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3) 煙消雲散 八、贈妾酬友

「不是有啥苦衷。」周少棠說:「我們的獨養兒子」

周少棠的獨子,這年正好三十,在上海一家洋行中做事,頗得「大板」’的器重,當此海禁大開,洋務發達之時,可說前程如錦。哪知這年二月間,一場春瘟,竟爾不治。周太太哭得死去活來。

周少棠本來要說的一句話是:「而況少年夫妻老來伴,獨養兒子死掉了,我同她真正叫相依為命。」

原來是提到了這段傷心之事,所以說不下去。胡雪巖便問:「你兒子娶親了沒有呢?」

「沒有。」

「怎麼三十歲還不成家?」

「那是因為他學洋派,說洋人都是這樣的,三十歲才成家。他又想跟他們老闆到外國去學點本事,成了家不方便,所以耽誤下來的。如今是連孫子都耽誤了。」

「是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胡雪巖說:「嫂夫人倒沒有勸你討個小?」

「提過。我同她說」

周少棠突然頓住,因為他原來的話是:「算了,算了,‘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話到嘴邊,想起忌諱:第一,螺螄太太就是「小老婆」;第二,胡雪巖家「十二金釵」,「小老婆」太多,或許就是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的原因。總之,令人刺心的話,決不可說。

於是他改口說道:「內人雖有這番好意,無奈一時沒有合便宜的人,只好敬謝不敏了。」

「這倒是實話,要有合適的人,是頂要緊的一樁。‘若要家不合,討個小老婆’,大家總以為指大太太吃醋,其實不然!討小討得不好,看大太太老實好欺侮,自己恃寵而驕,要爬到大太太頭上。那一來大太太再賢惠,還是要吵架。」

周少棠沒有想到自己認為觸犯忌諱的那句俗語,倒是胡雪巖自己說了出來。不過他的話也很有道理,螺螄太太固然是個現成的例子;古應春納妾的經過,他也知道。都可以為他的話作註腳。

「少棠,你我相交一場,我有力量幫你的時候,沒有幫你什麼」

「不,不!」周少棠插嘴攔住,「你不要說這話,你幫我的忙,夠多了。」

「好!我現在還要幫你一個忙,替你好好兒物色一個人。」

「大先生!」周少棠笑道:「你現在倒還有閒工夫來管這種閒事?」

「正事輪不到我管,有劉撫臺、德藩臺替我操心,我就只好管閒事了。」滿腹牢騷,出以自我調侃的語氣,正見得他的萬般無奈。周少棠不免興起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之感。再談下去,說不定會掉眼淚,因而起身告辭。

胡雪巖握著他的手臂,彷彿有話要說,卻兩次欲言又止,終於鬆開了手說:「再談吧!」

半夜裡叩中門,送進來一封信,說是藩臺衙門的專差送來的。螺螄太太將胡雪巖喚醒了,拿一盞水晶玻璃罩的「洋燈」,讓他看信。

看不到幾行,胡雪巖將信擱下,開口說道:「我要起來。」

於是螺螄太太叫起丫頭,點起燈火,撥旺炭盆,服侍胡雪巖起身,他將德馨的信,置在桌上細看。一張八行箋以外,另有一個抄件,字跡較小,需要戴老花眼鏡,才看得清楚。

抄件是一道上諭:「諭內閣:給事中郎承修奏請,責令貪吏罰捐鉅款,以濟要需一折,據稱該給事中所開贓私最著者,如已故總督瑞麟、學政何廷謙、前任粵海關監督崇禮及俊啟、學政吳寶恕、水師提督翟國彥、鹽運使何兆瀛、肇難道方浚師、廣州府知府馮端本、潮州府知府劉湘年、廉州府知府張丙炎、南海縣知縣杜鳳治、順德縣知縣林灼之、現任南海縣知縣盧樂戌,皆自宮廣東後,得有巨資,若非民膏,即是國帑等語,著派彭玉麟將各該員在廣東居官聲名苦何,確切查明,據實具奏。」這跟胡雪巖無關。

另有一個附片,就大有關係了:「另片奏:聞阜康銀號關閉,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所存該號銀數至七十餘萬之多,請即查明確數,究所從來,據實參處等語,著順天府確查具奏。」

接下來再看德馨的親筆信,只有短短的兩行:「事已通天,恐尚有嚴旨,請速為之計。容面談。」

「你看!」胡雪巖將信遞了給螺螄太太,「話沒有說清楚,‘容面談’是他來,還是要我去?」

「等我來問問看。」螺螄太太將遞信進來的丫頭、由鏡檻閣調過來的巧珠喚了來,關照她到中門上傳話,趕到門房去問,藩司衙門來的專差,是否還在?如果已經走了,留下什麼話沒有?

