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 燈火樓臺 第五章(3)

「七姐,你不要動。等我起來扶你。」

「不要,不要!我已經有點看得清楚了。」七姑奶奶扶著門框,慢慢舉步。

「當心,當心!」羅四姐已經起來,拉開窗簾一角,讓光線透入,自己卻背過身去,「七姐,多虧你來,不然老馬一個人真正弄不過來。」

「你怕光。」七姑奶奶說,「仍舊回到帳子裡去吧!」

羅四姐原是如此打算,不獨畏光,也不願讓七姑奶奶看到她哭腫了眼睛,於是答應一聲,仍舊上床;指揮接續而至的小大姐倒茶、預備午飯。

「你不必操心。我來了也象回到家裡一樣,要吃啥會交代她們的。」七姑奶奶在床前一張春凳上坐了下來,悄聲說道:「到底為啥羅?」

「心裡難過。」

「有啥放不開的心事?」

羅四姐不作聲,七姑奶奶也就不必再往下問,探手入帳去,摸她的臉,發覺她一雙眼睛腫得有杏子般大,而且淚痕猶在。

「你不能再哭了!」七姑奶奶用責備的語氣說:「女人家就靠一雙眼睛,身子要自己愛惜,哭瞎了怎麼得了?」「哪裡就會哭瞎了?」羅四姐顧而言他地問:「七姐,你從哪裡來?」

「從家裡來。」七姑奶奶喊小大姐:「你去倒盆熱水,拿條新手巾來,最好是新的絨布。」

這裡為了替羅四姐熱敷消腫。七姑奶奶一面動手,一面說話,說胡雪巖要回杭州去過節,就在這兩三天要為他餞行,約羅四姐一起來吃飯。

「哪一天?」

「總要等你眼睛消了腫,能夠出門的時候。」

「這也不過一兩天事。」

「那末,就定在大後天好了。」七姑奶奶又說:「你早點來!早點吃完了,我請你去看戲。」

「我曉得了。」剛說得這一句,自鳴鐘響了,羅四姐默數著是十二下,「我的鐘慢,中午已經過了。」接著便叫小大姐,:「你到館子裡去催一催,菜應該送來了。」

「已經送來了。」

「那你怎麼不開口。菜冷了,還好吃?」

羅四姐接著便罵小大姐。七姑奶奶在一旁解勸,說生了氣虛火上升,對眼睛不好。羅四姐方始住口。

「你把飯開到樓上來。」七姑奶奶關照。「我陪你們奶奶一起吃。」

等把飯開了上來,羅四姐也起來了,不過仍舊背光而坐,始終不讓七姑奶奶看到她的那雙眼睛。

「你到底是為啥傷心?」七姑奶奶說:「我看你也是蠻爽快的人,想不到也會樣想不開。」

「不是想不開,是怨自己命苦。」

「你這樣的八字,還說命苦?」

「怎麼不苦。七姐,你倒想,不是守寡,就要做小。,我越想越不服氣!我倒偏要跟命強一強。」

「你的氣好象還沒有消,算了,算了。後天我請你看戲消消氣。」

「戲我倒不想看,不過,我一定會早去。」

「只要你早來就好。看不看戲到時候再說。」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回杭州,你要不要帶信帶東西?」「方便不方便?」

「當然方便。他又有人,又有船。」七姑奶奶答說:「船是他們局子裡的差船;用小火輪拖的,又快,又穩當。」

羅四姐點點頭,不提她是否帶信帶物,卻問到胡雪巖的「局子」。七姑奶奶便為她細談「西征」的「上海轉運局」。「克復你們杭州的左大人,你總曉得羅?」

「曉得。」

「左大人現在陝西、甘肅當總督,帶了好幾萬軍隊在那裡打仗。那裡地方苦得很,都靠後路糧臺接濟;小爺叔管了頂要緊的一個,就是‘上海轉運局’。」

「運點啥呢?」

「啥都運。頂要緊的是槍炮,左大人打勝仗,全靠小爺叔替他在上海買西洋的槍炮。」

「還有呢?」

「多哩!」七姑奶奶屈著手指說:「軍裝、糧食、藥—」「藥也要運了去?」羅四姐打岔問說。

「怎麼不要?尤其是夏天,藿香正氣丸、闢瘟丹,一運就是幾百上千箱。」

「怪不得。」羅四姐恍然有悟。

「怎麼?」

「那天他同我談,說要開藥店。原來‘肥水不落外人田’。」

「肥水不落外人田的生意還多。不過,他也不敢放手去做。」

「為啥?」羅四姐問。

「要幫手。沒有幫手怎麼做?」

「七姐夫不是一等一的幫手?」

「那是外頭的。內裡還要個好幫手。」七姑奶奶舉例以明,「譬如說,端午節到了,光是送節禮,就要花多少心思,上到京裡的王公大老倌,下到窮親戚,這一張單子開出來嚇壞人。漏了一個得罪人,送得輕了也得罪。」

「送得重了也要得罪人。」羅四姐說,「而且得罪的怕還不止一個。」

「一點不錯。」七姑奶奶沒有再說下去。

到了為胡雪巖餞行的那一天,七姑奶奶剛吃過午飯,羅四姐就到了。一到便問:「七姐,你有沒有工夫?」「啥事情?」

「有工夫,我想請七姐陪我去買帶到杭州的東西。還有,我想請人替我寫封家信。」

七姑奶奶心想,現成有老馬在,家信為什麼要另外請人來寫?顯見得其中另有道理;當時便不提購物,只談寫信。「你要尋怎樣的人替你寫信?」

「頂好是—羅四姐說:「象七姐你這樣的人。」「我肚子裡這點墨水,不見得比你多,你寫不來信,我也寫不來。」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這樣,買東西就不必你親自去了,要買啥你說了我叫人去辦。寫信,應春要回來了,我來抓他的差。」

