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六章(1)

「這要先看我們怎樣子待人家,」胡雪巖說:「羅四姐不肯拉倒,如果肯了,她總也知道,我不能拿元配休了,討她做大太太,而只有做小。做小稱太太,只讓她掌權;她只要這樣想一想,就算有閒言閒語難聽,一口氣咽得下去,自然心平氣和了。」

「小爺叔的話很透徹。」古應春自告奮勇,「我來跟老太太說。」

說當然有個說法,根本不提胡雪巖,只談七姑奶奶跟羅四姐如何投緣,以及羅四姐如何識好歹,因為七姑奶奶待她,所以言聽計從,情如同胞姊妹。

胡老太太很尊重患難之交的古應春夫婦,對開姑奶奶更有份特殊的感情與信心,當時便說:「七姐中意的人,一定不會錯的。這個媒要請七姐來做,我也要聽了七姐的話才算數。」

一樁好事,急轉直下,看來成功在望了。但古應春心思細密,行事謹慎,覺得樂觀的話以少說為宜。

「老太太也不要太高興,不家肯不肯,還在未知之數。」

古應春接下來細談七姑奶奶陪羅四姐去算命,幾乎與吳鐵口吵架的趣事;當然,他決不會透露,這是他們夫婦事先跟吳鐵口說通了的秘密。

胡老太太聽得很仔細,而且越聽笑意越濃,「原來她有這樣一副好八字,看來真是命中註定了。」她接著又說:「這種人的脾氣是這樣的,要嘛不肯,要肯了,說的話,一定有一句、算一句。」

「小爺叔,」古應春又想到一件事:「不知道嬸孃的意思怎麼樣?」

「她肯的。」胡老太太介面,「我跟她談過了,她要我作主,現在,七姐夫,這樁事情,我就拜託你了。」

「只要老太太作主,嬸孃也不會埋怨,我同阿七當然要盡心盡力把這件事辦圓滿來。」

於是古應春為胡雪巖策劃,男家的媒人是七姑奶奶,女家的媒人不防請烏先生承乏。胡雪巖自然同意,便發了一份請帖,請烏先生吃飯。

這在烏先生自有受寵若驚之感,準時到胡家來赴宴;做主人的介紹了古應春與其他的陪客,敬過一杯酒,託辭先離席了。

席間閒談,不及正事;飯罷到客座喝茶,古應春才將烏先生邀到一邊,笑著說道:烏先生,你我神交已久。」

烏先生愕然,及至古應春提到彼此為羅四姐一家代筆的事,烏先生方始明白,人雖初識,筆跡早熟,這就是神交,因為如此,一切都好談了。

「照此看來,事情已經定局了。」七姑奶奶很高興地說,「這烏先生看起來很關心羅四姐,不曉得他看了她的新房子,心裡是怎麼想?」

烏先生等七姑奶奶一走,從房子看到擺設,在他心目中無一不新,無一不精,想不到她如此闊氣,只以有七姑奶奶這個初會面的堂客在,不便現於形色,怕人家笑話他沒有見過世面;此時就不再需要任何矜持了,毫不掩飾地顯出豔羨驚異的神態。

「羅四姐,我真沒有想到,你年紀輕輕一個女人家,會闖出這樣一個場面來!上海我也來過兩回,說實話,這樣漂亮的房子,我還是頭一回見。」他緊接著又說:「古家當然是有身分的人家,房子雖比你的大,不過沒有你的新;擺設傢俱也比你多,可惜有細有粗,有好有壞,不比你的整齊。」

聽他這樣誇讚,羅四姐心思有種說不出的舒服;人生得意之事,無過於從小相親的熟人,看到此人肯爭氣、有出息、青雲直上,刮目相看。她此時的心情,亦大有衣錦還鄉之感,不過緊接著而來的感覺,卻是美中不足的空虛。「房子、傢俱都不是我的,我哪裡就到得了能這樣子擺場面的地步?」

這話在烏先生並不覺得全然意外,略想一想說道:「就算是胡大先生替你置的,即使用了,就算是你的了。」「也不是他,是七姑奶奶的。」

「七姑奶奶?」烏先生詫異,「你們羅家哪裡跑出來這樣一位姑奶奶?」

「烏先生你纏到哪裡去了?」羅四姐笑道:就是古太太,孃家姓尤,行七,大家都叫她七姑奶奶;我叫她七姐。」「啊,啊,原來是她。」烏先生眨著眼想,越起越糊塗,「那末,古家兩夫婦,怎麼叫胡大先生‘小爺叔’?上海人叫叔叔叫‘爺叔’,胡大先生怎麼會是他們的小叔叔?」「其中有個緣故,我也是前幾天才聽七姑奶奶談起,她的哥哥行五——」

