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3) 煙消雲散 十、不堪回首

何況一個有一個的長處,不管他在官場、商場、洋場遭遇了什麼拂逆之事,一回到家,總有能配合他的心情、讓他暫時拋開煩惱的人相伴,想到一旦人去樓空,如何狠得下這個心來?

螺螄太太當機立斷,「請太太跟大家說吧!」接著便想吩咐站在胡太太身後的阿蘭,將胡雪巖扶了進去,但一眼瞥見行七的朱姨太,靈機一動,改口說道:「七妹,你送老爺到後頭去。」

朱姨太心知別有深意,答應著來扶胡雪巖。他一言不發,搖搖頭,掉轉身子往裡就走。不過朱姨太還是搶上兩步,扶著他的手臂。

「老爺是昨天晚上回來的。」胡太太說道:「訊息交關不好,我也不必細說,總而言之一句話,樹倒猢猻散,只好各人自己作打算了。」

此言一齣,裡外一陣輕微的騷動。胡太太重重咳嗽一聲,等大家靜了下來,正是再往下說,不過有人搶在她前面開了口。

此人是排行第二的戴姨太太,「我今年四十歲了。」她說,「家裡沒有人,沒有地方好去,我仍舊跟太太,有飯吃飯,有粥吃粥。我跟老爺、太太亨過福,如今吃苦也是應該的。」

「戴姨太,你不要這樣說」說到這裡,胡太太發覺螺螄太太拉了她一把,便即停了下來,轉眼等她開口。

螺螄太太是發覺對戴姨太要費一番唇舌,如果說服不了她,事情便成了僵局,所以輕聲說道:「太太,我看先說了辦法,一個一個來問,不願意走的,另外再說。」

胡太太聽她的話,開口說道:「老爺這樣做,也叫做沒奈何。現在老爺已經革職了,不曉得還有啥罪名,為了不忍大家一起受累,所以只好請大家各自想辦法。老爺想辦法湊了一點現銀,每人分五百兩去過日子。大家也不必回自己房裡去了,‘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就在這裡散了吧!」

一聽這話,第一個是福建籍的楊姨太太,扶著一個丫頭的肩,急急奔出廳去,到了花園門口,只見園門緊閉,掛了一把大鎖,老何媽守在那裡。

「開門!開門!」楊姨太說:「我要回去拿東西。」

「楊姨太,進不去了,沒有鑰匙。」

「鑰匙在哪裡?」

「在老爺身上。」

「我不相信。」

「不相信也沒有辦法。」老何媽說:「楊姨太,算了吧!」

「我,我,」楊姨太哭著說:「我的鸚鵡、金魚還沒有喂。」

「你請放心。」老何媽說:「自有人養,不會死的。」

楊姨太還要爭執,但老何媽寒著臉不開腔,看看無法可想,只好委委屈屈地重回二廳。

二廳上聚訟紛壇,有的在商談歸宿,有的在默默恩量,有的自怨自艾,早知如此,該學宋姑娘,將所有的首飾都帶在身上。當然,表情亦各有不同,有的垂淚,不忍遽別,有的茫然,恍如銻羽,亦有欣然色喜,等一開了籠子,就要振翅高飛了。

廳外聚集的男女僕人,表情就更復雜了,大多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議,有人臉上顯得興奮而詭異,那就不難窺見他們的內心了,都是想撿個現成便宜,尤其是年紀較輕而尚未成家的男僕,彷彿望見一頭天鵝,從空而降,就要到嘴似的,這種人財兩得的機會,是做夢都不曾想到的。

亂過一陣,大致定局,除了戴姨太堅持不走,決定送她去陪老太太以外,其餘五個回孃家,四個行止未定,或者投親,或者在外賃屋暫住,一共是九個人。胡太太當即交代總管,回孃家或者投親的僱車船派人護送;賃屋暫住的,大概別有打算,亦自有人照料,就不必管了。

此外就只剩有一個朱姨太了。她是由胡雪巖親自在作安排,「老七,」他說:「你是好人家的女兒,所以我對你一向另眼看待,你自己也曉得的。」

「我曉得。」朱姨太低著頭說;

「在我這回去上海以前,羅四姐跟你談過周少棠,你的意思怎麼樣?」

「我根本沒有想過。」朱姨太說,「我只當她在說笑話。」

「不是笑話,」胡雪巖很委婉地說:「我也曉得你不願意出去,不過時勢所限,真叫沒法。俗語說得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你要想開一點。」

