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六章(2)

「四姐,我現在把人家的意思告訴你;第一是稱呼,下人都叫你太太;第二進門磕一個頭,以後都是平禮;第三生了兒子著紅裙。這三樣,是老太太交代下來的。」

羅四姐老慮了一會,覺得就此三事而言,再爭也爭不出什麼名堂來,不如放漂亮些,換取對方在它處的讓步。於是她說:「七姐這麼說,我聽七姐的。不過我進他家的門,不曉得是怎麼個進法?」

七姑奶奶心想,這是明知故問。妾待進門,無非一乘小轎抬進門,在紅燭高燒之下,一一磕頭定稱呼。羅四姐問到這話,意思是不是想要坐花轎進門呢?

當然,照一般的辦法,是太委屈了她,但亦決無坐花力轎之理。七姑奶奶覺得這才真的遇見難題了。

想了又想,七姑奶奶只能這樣回答:「這件事我來想辦法,總歸要讓我面子上看得過去。你明天倒問問烏先生,看他有啥好辦法?」

正事談到這裡,實在也可以說是很順利了。做媒本來就要往返磋商,一步一步將雙方意見拉近來;羅四姐也很明白事緩則圓的道理,因而很泰然地答說:「事情不急,七姐儘管慢慢想。」

「你是不急,小爺叔恐怕急著要想做新郎倌。」七姑奶奶笑著將她的臉扳向亮處,「不曉得你扮成新娘子,是個啥樣子?」

這話說得羅四姐心裡不知是何滋味?說一句:「七姐真會尋開心。」一閃站起身來,「烏先生不知道吃好了沒有?」「我們一起下去看看。」

兩人攜著手復回樓下,只見古應春陪著烏先生在賞鑑那些西洋小擺設。七姑奶奶少不得問些吃飽了沒有之類的客氣話,然後問到烏先生下榻之處。

「客棧已經定好了。」古應春問道:「不知道羅四姐今天晚上,是不是還有事要跟烏先生談?」

「今天太晚了。」羅四姐答說:「有事明天也可以談。」「那末,我送烏先生回客棧。明天一早我會派人到客棧陪了烏先生到羅四姐那裡。下午我陪烏先生到各處逛逛。」

等古應春送客回來,七姑奶奶還帶沒有睡,等著要將與羅四姐談論的情形告訴他,最後談到羅四姐如何「進胡家的門」。

「一頂小轎抬進門,東也磕頭,西也磕頭,且不說羅四姐委屈,我們做媒人的也沒有面子。」

「為小爺叔,沒有面子也就算了。」古應春說:「你不要把你的想法也擺進去,那一來事情就越發擺不平了。」

「好!那末羅四姐,總要讓她的面子過得去。」「這有點難辦。又要裡子,又要面子,世界上恐怕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七姑奶奶也覺得丈夫的話不錯,不過已經答應羅四姐要讓她「面子上過得去」,所以仍在苦苦思索。「睡吧!我累了。」

古應春計算所途勞頓,一上床,鼾聲即起;七姑奶奶卻無法閤眼,最後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而且自己覺得很得意,很想喚醒古應春來談,卻又不忍,只好悶在心裡。

第二天一早,古應春正在漱洗時,七姑奶奶醒了,掀開珠羅紗的帳子,控頭說道:「不要緊了!我有法子了。」沒頭沒腦一問話,說得古應春愣在那裡,好一會才省悟,「你是說羅四姐?」他問。

「對。」七姑奶奶起床,倦眼惺忪,但臉上別有一種興奮的神情,「他們的喜事在上海辦,照兩頭大的辦法,一樣可以坐花轎、著紅裙。」她問:「你看呢?」

「小爺叔在杭州有大太太的,無人不知,人家問起來怎麼說?」

「兼祧!」七姑奶奶脫口回答:「哪個去查他們的家譜?」「這話倒也是。不知道小爺叔肯不肯?」

「肯不肯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做媒人的,是有交代了。」七姑奶奶又說:「我想他也不會不肯的。」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同意了她的辦法,只問:「回到杭州呢?」

