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3) 煙消雲散 十、不堪回首

見了七姑奶奶,彼此都有隔世之感,兩人對望著,忍不住心酸落淚——

一個月不見,頭上都添了許多白髮,但自己並不在意,要看了對方,才知道憂能傷人,尤其是胡雪巖,想到病中的七姑奶奶,為他的事焦憂如此,真忍不往想放聲一慟。

每一回見了面,七姑奶奶第一個要問的是胡老太太,只有這一次例外,因為她怕一問,必定觸及胡雪巖傷心之處,所以不敢問。但螺螄太太卻是怎麼樣也不能不問的。

「羅四姐呢?只怕也老了好多。」

「怎麼不是!如今多虧她。」胡雪巖接下來談了許多人情冷暖的境況。

七姑奶奶的眼圈紅紅的,不時有淚珠滲出來。

「息一息吧!」瑞香不時來打岔,希望阻斷他們談那些令人傷感的事,最後終於忍不住了,用命令的語氣說:「要吃藥睡覺了。」

「喔,喔!」胡雪巖不免歉疚,「七姐,你好好兒息一息,心放寬來,有應春幫我,難關一定過得去。」

於是古應春陪著胡雪巖下樓,剛在書房中坐定,聽差來報,有客相訪,遞上名片一看,是電報局譯電房的一個領班沈蘭生。

「大概是杭州有覆電來了。」古應春將名片遞給胡雪巖,「此人是好朋友,小爺叔要不要見一見?」

「不羅!」胡雪巖說,「我還是不露面的好。」

「也好!」古應春點點頭,出書房到客廳去會沈蘭生。

書房與客廳只是一牆之隔,房門未關,所以古、沈二人交談的聲音,清晰可聞。

「有兩個電報,跟胡觀察有關,我特為抄了一份送來。」是陌生的聲音,當然是沈蘭生。

接下來便沒有聲音了。胡雪巖忍不住從門縫中張望,原來沒有聲音是因為古應春正在看電報。

「承情之至。」古應春看完電報對沈蘭生說:「如果另外有什麼訊息,不分日夜,務必隨時見告。老兄這樣子幫忙,我轉告胡觀察,一定會有酬謝。」

「談不到此。我不過是為胡觀察不平,能效綿薄,聊盡我心而已。」

「是,是。胡觀察這兩天也許會到上海來,到時候我約老兄見兄面。」

「好,好!我告辭了。」

等古應春送客出門,回到書房時,只見他臉色凝重異常,顯然的,那兩個電報不是什麼好訊息。

「應春,」胡雪巖泰然地問。「電報呢?怎麼說?」

「競想不到的事。」古應春將兩份電報遞給了他。

這兩份電報是《申報》駐北京的訪員發來的兩道上諭,第一道先引述順天府府尹周家楣,以及管理順天府的大臣,左都御史畢道遠的復奏,說奉旨徹查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在阜康福存款的經過,指出有一筆存銀四十六萬兩,其中十萬兩為前江西藩司文輝所有,而據文輝聲稱,系託文煜經手代存;另外三十六萬兩,帳簿上只注「文宅」字樣,是否文煜所有,不得而知。

象這樣的案子,照例「著由文煜明白回奏」。文煜倒說得很坦白,他在這二十年中,曾獲得多次稅差,自福建內調後,又數蒙派充「崇文門監督」,廉傣所積,加上平日省儉,故在阜康福存銀三十六萬兩。