「哪裡想得開?我跟老爺八年,穿羅著緞,首飾不是珍珠,就是悲翠,這樣的福享過,哪裡還能夠到別人家去過日子。」

口氣是鬆動了。胡雪巖象吃了螢火蟲似的,肚子裡雪亮,略想一想,低聲說道:「我同太太她們定規的章程是,每人送五百兩銀子,不必再回自己房間裡去了,對你,當然是例外.」

朱姨太心裡一塊石頭落地,當即盈盈下拜:「謝謝老爺。」

「起來,起來。」胡雪巖問道:「你有多少私房?」

「沒有仔細算過。而且老爺賞我的都是首飾,也估不出價錢。」

「現銀呢?」

「我有兩萬多銀子,擺在錢莊裡。」

胡家的姨太太,都有私房存在阜康生息。阜康一倒,紛紛提存,胡雪巖亦曾關照,這些存款,都要照付。不過朱姨太還存著兩萬多銀子,不免詫異。

「怎麼?你沒有把你的款了提出來?」

「我不想提。」

「為啥?」

「老爺出了這種事,我去提那兩萬多銀子,也顯得太勢利了。」

「好!好!不在我跟羅四姐對你另眼相看。」胡雪巖停了一下問:「你的存摺呢?」

「在房間裡。」

「等一下你交給我,我另外給你一筆錢。」

「不要啦!」朱姨太說:「老爺自己都不得了在那裡。」

接下來,胡雪巖便談到周少棠,說他從年紀輕時,就顯得與眾不同,一張嘴能言善道,似乎有些油滑,但做事卻實實在在,又談周太太如何賢惠,朱姨太嫁了過去,一家能夠和睦相處。

朱姨太卻一直保持著沉默,甚至是不是在傾聽,都成疑問,因為她不是低著頭,便是望著窗外,彷彿在想自己的心事似的。

這使得胡雪巖有些不大放心了,「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他問。「我,」朱姨太答說:「我想問問我哥哥。」

「初嫁由父,再嫁由己。你老子去世了,你哥哥怎麼管得到你。」

朱姨太沉吟未答。就這時候聽得房門輕輕推開,出現在門口的是螺螄太太。

「都弄好了?」胡雪巖問。

「只有戴姨太,一定不肯去,情願去服侍老太太。」

「喔。」胡雪巖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宋姑娘呢?」

「她回孃家。」螺螄太太說:「她要進來給你磕頭,我說見了徒然傷心,不必了。」

「她倒也是有良心的。」胡雪巖又指著朱姨太說:「她有兩萬多銀子存在阜康,上個月人家都去提存,她沒有提。」

「喔。」螺螄太太沒有再說下去。

就這時只聽有人叩門,求見的是福生,只為拿進來一份剛送到的《申報》。

報上登著胡雪巖革職,交左宗棠查辦的新聞,還有一段「本埠訊」:「本埠英租界集賢裡內,胡雪巖觀察所開設之阜康莊號執事人宓本常,因虧空避匿,致莊倒閉等因,已刊前報。茲悉宓本常初至原籍寧波,繼到杭州,然未敢謁胡觀察,今仍來滬。胡觀察於日前至滬,約見宓本常,不意宓於當夜眼毒身死。至前日清晨,始被人發現,已尋短見,惟察其肚腹膨彎,且有嘔血之痕跡,疑吞西國藥水身死。」

宓本常如何身死,已無足關心,胡雪巖所關心的是,另外一篇夾敘夾議的文章,題目叫做《胡財神因奢而敗》。其中有一段說:

「胡在上海、杭州各營大宅,其杭宅尤為富麗,皆規禁制,仿西法,屢毀屢造。廳事間四壁皆設尊罍,略無空隙,皆秦漢物,每值於金,以碗沙搗細塗牆,捫之有稜,可以百年不朽。園內仙人洞狀如地窖,几榻之類,行行整列。六七月胡御重裘偃臥其中,不知世界內,尚有炎塵況味。」

看以這裡,胡雪巖笑出聲來,螺螄太太與朱姨太圍了攏來,聽他講了那段文章,螺螄太太問道:「什麼叫‘重裘’?是不是皮袍子?」

「就算不是皮袍子,至少也是夾襖。假山洞裡比較涼快是有的,何至於六七月裡要穿夾襖。我來看看是哪個胡說八道?」

仔細一看,這篇文章有個總題目,叫做「南亭筆記」;作者名為李伯元。又有一段說:

