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薌翁成全浙江百姓。不過眼前有件事,無論如何要請薌翁格外支援。」胡雪巖率直說道:「弟兄們的紀律一定要維持。」
蔣益澧臉一紅,他也知道他部下的紀律不好;不過,他亦有所辯解:「說實話,弟兄們亦是餓得久了——。」「薌翁,」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餉,我負責;軍紀,請薌翁負責。」
蔣益澧心想,胡雪巖現在直接可以見左宗棠,而且據說言聽計從;倘或拿此事跟上面一說,再交下來,面子就不好看了。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下決心來辦。於是他決定了兩個辦法:一是出告示重申軍紀,違者就地正法;二是他從第二天開始,整天坐鎮杭州城中心的官巷口,親自執行軍法。
這一來,紀律果然好得多了。善後事宜,亦就比較容易著手;只是苦了胡雪巖,一天睡不到三個時辰,身上掉了好幾斤的肉,不過始終精神奕奕,毫無倦容。
左宗棠是三月初二到省城的;一下了轎,約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胡雪巖。
「慘得很!」左宗棠臉上很少有那樣沮喪的顏色,「軍興以來,我也到過好些地方;從沒有見過杭州這樣子遭劫的!以前杭州有多少人?」
「八十一萬。」胡雪巖答說。
「現在呢?」
「七萬多。」
「七萬多?」左宗棠嗟嘆著;忽然抬眼問道:「雪翁,不說八萬,不說六萬,獨說七萬多;請問何所據而云然?」「這是大概的估計。不過,亦不是空口瞎說。」胡雪巖答道:「是從各處施粥廠、平糶處發出的‘籌子’算出來的。」「好極!」左示棠大為嘉許,「雪翁真正才大心細。照你看,現在辦善後,當務之急是哪幾樣?」
「當務之急,自然是振興市面;市面要興旺,全靠有人肯來做生意;做生意的人膽子小,如果大人有辦法讓他們放心大膽地到杭州來,市面就會浴量,百姓有了生路,公家的厘金稅收,亦會增加。於公於私,都有莫大的好處。」「這無非在整飭紀律四個字,格外下功夫,你叫商人不要怕,儘管到杭州來做生意。如果吃了虧,準他們直接到我衙門來投訴;我一定嚴辦。」
「有大人這句話,他們就敢來了。」胡雪巖又問,「善後事宜,千頭萬緒,包羅太廣;目前以賑撫為主,善後局是否可以改為賑撫局。」
「不錯!這個意見很好。」左宗棠隨即下條子照辦;一切如舊,只是換了個名字。
賑撫局的公事,麻煩而瑣碎,佔去了胡雪巖許多的功夫;以致想見一次左宗棠,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間。
這樣遷延了半個月,專摺奏報克復杭州的折差,已由京裡回到杭州,為左宗棠個人帶來一個好訊息,「內閣奉口諭:閩浙總督左宗棠自督辦浙江軍務以來,連克各府州縣城池。茲復將杭州省城、餘杭縣城攻拔,實屬排程有方。著加恩賞太子少保銜;並賞穿黃馬褂。」此外,蔣益澧亦賞穿黃馬褂;「所有在事出力將士,著左宗棠查明,擇優保奉。」
訊息一傳,全城文武官員,夠得上資格見總督的無不肅具衣冠,到總督行轅去叩圓。左宗棠穿上簇新的黃馬褂,分班接見,慰勉有加;看到胡雪巖隨著候補道員同班磕頭,特為囑咐戈什哈等在二堂門口,將他留了下來。
等賓僚散盡,左宗棠在花廳與胡雪巖以便服相見。一見少不得再次致賀;左宗棠自道受恩深重,對朝廷益難報稱,緊接著又向胡雪巖致歉,總克復杭州有功人員報獎,奏稿已經辦好,即將拜發;其中並無胡雪巖的名字,因為第一次保案,只限於破城將士,以後奏保辦理地方善後人員,一定將他列為首位。
胡雪巖自然要道謝,同時簡單扼要地報告辦理善後的進展,奉「以工代賑,振興市面」八個字為宗旨,這樣一方面辦了賑濟;一方面做了復舊的工作。左宗棠不斷點頭,表示滿意。然後問起胡雪巖有何困難?「困難當然很多,言不勝言,也不敢麻煩大人;只要力所能及,我自會料理,請大人放心。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今已經三月下旬了,轉眼‘五荒六月」;家家要應付眼前。青黃不接的當口,能夠過得過去,都因為有個指望;指望秋天的收成,還了債好過年,大人,今年只怕難了!」
