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3) 煙消雲散 九、少年綺夢

在看錶的這個動作中,胡雪巖便已得到暗示:此時便順著他的語氣對阿利說:「今天晚上我們還有事,辰光到了,明天再來。」

「明天來吃中飯。」古應春訂了後約:「請你留張桌子。」

「有,有!」阿利一疊連聲地答應,「胡老爺、古老爺,想吃點啥,我好預備。」

「我要吃碗‘帶面’。」胡雪巖興高采烈地說:「揀瘦、去皮、輕面、重洗、蓋底、寬湯、免青。」

「所謂「帶面」便是大肉面,吃客有許多講究,便是「揀瘦」云云的一套「切口」。胡雪巖並不是真想吃這樣一碗麵,不過回憶當年賤時的樂事,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而且頗以還記得這一套「切口」而興起一種無可言喻的愉快。

順路買了四兩好茶葉,古應春陪胡雪巖在小客棧住夜長談。他們都同意,這是此時此地,為胡雪巖排遣失意無聊的最好法子。

「應春,你為啥不願意到阿彩那裡去吃飯?」

古應春原以為他能默喻他的深意,不想他還是問了出來,那就不能不提醒他了。

「小爺叔,阿彩為啥‘高不成,低不就’?你想想他替你贖那件夾袍子,還不明白?」

胡雪巖一愣,回想當時情景,恍然大悟,低徊久久,才說了句:「看起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古應春很少聽到胡雪巖這種「文縐縐」的語意說話,不由得笑了,「小爺叔,」他故意開玩笑:「如果你當時娶了阿彩,現在就是老同和的老闆,不曉得是不是還有後來的一番事業。」

「那就不曉得了。不過,」胡雪巖加重了語氣說,「如果我是老同和的老闆,我一定也會把它弄成上海灘上第一家大館子。」

「這話我相信。」

胡雪巖多日無聊,此時突然心中一動,想小施手段,幫阿得來「老店新開」,要轟動一時,稍抒胸中的塊壘。但念頭一轉到阜康,頓時如滾湯沃雪,自覺是可笑的想法。

看他眼神閃爍、臉上忽熱忽冷,古應春大致也能猜到他心裡,此時此地,心思決不可旁騖,因而決定提醒他一番。

「小爺叔,我剛才的話沒有說完,其實到阿彩那裡去吃一頓飯,看起來也是無所謂的事,不過,我怕阿彩冷了多少年的一段舊情,死灰復燃,而小爺叔你呢,一個人不得意的時候,最容易念舊,就算不會有笑話鬧出來,總難免分你的心。是不是呢?」

「是的。」胡雪巖深深點頭。

「還有,看樣子當初阿彩也是不得意才嫁阿利,她總有看得阿利不如意的地方,事隔多年,老夫老妻,也忘記掉了。不過,‘人比人,氣煞人’,有小爺叔你一齣現,阿利的短處,在阿彩面上又看得很清楚了。」

「啊,啊!」胡雪巖很不安地說:「虧得你想到,萬一害他們夫婦不和,我這個孽就作得大了。」他停了一下又問:「應春,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我明白你的意思,要送阿利三千銀子。我來替你料理妥當。不過,小爺叔,你明天要搬地方,省得糾纏。」

「搬到哪裡?」

「還是搬到我那裡去住,一切方便。」

「好!」胡雪巖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於是古應春回去安排,約定第二天上午來接。胡雪巖靜下來想一想,三千兩銀子了卻當年的一筆人情債,是件很痛快的事,所以這一夜很難得地能夠恬然人夢。一覺醒來,漱洗甫畢,古應春倒已經到了。

「你倒早。」

「想陪小爺叔去吃碗茶。」古應春問道:「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交關好,一覺到天亮。」

「大概是路上辛苦了的緣故。」

「也不光是這一點。」胡雪巖說:「實在說,是你提醒了我,這筆人情債能夠了掉,而且乾乾淨淨,沒有啥拖泥帶水的麻煩,我心裡很痛快,自然就睡得好了。」

「銀票我帶來了。」古應春又說,「我這麼早來,一半也是為了辦這件事。請吧,我們吃茶去。」

城裡吃茶,照常理說,自然是到城隍廟,但胡雪巖怕遇見熟人,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想法,所以走到街上,找到一家比較乾淨的茶館,也不看招牌,便進去挑張桌子,坐了下來。