「胡嘗衣敝衣過一妓家,妓慢之不為禮,一老嫗殷殷訊問,胡感其誠,坐移時而去。明日使饋老嫗以薄包,啟視之,粲粲然金葉也。妓大悔,復使老嫗踵其門,請胡命駕,胡默然無一語,但拈鬚微笑而已。胡嘗過一成衣鋪,有女倚門而立,頗苗條,胡注目觀之,女覺,乃闔門而入。胡恚,使人說其父,欲納之為妾,其父靳而不予。胡許以七千圓,遂成議。擇期某日,燕賓客,酒罷入洞房,開尊獨飲,醉後令女裸臥於床,僅擎巨燭侍其旁,胡迴環審視,軒髯大笑曰:‘汝前日不使我看,今竟何為?’」

看到這裡,胡雪巖復又大笑,「你們看,這個李伯元,說我一把大鬍子。」接著將那段筆記,連念帶講地告訴了她們。

「嚼舌頭!」螺螄太太說:「哪裡有這種事!」

「而且前言不搭後語。」朱姨太是醫生的女兒,略通文墨,指出李伯元的矛盾:「一會‘拈鬚微笑’,一會‘軒髯大笑’,造謠言造得自己都忘其所以了。」

「不錯。」胡雪巖說:「不過後面這一段倒有意思,好象曉得有今天這樣的收場結果似的。」

「喔,」螺螄太太問:「他怎麼說?」

「他說;‘已而匆匆出宿他所。潔旦遣嫗告於女曰:房中所有悉將去,可改嫁他人,此間固無從位置也。女如言獲二萬餘金歸諸父,遂成鉅富。’」

「這個人眼孔也太小了。」朱姨太說:「兩萬多銀子,就好算鉅富了?」

胡雪巖不作聲。螺螄太太問道:「你說,要多少才好算鉅富?」

朱姨太將自己的話回味了一下,才發覺自己的無心之言,已經引起螺螄太太的猜疑了,想了一下答說:「我是笑他這個姓李的眼孔比我還小,他把兩萬多銀子看得大得不得了,我有兩萬多銀子,情願不要。」

那是指她的那筆阜康存款而言,再一次表示放棄。當然,她不妨說漂亮話,而胡雪巖認為不需認真分辨,只要照自己的辦法去做就是。螺螄太太更覺不便多說什麼,不過朱姨太不想多爭財貨的本心,卻已皎然可見,因而對她又添了幾分好感。

這時廳上已經靜了下來,只是螺螄太太與胡太太,照預定的計劃,還有遣散男女傭僕的事要安排,所以仍是朱姨太陪著胡雪巖閒坐。

「我們進去吧!」胡雪巖說:「這裡太冷。」

「園子門還不能開,老爺再坐一息,我去叫人再端一個火盆來。」

一去去了好半天,沒有人來理胡雪巖,想喝杯茶,茶是冷的,想找本書看,翻遍抽屜,只有一本皇曆,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語:「年三十看皇曆,好日子過完了」。

朱姨太終於回來了。原來當十一房姨太太,奉召至二廳時,由老何媽與阿雲,隨即將多處房門上鎖,丫頭、使女都被集中到了下房待命。

朱姨太的一個大丫頭春香也在其中,便先找到春香,由春香四處去尋覓,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籃木炭,這一下耽誤的工夫便大了。

火盆上續了火炭,坐上銅挑子燒開了水。胡雪巖有了熱茶,身上也不冷了,但腹中咕嚕嚕一陣響,便即問道:「在哪兒吃飯?」

「只好在這裡。」朱姨太關照春香:「你到小廚房去交代,老爺的飯開到這裡來。」

「我去交代沒有用。」春香答說:「有規矩的,小廚房要螺螄太太的人才算數。」

「那你去找阿雲。」

春香答應著去了,不一會回來覆命:「小廚房我同阿雲一起去的。劉媽說,小廚房今天不開伙。老爺已經回來了也不曉得,沒有預備。不過,她沒有事做,把明天要吃的臘八粥,倒燒好了,問老爺要不要吃?」

「為啥今天小廚房不開伙?」胡雪巖問。

「這當然是螺螄太太交代的。」朱姨太答說。

胡雪巖會意了,這也是螺螄太太迫不得已的下策,伙食斷絕,大家自然非即時離去不可。胡雪巖大不以為然,搖搖頭說:「這也太過分了。出去的人說一句:我是飢了肚子出胡家大門的!你們想,這話難聽不難聽?」