「照回門的辦法,先到祖宗堂磕頭,再見老太太磕頭。」「這不是啥回門辦法,是‘廟見’,這就抬舉羅四姐的身分了。」古應春深深點頭:「可以!」

「你說可以就定規了。下半天,你問問烏先生,看他怎麼說。」

「能這樣,烏先生還有什麼話說?至於你說,‘定規’,這話是錯了,要小爺叔答應了才能定規。」

「你這麼說,那就快寫信去問。」

古應春覺得不必如此匆促。不過,這一點他覺得也不必跟愛妻去爭;反正是不是寫了信,她也不會知道,所以答應著說:「我會寫。」

烏先生上午去看了羅四姐;下午由古應春陪著他,坐了馬車支觀光,一圈兜下來,烏先生自己提出要求,想到古家來吃晚飯,為的是談羅四姐的親事。

「我跟她談過了,她說她的意思,七姑奶奶都曉得。不過,既然我是媒人,她說有些話,要我跟七姑奶奶來商量。」「是的。烏先生你說。」

「第一件,將來兩家是不是當親戚來往,現在暫且可以不管。不過,她的女兒,要胡太太認做乾女兒;將來要到胡家來的,下人要叫她‘幹小姐’。」

「胡太太的兒女,還要叫她妹妹。」七姑奶奶補充著,極有把握地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第二件比較麻煩,她說七姑奶奶答應籽她的,要我請問七姑奶奶,不曉得是啥辦法?」

「辦法是想到一個,不過,還不敢作主。這個辦法,一定要胡大先生點了頭才能算數。」

「是的,做媒本來要雙方自己原意,象七姑奶奶這樣爽快有擔當,肯代胡大先生作主,真是難得。」烏先生可說:「不過,先談談也不要緊。」

這件事很有關緊,七姑奶奶心想,倘或自己說錯了一句話,要收回或更改就不漂亮了。不如讓她丈夫去談,自己在一旁察言觀色,適時加以糾正或者補充,比較妥當。

於是古應春便在她授意之下,講他們夫婦這天清早商量好的辦法。講得一點不錯,七姑奶奶認為無須作何修正。倒是烏先生的態度,讓她奇怪;只見他一面聽、一面事鎖緊眉頭——她不知道這是烏先生中用心思索一件事時慣有的樣子,只當他對這樣的辦法還不滿意,心裡不免大起反感。於是古應春講完了,她冷冷地問:「烏先生覺得這個辦法,還不啥欠缺的地方?」

「不是欠缺,我看很不妥當。」

這就連古應春都詫異了,烏先生,請你說個道理看。」他問「何以不妥當。」

「胡大先生現在是天下聞名的人,佩服他、贊成人的很多;妨忌他、要他好看的人也不少。萬一京裡的御史老爺參上一本,不得了。」

「參上一本?:參胡大先生?」

「這我就不懂。」開姑奶奶接著也說,「犯了啥錯?御史要參他。」

「七姑奶奶,請你耐心,聽我說——」

原來烏先生的先世是州府錢塘縣的弄房書辦,已歷四代,現在由烏先生的長史承襲:「大清律便「是他的家學,對「戶婚律」當然亦很熟悉,所以能為古應春夫婦作一番很詳細的解釋。

他說,以「兼祧」為娶「兩頭大」的藉口,是習俗如此,而律無明文;不過既然習俗相沿,官府亦承認的,只是兼祧亦有一定的規矩,如俗語所說的「兩房合一子」,方準兼祧,這在胡雪巖的情形,顯然不合。

「你們兩位請想,既稱‘胡大先生’就是‘胡二先生’;好比合服李家,有‘李大先生’李瀚章,就一定有‘李二先生’李鴻章。胡大先生既然有兄弟,就可以承繼給他無子的叔伯,何用他來兼祧?」

「這話說得有道理,‘胡大先生’這信稱呼,就擺明了他是有兄弟的。」古應春對他妻子說:「兼祧這兩個字,無論如何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能娶兩房正室。一定要這麼辦,且不說大清律上怎麼樣,論官常先就有虧了,這叫做‘寵妾減妻’,御史老爺一本參上去,事實俱在,逃都逃不了的。」一聽這話,七姑奶奶嚇出一身冷汗,「真是虧得烏先生指點,」她說,「差點做錯了事情,害我們小爺叔栽個筋斗。」「筋斗倒也栽不大,不過面子難看。」烏先生又說:「講老實話,胡大先生還在其次,我先要替羅四姐想一想;倘或因為她想坐花轎、穿紅裙,弄出來這場麻煩,胡老太太、胡大先生一定很不高興,說風涼話的人就會說:‘一進門就出事,一定是個掃帚星。’開姑奶奶你倒想,羅四姐以後帶好做人?」「烏先生,你想得真周到,見識真正高人一等,」開姑奶奶由衷的佩服,「而且人家本來不知道羅四姐是啥身分,這一來‘妾’的名聲就‘賣朝報’了。」