上諭認為他「所稱尚屬實情」,不過「為數稍多」,責成他捐出十萬兩,以充公用。這十萬兩銀子,由順天府自阜康福提出,解交戶部。

「應春,」胡雪巖看完這一個電報以後說:「託你跟京號聯絡一下,這十萬兩銀子,一定要馬上湊出來,最好不等順天府來催,自己送到戶部。」

「小爺叔,」古應春另有意見,「我看要歸入整個清理案去辦,我們似乎可以觀望觀望。」

「不!這是一文都不能少的,遲交不如早交。」

「好!既然小爺叔這麼說,我就照你的意思辦好了。」古應春又說:「請先看了第二個電報再說。」

一看第二個電報,胡雪巖不覺色變,但很快地恢復如常,「這是給左大人出了一個難題。」他沉吟了一會問:「左大人想來已接到‘廷寄’了?」

「當然。」

「這裡呢?」胡雪巖說:「明天《申報》一登出來,大家都曉得了。」

「明天還不會,總要後天才會見報。」

胡雪巖緊閉著嘴沉吟了好一會:「這件事不能瞞七姐。」

「是的。」古應春停了一下又說:「她說過,就怕走到這一步。」

「她說過?」

「是地。」古應春還能說出準確的日期,「四天以前跟我說的。」

「好!」胡雪巖矍然而起:「七姐能看到這一步,她一定替我想過,有四天想下來,事情看得很透徹了。我們去同她商量。」

於是古應春陪著他復又上樓。腳步聲驚動了瑞香,躡著足迎了出來,先用兩指撮口,示意輕聲。

「剛睡著。」

古應春還未答話,胡雪巖已拉一拉他的衣服,放輕腳步踏下樓梯。回到書房的胡雪巖,似乎已胸有成竹,說話不再是瞻顧躊躇的神氣了。

「應春,你替我去跟沈蘭生打個招呼,看要怎麼謝他,請你做主。頂要緊的是務必請他不要張揚。」

「我剛才已經關照他了。」

「再釘一釘的好。順便到集賢裡去一趟,告訴老宓,我住在這裡。」胡雪巖又說:「我趁七姐現在休息,好好兒想一想,等你回來,七姐也醒了,我們再商量。」

臥室中只有三個人,連瑞香亦不得其聞。七姑奶奶果然心理上早有準備,當胡雪巖拿電報給她看時,她平靜地問:「是不是京裡打來的?」

「是軍機處的一道上諭。」古應春說:「讓你說中了。」

「我變成烏鴉嘴了。」她問她丈夫說:「上諭不是啥七個字一句的唱本,我句子都讀不斷,總還有不認識的字,你念給我聽!」

於是古應春緩慢地念道:「現在阜康商號閉歇,虧欠公項及多處存款,為數甚巨。該號商江西候補道胡光墉,著先行革職;即著左宗棠飭提該員,嚴行追究,勒令將虧欠多處公私等,趕緊逐一清理。倘敢延不完繳,即行從重治罪。並聞胡光墉有典當二十餘處,分設各省,繭絲若干包值銀數百萬兩,存置浙省。著該督諮行該省督撫一一查明辦理,將此諭令知之。」唸完問道:「聽明白沒有?」

「這還聽不明白?」七姑奶奶抬眼說道:「小爺叔,恭喜、恭喜!比我原來所想的好得多。」

胡雪巖一愣,古應春亦覺突兀,脫口問道:「喜從何來?」

「朝廷裡把小爺叔的案子交給左大人來辦,還不是一喜?」七姑奶奶說:「這是有人在幫小爺叔的忙。」

這一說,胡雪巖首先領悟,「真是旁觀者清。」他說:「如說有人幫忙,一定是文中堂,他同恭王是親戚。」

「嗯、嗯。」古應春問他妻子:「你說比你原來所想的好得多,你原來怎麼想的?」

「事情過去了,不必再說。」

「不!」胡雪巖的聲音很堅決,「到了這步田地了,而且還要同你徹底商量,有話不必忌諱。」

「我原來以為革職之外,還要查抄。現在只左大人‘嚴行追究’,而且不是勒令完清,是勒令‘清理’,後面又說要左大人去公事給各省督撫,查明辦理。照這樣子看浙江劉撫臺要聽左大人的指揮,要他查才查,不要他查就不查。這個出入關係很大。」

經七姑奶奶一說破,胡雪巖領悟到,其中大有關係。因為目前負清理全責的浙江巡撫劉秉璋,他雖出身淮軍,但本人也是翰林,所以不願依附李鴻章。話雖如此,由於與淮軍的關係根深,不免間接會受李鴻章的影響。胡雪巖既為李鴻章認作左宗棠的羽翼,必須加以翦除,那麼期望劉秉璋能加以額外的援手,便等於緣木求魚了。如今朝廷將阜康所欠公私各款交左宗棠逐一清理,左宗棠便可直接指揮德馨辦理,這一來對胡雪巖自然非常有利。