「沒法子的事。老爺也不要怪螺螄太太。」

「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我應該想到的。」

朱姨太不再作聲,等劉媽帶著人來開飯,居然還能擺出四盤四碗來,不過都是現成材料湊付,而且還有一個人鍋,當然是十錦火鍋。

世家大族一到年頭,不斷有應時的食品,而況胡家已是鐘鳴鼎食之家,兼以胡老太太信佛,所以每年這頓臘八粥,非常講究,共分上中下三等,中下兩等,為執事人等及下人所用,由大廚房預備;上等的由小廚房特製,除了「上頭人」以外,只有賓客與少數「大夥」,才能享用。這臘八粥的講究,除了甜的有松仁、蓮子、桂圓、紅棗等等乾果,鹹的有香菌、筍乾等等珍品以外,另外還加上益中補氣的藥材。今日之下,豔姬散落如雲,滿目敗落的景象,只有這兩種臘八粥,依然如昔。這便又引起胡雪巖的感慨,但也是一種安慰,因而很高興地說:「甜的、鹹的我都要。」

「先吃鹹的,後吃甜的。」朱姨太說:「先吃了甜的,再吃鹹的就沒有味道了。」

「對!」胡雪巖說:「要後頭甜。」

等盛了粥來,剛扶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將筷子又放了下來。

「怎麼?」

「老太太那裡送去了沒有?」

「這,倒還不知道。」朱姨太急忙喊道:「劉媽,劉媽!」

在外待命的劉媽,應聲而進,等朱姨太一問,劉媽愣住了,「螺螄太太沒有交代。」她囁嚅著說。

胡雪巖從阜康出事以來,一直沒有發過怒,這時卻忍不住了,驀地將桌子一拍,「沒有交代,你就不管了!」他咆哮著,「你們就不想想,老太太平時待你們多少好!她不在家,你們就連想都想不到她了,忘恩負義,簡直不是人!」

一屋的人,都沒有見他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朱姨太見機立即跪了下來,她一跪,其餘的人自然也都矮了半截。

「老爺不要生氣。今天是初七。」

「今天是初七,明天不是臘八,你以為可以耽誤到啥辰光?」

朱姨太無緣無故捱了罵,自然覺得委屈,但不敢申辯,更不敢哭,只是要言不煩地說:「馬上就送上山去,我親自送。」

有了這句話,胡雪巖方始解怒,但卻忍不住傷心,回想往事,哪一回不是臘月初七先試煮一回,請胡老太太嘗過認可,方始正式開煮。如今連她人在何處,都沒有人關心了!他這做兒子的,怎不心如刀絞?

其時螺螄太太已經得報,說是「老爺為了沒有替老太太送臘八粥去,大發雷霆」,自知疏忽,急急趕了來料理。

事實上等她趕到,風波已經過去,但胡雪巖心裡氣尚未消,是她所想象得到的。好在劉媽平日受她的好處很多,不妨委屈委屈她,來消胡雪巖的餘怒。

因此,她一到便擺臉色給劉媽看,「今天臘月初七,不是吃臘八粥的日子,」她問:「你把臘八粥端出來作啥?」

「我是問阿蘭,臘八粥燒好了,老爺要不要嘗一碗。」劉媽囁嚅著說:「不是我自己要端出來的。」

「你還要嘴強!」螺螄太太大喝一聲:「你燒好了,自然要吃,不吃莫非倒掉。哪年的臘八粥,都是晚上一交子時才下鍋,你為啥老早燒出來?」

「我是因為今天不開伙」

「哪個跟你講今天不開伙?」螺螄太太搶著責問:「不開伙,難道老爺就不吃飯了?我怎麼關照你的,我說今天有事,亂糟糟的,老爺只怕不能安心吃飯,遲一點再開,幾時說過今天不開伙!」

聲音越來越高,彷彿動了真氣似的,劉媽不敢作聲。胡雪巖倒有點過意不去,正想開口解勸時,不道螺螄太太卻越罵越起勁了。

「還有,常年舊規你不是不曉得,每年臘八粥總要請老太太先嚐了再煮。今年老太太住在山上,我還打不定主意,臘八粥是送了去,還是帶了材料到山上去煮?你就自作主張,不到時候就煮好了。」說著,螺螄太太將桌子使勁一拍:「你好大膽!」