「賣朝報」是句杭州的俗話,還是南宋時候傳下來的,老面姓的名字忽然在「朝報」上出現,一定出了新聞,「賣朝報」的人為廣招徠,必然大聲吆喝,以致於大街小巷,夫人不知。如果胡雪巖因為「寵妾減妻」而奉旨申斥,上諭中就會有羅四姐的名字——清朝的「官門抄」就是南宋的「朝報」;所以開姑奶奶的這個譬喻,十分貼切。

「是啊!」烏先生說,「那一來,不但杭州上海,到處都知道了,真正叫做‘求榮反辱’。我想我只要一說明白,羅四姐一定也懂的。」

「是,是!」古應春急忙介面,「那就拜託烏先生跟羅四姐婉言解釋。只要這一層講通了,我想我們的這個媒就做成功了。」

羅四姐自然能夠體諒其在的苦哀,但總覺得快快有不足之竟;不過對七姑奶奶極力幫她講話出主意,非常感激,因而也就更覺得可以說知心話,所以反而拿烏先生向她解釋的話,來跟七姑奶奶商量。

「四姐,我想勸你一句話,英雄不怕出身低,一個人要收緣,結果好,才是真正的風光。你不是心胸不開闊的人,不要再在這上頭計較了。」七姑奶奶又說:「我當你陪嫁的媽媽,送了你去,你看好不好?」

江浙風俗,富家小姐出閣時,貼身的侍女、哺育的乳母,往往都陪嫁到夫家,而且保留著原來的稱呼;羅四姐聽七姑奶奶用這樣的說法,表示就算委屈,她亦願意分擔,這份情意,求之於同胞姊妹,亦未見得必有,應該能夠彌補一切了。「七姐,」羅四姐眼圈紅紅地說:「我也不知道前世敲破了多少木魚,今生才會認識你。」

「認識我沒有啥了不得,倒是你嫁我們小爺叔,真是前世修來的。」七姑奶奶說:「做個女人家,無非走一步幫夫運;天大的本事,也是有限制的,丈夫是個阿斗太子,哪怕你是諸葛亮,也只好嘆口氣。我們小爺叔的本事,現在用出來的,不過十之二、三,你能再把他那六、七分挖出來,你就是女人家當中第一等人物。何在乎名分上頭?」

聽這一說,頓時激起羅四姐的萬丈雄心,很興奮地說:「七姐,我同你說心裡的話,我自己也常也想,我如果是個男的,一樣有把握創一番名堂出來,只可惜是個女的。如今胡大先生雖說把個家交給我,我看他倒也並非一定只限制我把家當好了就好了;在生意上頭,如何做法,他也會聽我的,我倒很想下手試一試。」

「是的。」七姑奶奶很婉轉地說:「不過,這到底在其次,你出了主意,是好的,他一定會聽,那就等於你自己在做,並不一定要你親自下手。照我看,你的頂大的一樁生意是開礦,開人礦。這話你懂不懂?」

「不懂。七姐,」羅四姐笑道:「你的花樣真多。」「我是實實在在的話,不是要花樣。我剛剛說道,你要把我們小爺叔沒有用出來的六、七分本事,把它控出來。如果你做得到,你就是開著了一座金礦!別的都算小生意了。」

羅四姐先當七姑奶奶是說笑話,聽完了細細思量,方始逐漸領悟,莊容說道:「七姐,你的這番道理我懂了。不過,以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只想到要逞自己的本事;現在才曉得,我要逞本事,一定要從胡大先生身上去下功夫。」「對啊!」七姑奶奶高興地拍著說:「你到底聰明,想得透,看得透。」

