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是好的。」羅四姐說:「不過花樣不象宮裡用的;宮裡用的應該是龍鳳,不應該是‘五福捧壽’。」「羅四小姐,你駁得有道理;不過你如果曉得用在哪裡,你就不會駁了。宮殿有各式各樣的宮殿,何止三宮六院?看地方,看用場,陳設大不相同,通通是龍鳳的花樣,千篇一律,看都看厭了。你說,是不是呢?」
「話倒也不錯。那末,這堂木器是用在哪裡的呢?」「是要用在圓明園的——」
「李老闆,你真當我鄉下人了!哪個不曉得,洋鬼子把圓明園燒掉了。」
「燒掉了可以重造啊。當然,真的重造了,這堂木器也不會在我這裡了。」
據李老闆說,有班內務府的人,與宮中管事的太監,因為洪楊之亂,已經平定;捻匪亦鬱打敗了,不足為患,因而慫恿慈禧太后說:「再過三、四年,皇帝成年,‘大婚’、‘親政’兩樁大典一過,兩宮太后應該有個頤養天年的地方,大可以將頤和園恢復起來。太后‘以天下養’,修個花園,不為過分。」
慈禧太后心動了,十二、三歲的小皇帝更為起勁;風聲一傳,有個內務府出身、在廣東干了好幾任肥缺的知府,得風氣之先,特製酸枝嵌螺甸的木器進貢,而在海道北運途中,事情起了變化。
原來這件事,在私底下已經談了幾個月,當政的恭親王大不以為然,不過不便說破,只是在兩宮太后每天例行召見時,不斷表示,大亂初平,百廢待舉,財政困難,意思是希望慈禧太后自動打消這個念頭。
哪知恭王正在下水磨功夫時,忽然聽說有這樣一個知府,居然進貢木器,準備在頤和園使用,不由得大為光火,授意一個滿洲的御史,臚列這個知府貪汙有據的劣跡,狠狠參了一本;恭王面請「革職查辦」,慈禧太后不便庇護,準如所請,那知府就此下獄。貢品自然也就不必北運了,押運的是那知府的胞弟,將木器卸在上海變賣,是這樣歸於昌發的。「木器一共三堂,一堂客廳,一堂書房,都賣掉了,現在剩下這一堂,前天有個江西來的候補道來看過,東西是歡喜得不得了,銀子帶得不夠,叫我替他留十天;他沒有下定洋,我就不管他了。羅四小姐,你要中意,我特別克已。」李老闆又說:「我再說句實話,這堂木器,也沒有啥人用得起,你們想,房間裡用這樣子講究的木器,大廳、花廳、書房應該用啥?這就是我這堂木器,不容易脫手的道理。」
羅四姐心想,照他的話看這堂木器似乎也只有胡雪巖家用得起。不想居然也還有那麼一個闊氣和江西候補道,轉念又想,胡雪巖也是江西候補道,莫非是他叫人來看過?於是姓問:「那個江西候補道姓啥?看來他倒也是用得起的。」
「姓朱。」李老闆又說:「朱道臺想買這堂木器也不是自己用,是打算孝敬一位總督的老太太的。」
羅四姐心中一動,隨即問說:「你這堂木器啥價錢?」「照本賣,一千五百兩銀子,其實照本照本賣,已經把利息虧在裡頭了。好在另外兩堂,我已經賺著了,這一堂虧點本也無所謂。」
「李老闆,我還你一個整數。」
「羅四小姐,」李老闆苦笑著說:「三分天下去其一,你殺價也殺得太兇了。」
本來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對摺攔腰摜’」的生意還多的是。「
「羅四小姐,聽你口音是杭州人?「「不錯。你問它作啥?「「你們杭州人殺價厲害,’對摺攔腰摜’四分天下去其三。世界上哪裡有這種生意。羅四小姐,你總要高升高升吧?「高升又高升,講定一千二百兩銀子。羅四姐是帶了銀票來的,取了一張四百兩的,捏在手中,卻有一番話交代。「李老闆,你要照我的話,我們這筆交易才會成功,明天我帶個人來看,問你啥價錢,你說八百兩銀子。」「這為啥?」
「你不要管。」羅四姐說:「你要一千二百兩,今天我付你四百;明天再付你八百,一文不少。」羅四姐又說:「你要在收條上寫明白,一定照我的話;不照我的話,交易不成,加倍退定洋。」
「是,是!我照辦。」
於是李老闆收下定洋,打了收條。等羅四姐走後不久,又來了一個老主顧。
「唷,唷!古太太,我財神又臨門了。今天想看點啥?」「看了再說。」
李老闆領著她一處一處看,看到那堂螺甸酸枝木器,站住腳問:「這堂木器啥價錢?」