哪知「冤家路窄」,剛剛坐走便看到阿利進門。吃他們這行飯的,眼睛最尖不過,滿面堆笑地前來招呼:「胡老爺!古老爺!」

「倒真巧!」古應春說:「請坐,請坐,我本來就要來看你。」

「不敢當,不敢當!古老爺有啥吩咐?」

古應春看著胡雪巖問:「小爺叔,是不是現在就談?」

「稍微等一等。」

阿利自然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麼,只很興奮地告訴胡雪巖:阿彩得知昨夜情形以後,說是「做夢都沒有想到」。二十多年前,當掉夾袍子來吃白肉的客人,竟然就是天下無人不知的「胡財神」。真是太不可恩議了。

「胡老爺,」阿利又說:「阿彩今天在店裡,她是專門來等你老人家,她說她要看看胡老爺比起二十多年前,有啥不同的地方?」

「有啥不同?」胡雪巖笑道:「頭髮白了,皮膚皺了,肚皮鼓起來了。」

阿利忽然笑了,笑得很稚氣,「胡老爺,」他說:「你不是說你自己,是在說阿彩,頭髮白了,不多;皮膚皺了,有一點;肚皮鼓起來了,那比胡老爺要大得多。」

「怎麼?」胡雪巖說:「她有喜了?」

「七個月了。」阿利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得意之情,現於辭色。

「恭喜,恭喜!阿利,你明年又添丁、又發財,好好兒做。」胡雪巖站起身來說:「我到街上逛一逛,等下再來。」

古應春知道他的用意,將為了禮貌起身送胡雪巖的阿利拉了一把,「你坐下來!」他說,「我有話同你說。」

「是!」

「啊利,遇見‘財神’是你的運氣來了!可惜,稍為晚了一點,如果是去年這時候你遇見胡老爺,運氣還要好。」說著,他從身上掏出皮夾子,取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頭,伸了過來,「阿利,你捏好,胡老爺送你的三千兩銀子。」

啊利愣住了!首先是不相信有人會慷慨到萍水相逢,便以鉅款相贈的事,不過,「胡財神」的名聲,加上昨夜小帳一賞八九兩銀子,可以改變他原來的想法。

但疑問又來了,這位「財神」是真是假?到底是不是胡雪巖?會不會有什麼言人的陰謀詭計在內?這最後的一種想法,便只有上海人才有,因為西風東漸以來,上海出現了許多從未見過的花樣,譬如保險、縱火燒屋之外,人壽保險亦有意想不到的情節,而且往往是在窮人身上打主意,有人認丐作父,迎歸奉養,保了鉅額的壽險,然後設計慢性謀殺的法子,致之於死,騙取賠償。這種「新聞」已數見不鮮,所以阿利自然而然會有此疑慮。

不過,再多想一想,亦不至於,因為自問沒有什麼可以令人凱覦的。但最後的一種懷疑,卻始終難釋,這張花花綠綠的紙頭,是啥名堂?何以能值三千兩銀子?

原來古應春帶來的是一張滙豐銀行的支票,上面除了行名是中國字以外,其餘都是蟹行文。阿利知道錢莊的莊票,卻從未見過外國銀行的支票,自然困惑萬分。

古應春當然能夠了解他呆若木雞的原因。事實是最好的說明,「阿利!」他說,「我們現在就到外灘去一趟,你在滙豐照了票,叫他們開南市的莊票給你。」南市是上海縣城,有別於北面的租界的一種稱呼。

原來是外國銀行的支票,阿利又慚愧,又興奮,但人情世故他也懂,總要說幾句客氣話,才是做人的道理,想一想答道:「古老爺,這樣大的一筆數目,實在不敢收。請古老爺陪了老爺一起來吃中飯,等阿彩見過了胡老爺再說。」

「謝謝你們。胡老爺今天有事,恐怕不能到你們那裡吃飯。你先把支票收了,自己不去提,託錢莊代收也可以。」古應春問道:「你們是同哪一家錢莊往來的?」

「申福。」

「喔,申福,老闆姓朱,我也認識的。你把這張票子軋到申福去好了。」這一下越見到其事真實,毫無可疑。但老同和與申福往來,最多也不過兩三百兩銀子,突然軋進一張三千兩的支票,事出突兀,倘或申福問到,這張票子怎麼來的?應該如何回答?