到了這個地步,胡雪巖不但餘怒全消,而且深感內疚,自悔不該為這件小事認真,因而反來解勸螺螄太太,安慰劉媽。

「好了,好了!你也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總怪我不好。」他又對劉媽說:「你沒有啥錯。螺螄太太說你兩句,你不要難過。」

「我不敢。」

朱姨太與阿蘭也來打圓場,一個親自倒了茶來,一個絞了手巾,服侍螺螄太太。一場風波,霎時間煙消雲散。

「粥還不壞。」胡雪巖說道:「你也嘗一碗。」

「我不餓。」螺螄太太臉色如常地說:「等我去料理完了,同太太一起去看老太太。」

「你們兩個人都要去?」

「怎麼不要?家裡這麼一件大事,莫非不要稟告她老人家?」螺螄太太又說:「戴姨太一去,老太太自然也曉得了,心裡會記掛。」

這一下提醒了胡雪巖,此是家庭中極大的變故,按規矩應該稟命而行,如果老母覺得他過於專擅,心裡不甚舒服,自己於心何安?轉念到此,便即說道:「我也去。」

「你怎麼能去?」螺螄太太說,「如果有啥要緊資訊,不但沒有人作主,而且大家都上山,會接不上頭。」

「這倒也是。」胡雪巖接著又說:「我是怕老太太會怪我,這麼大一件事,說都不跟她說一聲。」

「不要緊!我有話說。」

「你預備怎麼說法?」

螺螄太太看朱姨太不在眼前,只有阿蘭在,但也不宜讓她聽見,便即問道:「劉媽呢?」

「回小廚房去了。」

「你叫她來一趟。」

「是。」

等阿蘭走遠了,螺螄太太方始開口,「我打算跟老太太這麼說:這件事如果來請示,老太太心裡一定不忍,事情就做不成功了。倒不如下說,讓太太跟我兩個人來做惡人。」她接著又說:「倒是紗帽沒有了這一層,我不曉得要不要告訴老太太?」

提起這一層,胡雪巖不免難過,「你說呢?」他問。

螺螄太太想了個折衷的說法,不言革職,只道辭官。胡雪巖無可無不可地同意了。

其時只見阿雲悄悄走了來,低聲說了一句:「差不多了。」

「喔,」螺螄太太問道:「太太呢?」

「肝氣又發了,回樓上去了。」

「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太太自己說,是太累了之故,歇一歇就會好的,到‘開房門’的時候再會請她?」

「人都走了?」

螺螄太太所說的「人」,是指遣散的男女傭僕。人數太多,有的在帳戶中領取加發的三個月工錢,有的在收拾行李,還有的要將經的的事務,交代給留用的人,總要到傍晚才能各散。

不過,這與「開房門」不生影響,因為花園中自成天地。螺螄太太考慮了一會,發覺一個難題,皺著眉問:「有沒有人學過銅匠手藝?」

一直不曾開口的胡雪巖,詫異地問道:「要銅匠作啥?」

「開鎖啊!」

胡雪巖不作聲了,阿雲亦能會意:「在門房裡打雜的貴興,原來是學銅匠生意的。不過,他也是要走的人,」她問,「要不要去看看,如果還沒有走,留他下來。」

「要走的人,就不必了。」

「那麼去叫個銅匠夾。」

「更加不妥當。」螺螄太太沉吟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你叫福生預備斧頭、釘錘!劈壞幾口箱子算什麼。」

原來這天一早,各房姨太太與她們的丫頭,一齣了園子,房門隨即上鎖,開房門有鑰匙,房間裡鎖住的箱了,卻無鑰匙,需要找銅匠來開。但用這樣的手段來豪奪下堂妾的私蓄,這話傳出去很難聽,所以螺螄太太考慮再三,決定犧牲箱子。

「老爺,」螺螄太太說:「你可以進去了。」

人去樓空,還要劈箱子搜尋財物,其情難堪。胡雪巖搖搖頭說:「我想出去走走。」

「預備到哪裡?」螺螄太太建議:「要不去看看德藩臺?」

照道理說,早該去看德馨了。但一去要談正事,胡雪巖心力交瘁,不敢接觸嚴肅的話題,所以搖搖頭不答。

「要不去看看她親家老爺。」

螺螄太太是指他的新親家「王善人」。胡雪巖想,這一去,必是客氣非凡,那些繁文縟節實在吃不消。「我懶得應酬。」胡雪巖說:「頂好尋個清靜地方,聽人講講笑話。」

「那就只好去尋周少棠了。」

「對!」胡雪巖望然而起,「去尋少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