羅四姐告訴他說,尤五是松江漕幫的當家。尤五的師父跟胡雪巖是朋友,交情很厚。漕幫中人,極重家規,所以尤五年齡雖比胡雪巖大,卻尊他為長輩,七姑奶奶和古應春亦都跟著尤五叫胡雪巖為小爺叔。

「照姑奶奶說,松江的漕幫稱為‘疲幫’。他們這一幫的漕船很多,是大幫,不過是個空架子;所以當家的帶幫很吃力,虧得胡大先生幫他們的忙。為此胡大先生在杭州到上海的這條水路上很吃得開,就因為松江漕幫的緣故。」烏先生聽得很仔細,一面聽,一面在心裡想他自己的事。他雖受託來做媒,但仔細想想,不是什麼明媒正娶,他這個媒人也沒有什麼面子;所以一種上抱定一個主張,如果羅四姐本人不甚願意,或者胡雪巖的為人,在杭州以外的地方,風評不佳,那就說不得打退堂鼓了。此刻看來,自己一路上的想法,似乎都不切實際了。

既然如此,就不妨談正事了。「羅四姐,」他說:「你曉不得,我這趟為啥來的?」

這樣問法,羅四姐不免有些發窘,不過這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不能因為羞於出口,以致弄成誤會,所以很沉著說z:「是不是我娘有什麼話,請烏先生來跟我說?」「是的。我原來的意思,你娘即使不能來,寫信給你,也是一樣;你娘不贊成。她的話也不道理,寫信問你,等你的回信,一來一去個把月,倒不如我來一趟,直接問信明白。」「娘要問我的是什麼話?」

「問你對胡大先生怎麼樣?」

這一下,羅四姐的臉有些紅了,「什麼怎麼樣呢?」她用埋怨來遮掩羞澀,「烏先生你的話,說得不清不楚,叫我怎麼說?」

烏先生在關帝廟設座賣茶,一天見過三教九流的人不知多少,閱歷甚豐,不過做媒人卻是第一次,因而有時不免因惑,心想,大家都說「媒人的嘴」是最厲害的,成敗往往在一句話上;到底如何是一言喪邦、一言興邦,卻始終無法模擬。不想,此時自然就懂了—他在想:只要答一句:「胡大先生要討你做小。」羅四姐必然羞且惱,一怒回絕,好事就難諧了。

如果烏先生對胡雪巖的印象不佳,他就會那樣說;但此刻已決心來牽這根紅線,便要揀最動聽話來說:「羅四姐,胡大先生要請你去當家。」

這話讓她心裡一跳,但卻不大敢相信,「哪裡有這回事?」她說:「大家都叫胡大先生是‘財神’,他家那樣子大的排場,我怎麼當家。」

「羅四姐,我勸你不要客氣。你的能幹,從小就看得出來的;胡大先生向來最識人,他說要請你去當家,當然看準了你挑得起這副擔子。」

看來不象是隨口玩笑的話,羅四姐不由得問一句:「真的?」

「當然是真的。沒有這句話,我根本不會來。」烏先生說:「名分上你已經吃虧了,沒有別的東西來彌補,你想我肯不肯來做這個媒?」

烏先生的話說得很巧妙,用「名分上已經吃虧了」的說法,代替聽者刺耳的「做小」二字,羅四姐不知不覺便在心裡接受了。

「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烏先生催問著,「如果你沒有話,晚上我就要跟古太去談了。當然,我是女家的媒人,一定會替你爭。」

「怎麼?為啥要跟七姑奶奶去談?」羅四姐問:莫非她是——」

「她是男家的媒人。」

「我孃的意思呢?」

「你娘情願結這門親的。」

羅四姐心潮起伏,思前想後,覺得有些話是連在烏先生面前都難出口的,老慮了好一會說:「烏先生,你曉得的,七姑奶奶跟我象同胞姊妹一樣;我看,我自己來問問她。」「讓我做個現成媒人,那再好都沒有了。」烏先生說:「不過,羅四姐,你娘是託了我的;你自己跟古太太談的辰光,不要忘記了替你娘留一條退路。」