「七姐,你是一語點醒夢中人。如今該怎辦,請你這位女諸葛發號施令。」

「小爺叔不要這麼說。我出幾個主意,大家商量,第一,應該打個電報給德藩臺,讓他心裡有數;劉撫臺管不到那麼多了。」

「不錯,這個電報馬上要打。」

「左大人那裡當然要趕緊聯絡。」七姑奶奶問:「小爺叔,你是自己去一趟呢?還是讓應春去面真一切?」

「我看我去好了。」古應春自告奮勇,「小爺叔沒有頂戴不方便。」

這話在胡雪巖是正中下懷。奉旨革職的人,當然只能穿便衣,這對左宗棠來說,倒是無所謂的事,但江寧是全國候補道最多的地方,為人戲稱「群盜如毛」,一到華燈初上,城南貢院與秦淮河房一帶,碰來碰去的稱號都是「某觀察」,人家當然還是照舊相呼,但胡雪巖不知是默受,還是要宣告,已是一介平民。這裡尷尬的情勢,能避免自然求不得。

因此,他即時說道:「對!應春請你辛苦一趟。見了左大人,你是第三者的地位,比較好說話。」

「是!我明天一早就走。還有啥話要交代?」

「你特別要為德曉峰致意,他很想走左大人的路子。左大人能在封疆大吏中,多一個幫手,也是好的。」

古應春也知道,德馨對升巡撫一事,非常熱中,如果能找機會為他進言,並取得左宗棠的承諾,保他更上層樓,那一來德馨自然就會更加出力來幫胡雪巖的忙。

「不過,德藩臺的覆電,今天不到,明天一定會到,洋人那面,接不上頭,似乎不大好。」古應春說:「絲能脫手,到底是頂要緊的一件大事。」

「現在情形不同了,歸左大人清理,這批絲能不能賣,就要聽他的了。」胡雪巖緊接著說:「此所以你到江寧去最好,可以當面跟左大人談。」

「如果備藩臺覆電來了,說可以賣呢?」

「那也要聽左大人的。」

「事情不是這樣辦的。」七姑奶奶忍不住開口,「如今是洋人這面重要,價錢談不攏不必談,談攏了又不能賣,要請示左大人,時間上耽誤了,洋人或許會變卦。」

「七姐的話不錯。」胡雪巖馬上作了決定,「絲是一定要脫手的,現在不過價錢上有上落,日子也要寬幾天。應春,你明天先把買主去穩住,你同他說,交易一定做得成,請他等幾天。現在洋人也曉得了,一牽涉到官場,做事情一定要有耐心,幾天的工夫不肯等,根本就沒有誠意,這種戶頭,放棄了也沒有什麼可惜。」

「好!我明天一早去,去了回來就動身。」古應春忽然發覺:「咦,老宓怎麼還不來?」

原來古應春去看沈蘭生時,照胡雪巖的囑咐,順道先轉到集賢裡,阜康雖已閉歇,宓本常與少數夥計,還留守在那裡。宓本常聽說胡雪巖來了,即時表示,馬上就會到古家來「同大先生碰頭」。這句話到此刻,將近三個鐘頭了,何以蹤影不見?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面,他會來的,小爺叔吃消夜等他。」七姑奶奶說:「消夜不曉得預備好了沒有?」

「早就預備好了。」瑞香在外面起坐間中,高聲回答,接著進了臥室,將坐在輪椅上的七姑奶奶推了出去。

消夜仍舊很講究,而且多是胡雪巖愛吃的食物,時值嚴寒,自然有火鍋,是用「糟缽頭」的滷汁,加上魚圓、海參、冬筍,以及名為「膠菜」的山東大白菜同煮。這使得胡雪巖想起了老同和。」

「應春,」他問,「你看見阿彩了?」

「看見了。」

「哪個阿彩?」七姑奶奶問:「好象是女人的名字。」

胡雪巖與古應春相視而笑。由於胡雪巖現在的心境,倒反而因為京裡來的訊息而踏實了,所以古應春覺得談談這段意外的韻事,亦自不妨,當即開玩笑地說:「小爺叔如果當時再跟阿彩再一面,說不定現在是老同和的老闆。」