「怎麼?」古應春看到他陰陽怪氣的神情,有些不大高興,「阿利,莫非你當我同你開玩笑?」

「不是,不是!古老爺,你誤會了,說實話,我是怕人家會問。」

這一下倒提醒了古應春。原來他替胡雪巖與洋人打交道,購買軍火,以及他自己與洋商有生意往來,支付貨款,都開外國銀行的支票,在錢莊裡的名氣很大,他的英文名字叫william,暱稱billy,那些喜歡「尋開心」的「洋行小鬼」,連他的姓在內,替他起了個諧音的外號叫「屁股」。申福錢莊如果問到這張支票的來歷,阿利據實回答,傳出去說胡雪巖的錢莊倒了人家的存款,自己依舊大肆揮霍,三千兩銀子還一個人情債,簡直毫無心肝。這對胡雪巖非常不利,不能不慎重考慮。

情勢有點尷尬,古應春心裡在想:人不能倒霉,倒起黴來,有錢都會沒法子用。為今之計,只有先把阿利敷衍走了,再作道理。

於是他說:「阿利,你先把這張支票拿了。回頭我看胡老爺能不能來?能來,一起來,不能來,我一個人一定來。支票是軋到申福,還是到滙豐去提現,等我來了再說。」

「古老爺,」阿利答說:「支票我決不敢收,胡老爺一定請了來,不然我回去要‘吃排頭’。」因為人家已經知道他怕老婆,所以他對可能會挨阿彩的罵,亦無需隱諱了。

「好!好!我儘量辦到。你有事先請吧!」

等阿利殷殷作別而去,胡雪巖接著也回來了,古應春半剛才的那番情形,約為提了一下,表示先將胡雪巖送回家,他另外換用莊票,再單獨去赴阿利之約。

「不必多跑一趟了。我帶了十幾張票子在那裡,先湊了給他。我們先回客棧。」

到得客棧,胡雪巖開啟皮包,取出一疊銀票,兩張一千、兩張五百,湊成三千,交到古應春手裡時,心頭一酸,幾乎掉淚——自己開錢莊,「阜康」這塊響噹噹的金字招牌,如今分文不值,要用山西票號的銀票給人家,真正是窮途末路了。

古應春不曾注意到他的臉色,拿起四張莊票,匆匆而去,在客棧門口,跨上一輛剛從日本傳來的「東洋車」,說一聲「老同和」,人力車硬橡皮輪子,隆隆然地滾過石板呼,拉到半路,聽見有人在叫:「古老爺,古老爺!」

一聽聲音,古應春心想,幸而是來替人還人情,倘或是欠了人家的債,冤家路窄,一上午遇見兩次,真是巧了。

「停停,停停!」等東洋車在路邊停了下來,阿利也就迎上來了。

「車錢到老同和來拿。」車伕是阿利認識的,關照了這一句,他轉臉對古應春說:「古老爺,我家就在前面弄堂裡,請過去坐一坐。胡老爺呢?」

「他有事情不來了。」古應春問:「你太太呢?」

「現在還在家,等一下就要到店裡去了。」

古應春心想,在他店裡談件事,難免惹人注目,倒不如去他家的好,於是連連點頭:「好!好!我到你家裡去談。」

於是阿利領路走不多遠,便已到達。他家是半新不舊的弄堂房子,進石庫門是個天井,阿利仰臉喊道:「客人來了!」

語聲甫畢,樓窗中一箇中年婦人,探頭來望,想必就是阿彩了。古應春不暇細看,隨著阿利踏進堂屋,樓梯上已有響聲了。

「阿彩,趕緊泡茶!」

「是你太太?」

「叫她阿彩好了。」

阿彩下樓,從堂屋後面的一扇門,挺著個大肚子閃了出來,她穿得整整齊齊,臉上薄施脂粉,含笑問道:「這位想來是古老爺?」

「不敢當。」

「胡老爺呢?」

「有事情不來了。」是阿利代為回答。

阿彩臉上浮現出的失望神色,便如許了孩子去逛城隍廟,看變把戲,吃南翔饅頭、酒釀圓子,新衣服都換好了,卻突然宣佈,有事不能去了那樣,直可謂之慘不忍睹,以至於古應春不能不將視線避了開去。