「對不起,古太太,剛剛賣掉了—」
七姑奶奶大失所望,卻未死心,「賣給哪個?」她說,「哪有這麼巧的事?」
見此光景,李老闆心裡在轉念頭,他原來的話,還有一句:「就是羅四小姐買的。」哪知話未說完,讓「古太太」截斷了;看她的樣子,有勢在必得之意,如果說破「羅四小姐」,她一定會跟人家去商量情讓,那一來事情就尷尬了。「羅四小姐」人很厲害,少惹她為妙。
打定了這個主意,便不答腔;七姑奶奶卻是越看越中意,就越不肯死心,「你賣給人家多少錢?」她問。「既然賣掉了,古太太也就不必問了。」
「咦,咦!」七姑奶奶放下臉來,「當場開銷,」她說:「問問怕啥,李老闆你是生意做得大,架子也大呢?還是上了年紀,越老越糊塗?做生意哪有你這個做法的,問都問不得一句!」
「古太太你不要罵我。」李老闆靈機一動,頓時將苦笑收起,平靜地問道:’我先請教古太太兩句話,可以不可以?」「可以啊!有什麼不可以?」
「古太太想買這堂木器,是自己用,還是送人?」「送人。」
「送哪個?」
「你不要管。」
「古太太,你告訴我了,或許有個商量。」
「好。」七姑奶奶說:「喏,就是上回我同她來過的那位羅四小姐。」
在這下,李老闆會意了,「羅四小姐」所說要帶個人來看;此人就在眼前。於他笑著說道:「古太太,你說巧來真是巧!剛剛那個賣主,就是羅四小姐。」
七姑奶奶大感意外,「她來過了?」
她急急問說:「買了你這堂木器?多少錢?」
「八百兩。」
七姑奶奶點點頭,「這個價錢也還公道。」她又問:「付了多少定洋?」
「沒有付。」
「沒有付?」七姑奶奶氣又上來了:「沒有付,你為啥不賣給我?」
「做生意一句話嘛!羅四小姐是你古太太的來頭,我當然相信她。」
七姑奶奶覺得他這兩句話很中聽,不由得就說了實話;「李老闆,我老實跟你說了吧!羅四小姐要做新娘子了,我買這堂木器陪嫁她,她大概不願意我花錢,所以自己來看定了。這樣子,明天我陪她來,你不要收她的銀子;要收我的。」「是,是!」
「還有,你答應她八百兩,當然還是八百兩,不過我要殺你的價。殺價是假的,今天我先付你二百兩,明天我殺價殺到六百兩,你就說老主顧沒辦法,答應下來。這樣做,為的是怕她替我心痛,你懂不懂?」
「懂啊!怎麼不懂?羅四小姐交到你這種朋友,真正前世福氣,買木器陪嫁她,還要體諒她的心。這樣子厚道細心的人,除了你古太太,尋不出第二個。」
七姑奶奶買了這堂好木器,已覺躊躇滿志,聽了他這幾句話,越發得意,高高興興付了定洋回家,將這樁稱心如意的事,告訴了古應春。
第二天,羅四姐來了,七姑奶奶一開口就說:「你昨天到昌發去過了?」
羅四姐不知她何以得知?沉著地答說:「是的。」「你看中了一堂木器,價錢都講好了?」
「是的。講定八百兩很子。」
「那再好都沒有。」七姑奶奶說:「你真有眼光!我們走。」
於是一車到了昌發;李老闆早已茶煙、水果、點心都預備好了。略坐一坐,去看木器。
「羅四小姐說,價錢跟你講好了,是不是?」
「是的。」
「那是羅四小姐,買現在是我買。」七姑奶奶說:「李老闆,我們多年往來,你應該格外克已,我出你六百兩銀子。」「古太太,我已經虧本了。」
「我曉得你虧本,無非多年往來的交情,硬殺你二百兩。」「下回我一定講交情。這一回,」李老闆斬釘截鐵地說:「我的價錢,講出算數,決不能改。」
如此絕情,七姑奶奶氣得臉色發白:真想狗血噴頭罵他一頓,但一則是喜事,不宜吵架;二則也是捨不得這堂好木器,只好忍氣吞聲,連連冷笑著說:「好,好!算你狠。」說完,取出八百兩銀子的銀票,往桌上一摔。
「古太太,你請不要生氣,我實在有苦衷,改天我到府上來賠罪。」
「哪個要你來賠罪。我告訴你,這回是一悶棍的生意。」說完掉頭就走,李老闆追上來要分辯,七姑奶奶不理他,與羅四姐坐上馬車回家,一路氣鼓鼓的,話都懶得說;羅四姐也覺得好生無趣。
一到家,在起坐間中遇見古應春。他一看愛妻神色不怡,便含笑問道:「高高興興出門;回業好象不大開心,為啥?」「昌發的李老闆不上路!’七姑奶奶的聲音很大,「以後再也不要作成他生意了。你說要帶洋人到他那裡定傢俱,省省!挑別家。」