以這句笑談作為引子,古應春由昨夜在老同和進餐,談到這天上午與阿彩的對話,其問胡雪巖又不時作了補充,這段亙時二十餘年的故事,近乎傳奇。七姑奶奶與瑞香都聽得津津有味。胡雪巖藉此也瞭解了許多他以前不知道、甚至想象不到的情節,尤其是阿彩如此一往情深,大出他的意料,因而極力追憶阿彩當年的模樣,但只有一個淡淡的、幾乎不成形的影子,唯一記得清楚的是,纖瘦與一雙大眼睛。

這頓消夜,吃到午夜方罷。宓本常始終未來。「算了!」胡雪巖說:「明天早上再說,睡覺要緊。」

這一夜睡得不很舒適,主因是古家新裝了一個鍋爐,熱汽由鉛管通至各處,這是西洋傳來的新花樣,上海人稱之為「熱水汀」,胡雪巖元寶街的住宅雖講究,卻尚無此物。但雖說「一室如春」,胡雪巖卻不不甚習慣,蓋的又是絲綿被,半夜裡出汗醒了好幾次,迫不得已起床,自己動手,在櫃子裡找到兩條毛毯來蓋,才能熟睡。

醒來時,紅日滿窗。瑞香聽得響動,親自來伺候漱洗,少不得要問到胡家上下,胡雪巖只答得一句:「都還好。」便不願多談,瑞香也就知趣不再下去了。

上樓去看七姑奶奶時,已經擺好早餐在等他了,照例有一碗燕窩粥。胡雪巖說道:「謝謝!七姐你吃吧。」

「為啥不吃?」七姑奶奶說:「小爺叔,你不要作賤自己。」

「不是作賤自己。我享福享過頭了,現在想想,應該惜福。」

七姑奶奶未及答言,只聽樓梯上的腳步聲,異常匆遽,彷彿是奔了上來的。大家都定睛去看,是古應春回來了。

「小爺叔,」他說:「老宓死掉了!」

「死掉了!」胡雪巖問:「是中風?」

「不是,自己尋的死路,吞鴉片死的。」古應春沮喪地說:「大概我走了以後就吞了幾個煙泡,今天早上,一直不開房門,阿張敲門不應,從窗子裡爬進去一看,身子都僵了。」阿張是阜康的夥計。

「是為啥呢?」胡雪巖搖搖頭,「犯不著!」

「小爺叔,你真正厚道。」七姑奶奶說:「他總覺得禍都是他闖出來的,沒有臉見你。他來過兩回,一談起來唉聲嘆氣,怨他自己不該到寧波去的。那時候」

七姑奶奶突然住聲不語,胡雪巖便問:「七奶,你說下去啊。」

七姑奶奶沒有答他的話,只問她丈夫:「你怎麼曉得你一走了,他就吞了幾個煙泡。」

「他們告訴我,昨天我一走,他就關房門睡覺了,那時候只有八點鐘,大家都還沒有睡。」

「那麼,」七姑奶奶緊接著問:「大家倒沒有奇怪,他為啥這樣子早就上床?」

「奇怪是奇怪,沒有人去問他。」古應春答說:「阿張告訴我,他當時心裡就在想,不是說要去看大先生,怎麼困了呢?他本來想進去看一看,只為約了朋友看夜戲,中軸子是楊月樓的‘八大錘帶說書’,怕來不及,匆匆忙忙就走了。看完夜戲吃消夜,回來就上床,一直到今天早上起來去敲門,才曉礙出了事。」

