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紅頂商人 第八章(2)

「勉強可以。」

「貴管家呢?」

「他恐怕不行。」

「那就不必帶貴管家一起走了。現成四個弟兄在這裡,有什麼差遣,儘管讓他們去做。」何都司又說,「我們可以用騷遞的辦法,換馬走;反而來得快。」緊急騷遞的辦法是到一站換一匹馬;由於一匹馬只走一站路,不妨盡全力馳驅,因而比一匹馬到底要快得多。僧王的這匹名駒雖好,也只得走一站,換馬時如果錯失了找不回來,反是個麻煩,因此胡雪巖表示另外找一匹馬。「這容易,我們先到馬號去換就是。」

於是胡雪巖辭別張家,臨走時交代,第三天早晨一定趕回來。然後與何都司同行,先到藩司行臺的馬號裡換了馬,出武林門,疾馳到拱宸橋;何都司找著相熟的軍營,換了好馬,再往西北方向行進。

一路當然有盤查、有阻礙、也有驚險,但都安然而返。下午三點鐘到了瓶窯,方始打尖休息,同時探聽左宗棠的行蹤:是在往北十八里外的安溪關。

「這是條山路,很不好走。」何都司懇切相勸。「胡大人,我說實話,你老是南邊人,‘南人行船,北人騎馬’。你的馬騎得不怎麼好。為求穩當,還是歇一夜再走。你看怎麼樣?」

胡雪巖心想,人地生疏,勉強不得;就算趕到安溪,當夜也無法謁見左宗棠,因而點頭同意,不過提出要求:「明天天一亮就要走。」

「當然。不會耽誤你老的功夫。」

既然如此,不妨從容休息。瓶窯由於久為官軍駐紮,市面相當興盛,飯攤子更多;胡雪巖向來不擺官架子,親邀四名馬弁,一起喝酒。而那四名弟兄卻深感侷促,最後還是讓他們另桌而坐。他自己便跟何都司對酌,聽他談左宗棠的一切。

「我們這位大帥,什麼都好,就是脾氣不好。不過,他發脾氣的時候,你不能怕;越怕越糟糕。」

「這是吃硬不吃軟的脾氣。」胡雪巖說:「這樣的人,反而好相處。」

「是的。可也不能硬過他頭!最好是不理他,聽他罵完,說完,再講自己的道理,他就另眼相看了。」

胡雪巖覺得這兩句話,受益不淺;便舉杯相敬;同時問說:「老兄,你跟蔣方伯多少年了?」

「我們至親,我一直跟他。」

「我有句冒昧的話要請教,左大帥對蔣方伯怎麼樣?是不是當他是自己的替手?」

「不見得!」何都司答說,‘左大帥是何等樣人?當自己諸葛亮;哪個能替代他?」這兩句閒談,在旁人聽來,不關緊要;而在胡雪巖卻由此而作成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他對於自己今後的出處,以及重整旗鼓,再創事業的倚傍奧援,一直縈迴腦際,本來覺得蔣益澧為人倒還憨厚,如果結交得深了,便是第二個王有齡,將來言聽計從,親如手足;那就比伺候脾氣大出名的左宗棠,痛快得多了。

現在聽何都司一說,憬然有悟,左宗棠之對蔣益澧,不可能象何桂清之對王有齡那樣,提攜惟恐不力。一省的巡撫畢竟是個非同小可的職位,除非曾國荃另有適當的安排;蔣益澧本身夠格;而左宗棠又肯格外力保,看來浙江巡撫的大印,不會落在蔣益澧手裡。

既然如此,惟有死心塌地,專走左宗堂這條路子了。半夜起身,黎明上路。十八里山道,走了三個鐘頭才到。左宗棠的行轅,設在一座關帝廟裡。雖是戎馬倥傯之際,他的總督派頭,還是不小;廟前擺著一頂綠呢大轎;照牆下有好幾塊硃紅「高腳牌」,泥金仿宋體寫著官銜榮典,一塊是「欽命督辦浙江軍務;」一塊是「兼署浙江巡撫」;一塊是「頭品頂戴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閩浙總督部堂」;一塊是「賞戴花翎」;再一塊就不大光彩,也是左宗棠平生的恨事,科名只是「道光十二年壬奪辰科湖南鄉試中式」,不過一名舉人。再往廟裡看,兩行帶刀的親兵,從大門口一直站到大殿關平、周倉的神像前;藍頂子的武官亦有好幾個。