「怎麼不上路?」
「他,」七姑奶奶想一想說:「硬要我八百銀子。」「你照付了沒有呢?」
「你倒想!」
七姑奶奶預先付過「差價」,是告訴過古應春的;他心裡在想,李老闆的生意做得很大;而且人雖精明,卻很講信用,似乎不至於硬吞二百兩銀子,其中或者另有緣故,只是當著羅四姐,不便深談,只好沉默。
於是羅四姐便勸七姑奶奶:「七姐,東西實在是好的,八百兩銀子是真正不貴。你先消消氣;我要好好跟你商量,這堂木器有個用法。」
七姑奶奶正要答話,讓小大姐進來打斷了。她是來通報,李老闆來了,要見七姑奶奶。
「不見。」
「我見。」古應春介面,「等我來問他。」
去了不多片刻,古應春笑嘻嘻地回進來,手裡拿著個紅封套;七姑奶奶接過來一看,封套籤條上寫「賀儀’二字,下面是李老闆具名;賀儀是一張二百四十兩的銀票。「這算啥?」
「不是送你的。」古應春說:「你不是告訴,羅四姐做新娘子了,人家是送喜事的賀禮。」
聽這一說,七姑奶奶與羅四姐相顧愕然;事出突兀,都用眼色催古應春說下去,但古應春卻是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氣。
「你笑啥?」七姑奶奶白了丈夫一眼,「快說啊!」「怎麼不要好笑?這種事也只有你們心思用得深的人,才做得出來。」古應春看了羅四姐一眼,向妻子說道:「你曉得這堂木器多少錢?一千二百兩。」
「唷!」羅四姐叫了起來,「七姐夫,李老闆告訴你了?」「當然告訴我了,不然,他另外收了二百兩銀子的定洋,硬不認帳,這話怎麼交代呢?」
’啊?」羅四姐問說:「七姐,你已付過他二百兩?」
七姑奶奶楞了一下,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反問一句:「你先付過他四百兩?」
「是的。」
「為啥?」
「我不願意你太破費。」
「兩個人走到一條路上來了。」七姑奶奶哈哈大笑,「我曉得你不願意我太破費,所以預先付了他二百兩。我道呢,啊裡有這麼便宜的東西!」
羅四姐也覺得好笑,「七姐夫說得不錯,心思用得太深,才會做出這種事來。你蟎我,我瞞你,大家都鑽到牛角尖裡去了。不過」她說:「李老闆也不大對,當時他就讓二百兩好了。何苦害七姐白白生一場氣。」
「他也有他的說法。」古應春介面答道:「我拿李老闆的話照樣說一遍;他說:‘那位羅四小姐,看起來是很厲害的腳色,我不能不防她;收條!上寫明白,報價只能報八百兩改口的話,加倍退還定洋。萬一我改了口,羅四小姐拿出收條,一記「翻天印」打過來,我沒話說。所以我當時不鬆口,寧可得罪了古太太,事後來賠罪。’」
七姑奶奶前嫌盡釋,高肖地笑道:「這個人還算上路,還多送了四十兩賀禮。」說著將紅封套遞給羅四姐。「我不要。」羅四姐不肯接,「不是我的。」
「莫非是我的?」七姑奶奶開玩笑:「又不是我做新娘子。」羅四姐窘笑著,仍舊不肯接;七姑奶奶的手也縮不回去,古應春說:「交給我。二百兩是退回來的定洋;四十兩送的賀禮,我叫人記筆帳在那裡。」
於是七姑奶奶將紅封套交了給古應春;接著便盛讚那堂酸枝嵌螺句的傢俱,認為一千二百兩銀子,實在也不算貴。
由此便談到這堂木器的來歷;它之貴重,已經不能拿銀子多寡來論了。羅四姐因此有個想法,覺得自己用這堂木器,雖說出於「陪嫁」,亦嫌過分,難免遭人議論,因而私下跟七姑奶商量,打算把這堂木器,孝敬胡老太太。
「我這個念頭,是聽了李老闆的一句話才轉到的,他說,有個江西的朱道臺,想買這堂木器孝敬一位總督的老太太。我心裡就在想,將來我用這堂木器;胡老太太用的不及我,我用了心裡也不安,倒不如借花獻佛,做個人情。七姐,你不會怪我吧?」
「哪裡,哪裡!」七姑奶奶異常欣慰地,「說實話,你這樣子會做人,我就放心了。胡家人多口雜,我真怕你自己覺得行得正、坐得正,性子太真了,會得罪人。」
「得罪人是免不了的。只要有幾個人不得罪就好了。譬如胡老太太,一定要伺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