七姑奶奶不作聲了,但臉上的神色,卻很明顯表示出,她另有看法。

「阜康的人也還有好幾個,當時就沒有一個人會發現?」胡雪巖又說:「吞鴉片不比上吊,要死以前,總會出聲,莫非就沒有一個人聽見?」

「我也這麼問他們,有的說一上床就睡著了,沒有聽見,有的說逛馬路去了,根本不知道。」

「這也是命中註定。」七姑奶奶終於忍不住開口:「不是人死了,我還說刻薄話,照我看是弄假成真。」

「你是說,他是假裝尋死?」古應春問。

「你又不是不曉得,他隨身的好個明角盒子裡,擺了四個煙泡,在人面前亮過不止一回。」

「喔,」胡雪巖很注意地問:「他是早有尋死的意思了。」

「是啊!」七姑奶奶看著古應春說:「我不曉得你聽他說過沒有?我是聽他說過的。」

「他怎麼說?」胡雪巖問。

「他說:我實在對不起胡大先生,只有拿一條命報答他。」

「七姐,你倒沒有勸他,不要起這種念頭?」

「怎麼沒有。我說:古人捨命救主的事有,不過賠了性命,要有用處。沒有用處,白白送了一條命,對胡大先生一點好處都沒有。」

「他又怎麼說呢?」

「他說,不是這樣子,我對胡大先生過意不去。」七姑奶奶又說:「他如果真的是這樣想老早就該尋死了。遲不死,早不死,偏偏等到要同你見面了,去尋死路。照我想,他是實在沒有話好同小爺叔你說,只好來一條苦肉計。大凡一個人直的不想活了,就一定會想到千萬不要死不成,所以要挑挑地方,還要想想死的法子,要叫人不容易發現,一發現了也死不成,他身上的煙泡,照我想,阜康的夥計總也見過的,莫非他們就沒有想到?說了要來看大先生,忽然之間關了大門睡覺,人家自然會起疑心,自然會來救他。這樣子一來,天大的錯處,人家也原諒他了,他也不必費心費力說多少好話來賠罪了。哪曉得偏偏人家留心不到此,看戲的看戲,逛馬路的逛馬路,睡覺的睡覺,這都是他想不到的。小爺叔你也不必難過,他這樣子一死,不必再還來生債,對他也是有好處的。」

「死了,死了,死了一切都了掉了。」胡雪巖說:「他的後事,要有人替他料理。應春,我曉得他對你不大厚道,不過朋友一場,你不能不管。」

「是的。我已經叫阜康的夥計替他去買棺材了。盡今天一天工夫,我把他的後事料理好,明天動身。」古應春又問:「是不是先打個電報給左大人?」

「應該。」

於是古應春動筆擬了個由胡雪巖具名、致左宗棠的電報稿說:「頃得京電,知獲嚴譴,職謹回杭待命,一聞電諭,即當真到。茲先著古君應春赴寧,稟陳一切。」胡雪巖原執有左宗棠給他的一個密碼本,為了表示光明磊落,

一切尊旨辦理,特別交代古應春用明碼拍發。

「洋人那裡呢?」胡雪巖又問:「談妥了?」

「好!」胡雪巖向七姑奶奶徵詢:「七姐,你看我是不是今天就動身?」

「要這樣子急嗎?」

「我是由宓本常尋死聯想到杭州,《申報》的訊息一登,一定有人會著急,不曉得會出什麼意外。所以我要趕回去,能在《申報》運到這前,趕回杭州最好。」

「說得一點不錯。」七姑奶奶答說:「昨天晚上我們光是談了公事,本來今天我還想同小爺叔談談家務。現在小爺叔已經想到了,就不必我再說。趕緊去定船吧。」

「我來辦。」古應春說:「定好了,我馬上回來通知。」

等古應春一走,胡雪巖又跟七姑奶奶秘密商量,一直到中午,古應春回來,說船已定好,花三百兩銀子僱了一隻小火輪拖帶,兩天工夫可以回杭州。

胡雪巖專用的官船,大小兩號,這回坐的是吃水淺的小號,小火輪拖帶著,宛如輕車熟路,暢順無比,黃昏過了海寧直隸州,進入杭州府境界,當夜到達省城,在望仙橋上岸,僱了一乘小轎,悄然到家。

「這麼快就回來了?」螺螄太太驚訝地問,「事情順手不順手?」

「一時也說不盡。」胡雪巖問:「老太太身子怎麼樣?」

「蠻好。就是記掛你。」

「唉!」胡雪巖微喟著,黯然無語。

「我叫他們預備飯,你先息一息。」螺螄太太喚著阿雲說:「你去告訴阿蘭,叫她稟報太太,說老爺回來了。」

這是她守著嫡庶的規矩,但胡雪巖卻攔住了,「不必,不必!」他說:「等我們談妥當了,再告訴她。」

這一談談到四更天,胡雪巖方始歸寢。螺螄太太卻不曾睡,一個人盤算了又盤算,到天色微明時,帶著阿雲去叩夢香樓的房門,與胡太太談了有半個時辰,方始回來,喚醒胡雪巖,伺候他漱洗完畢,開上早飯來,依舊食前方丈。