胡雪巖見此光景,不肯冒犯左宗棠的威風;牽馬在旁,取出「手本」,拜託何都司代為遞了進去。隔了好久,才看見出來一個「武巡捕」,手裡拿著胡雪巖的手本;明明已經看到本人,依然拉起官腔問道:「哪位是杭州來的胡道臺?」

胡雪巖點點頭,也擺出官派,踱著四方步子,上前答道:「我就是。」「大帥傳見。」「是的。請引路。」進門不進殿,由西邊角門口進去,有個小小的院落,也是站滿了親兵,另外有個穿灰布袍的聽差,倒還客氣,揭開門簾,示意胡雪巖入內。進門一看,一個矯胖老頭,左手捏一管旱菸袋;右手提著筆,在窗前一張方桌上揮毫如飛。聽得腳步聲,渾似不覺;

胡雪巖只好等著,等他放下筆,方撈起衣襟請安,同時報名。「浙江候補道胡光墉,參見大人。」「喔,你就是胡光墉!」左宗棠那雙眼睛,頗具威嚴,光芒四射似的,將他從頭望到底,「我聞名已久了。」

這不是一句好話,胡雪巖覺得無須謙虛;只說:「大人建了不世之功,特為來給大人道喜!」「喔,你倒是得風氣之先!怪不得王中丞在世之日,你有能員之名。」話中帶著譏諷,胡雪巖自然聽得出來,一時也不必細辨;

眼前第一件事是,要能坐了下來——左宗棠不會不懂官場規矩,文官見督撫,品秩再低,也得有個座位;此刻故意不說「請坐」,是有意給人難堪,先得想個辦法應付。念頭轉到,辦法便即有了;撈起衣襟,又請一個安;同時說道:「不光是為大人道喜;還要跟大人道謝。兩浙主靈倒懸,多虧大人解救。」都說左宗棠是「湖南騾子」的脾氣;而連番多禮,到底將他的騾脾氣擰過來了,「不敢當!」他的語聲雖還是淡淡的,有那不受奉承的意味;

但亦終於以禮相待了,「貴道請坐!」聽差是早捧著茶盤等在那裡的,只為客人不曾落座,不好奉茶;此時便將一碗蓋碗茶擺在他身旁的茶几上。胡雪巖欠一欠身,舒一口氣;心裡在想:只要面子上不難看,話就好說了。「這兩年我在浙江,很聽人談起貴道。」

左宗棠面無笑容地說,「聽說你很闊啊!」「不敢!」胡雪巖欠身問道:「請大人明示所謂‘闊’是指什麼?」

「說你起居享用,儼如王侯;這也許是過甚之詞。然而也可以想象得知了。」

「是!我不瞞大人,比起清苦的候補人員來,我算是很舒服的。」

他坦然承認,而不說舒服的原因,反倒象塞住了左宗棠的口;停了一下,他直截了當地說:「我也接到好些稟帖,說你如何如何!人言未必盡屬子虛,我要查辦;果真屬實,為了整飭吏治,我不能不指名嚴參1「是!如果光墉有什麼不法之事,大人指名嚴參,光墉亦甘願領罪。不過,自問還不敢為非作歹;亦不敢營私舞弊。只為受王中丞知遇之恩,誓共生死,當時處事不避勞怨,得罪了人亦是有的。」

「是不是為非作歹,營私舞弊,猶待考查。至於你說與王中丞誓共生死,這話就令人難信了。王中丞已經殉難,你現在不還是好好的嗎?」

「如果大人責光墉不能追隨王中丞於地下,我沒有話說;倘或以為殉忠、殉節,都有名目,而殉友死得輕如鴻毛,為君子所不取,那末,光墉倒有幾句辯白。」

「你說。」

「大人的意思是,光墉跟王中丞在危城之中共患難;緊要關頭,我一個人走了,所謂‘誓共生死’,成了騙人的話?」「是啊!」左宗棠逼視著問:「足下何詞以解?倒要請教!」「我先請教大人,當時杭州被圍,王中丞苦苦撐持,眼睛裡所流的不是淚水,而是血,盼的是什麼?」