這得好一陳工夫才會有回話,胡雪巖有點沉不住氣了,起身蹀躞,喃喃自語:「嚴旨,嚴旨!是革職還是抄家?」

螺螄太太一聽嚇壞了,但不敢現諸形色,只將一件大毛皮袍,一件貢緞馬褂堆在椅子上,因為不管是德馨來,還是胡雪巖去,都要換衣服,所以早早預備在那裡。

「‘速為之計’,怎麼‘計’法?」胡雪巖突然住足,「我看我應該到上海去一趟。

「為啥?」

「至少我要把轉運局的公事,弄清楚了,作個交代,不要牽涉到左大人,我就太對不起人了。」

「光是為這件事,託七姐夫就可以了。」

「不!還有宓本常,我要當面同他碰個頭,看看他把上海的帳目,清理得怎麼樣了。」

商議未定之際,只見巧珠急急來報,德馨已經微服來訪。胡雪巖急忙換了衣服,未及下樓,已有四名丫頭,持著宮燈,前引後擁地將德馨迎上樓來。

胡雪巖在樓梯口迎著,作了一個揖,口中不安地說:「這樣深夜,親自勞步,真正叫我不知道怎麼說了!」

「自己弟兄,不必談這些。」德馨進了門,還未坐定,便即說道:「文中堂怕頂不住了。」

「文中堂」便是文煜,現任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所以稱之為「中堂」。

他是八旗中有名的殷實大戶,發財是在福州將軍任上。海內衝要重鎮,都有駐防的將軍,位尊而權不重,亦談不到什麼入息,只有福州將軍例外,因為兼管閩海關,五口通商以後,福州亦是洋商貿易的要地,稅收激增,所以成了肥缺,文煜因為是恭王的親戚,靠山甚硬,在這個肥缺上盤踞了九年之久,及至內調進京,又幾次派充崇文門監督,這也是一個日進斗金的闊差,數十年宦囊所積,不下千萬之多。在阜康,他是第一個大存戶,一方面是利害相共,休慼相關;一方面他跟胡雪巖的交情很厚,所以從阜康出事以後,他一直在暗中支援,現在為鄧承修一紙「片奏」所參,紙包不住火,自顧不暇,當然不能再替胡雪巖去「頂」了。

「雪巖,」德馨又問:「文中堂真的有那麼多款子,存在你那裡?」

「沒有那麼多。」胡雪巖答說:「細數我不清楚,大概四五十萬是有的。」

「這也不少了。」

「曉翁,」心亂如麻的胡雪巖,終於找到一句要緊話:「你看,順天府據實奏報以後,朝廷會怎麼辦?」

「照定製來說,朝廷就不會聽片面之詞,一定是要文中堂明白回奏。」

「文中堂怎麼回奏呢?」

「那就不知道了。」德馨答說:「總不會承認自己的錢,來路不明吧!」

「他歷充優差,省吃儉用,利上滾利,積成這麼一個數目;似乎也不算多。」

「好傢伙,你真是‘財神’的口吻,光是錢莊存款就有四五十萬,還不算多嗎?」

胡雪巖無詞以對,只是在想:文煜究竟會得到怎麼一種處分?

「文中堂這回怕要倒楣。」德馨說道:「現在清流的氣焰正盛,朝廷為了尊重言路,只怕要拿文中堂來開刀。」

胡雪巖一驚,「怎麼?」他急急問道:「會治他的罪?」

「治罪是不會的。只怕要罰他。」

「怎麼罰?罰款?」

「當然。現在正在用兵,軍需孔急,作興會罰他報效餉銀。數目多寡就不知道了。」德馨語重心長地警告:「雪巖,我所說的早為之計,第一步就是要把這筆款子預備好。」

「哪筆款子?」胡雪巖茫然地問。

「文中堂的罰款啊!只要上諭一下來,罰銀多少,自然是在他的存款中提的。到那時你就變成欠官款了,而且是奉特旨所提的官款,急如星火,想拖一拖不都不成。」

「喔!」胡雪巖心想,要還的公私款項,不下數千萬,又何在乎這一筆?但德馨的好意總是可感的,因而答說:「曉翁關愛,我很感激,這筆款子我這回一到上海,首先把它預備好,上諭一到,當即呈繳。」