一句話提醒了左宗棠,悚然而驚,搓著手說:「是啊!秋收全靠春耕。目前正是插秧的時候,如果耽誤了,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大人說這話,兩浙的百姓有救了。」「你不要看得太容易,這件事著實要好好商量。雪翁,你看,勸農這件事,該怎麼樣做法?」「大人古書讀得多,歷朝歷代,都有大亂;大亂之後,怎麼幫鄉下人下田生產,想來總記得明明白白?」
「啊,啊,言之有理。」左宗棠說,「我有,這方面是漢初辦得好,薄太后的黃老之學,清靜無為,才是真是與民休息。就不知道當今兩宮太后,能否象薄太后那樣?」
胡雪巖不懂黃老之學,用於政務,便是無為而治;也不知道薄太后就是漢文帝的生母。不過清靜無為、與民休息這兩句成語是聽得懂,便緊接著他的話說:「真正再明白不過是大人!要荒了的田地有生氣,辦法也很簡單。三個字:不騷擾!大人威望如山,令出必行,只要下一道命令,百姓受惠無窮。」
「當然,這道命令是一定要下的。雪翁,你且說一說,命令中要禁止些什麼?」
「是!」胡雪巖想了一下答說:「第一、軍餉的來源是厘金、是殷實大戶的捐獻,與種田的老百姓無干。今年的錢糧,想來大人總要奏請豁免的;就怕各縣的‘戶書’假名追徵舊欠。那一來,老百姓就嚇得不敢下田了!」
「那怎麼行?」左宗棠神色凜然地,「若有此事,簡直毫無心肝了,殺無赦!」
「第二、怕弟兄們抓差拉夫。」
「這也不會。我早就下令嚴禁;徵差要給價。如今我可以重申前令,農忙季節,一律不準騷擾,而且還要保護。」左宗棠問道:「還有呢?」
「還有就是怕弟兄們殺耕牛!」
「那也不會,誰殺耕牛,我就殺他。」
「大人肯這樣衛護百姓,今年秋收有望了。至於種籽、農具,我去備辦;將來是由公家貸放,還是平價現賣,請大人定章程。好在不管怎麼樣,東西早預備在那裡,總是不錯的!」「不錯,不錯。請你去預備,也要請你墊款。」左宗棠說道,「除了錢以外,我這裡什麼都好商量。」
「是!」胡雪巖答道:「我是除了錢以外,什麼事都要跟大人商量,請大人做我的靠山。」
「那還用說,要人要公事,你儘管開口。」
「有件事要跟大人商量。湖州府屬的絲,是浙北的命脈;養蠶又是件極麻煩的事,以蠶叫‘蠶寶寶’,嬌嫩得很,家家關門閉戶,輪流守夜,按時餵食,生客上門都不接待的。如今蔣方伯正帶兵攻打湖州,大軍到處,可能連茶水飯食都不預備;可是這一來,蠶就不能養了。還有,養蠶全靠桑葉,倘或弟兄們砍了桑樹當柴燒,蠶寶寶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噢!」左宗棠很注意他,「我平日對經濟實用之學,亦頗肯留意;倒不知道養蠶有這麼多講究。照你所說,關係極重;我得趕緊通知蔣薌泉,格外保護。除了不準弟兄騷擾以外,最要防備湖州城裡的長毛突圍亂竄,擾害養蠶人家。」
「大人這麼下令,事情就不要緊了!」胡雪巖欣慰地說,「江南是四月裡一個月最吃重,唱山歌的話:‘做天難做四月天’,因為插秧、養蠶都在四月裡,一個要雨,一個要晴。託朝廷的鴻福,大人的威望,下個月風調雨順,軍務順手,讓這一個月平平安安過去,浙江就可以苦出頭了!」「我知道了,總想法子如大家的願就是。」說到這裡,左宗棠眉心打了個結,「倒是有件事,雪翁,我要跟你商量;看看你有沒有高招,治那一班蠹吏!」
「蠹吏」二字,胡雪巖沒有聽懂,瞠然不知所答。及至左宗棠作了進一步的解釋,才知道指的是京裡戶部與兵部的書辦。
「戶部與兵部的書辦,盼望肅清長毛之心,比誰都殷切;在他們看,平了洪楊,就是他們發財的機會到了。正月廿一,曾老九克了天保城,金陵合圍,洪秀全已如釜底遊魂。李少荃的淮軍,攻克常州,亦是指顧間事;常州一下,淮軍長驅西進,會合苦守鎮江的馮子材,經丹陽馳援曾九,看起來可以在江寧吃粽子了。」
「沒有那麼快!」胡雪巖介面便答。
這一答,使得左宗棠錯愕而不悅:「何以見得?」他問。
胡雪巖知道自己答得大率直了。左宗棠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莫非論兵我還不如你?因而很見機地改口:「大人用兵,妙算如神,我何敢瞎議論。不過,我在上海那兩年,聽到看到,關於李中丞的性情,自以為摸得很透。常州如果攻了下來,他未必肯帶兵西進;因為,他不會那麼傻,去分曾九帥一心想獨得的大功。」
「啊!」左宗棠重重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也是這麼想?」
「只怕我想得不對。」