「自然是援軍。」

「是!」胡雪巖用低沉的聲音說,「當時有李元度一軍在衙州,千方百計想催他來,始終不到。這一來,就不能不作堅守的打算;請問大人,危城堅守靠什麼?」

「自然是靠糧食。‘民以食為天’。」

「‘民以食為天’固然不錯;如果羅掘俱窮,亦無非易子而食。但是,士兵沒有糧食,會出什麼亂子?不必我說;大人比我清楚得多。當時王中丞跟我商量,要我到上海去辦米。」胡雪巖突然提高了聲音說:「王中丞雖是捐班出身,也讀過書的;他跟我講史記上趙氏孤兒的故事,他說,守城守不住,不過一死而已,容易;到上海辦米就跟‘立孤’一樣比較難。他要我做保全趙氏孤兒的程嬰。這當然是他看得起我的話;不過,大人請想,他是巡撫,守土有責,即使他有辦法辦得到米,也不能離開杭州。所以,到上海辦米這件事,只有我能做;不容我不做。」

「嗯,嗯!」左宗棠問道:「後來呢?你米辦到了沒有?」「當然辦到。可是——,」胡雪巖黯然低語:「無濟於事!」

接著,他將如何辦米來到了杭州城外的錢塘江中,如何想盡辦法,不能打通糧道,如何望城一拜,痛哭而回;如何將那批米接濟了寧波。只是不說在寧波生一場大病,幾乎送命;因為那近乎表功的味道,說來反成蛇足了。左宗棠聽得很仔細;仰臉想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卻是胡雪巖再也想不到的。

「你也很讀了些書啊!」

胡雪巖一楞,隨即想到了;這半天與左宗棠對答,話好象顯得很文雅,又談到史記上的故事,必是他以為預先請教過高人,想好一套話來的。

這多少也是實情;見了左宗棠該如何說法,他曾一再打過腹稿。但如說是有意說好聽的假話,他卻不能承認,所以這樣答道:「哪裡敢說讀過書?光墉只不過還知道敬重讀書人而已!」

「這也難得了。」左宗棠說,「人家告你的那些話,我要查一查。果真象你所說的那樣子,自然另當別論。」「不然。領了公款,自然公事上要有交代。公款雖不是從大人手上領的;可是大人現任本省長官,光墉的公事,就只有向大人交代。」

「喔,你來交代公事。是那筆公款嗎?」左宗棠問,「當時領了多少?」

「領了兩萬兩銀子。如今面繳大人。」說著,從身上掏出一個紅封袋來,當面奉上。

左宗棠不肯接紅封袋,「這是公款,不便私相授受。」他說,「請你跟糧臺打交道。」

當時便喚了糧臺上管出納的委員前來,收取了胡雪巖的糧票,開收據,蓋上大印,看來是了卻了一件公事,卻不知胡雪巖還有話說。

「大人,我還要交代。當初奉令採辦的是米,不能拿米辦到,就不能算交差。」

「這——?」左宗棠相當困擾;對他的話,頗有不知所云之感,因而也就無法作何表示。

「說實話,這一批米不能辦到,我就是對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靈。現在,總算可以真正有交代了!」胡雪巖平靜地說,「我有一萬石米,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請大人派員驗收。」此言一齣,左宗棠越發困惑,「你說的什麼?」他問:「有一萬石米在?」

「是!」

「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

「是!」胡雪巖答說,「已有幾百石,先撥了給蔣方伯,充作軍糧了。」

左宗棠聽得這話便左右問道:「護送胡大人來的是誰?」「是何都司」。

於是找了何都司來,左宗棠第一句話便是:「你知道不知道,有幾百石軍糧從錢塘江上運到城裡?」

「回大帥的話,有的。」何都司手一指:「是胡大人從上海運來的。」

「好!你先下去吧。」左宗棠向聽差吩咐:「請胡大人升炕!」禮數頓時不同了!由不令落座到升炕對坐,片刻之間,榮枯大不相同;胡雪巖既感慨,又得意,當然對應付左宗棠也更有把握了。

等聽差將蓋碗茶移到炕几上,胡雪巖道謝坐下;左宗棠徐徐說道:「有這一萬石米,不但杭州的百姓得救;肅清浙江全境,我也有把握了。老兄此舉,出人意表,功德無量。感激的,不止我左某一個人。」

「大人言重了。」

「這是實話。不過我也要說實話。」左宗棠說,「一萬石米,時價要值五六萬銀子;糧臺上一時還付不起那麼多。因為剛打了一個大勝仗,犒賞弟兄是現銀子。我想,你先把你繳來的那筆款子領了回去;餘數我們倒商量一下,怎麼樣個付法?」