「這才是。」德馨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來不及,後天走。」

「哪天回來?」

「看事情順手不順手。我還想到江寧去一趟,看左大人能不能幫我什麼忙?」

「你早就該去了。」德馨緊接著說:「你早點動身吧!這裡反正封典當這件事正在進行,公款也好,私款也好,大家都要看封典當清算的結果,一時不會來催。你正好趁這空檔,趕緊拿絲繭脫手,‘講倒帳’就比較容易。」

「講倒帳」,便是打折扣來清償。任何生意失敗,都是如此料理。但講倒帳以前,先要準備好現款,胡雪巖一直在等待情勢比較緩和,存貨就比較能賣得比較好的價錢,「講倒帳」的折扣亦可提高。但照目前的情勢看,越逼越緊,封典當以後,繼以文煜這一案,接下來可能會有革職的處分,那時候的身分,一落千丈,處事更加困難,真如德馨所說的,亟應「速為之計」。

因此,等德馨一走,胡雪巖跟螺螄太太重作計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他說:「有句話叫做‘壯士斷腕’,我只有自己斬掉一條膀子,人雖殘廢,性命可保。你看呢?」

「都隨你!」螺螄太太噙著眼淚說:「只要你斬膀子,不叫我來動手。」

「雖不叫你來動手,只怕要你在我的刀上加一把勁,不然斬不下來。這一點,你一定要答應我。」

螺螄太太一面流淚,一面點頭,然後問道:「這回你以上海,預備怎麼辦?」

「我託應春把絲繭全部出清,款子存在滙豐銀行,作為講倒帳的準備金。再要到江寧去一趟。請左大人替我說說話,官款即令不能打折扣,也不要追得那麼緊,到底我也還有賺錢的事業,慢慢兒賺了來還,一下子都逼倒了,對公家也沒有什麼好處。」

「怎麼?」螺螄太太忽有意會,定神想了一下說:「你是說,譬如典當,照常開門,到年底下結帳,賺了錢,拿來拉還公款,等還清了,二十幾家典當還是我們的?」

胡雪巖失笑了,「你真是一手只如意、一隻手算盤,天下世界哪裡有這麼好的事?」他說,「所謂‘慢慢兒賺了來還’,意思是賺錢的事業,先照常維持,然後再來估價抵還公款。」

「這有啥區別呢?遲早一場空。」螺螄太太大失所望,聲音非常淒涼。

「雖然遲早一場空,還是有區別的。譬如說:這家典當的架本是二十萬兩,典當照常營業,當頭有人來贖,可以照二十萬兩算;倘或關門不做生意了,當頭只好照流當價來估價,三文不值兩文,決不能算二十萬兩,不足之數,仍舊要我們來賠,這當中出入很大。這樣子一說,你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不過,」螺螄太太問道:「能不能留下一點來?」

「那要看將來。至少也要等我上海回來才曉得,現在言之過早。」

螺螄太太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問出一番極緊要的話來:「從十月底到今天,二十天的工夫,雖然天翻地覆,總當做一時的風波,除了拿老太太搬城外去住以外,別的排場、應酬,不過規模小了點,根本上是沒有變。照你現在的打算,這家人家是非拆散不可了?」

聽得這話,胡雪巖心如刀割,但他向來都是先想到人家,將心比心,知道螺螄太太比他還要難過,眼淚只是強忍著不讓它流下來而已。

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該先安慰螺螄太太,「我同你總歸是拆不散的。」他說,「不但今生今世,來世還是夫妻。」