何謂「退路」?羅四姐不明白,便即問說:「烏先生,我娘是怎麼跟你說的?」

烏先生有些懊悔,「退路」的話是不應該說的。所謂「退路」是以羅四姐將來在胡家的身分,她母親不會成為「親家太太」,也就不會象親戚那樣往來;這樣,便須為她第一筆養老的款子,才是個「退路」。但看目前的情形,且不說羅四姐,即便是胡雪巖也一定會想到,他那句話便是多餘的了。因此,他就不肯再說實話,只是這樣回答:「你娘沒有說什麼,是我想到的,養兒防老,積穀防饑,你要替你娘打算、打算。」

「原來是這一層?」羅四姐很輕鬆地答說:「我當然有打算的。」

那好,我也放心了。等下到了古家,你自己跟古太太去談好了。」

為了替烏先生接風,古應春稍微用了些心思。烏先生既是生客,跟七姑奶奶可是第一次見面,應該照通常規矩,男女分席,但主客一共四個人,分做兩處,把交情都拉遠了,而且說話也不放便,因此古應春決定請烏先生「吃大菜。」在人家家裡「吃大菜」,烏先生還是第一回。幸好做主人的想得很周到;「吃大菜」的笑話見得多,刀子割破舌頭雖是故甚其詞,拿洗手指的水當冷開水喝,卻非笑話。至於刀叉亂響,更是司空見慣之事,所以古應春除了刀叉以外,另備一雙筷子。選的菜,第一,避免半生的牛排;第二,凡是肉類都先去骨頭;第三,調味少用西洋的佐料。不過酒是洋酒,也不分飯前酒、飯後酒;黃的、白的、紅的,擺好了幾瓶,請烏先生隨意享用。

「烏先生!」七姑奶奶入座時就說:「自己人,我說老實話,用不慣刀叉,用筷子好了。」

「是!是!恭敬不如從命。我就老實了。」烏先生欣然舉箸。

「烏先生看見羅四姐的新房子了?」

七姑奶奶有意將「子」字念得極輕,聽去象「新房」。在她是開玩笑烏先生卻誤會了,以為將來羅四姐會長住上海,她目前的新居,將來便是雙棲之處。心想如果是這樣子,又怎麼讓羅四姐去當家?

心裡有此疑問,卻不暇細思,因為要回答七姑奶奶的話,「好得很。」他說:「我聽羅四姐說,是古太太一手經理的。」「烏先生,」羅四姐不等他許完,便即說道:「你叫七姐,也叫七姑奶奶好了。」

「好!七姑奶奶,真是巾幗英雄!」

「怎麼會想出這麼一句話來?」羅四姐笑道:「恭維嘛,也要恭維得象才是。七姐又不是‘白相人嫂嫂’,怎麼叫巾幗英雄?」

烏先生自己也覺得擬於不倫,便即說道:「我來之前,‘大書’說岳傳,正說梁紅玉擂鼓破金兵,‘巾幗英雄’這句話聽得多了,才會脫口而出。」

「烏先生喜歡聽大書,明天我陪你。」古應春愛好此道,興致勃勃地說:「城隍廟的兩檔大書,一檔‘英烈’,一檔‘水滸’,都是響檔。烏先生不可錯過機會。」

「辦州話,」羅四姐說,「烏先生恐怕聽不懂。」「聽得懂。聽得懂。」烏先生接著用生硬的蘇白說道:「陰立,白坐。」

大家都笑了。

「烏先生不但懂,」古應春說:「而且是內行。」

原來「陰立,白坐」是「英烈,白蛇’的諧音;是書場裡挖苦刮皮客人的術語,有的陰陰地站在角落,不花一文聽完一回書,名為「陰立」;有的大大方方坐在後面,看跑堂的要「打錢」了,悄悄起身溜走,名為「白坐」。由於彼此同好,皆有喜遇知音之感,大談「大書」,以及說書人的流派。羅四姐見此光景,輕輕向七姑奶奶說道:「烏先生這頓酒會到半夜,我們離桌吧!七姑奶奶亦正有此意,找個空隙,打斷他們的談鋒,說了兩句做女主人應有的門面話,與羅四姐雙雙離席。