「大人不必操心了。這一萬石米,完全由光墉報。」「報效?」左宗棠怕自己是聽錯了。

「是!光墉報效。」

「這,未免太破費了。」左宗棠問道:「老兄有什麼企圖,不妨實說。」

「毫無企圖。第一,為了王中丞;第二,為了杭州百姓;第三,為了大人。」

「承情之至!」左宗棠拱拱手說,「我馬上出奏,請朝廷褒獎。」

「大人栽培,光墉自然感激,不過,有句不識抬舉的話,好比骨鯁在喉;吐出來請大人不要動氣。」

「言重,言重!」左宗棠一疊連聲地說,「儘管請說。」「我的報效這批米,決不是為朝廷褒獎。光墉是生意人,只會做事,不會做官。」

「好一個只會做事,不會做官!」這一句話碰到左宗棠的心坎上,拍著炕幾,大聲地說;讚賞之意,真個溢於言表了。「我在想,大人也是隻曉得做事,從不把功名富貴放在心上的人。」

胡雪巖說,「照我看,跟現在一位大人物,性情正好相反。」

前半段話,恭維得恰到好處;對於後面一句話,左宗棠自然特感關切,探身說道:「請教!」

「大人跟江蘇李中丞正好相反。李中丞會做官;大人會做事。」胡雪巖又說:「大人也不是不會做官,只不過不屑於做官而已。」

「啊,痛快,痛快!」左宗棠仰著臉,搖著頭說;是一副遇見了知音的神情。

胡雪巖見好即收,不再奉上高帽子;反而謙虛一句:「我是信口胡說。在大人面前放肆。」

「老兄,」左宗棠正色說道,「你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滿朝朱紫貴,及得上老兄識見的。實在不多。你大號是哪兩個字?」

「草字雪巖。風雪的雪,巖壑的巖。」

「雪巖兄,」左宗棠說,「你這幾年想必一直在上海,李少荃的作為,必然深知;你倒拿我跟他比一比看。」「這,」胡雪巖問道,「比哪一方面?」

「比比我們的成就。」

「是!」胡雪巖想了一下答道:「李中丞克復蘇州,當然是一大功;不過,因人成事;比不上大人孤軍奮戰,來得難能可貴。」

「這,總算是一句公道話。」左宗棠說,「我吃虧的有兩種,第一是地方不如他好;第二、是人才不如他多。」「是的。」胡雪巖深深點頭,「李中丞也算會用人的。」「那末,我有句很冒昧的話請教,以你的大才,以你在王中丞那裡的業績,他倒沒有起延攬之意?」

「有過的。我不能去!」

「為什麼?」

「第一、李中丞對王公有成見,我還為他所用,也太沒有志氣了。」

「好!」左宗棠接著問:「第二呢?」

「第二、我是浙江人,我要為浙江出力;何況我還有王中丞委託我未了的公事,就是這筆買米的款子,總要有個交代。」「難得,難得,雪巖兄,你真有信用。」左宗棠說到這裡,喊一聲:「來呀!留胡大人吃便飯。」

照官場中的規矩,長官對屬下有這樣的表示,聽差便得做兩件事,第一件是請客人更換便衣;第二件是準備將客人移到花廳甚至「上房」中去。

在正常的情況之下,胡雪巖去拜客,自然帶著跟班;跟班手中捧著衣包,視需要隨時伺候主人更換。但此時只有胡雪巖一個人,當然亦不會有便衣;左宗棠便吩咐聽差,取他自己的薄棉袍來為「胡大人」更換。左宗棠矮胖;胡雪巖瘦長,這件棉袍穿上身,大袖郎當,下襬吊起一大截,露出一大截沾滿了黃泥的靴幫子,形容不但不雅,而且有些可笑。但這份情意是可感的。所以胡雪巖覺得穿在身上很舒服。

至於移向花廳,當然也辦不到了。一座小關帝廟裡,哪裡來的空閒房屋,閩浙總督的官廳,簽押房與臥室,都在那裡了。不過,廟後倒有一座土山,山上有座茅亭,亦算可供登臨眺望的一景;左宗棠為了避免將領請謁的紛擾,吩咐就在茅亭中置酒。