螺螄太太的強忍著的眼淚,哪禁得起他這樣一句話的激盪!頓時熱淚滾滾,倚著胡雪巖的肩頭,把他的湖縐皮袍溼了一大片。

「羅四姐,羅四姐,」胡雪巖握著她的手說:「你也不要難過。榮華富貴我們總算也都經過了,人生在世,喜怒哀樂,都要嚐到,才算真正做過人。閒話少說,我同你商量一件事。」

這件事,便是遣散姬妾。兩個人秘密計議已定,相約決不讓第三者知道,包括胡太太在內,都不能知道,只等胡雪巖上海回來,付諸實行。

「你看,」胡雪巖突然問道:「花影樓的那個,怎麼樣?」

花影樓住的是朱姨太,小名青蓮,原是紹興下方橋朱郎中的女兒。朱郎中是小兒科,只為用藥錯誤,看死了周百萬家三房合一的七歲男孩,以致官司纏身,家道中落。朱郎中連氣帶急,一病而亡,周百萬家卻還不放過,以至於青蓮竟要落入火坑。幸而為胡雪巖看中,量珠聘來,列為第七房姬妾。

螺螄太太不明白他的話,愣了一下問道:「你說她什麼怎麼樣?沒頭沒腦,我從哪裡說起?」

「我是說她的為人。」

「為人總算是忠厚的。」螺螄太太答說:「到底是郎中的女兒,說話行事,都有分寸。」

「你看她還會不會生?」

問到這話,螺螄太太越發奇怪,「怎麼?」她問:「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來?」

「你弄錯了。」胡雪巖說:「你光是說她會生不會生好了。」

「只要你會生,她就會生。圓臉、屁股大,不是宜男之相?」

「好!」胡雪巖說:「周少棠的獨養兒子,本來在洋行裡做事,蠻有出息的,哪曉得還沒有娶親,一場春瘟死掉了。周少棠今年五十四,身子好得出奇,我想青蓮如果跟了他,倒是一樁好事。」

「你怎麼想出來的?」螺螄太太沉吟了一會說:「好事倒是好事,不過周太太願意不願意呢?」

「願意。」胡雪巖答得非常爽脆。

「你問過他?」

「是啊。不然怎麼會曉得?」

「這也許是嘴裡的話。

「不!我同少棠年紀輕的時候,就在一起,我曉得他的為人,有時候看起來油腔滑調,其實倒是實實惠惠的人,對我更不說假話。」

「那好。」螺螄太太說:「不過青蓮願不願意,就不曉得了。等我來問問她看。」

「我看不必問,一問她一定說不願。」胡雪巖用感慨的聲音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別的不必說了,到時候,她自會願意。」

胡雪巖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到了上海,哪裡都不住,到城裡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了下來,為的是隱藏行跡,租界上熟人太多,「仕宦行臺」的茶房頭腦,更是見多識廣,豈能沒有見過鼎鼎大名的「胡財神」?所以要遮掩真相,只有隱身在遠離租界的小客棧中。

安頓既定,派跟班去通知古應春來相會。古應春大出意外,但亦不難體會到胡雪巖的心境,所以儘管內心為他興起一種英雄末路的淒涼,但見了面神色平靜,連「小爺叔為啥住在這裡」這麼一句話都不問。

「七姐怎麼樣?身子好一點沒有?」

「還好。」

「我的事情呢?」胡雪巖問:「她怎麼說?」

「她不曉得。」

「不曉得?」胡雪巖詫異:「怎麼瞞得住?」

「多虧瑞香,想盡辦法不讓她曉得。頂麻煩的是報紙。每天送來的《申報》,我總先要看過,哪一張上面有小爺叔的訊息,就把這張報紙收起來,不給她看。」

「喔!」胡雪巖透了一口氣,心頭頓感輕鬆,他本來一直在擔心的是,見了七姑奶奶的面,不知道說什麼話來安慰她,現在不必擔心了。

接下來便談正事。胡雪巖首先將他所作的「壯士斷腕」的決定,告訴了古應春,當然也要問問他的看法。

「小爺叔己下了決心,我沒有資格來說對不對,我日日夜夜在想的是,怎麼樣替小爺叔留起一筆東山再起的本錢」

「應春,」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胡某人之有今天,是天時、地利、人和,再加上兩個可遇不可求、可一不可再的機會湊成功的。試問,天時、地利、人各,我還佔得到哪一樣?就算佔全了,也不會再有那樣兩個機會了。」

「小爺叔說的是兩個機會是啥?一個大概是西征,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海禁大開。當時懂得跟外國人打交道的,沒有幾個,現在呢?懂洋務的不曉得有多少,同洋人打交道,做生意,不但曉得他們的行情,而且連洋人那套吃中國人的決竅都學得很精了,哪裡還輪得到我來做市面?再說,中國人做生意要靠山。」胡雪巖搖搖頭換了個話題,「你說要替我留一筆錢,我只好說,盛情可感,其實是做不到的。因為我的全部帳目都交出去了,象絲繭兩樣,都有細數,哪裡好私下留一部分?」