不過阿彩仍舊能若無其事地盡她做主婦的道理,親自捧來細瓷的蓋碗茶,還開了一罐雖已傳到上海,但平常人家很少見的英國「茄力克」紙菸。顯然,她是細心安排了來接待胡雪巖的。

但如說她是「接財神」,古應春便覺得毫無歉意,探手入杯,將一把銀票捏在手裡,開口問道:「阿利老闆,你貴姓?」

「小姓是朱。」

「喔,」古應春叫一聲:「朱太太,聽說你們房子要翻造,擴充門面,胡老爺很高興,他有三千兩銀子託我帶來送你們。」

其實阿彩亦非薄漂母而不為,而是「千金」與「韓信」之間,更看重的是後者。從前一天晚上,得知有此意外機緣之後,她就有種無可言喻的亢奮,絮絮不斷地跟阿利說,當時她是如何看得胡雪巖必有出息,但也承認,做夢也沒有想到他會創這麼一番大事業,而這番大事業又會垮於旦夕之間,因而又生了一種眼看英雄末路的憐惜。這些悲喜交集的複雜情緒夾雜在一起,害得她魂夢不安了一夜。

及至這天上午,聽阿利談了他在茶館中與胡雪巖、古應春不期而遇的經過,以及他對那張滙豐銀行支票的困惑,阿彩便嗔怪他處理不當,照她的意思是,這筆鉅款儘可不受,但不妨照古應春的意思,先到滙豐銀行照一照票,等證實無誤,卻不必提取,將古應春請到老同和或家裡來,只要纏住了古應春,自然而然地也就拉住了胡雪巖。

她的判斷不錯,古應春一定會來,但胡雪巖是否見得到,卻很難說,因而患得患失地坐立不安,到此刻她還不肯死心,心裡有句話不便說出來:「你三千兩銀子除非胡老爺親手送給我我不會收。」

就因為有這樣一種想法,所以她並未表示堅辭不受,彼此推來讓去,古應春漸漸發覺她的本意,但當著阿利,他亦不便說得太露骨,只好作個暗示。

「朱太太,」他說:「胡老爺是我的好朋友,他的心境我很清楚,如果早些日子,他會很高興來同你談談當年落魄的情形,現在實在沒有這種心情,也沒有工夫。你收了這筆銀子,讓他了掉一樁心事,就是體諒他,幫他的忙;等他的麻煩過去,你們老同和老店新開的時候,我一定拉了他來道喜,好好兒吃一頓酒。」

「是的,是的。」阿彩口中答應著,雙眼卻不斷眨動,顯然只是隨口附和,心中別有念頭,等古應春說完,她看著她丈夫說:「你到店裡去一趟,叫大司務把菜送了來,請古老爺在家裡吃飯。」

「不必,不必!」古應春連連搖手,「我有事。多謝!多謝!」

「去啊!」阿彩沒有理他的話,管自己催促阿利。

阿利自然奉命唯謹,說一聲:「古老爺不必客氣。」掉頭就走。

這是阿彩特意遣開丈夫,有些心裡的話要吐露,「古老爺,」她面色深沉地說:「我實在沒有想到,今生今世,還會遇見二十幾年前的老客人;更沒有想到,當年當了夾袍來吃飯的客人,就是名氣這樣子大的胡財神。古老爺,不瞞你說,我昨天晚上一夜沒有睡著,因為這樁事情,想起來想不完。」說著,將一雙眼睛低了下去,眼角微顯晶瑩,似乎淚水要流出來。

古應春當然能體會她的心情,故意不答,他覺得既不能問,更不能勸慰,只要有這樣一句話,她的眼淚就會忍不住,惟有保持沉默,才能讓她靜靜地自我剋制。

果然,停了一會,阿彩復又抬眼,平靜地說道:「古老爺,請你告訴胡老爺,我決不能收他這筆錢,第一,他現在正是為難的時候,我收了他的這筆錢,於心不安;第二,我收了他的這筆錢,變成我虧欠他了,也沒有啥好想的了。」

古應春覺得事態嚴重了,比他所想象的還要嚴重,這三千兩銀子,可能會引起他們夫婦之間的裂痕。轉念到此,頗為不安,也深悔自己多事。細細想去,要割斷她這一縷從雲外飄來的情絲,還是得用「泉刀」這樣的利器,於是他說:「朱太太,我說一句不怕你見氣的話,如果說,胡老爺現在三千兩銀子部花不起,你未免太小看他了。朱太太,」古應春將聲音壓得低低地,同時兩眼逼視著她,「我有兩句肺腑之言,不曉得你要不要聽?」