酒當然是好酒。紹興早經克復,供應一省長官的,自然是歷經兵燹而無恙的窯藏陳釀;菜是湖南口味,雖只兩個人對酌,依然大盤長筷,最後廚子戴著紅纓帽,親自來上菜,開啟食盒,只是一小盤湖南臘肉。不知何以鄭重如此?「這是內子親手調變的,間關萬里,從湖南送到這裡,已經不中吃了。只不過我自己提醒我,不要忘記內子當年委曲綢繆的一番苦心而已。」

胡雪巖也聽說過,左宗棠的周夫人,是富室之女;初嬪左家時,夫婿是個寒士。但是周夫人卻深知「身無半畝,心憂天下」的左宗棠,才氣縱橫,雖然會試屢屢落弟,終有破壁飛去的一日;所以鼓勵慰藉,無怕不至。以後左宗棠移居岳家,而周家大族,不會看得起這個脾氣的窮姑爺。周夫人一方面怕夫婿一怒而去,一方面又要為夫家做面,左右調停,心力交痤,如今到底也有揚眉吐氣的一天了。這對胡雪巖又是一種啟示。左宗棠如今尊重周夫人,報恩的成分,多於一切,足見得是不會負人,不肯負人而深具性情者,這比起李鴻章以利祿權術駕馭部下來,寧願傾心結交此人。

因此,當左宗棠有所詢問時,他越發不作保留,從杭州的善後談到籌餉,他都有一套辦法拿出來,滔滔不絕,言無不盡。賓主之間,很快地已接近脫略形跡,無所不談的境地了。

一頓酒喝了兩個時辰方罷。左宗棠忽然嘆口氣說:「雪巖兄,我倒有些發愁了。不知應該借重你在哪方面給我幫忙?當務之急是地方善後,可是每個月二十五、六萬的餉銀,尚無的款,又必得仰仗大力。只恨足下分身無術!雪巖兄,請你自己說一說,願意做些什麼?」

「籌餉是件大事,不過只要有辦法,凡是操守靠得住的人,都可以幹得。」胡雪巖歉然地說,「光墉稍微存一點私心,想為本鄉本土盡幾力。」

「這哪裡是私心!正見得你一副俠心義腸。軍興以來,杭州被禍最慘,善後事宜,經緯萬端,我兼攝無篆,責無旁貸,有你老兄這樣大才,而且肯任勞任怨,又是為桑梓效力的人幫我的忙,實在太好了。」左宗棠說到這裡,問道:「跟蔣薌泉想來見面了?」

「是!」

「你覺得他為人如何?」

「很直爽的人。我們談得很投機。」

「好極,好極!」左宗棠欣然問道:「地方上的一切善後,總也談過了?」「還不曾深談。不過承蔣方伯看得起,委託我的一個小小錢莊,為他代理藩庫;眼前急需的支出,我總盡力維持。」「那更好了。萬事莫如賑濟急;如今有一萬石米,在軍需民食,能維持一兩個月,後援就接得上了。再有寶號代為支應藩庫的一切開銷,扶傷恤死,亦不愁無款可墊。然則杭州的賑濟事宜,應當馬上動手。我想,設一善後局,雪巖兄,請你當總辦,如何?」

「是!」胡雪巖肅然答說:「於公於私,義不容辭。」「我就代杭州百姓致謝了。」左宗棠拱拱手說,「公事我馬上叫他們預備,交蔣薌泉轉送。」

這樣處置,正符合胡雪巖的希望。因為他為人處世,一向奉「不招忌」三字為座右銘;自己的身分與蔣益澧差不多,但在左宗棠手下,到底只算一個客卿,如果形跡太密甚至越過蔣益澧這一關,直接聽命於左宗棠,設身處地為人想一想,心裡也會不舒服。現在當著本人在此,而委任的札子卻要交由蔣益澧轉發,便是尊重藩司的職權;也是無形中為他拉攏蔣益澧,僅不過公事上小小的一道手續,便有許多講究;只見得做官用人,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樣想著,他對左宗棠又加了幾分欽佩之心;因而厚意替他多做一點事,至少也得為他多策劃幾個好主意。心念剛動,左宗棠正好又談起籌餉,他決定獻上一條妙計。這一計,他籌之已熟;本來的打算是「貨賣識家」,不妨「待價而沽」。這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相當的酬庸,他是不肯輕易吐露的;此刻對左宗棠,多少有知遇之感,因而就傾囊而出了。