「這樣也好。」

於是,七姑奶奶把她的管家阿福叫了來,由羅四姐關照;吃的、用的,凡是上海的洋廣雜貨,在內地都算難得的珍貴之物,以至於阿富不能不找紙筆來開單子。

「多謝管家。」羅四姐取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剛要遞過去,便讓七姑奶奶攔住了。

「不必。我有摺子。」

阿福不肯接,要看主婦的意思。七姑奶奶已猜到她所說的那個取貨的摺子,必是胡雪巖所送。既然她不肯用,又不願要別人送,那就不必勉強了。

「好了,隨你」

有她這句話,阿福才接了銀票去採辦。

恰好古應春亦已回家,稍微休息一下,便讓七姑奶奶「抓差」,為羅四姐寫家信。

「這樁差使不大好辦。」古應春笑道:「是象測字先生替人寫家信,你說一句我寫一句呢?還是你把大意告訴我,我寫好了給你看,不對再改。」

「哪種方便?」

「當然是說一句寫一句來得方便。」

「那末,我們照方便的做。」

「好!你請過來。」

到得收房裡,古應春鋪紙吮筆,先寫下一句:「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然後抬眼看著坐在書桌對面的羅四姐。「七姐夫,請你告訴我娘,我在上海身子很好,請她不要記掛。她的肝氣病好一點沒有?藥不可以斷。我寄五十兩銀子給她,吃藥的錢不可以省。」

「嗯,嗯。」古應春寫完了問:「還有。」

「還有,託人帶去洋廣雜物一網籃,親戚家要分送的,請老人家斟酌。糖食等等,千萬不可讓阿巧多吃—」「阿巧是什麼人?」古應春問。

「是我女兒。」

「託什麼人帶去要不要寫?」

「不要。」

「好。還有呢?」

「還有。」羅四姐想了一下說,「八月節,我回杭州去看她。」「還有?」

「接到信馬上給我回信。」羅四姐又說:「這封信要請烏先生寫。」

「古月胡,還是口天吳?」

「不是。是烏鴉的烏。」

「喔。還有呢?」

「沒有了。」

古應春寫完唸了一遍,羅四姐表示滿意,接下來開信封,他問:「怎麼寫法?」

「請問七姐夫,照規矩應該怎麼寫?」

「照規矩,應該寫‘敬煩某人吉便帶交某某人’下面是‘某某人拜託’。」

「光寫‘敬煩吉便’可以不可以?」

當然可以。古應春是因為她說不必寫明託何人帶交,特意再問一遍,以便印證。現在可以斷定,她是特意不提胡雪巖的名字。何以如此,就頗耐人尋味了。

羅四姐一直到臨走時,才說:「胡大先生,我有一封信,一隻網籃,費你的心帶到杭州,派人送到我家裡。」她將信遞了過去。

「好!東西呢?」

「在我這裡。」七姑奶奶代為答說。

「胡大先生哪天走?」

「後天。」

「那就不送你了。」羅四姐說。

「不客氣,不客氣。」胡雪巖問:要帶啥回來?」「一時也想不起。」

「想起來寫信給我。或者告訴七姐。」

等送羅四姐上了車,七姑奶奶一走進來,迫不及待地問她丈夫:「羅四姐信上寫點啥?」

「原來是應春的大筆!」胡雪巖略顯驚異地說:「怪不得看起來字很熟。」

「我做了一回測字先生。」古應春說:「不過,我也很奇怪,這樣一封信,平淡無奇,她為什麼要託我來寫。平常替她寫家信的人到哪裡去了?」

「當然有道理在內。」七姑奶奶追問著,「你快把信裡的話告訴我。」

那封信,古應春能背得出來,背完了說:「有一點,倒是值得推敲的,她不願意明說,信和網籃是託小爺叔帶去的。」「她有沒有說,為啥指明回信要託烏先生寫?」「沒有。」

胡雪巖要問的話,另是一種,「她還有個女兒?」他說:「她沒有告訴過我。」

「今天就是告訴你了。不過是借應春的嘴。」

「啊,啊!」古應春省悟了,「這就是她故意要託我來寫信的道理。」

「道理還多呢!」七故奶奶介面,「第一,要看小爺叔念不念舊?她娘,小爺叔從前總見過的;如果念舊,就會去看她。」「當然!」胡雪巖說:「我早就想好子,信跟東西親自送去。過節了,總還要送份禮。」

「這樣做就對了。」七姑奶奶又說:「小爺叔,她還要試試你,見了她女兒怎麼樣?」

「嗯!」胡雪巖點點頭,不置可否。

「還有呢?」古應春這天將這三個字說慣,不自覺地滑了出來。

「指明信要託烏先生寫,是怕測字先生說不清楚,寫不出來,馬馬虎虎漏掉了,只有烏先生靠得住。」

胡雪巖覺得她的推斷,非常正確,體味了好一會,感嘆地說:「這羅四姐的心思真深。」

「不光是心思深,還有靈。我說送禮送得輕了得罪人,她說送得重了,也要得罪,而且得罪的不止一個。」七姑奶奶接下來說:「小爺叔,你要不要這個幫手;成功不成功,就看烏先生寫信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