除了「親迎」的花轎以外,其餘儘量照「六禮」的規矩來辦,先換庚帖,然後下聘;聘禮是兩萬現銀,存在杭州阜康錢莊生息,供羅四姐為老孃養老之用;當然還有一座房子,仍舊置在螺螄門外。羅四姐在上海的新居,亦已過戶在她名下;七姑奶奶所墊的房價及其他費用,自然是由胡雪巖結算。聘禮最重首飾,只得四樣,不過較之尋常人家的八樣,還更貴重,新穿的珠花、金剛鑽的鐲子、翡翠耳環、紅玉簪子,其實是羅四姐自己挑的——胡雪巖關照古應春,請七姑奶奶陪羅四姐支先定了,叫珠寶店直接送到上海阜康錢莊,驗貨收款。

「四姐,應春昨天跟我說:你們情同姊妹,這一回等於我們嫁妹子,應該要備一份嫁妝。這話一點不錯。」七姑奶奶說:「我想,仍舊你自己支挑;大家的面子,你儘管揀好的挑,不要客氣。說老實話,幾千兩銀子,應春的力量還有。」

羅四姐心想,只要嫁到胡家,將來一定有許多機會幫古應春的忙,借為補報,所以不必說客氣話。不過,也不好意思讓他們多跛費,因而這樣答說:「七姐跟姐夫這番意思,我不能不領。不過,東西也在乎貴重,只要歡喜就好,你說是不是?」

「正是。」七姑奶奶說:「先挑木器。明天你空不空。」「空。」

「那就明天下半天。仍舊到昌發去好了。」

昌發在南市,是上海最大的一家木器行;羅四姐新居的傢俱,就是在那裡買的,「好!就是昌發。」羅四姐說,「今天家裡會有客人來,我要走了。」

等七姑奶奶用馬車將她送到家,羅四姐立即關照老馬,另僱一輛馬車,要帶小大姐到南市去辦事。

到得南市在昌發下車;老闆姓李,一見老主顧上門,急忙親自迎了出來招呼:「羅四小姐,今天怎麼有空?請裡面坐,裡面坐。」

「我來看堂木器。」

「喔,喔!’阿老闆滿臉堆笑,「是哪裡用的?」「房間裡。」

所謂「房間裡」是指臥房,首要的就是一張床,但既稱「一堂」,當然應該還有几椅桌凳之類,李老闆便先問材料,「羅四小姐喜歡紅木,還是紫檀?」

「當然是紫檀?」

「羅四小姐,你既然喜歡紫檀,我有一堂難得的木器,不可錯過機會。」

「好!我來看看。」

我老闆將她領入後進一個房間,進門便覺目眩,原來這些紫檀木器,以螺甸嵌花,有耀眼的反光,以致眩目。細細看去,華麗精巧,實在可愛,「這好象不是本地貨色。」羅四姐說:「花樣做法都不同。」

「羅四姐,到底是頂呱呱的行家,」李老闆說:「一眼就識透了。這堂木器是廣東來的,廣東叫酸枝,就是紫檀。光是廣東來的不稀奇,另外還有來歷;說出來,羅四小姐,你要嚇一跳。」

「為啥?」

「這本來是進貢的——」

「進貢?」羅四小姐打斷他的話說:「你是說,原來是皇帝用的。」

「不錯。」

「李老闆,」羅四姐笑道:「你說大話不怕豁邊?皇帝用的木器,怎麼會在你店裡?」

「喏,羅四小姐,你不相信是不是?其中當然有個道理,你請坐下來,等我講給你聽。」

李老闆請羅四姐在一張交椅上坐了下來,自己在下首相陪。他很會做生意,用的夥、徒弟亦很靈活,等羅四姐剛剛坐定,現泡的蓋碗茶與四個高腳果碟,已經送了上來。羅四姐存心要來買木器,生意一定做得成,所以對昌發的款侍,坦然接受,連道聲謝都沒有。

「羅四小姐,請你先仔細看看東西。」

她原有此意。因為所坐的那張交椅,小巧玲瓏,高低正好,靠背適度,一坐下來雙肘自然而然地搭在扶手上,非常舒服,本就想仔細看一看,聽以聽得這話,便低頭細細賞鑑,工料兩精,毫無瑕疵。

看完交椅,再看椅旁的長方套幾,一共三層,推攏了不佔地位;拉開了頗為實用,一碗茶、四隻果碟擺在上面,一點都不顯得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