「籌餉之道多端,大致不外兩途,第一是辦厘金,這要靠市面興旺,無法強求;第二是勸捐,這幾年捐得起的都捐過了,‘勸’起來也很吃力。如今我想到有一路人,他們捐得起,而且一定肯捐;不妨在這一路人頭上,打個主意。」「捐得起,又肯捐,那不太妙了嗎?」左宗棠急急問道:「是哪一路人?」

「是長毛!」胡雪巖說,「長毛盤踞東南十幾年,蒐括得很不少;現在要他們捐幾文,不是天經地義?」

這一說,左宗棠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請你再說下去。」

於是胡雪巖為他指出,這十幾年中,頗有些見機而作的長毛,發了財退藏於密;洪楊一旦平定,從逆的當然要依國法治罪。可是叛逆雖罪在不赦,而被裹脅從逆的人很多,辦不勝辦。株連過眾,擾攘不安,亦非大亂之後的休養生息之道;所以最好的處置辦法是,網開一面,予人自新之路。

只是一概既往不咎,亦未免太便宜了此輩;應該略施薄懲。願打願罰,各聽其便。

「大人曉得的,人之常情,總是願罰不願打;除非罰不起。」胡雪巖說,「據我知道,罰得起的人很多。他們大都躲在夷場上,倚仗洋人的勢力,官府一時無奈其何,可是終究是個出不了頭的‘黑人’,如果動以利害,曉以大義;反正手頭也是不義之財,舍了一筆,換個重新做人的機會,何樂不為?」「說得是。」左宗棠笑道,「此輩不甘寂寞,不但要爬起來做人,只怕還要站出來做官。」「正是這話。」胡雪巖撮起兩指一伸,「象這種人,要捐他兩筆。」

「怎麼呢?」

「一筆是做人;另外一筆是做官。做官不要捐嗎?」左宗棠失笑了,「我倒弄糊塗了!」恕說,「照此看來,我得趕快向部裡領幾千張空白捐照來。」

「是!大人儘管動公事去領。」

「領是領了。雪巖兄,」左宗棠故意問道:「交給誰去用呢?」胡雪巖不作聲,停了一會方說:「容我慢慢物色好了,向大人保薦。」

「我看你也不用物色了,就是你自己勉為其難吧!」「這怕——。」

「不,不!」左宗棠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你不必推辭了!雪巖兄,你遇見我,就容不得你再作主張。這話好象蠻不講理;不是的!足下才大如海,我已深知。不要說就這兩件事,再多兼幾個差使,你也能夠應付裕如。我想,你手下總有一班得力的人;你儘管開單子來,我關照蔣薌泉,一律照委。你往來滬杭兩地,出出主意就行了。」

如此看重,不由得使胡雪巖想起王有齡在圍城中常說的兩句話說:「鞠躬盡痤,死而後已。」便慨然答道:「既然大人認為我幹得了,我就試一試看。」

「不用試,包你成功!」左宗棠說,「我希望你兩件事兼籌幷顧。浙江的軍務,正在緊要關頭上,千萬不能有‘鬧餉’的活把戲弄出來。」

「是。我盡力而為。」胡雪巖說,「如今要請示的是,這個捐的名目。我想叫‘罰捐’。」

「罰捐倒也名副其實。不過——。」他沉吟著,好久未說下去。

這當然是有顧忌;胡雪巖也可以想象得到,開辦「罰捐」可能會惹起浮議,指作「包庇逆黨」。這是很重的一個罪名。然而是否「包庇」,要看情節而定;與予人自新之路,是似是而非的兩回事。

他心裡這樣在想,口頭卻保持沉默;而且很注意左宗棠的表情,要看他是不是有擔當?

左宗棠自然是有擔當的;而且這正也是他平時自負之處。他所考慮的改換名目;想了好一會,竟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便次定暫進先用了再說。