「辦法還是有。」古應春說:「頂要緊的一點是,絲繭兩項,小爺叔一定要堅持,自己來處理。」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現在一步都錯不得,東西雖然在我手裡,主權已經不是我的了。我們有戶頭,賣不賣要看劉撫臺願意不願意,他說價錢不好,不賣,我們沒有話說。」

「價錢好呢?」

「好到怎樣的程度?」胡雪巖脫口相問,看古應春不作聲,方又說道:「除非價錢好到足抵我的虧空有餘,我馬上可以收回,自己處理。無奈辦不到,只有請劉撫臺出面來講折扣,那就只好由他作主了。」

「不過,劉撫臺一時也未見得找得到主顧。」

「不錯,我也曉得他找不到。我原來的打算是,他找不到,就拖在那裡,拖它幾個月,或者局面好轉了,或者洋商要貨等不及了,行情翻醒,或放我們可以翻身。不過照目前的情形看,再拖下去,會搞得很難看。」

於是胡雪巖將言官參劾,可能由文煜的案子,牽連到他受革職處分的情形細說了一遍,接著又細談此行的目的。

「我這趟來,第一件事,就是找絲繭的買主,你有沒有?」

「有。就是價碼上下,還要慢慢兒磨。」

「不要磨了。我們以掮客的身分,介紹這生意。劉撫臺答應了,佣錢照樣也要同他說明。」

「那麼劉撫臺呢?」古應春問:「佣金是不是也要分他一份?」

「當然,而且應該是大份。不過,這話不便同他說明,一定要轉個彎。」

「怎麼轉法?是不先跟德藩臺去談?」

「不錯,要先同德曉峰談。我同他的關係,你是曉得的,既然你有了戶頭,我們馬上打外電報給他。」

「這要用密電。」

「是的。」胡雪巖說:「臨走以前,我同他要了一個密碼本,而且約好,大家用化名。」

「那就很妥當了。」

接下來,古應春便細細地談了他所接洽的戶頭,有個法國的鉅商梅雅,開的條件比較好。胡雪巖聽完以後,又問了付款的辦法、擔保的銀行,認為可以交易,但仍舊追問一句:「比梅雅好的戶頭還有沒有?」

「沒有。」

「好!就是他。」胡雪巖又說:「至於佣金,你的一份要扣下來,我的一份,歸入公帳。」

「我的也歸公帳。」

「不必,不必!我是為了顯我的誠心誠意,你又何必白填在裡頭?如果說,折扣打下來,不足之數仍舊要在我身上追,你這樣做,讓我少一分負擔,猶有可說,如今總歸是打折了事,你這樣做,於我沒啥好處,連我都未必見你的情。至於旁人,根本不曉得你不要佣金,就更不用談了。」

「我是覺得我應該同小爺叔共患難」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說了。」胡雪巖拿他的話打斷,「銅錢摜到水裡還聽個響聲,你這樣犧牲了都沒有人曉得,算啥?」

「好吧!」古應春另外打了主意,不必說破,只問:「電報什麼時候打?」

「現在就打,你先起個稿子看。」

古應春點點頭,凝神細想了一會說:「佣金的話,怎麼說法?」

「這先不必提,你只報個價,敘明付款辦法,格外要強調的是,沒有比這個價錢更好的了。如果劉撫臺有意思,由你到杭州同他當面接頭,那時候再談佣金。」

「小爺叔,你自己回去談,不是更妥當嗎?」

「不!第一,我要到江寧去一趟;第二,這件事我最好不要插手,看起來置身事外,德曉峰才比較好說話。」

「好!我懂了。」

於是喚茶房取來筆硯,古應春擬好一個電報稿,與胡雪巖斟酌妥當,然後取出密碼本來,兩人一起動手,翻好了重新謄正校對,直到傍晚,方始完事。

「我馬上去發,否則,電報局要關門了。」古應春問:「小爺叔是不是到我那裡去吃飯,還是苦中作樂,去吃一臺花酒?」

「哪裡有心思去吃花酒?」胡雪巖說:「我們一起出去逛逛,隨便找個館子吃飯,明天再去看七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