七姑奶奶將她帶到樓上臥室。這間臥室一直為羅四姐所欣賞,因為經過古應春設計,改成西式,有個很寬敞的陽臺,裝置很大玻璃門,門上另兩層帷幕、一展白紗、一層絲絨;白天拉開絲絨那一層,陽光透過薄紗,鋪滿整個房間,明亮華麗,令人精神一爽。晚上坐在陽臺上看萬家燈火,亦別有一番情趣;尤其是象這種夏天,在陽臺上納涼閒談,是最舒服不過的一件事。

你是喝中國茶是,還是喝洋茶?」

所謂「喝洋茶」是英國式的奶茶。七姑奶奶有全套的銀茶具,照英國規矩親自調變,而且親自為客人倒茶,頗為費事;羅四姐此刻要談正事,無心欣賞「洋茶」,便即說道:「我想吃杯菊花茶。」

黃白「杭菊花」或以當茶葉泡來喝,有清心降火之功;七姑奶奶笑著問道:「你大概心裡很亂。」

「也不曉得啥道理,心裡一直煩躁。」

「我們到陽臺上來坐。」

七姑奶奶挑到陽臺上去密談,是替羅四姐設想,因為談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她難免靦腆,陽臺上光線幽暗,可以隱藏忸怩的表情,就比較能暢所欲言了。

等小大姐泡了菊花茶來,背光坐著的羅四姐幽幽地嘆口氣說:「七姐,只怕我真的是命中註定了。」

「喔,」七姑奶奶問道:「胡家託烏先生來作媒了,他怎麼說?」

「他說的話也不曉得是真是假?說胡大先生的意思,要我去替他當家。」

「不錯,這話應春也聽見的。」

「這麼說,看起來是真的,」羅四姐心裡更加踏實;但心頭的疑慮亦更濃重,「七姐,你說,我憑啥資格支替他當家?」

七姑奶奶心想,胡雪巖顧慮者在此;羅四姐要爭者亦在此,足見者是厲害角色,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必中要害。不過,她雖然已從古應春口中摸透了「行情」,卻不願輕易鬆口,因為不知道羅四姐還會開什麼條件,不能不謹慎行事。於是她試控地問道:「四姐,你自己倒說呢?要啥資格,才好去替他當家。」

「當家人的身分;身分不高,下人看不起,你說的話他左耳進右耳出,七姐,你說,這個家我怎麼當?」「是的這話很實在。我想,我們小爺叔,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他總有讓下人敬重你的辦法。」

「啥辦法?」羅四姐緊接著問,「七姐夫怎麼說?」「他說,胡老太太託我來做媒。不過,我還不敢答應。」羅四姐又驚又喜,「原來是胡老太太出面?」她問:胡太太呢?」

「他們家一切都是老太太作主。胡太太最賢慧不過,老太太說啥就是啥,百依百順的。」

聽得這一說,羅四心頭寬鬆了些,不過七姑奶奶何以不敢答應做媒?這話她卻不好意思問。

「我為啥不敢答應呢?」七姑奶奶自問自答地說:「因為我們雖然一見如故,象同胞姊妹一樣;到底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沒有跟我詳詳細細談過,我不曉得你心裡的想法,如果冒冒失失答應下來,萬一做不成這個媒,反而傷了我們感情。」「七姐,這一層你儘管放心。不管怎麼樣,你我的感情是不會傷的。」

「有你這句話,我的膽就大了。四姐,除了名分以外,還有啥?請你一樣一樣告訴我。看哪一樣是我可以代為答應下來的;哪一樣我能替你爭的,哪一樣是怎麼樣也辦不到的。」「怎麼樣辦不到的事,我也不會說。」羅四姐想了一下說:「七姐,我頂為難的是我老孃。」

她老孃何以會成為難題?七姑奶奶想一想才明白,必是指的當親戚來往這件事,以她的看法,這件事是否為難,主要的是要看羅四姐自己的態度?倘或她堅持要胡老太太叫一聲:「親家太太。」這就為難了!否則胡家也容易處置。談到這裡,話就要明說了,「四姐,你的意思我懂了。」她說:「還有啥,你一股腦兒說出來,我們一樣一樣來商量。」「還有,你曉得的,我有個女兒。」

「你的女兒當然姓老子的姓。」七姑奶奶說:「你總不見得肯帶到胡家去吧?」

「當然,那算啥一齣?」

「既然不帶到胡家,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怎麼安排,胡家都不便過問的。這件事可以不必談,還不啥?」「還有,我只能給老太太一個人磕頭。」

「是不是!」七姑奶奶馬上介面,「我不敢答應,就是怕你有這樣的話,叫我說都不便去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