家駒亦有些不大放心,所以要考慮自己的密計,是不是索性連他亦一併瞞過?

「怎麼樣?」朱家駒催問著:「你怎麼不開口?」

「不是我不開口。」王培利說:「我們是小同鄉,又是一起共過患難的,真可以說是生死禍福分不開的弟兄。可是現在照我看,你對你乾爹、乾媽,看得比我來得親。」

「你錯了。」朱家駒答說:「我的乾爹、乾媽,也就是你的,要發財,大家一起發。你不要多疑心。」

王培利一時無法駁倒他的話,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如果繼續再勸下去,朱家駒可能會覺得他在挑撥他們義父母與義子之間的關係。大事尚未著手,感情上先有了裂痕,如果朱家駒索性靠向他的義父母,自己人單勢孤,又在陌生地方,必然吃虧。

於是他擺出領悟的臉色說道:「你說得不錯,你的乾爹、乾媽,就是我的,明天我同你乾爹談。你的半張圖帶來了沒有?」

「沒有。那樣重要的東西,既有了家了,自然放在家裡。」朱家駒又問:

「你是現在要看那半張國?」

「不是,不是。」王培利說:「我本來的打算是,另外造一張假圖,下面鋸齒形的地方,一定要把你那半張圖覆在上面,細心剪下來,才會嚴絲合縫,不露半點破綻。現在就不必了。」

「你的法子真絕。」朱家駒以為王培利聽他的開導,對朱寶如夫婦恢復了信心,很高興地說:「你住下去就知道了,我的乾爹、乾媽真的很好。」

「我知道。」

「我要走了。」朱家駒起身說道:「明天上午來接你去吃中飯。」

「好!明天見。」王培利拉住他又說,「我對朱家老夫婦確是有點誤會,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了。我們剛剛兩個人說的話,你千萬不要跟他們說,不然我就不好意思住下去了。」

「我明白,我明白。」朱家駒連連點頭,「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不識得輕重。」

等朱家駒一走,王培利到櫃房裡,跟帳戶借了一副筆硯,關起門來「動手」。

先從箱子裡取出來一本《縉紳錄》,將夾在書頁中的一張紙取出來,攤開在桌上,這張紙便是地圖的一半。王培利剔亮油燈,伏案細看,圖上畫著「川」字形的三個長方塊,上面又有一個橫置而略近於正方形的方塊,這個方塊的正中,畫出骰子大小的一個小方塊,中間圓圓的一點便是藏寶之處。看了好一會,開始磨墨,以筆懦染。在廢紙上試了墨色濃淡,試到與原來的墨跡相符,方始落筆,在地圖上隨意又添畫了四個骰子大的方塊,一樣也在中間加上圓點。

畫好了再看,墨色微顯新舊,仔細分辨,會露馬腳。王培利沉吟了一會,將地國覆置地上,再取一張骨牌凳,倒過來壓在地上,然後閂上了房門睡覺。

第二天一早起來。頭一件事便是看那半張地圖,上面已沾滿了灰塵,很小心地吹拂了一番,浮塵雖去,墨色新舊的痕跡,都被遮掩得無從分辨了。

王培利心裡很得意,這樣故佈疑陣,連朱家駒都可瞞過,就不妨公開了。於是收好了圖,等朱家駒來了,一起上附近茶館洗臉吃點心。

「我們商量商量。」朱家駒說:「昨天晚上回去以後,我乾爹問我,你有沒有錢帶來?我說帶來了。他說:他看是看到了一處,地方很象。沒有錢不必開口,有了錢就可以去接頭了。或典或買,如果價錢談得攏,馬上可以成交。」

「喔,」王培利問:「他有沒有問,我帶了多少錢來?」

「沒有。」

王培利點點頭,停了一下又說:「我們小錢不能省,我想先送他二百兩銀子作見面禮。你看,這個數目差不多吧?」

「差不多了。」

「阜康錢莊在哪裡?」王培利說:「我帶來的銀票都是一千兩一張的,要到阜康去換成小票子。」

「好!等我來問一問。」

找到茶博士,問明阜康錢莊在清和坊大街,兩人惠了茶資,安步當車尋了去。東街到清河坊大街著實有一段路,很辛苦地找到了,大票換成小票,順便買了四色水禮,僱小轎回客棧。

「直接到我乾爹家,豈不省事?」

「你不是說,你乾爹會問到地圖?」王培利說:「不如我帶了去,到時候看情形說話。」

「對!這樣好。」

於是,先回客棧,王培利即將那本《縉紳錄》帶在身邊,一起到了朱家。恰是「放午炮」的時候,朱家老婆已燉好了一隻肥雞,在等他們吃飯了。

「朱大叔、朱大嬸,」王培利將四色水禮,放在桌上,探手入懷,取出一個由阜康要來的紅封袋,雙手奉上,「這回來得匆匆忙,沒有帶東西來孝敬兩位,只好折幹了。」

「沒有這個道理。」朱寶如雙手外推,「這四樣吃食東西,你買也就買來了,不去說它,折幹就不必了。無功不受祿。」

「不,不!以後打擾的時候還多,請兩老不要客氣。」王培利又說:「家駒的乾爹、乾媽,也就是我的長輩,做小輩的一點心意,您老人家不受,我心裡反倒不安。」

於是朱家駒也幫著相勸,朱寶如終於收了下來,抽個冷子開啟來一看,是一張二百兩銀子的銀票,心裡很高興,看樣子王培利帶的錢不少,便掘寶不成,總還可以想法子多挖他幾文出來。

一面吃飯,一面談正事,「找到一處地方,很象。吃過飯,我帶你們去看看。」朱寶如問:「你那半張地圖帶來了沒有?」

「帶來了。」王培利問:「朱大叔要不要看看?」

「不忙,不忙!」朱寶如說:「吃完飯再看。」

到得酒醉飯飽,朱家老婆泡來一壺極釅的龍井,為他們解酒消食。一面喝茶,一面又談到正事,王培利關照朱家駒把他所儲存的半張地圖取出來,然後從《縉紳錄》中取出他的半張,都平鋪在方桌,犬牙相錯的兩端,慢慢湊攏,但見嚴絲合縫,吻合無間,再看墨色濃淡,亦是絲毫不差,確確實實是一分為二的兩個半張。

這是王培利有意如此做作,這樣以真掩假,倒還不光是為了瞞過朱寶如,主要的還在試探朱家駒的記憶,因為當初分割此圖時,是在很匆遽的情況之下,朱家駒並未細看,但即令只看了一眼,圖上骰子大的小方塊,只有一個,他可能還記得,看真圖上多了幾個小方塊,必然想到他已動過手腳,而目的是在對付朱寶如,當然擺在心裡,不會說破,事後談論,再作道理。倘或竟不記得,那就更容易處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