接著,又有疑問:「這個罰捐,要不要出奏?」他問,「你意下如何?」

「出奏呢,怕有人反對,辦不成功;不出奏呢?又怕將來部裡打官腔,或者‘都老爺’參上一本。」胡雪巖說,「利弊參見,全在大人作主。」

「辦是一定要辦;不過我雖不怕事,卻犯不上無緣無故背個黑鍋,你倒再想想,有什麼既不怕他人掣肘,又能為自己留下退步的辦法。」

「凡事只要秉公辦理,就一定會有退步。我想,開辦之先,不必出奏;辦得有了成效,再奏明收捐的數目,以後直接諮部備案,作為將來報銷的根據。」

「好!準定這樣辦。」左宗棠大為讚賞:「‘凡事只要秉公辦理,就必有退步。’這話說得太好了。不過,你所說的‘成效’也很要緊;國家原有上千萬的銀子,經常封存內庫,就為的是供大征伐之用。這筆鉅款,為賽尚阿之流的那班旗下大爺揮霍一空;所以‘皇帝不差餓兵’那句俗語,不適用了!如今朝廷不但差的是餓兵,要各省自己籌餉;而且要協解‘京餉’。如果說,我們辦得有成效的稅捐,不準再辦;那好,請朝廷照數指撥一筆的款好了。」

這番話說到盡頭了;胡雪巖對左宗棠的處境、想法、因應之道亦由這番話中有了更深的瞭解。只要不是傷天害理,任何籌餉的辦法,都可以得到他的同意。胡雪巖在左宗棠行轅中盤桓了兩天,才回杭州。歸來的這番風光,與去時大不相同;左宗棠派親兵小隊護送,自不在話下,最使他驚異的是,到了武林門外,發現有一班很體面的人在迎接,一大半是杭州的紳幹,包括張秀才在內;其餘的都穿了官服,胡雪巖卻一個都不認識。此外,還有一頂綠呢大轎,放在城門洞裡;更不知作何用處?

胡雪巖頗為困惑,「是接我的嗎?」他問何都司。

不用何都司回答,看到劉不才和小張;胡雪巖知道接自己是不錯的了。果然,小張笑容滿面地奔了上來。一把拉住馬頭上的嚼環,高聲說道:「這裡前天晚上就得訊息了!盼望大駕真如火旱之望雲霓!」

是何訊息?盼望他回來又為何如此殷切?胡雪巖正待動問,卻不待他開口;首先是一名武巡捕在馬前打躬,同時說道:「請胡大人下馬,換大轎吧!」

「是這樣的,」小張趕緊代為解釋,「這是蔣方伯派來的差官;綠呢大轎是蔣方伯自己用的,特為來伺候。」「是!」那名武巡捕開啟拜匣,將蔣益澧的一份名帖與一份請柬遞了上來,「敝上派我來伺候胡大人;特為交代,本來要親自來迎接,只為有幾件緊要公事,立等結果,分不開身。敝上又說:「請胡大人一到就會個面,有好些事等著商量。」這一說胡雪巖明白了,小張所說的「訊息」,是指他奉委為善後局總辦一事;大家如此殷切盼望,以及蔣益澧立等會面,當然是因為「萬事莫如賑濟急」,一切善後事宜,都待他來作了決定,方能動手興辦。

領會及此,他覺得不宜先跟蔣益澧見面。但此刻的蔣益澧。」等於一省長官,這樣殷勤相待,如果不領他的情,是件很失禮的事;必得找一個很好的藉口才能敷衍得過去。他的心思很快,下馬之頃,已想好一套說詞,「拜煩回覆貴上,」他說:「我也急於要進見,有好些公事請示。不過,這幾天來回奔波,身上髒得不成樣子;這樣子去見長官,太不恭敬。等我稍為抹一抹身子,換一套乾淨衣服,馬上就去。貴上的綠呢大轎,不是我該坐的;不過卻之不恭,請你關照轎班,空轎子跟著我去好了。」於是先到張家暫息,將善後應辦的大事,以及要求蔣益澧支援的事項,寫了個大概,方始應約赴宴。相見歡然,蔣益澧當面遞了委札;胡雪巖便從身上掏出一張紙來,遞了過去,上面寫的是:「善後急要事項」,一共七條:第一、掩埋屍體,限半個月完竣。大兵之後大疫,此不僅為安亡魂,亦防疫癘。

第二、辦理施粥,以半年為期。公家撥給米糧,交地方公正紳士監督辦理。第三、凡糧食、衣著、磚瓦、木料等民生必需品類,招商販運,免除釐稅,以廣招徠。

第四、訪查殉難忠烈,採訪事蹟,奏請建立昭忠祠。

第五、賊營拔出婦女,訪查其家,派妥人送回。

第六、春耕關乎今年秋冬生計,應盡全力籌辦。第七、恢復書院,優待士子。

「應該,應該!」蔣益澧說,「我無不同意。至於要人,或者要下委札,動公事,請雪翁告訴我,只要力之所及,一定如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