「當然要聽。」

「只怕我說得太直。」

「不要緊,沒有旁人在這裡。」

這表示連阿利不能聽的話都能說,古應春便不作任何顧忌了,「朱太太,」他說:「三千兩銀子,不是一個小數日,而況是號稱財神的胡老爺送你的,更何況人家是為了完當年的一筆人情債,送的人光明正大,受的人正大光明。朱老闆如果問一句:你為啥不收?請問你怎麼同他說?」

阿彩根本沒有想到阿利,如今古應春提出來一問,才發現自己確有難以交代之處。

見她語塞,古應春知道「攻心」已經生效,便窮追猛打地又釘一句:「莫非你說,我心裡的那段情,萬金不換,三千兩算得了什麼?」

「我當然有我的說法。」

這是遁詞,古應春覺得不必再追,可以從正面來勸她了。

「不管你怎麼說,朱老闆嘴裡不敢同你爭,心裡不會相信的。這樣子,夫婦之間,就有一道裂痕了。二十幾年的夫婦,你肚皮裡還有個老來子,有這三千兩銀子,將老同和老店新開,擴充門面,興興旺旺做人家,連你們死掉的老老闆,在陰世裡都會高興。這種好日子不過,要自尋煩惱,害得一家人家可能會拆散,何苦?再說,胡老爺現在的環境,幾千銀子還不在乎,精神上經不起打擊,他因為能先還筆人情債,心裡很高興,昨天晚上睡了個把月以來從沒有睡過的好覺。倘或曉得你有這種想法,他心裡一定不安,他現在經不起再加什麼煩惱了。總而言之,你收了這筆銀子,讓他了掉一樁心事,就是幫他的忙。不然,說得不客氣一點,等於存心害他!朱太太,你不是十七八歲的姑娘了,而且有兒有女,鬧出笑話來,不好聽。」

這長篇大套一番話,將想得到的道理都說盡了,阿彩聽得驚心動魄,終於如夢方醒似地說了一句:「我收!請古老爺替我謝謝胡老爺。」

「對啊!」古應春大為欣慰,少不得乘機恭維她幾句:「我就曉得你是有見識、講道理、顧大局的人。朱太太,照你的面相,真所謂‘地角方圓’,是難得的福相,走到一步幫夫運,著實有一番後福好享。」

說著,他將捏在手裡的一把銀票攤開來,三張「蔚豐厚」,一張「百川通」,這兩家票號在山西幫中居領袖地位,聯號遍佈南北,商場中無人不知的。

「朱太太,你收好。」

「古老爺,其實你給我阜康的票了好了。」

阿彩也知道阜康已經在清理,票款能收到幾成,尚不可知,所以如此說法,亦依舊是由於一種不願接受贈款的心理。古應春明白這一點,卻正好藉此道出胡雪巖的心境。

「朱太太,這四張銀票,是胡老爺身上摸出來的。不過一個多月以前,阜康的名氣比蔚豐厚、百川通響亮得多,而現在,只好用人家的票子了。你倒想,換了你是他,還人啥心思回想當初當了夾袍子來吃白肉的情形?」

阿彩爽然若失,慢條斯理地一面理銀票,一面說道:「胡老爺自然不在乎這三千銀子,不過在我來說,總是無功受祿。」

「不是,不是!我想你們在城隍廟聽說書,總聽過韓信的故事,一飯之恩,千金以報,沒有哪個說漂母不應該收。」

「那,我就算漂母好了,人家問起來」

「喔,喔,」古應春被提醒了,急急打斷她的話說:「朱太太,有件事,請你同朱老闆一定要當心,千萬不好說:胡財神送了你們三千兩銀子。那一來,人家會說閒話。這一點關係重大,切切不可說出去。千萬,千萬。」

見他如此鄭重叮囑,阿彩自然連連點頭,表示充分領會。

「古老爺,」阿彩說道:「我曉得你事情忙,不留你吃飯了。不過,古老爺,你要把府上的地址告訴我,改天我要給古太太去請安。」

「請安不敢當。內人病在床上,幾時你來陪她談談,我們很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