「從明天起,不能再這樣子擺排場了。」

螺螄太太急忙解釋:「原是因為你頭一天回來,小廚房特別巴結。」

「小廚房從明天起,也可以撤消了。」

「我曉得。」螺螄太太說:「這些事我會料理,你就不必操這份心吧!」

胡雪巖不作聲了,朝餐桌上看了一下說:「到大廚房去拿兩根油炸檜來。」

古來奸臣無數,杭州人最恨的是害死岳飛的秦檜,所以將長長的油條稱之為「油炸檜」,意思是他在十八層地獄下油鍋,又寫做「油灼膾」。胡家下人多,每天大廚房裡自己打燒餅、炸油條,從來不嘗的胡雪巖,忽然想到此物,無非表示今後食貧之意,螺螄太太覺得大委屈了他,也怕下人加油添醬當作新聞去傳說,或者還有人會罵他做作,所以當面雖未攔阻,卻向阿雲使個眼色。這俏黠丫頭,自能會意,到外面轉了一圈回來說:「已經歇火不炸了,冷油條最難吃,我沒有要。」

「沒有要就不要了。」螺螄太太說道:「老爺也快吃好了。」

胡雪巖不作聲,吃完粥站起。恰好鍾打八下,便點點頭說:「是時候了。」

「阿雲!」螺螄太太開始發號施令:「你叫人把福生同老何媽去叫來。隨後通知各房姨太太,到二廳上會齊,老爺有話交代,再要告訴阿蘭,請太太也到二廳上,」

她說一句,阿雲應一句。不一會,男女總管福生與老何媽應召而至,螺螄太太吩咐福生,在二廳上升火盆,然後將老何媽喚到一邊,秘密交代了好些話。

胡家這十來年,「夜夜元宵,朝朝寒食」,各房姨太太此時有的剛剛起身,正在漱洗,有的還在床上。其中有兩個起得早的,都從丫頭口中,得知胡雪巖已於昨夜到家。這兩位姨太太,一個素性懶散,聽過丟開,只關心她的一架鸚鵡,一缸金魚,天氣太冷,金魚凍死了兩條,令人不怡;另一個性情淳厚,服事胡雪巖,總是處處想討他的歡心,深知胡雪巖喜歡姬妾修飾,所以梳洗以後,插戴得珠翠滿頭,換了一件簇新的青緞皮襖,打算著中午必能見到胡雪巖——每逢他遠道歸家,必定召集十二房姨太太家宴,如今雖非昔比,她認為老規矩是不會改的。

因為如此,等丫頭一來傳喚,她是首先到達二廳的。胡雪巖覺得眼前一亮,「唷!」他說,「你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好象要趕到哪裡去吃喜酒,是不是?」

宋姑娘在胡家姬妾中排行第五。胡雪巖一向喜歡她柔順,加以性情豁達,雖遭挫折,未改常度,所以這樣跟她開玩笑地說。

宋姑娘卻不慌不忙地先向胡太太與螺螄太太行禮招呼過了,方始含笑答說:「聽說老爺回來了,總要穿戴好了,才好來見你。」

「對,對!」胡雪巖說:「你穿戴得越多越好。」

一句剛完,螺螄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彷彿怪他說錯了話似的。

宋姑娘當然不會想到他話中另有深意,一眼望見人影說道:「福建姨太來了。」

福建姨太姓楊,家常衣服,雖梳好了頭,卻連通草花都不戴一朵,進得廳來,——行禮,心裡還在惦念著她那兩條死掉的金魚,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接著其餘各房姨太太陸續而來。螺螄太太看看是時候了,便向胡雪巖說一句:「都到齊了。」

於是胡雪巖咳嗽一聲,裡裡外外,靜得連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但胡雪巖卻怔怔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好久都無法開口,而且眼角晶瑩,含著淚珠了。

他此時的心境,別人不知道,胡太太跟螺螄太太都很清楚。這十一個姨太太,都是他親自選中的,或者量珠以聘,或者大費周折,真所謂來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