「不會錯!」左宗棠嘆口氣,「我一直也是這麼在想,不過不肯承認我自己的想法;我總覺得李少荃總算也是個翰林,肚子裡的貨色,雖只不過溫熟了一部詩經,忠君愛國的道理總也懂的,而況受恩深重,又何忍辜負君父滅此大盜,以安四海的至意?如今你跟我的看法不約而同,就見得彼此的想法都不錯。論少荃的為人,倒還不致巴結曾九;只為他老師節制五省軍務,聖眷正隆,不免功名心熱,屈己從人。至於他對曾九,雖不便明助,睹底下卻要幫忙,助餉助械,盡力而為;所以金陵克復的日子,仍舊不會遠。」
「是的。這是明擺在那裡的事;江寧合圍,外援斷絕,城裡的存糧一完,長毛也就完了。照我看,總在夏秋之交,一定可以成功。」
「那時候就有麻煩了。你先看著這個——。」
說著左宗棠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厚甸甸地,總有十來張信箋;他檢視了一下,抽出其中的兩張,遞了給胡雪巖。這兩張信箋中,談的是一件事;也就是報告一個訊息。說兵部與戶部的書辦,眼看洪楊肅清在即;軍務告峻,要辦軍費報銷,無不額手相慶。但以湘淮兩軍,起自田間,將領不諳規制,必不知軍費應如何報銷?因而有人出頭,邀約戶兵兩部的書辦,商定了包攬的辦法,多僱書手,備辦筆墨紙張;專程南下,就地為湘淮兩軍代辦報銷。一切不用費心,只照例奉送「部費」即可。在他們看,這是利人利己的兩全之計,必為湘淮兩軍樂予接納,所以不但已有成議,而且已經籌集了兩萬銀子,作為「本錢」,光是辦購置造報銷的連史紙,就將琉璃幾家紙店的存貨都搜空了。
「這個花樣倒不錯!」胡雪巖有意出以輕鬆的姿態,「不過這筆‘部費’可觀。我替殉節的王中丞經手過,至少要百分之二。」
「就是這話羅!」左宗棠說,「我要跟你商量的就是這件事。我前後用過七千萬的銀子,如果照例致送,就得二十萬銀子。哪裡來這筆閒錢,且不去說它;就有這筆閒錢,我也不願意塞狗洞。你倒想個法子看,怎麼樣打消了它!」「打消是容易,放句話出去擋駕就是。可是以後呢?恐怕不勝其煩了!軍費報銷是最嚕囌的事,一案核銷,有幾年不結的。大人倒仔細想一想,寶貴的精神,犯得著犯不著花在跟這些人打交道上頭?」
「不!」左宗棠大不以為然,「我的意思是,根本不要辦報銷。軍費報銷,在乾隆年間最認真;部裡書辦的花樣也最多。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是‘在人簷下過,不敢不低頭’;如今我又何必低頭?戶部也沒有資格跟我要帳!」
這話說得太霸道了些。誠然,湘軍和淮軍的軍費,都是在地方自籌,戶部並沒有支付過;但在地方自籌,不管是厘金、捐募,總是公款,何致於戶部連要個帳都沒有資格?胡雪巖不以左宗棠的話為然,因而沉默未答。
「雪翁,」左宗棠催問著,「有何高見,請指教!」這就不能不回答了,胡雪巖想了一下答道:「那不是大人一個人的事。」
「是啊!不過事情來了,我可是脫不了麻煩。」「就有麻煩,也不致於比兩江來得大。」
這一說,左宗棠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策動曾相去頂?」他問。
這是指曾國藩,他以協辦大學士兼領兩江總督,也算入閣拜相,所以稱之為「曾相」;胡雪巖正是此意,點點頭答說:「似乎以曾相出面去爭,比較容易見效。」
「我也想到過,沒有用。曾相憂讒畏譏,膽小如鼠;最近還有密摺,請朝廷另簡親信大臣,分任重責。你想,他怎麼肯不避嫌疑,奏請免辦報銷?何況時機亦還未到可以上折的時候?」
「難處就在這裡。」胡雪巖說,「軍務究竟尚未告竣,貿然奏請免辦報銷,反會節外生枝,惹起無謂的麻煩。」「可是消弭隱患,此刻就得著手。倘或部裡書辦勾結司員;然後說動堂官;再進而由軍機奏聞兩宮,一經定案,要打消就難了。」
胡雪巖覺得這番顧慮,決不能說是多餘;而且由他的「書辦勾結司員」這句話,觸機而有靈感,不暇思索地答說:「既然如此,不妨在第一關上就拿書辦擋了回去。」「喂,喂!」左宗棠一面想,一面說,「你這話很有意味。然而,是如何個擋法呢?」
「這等大事,書辦不能做主;就如大人所說的,得要勾結司官。司官給他們來盆冷水,迎頭一澆;或者表面上敷衍,到緊要關頭,挺身出來講話,只要有理,戶部堂官亦不能不聽。」「話是有理。難在哪裡去找這麼一位明大體、有膽識的戶部司官?」
「不一定要明大體、有膽識。」胡雪巖答說,「只要這位司官,覺得這麼做於他有利;自然就會挺身而出。」「著!」左宗棠又是猛拍自己的大腿,「雪翁,你的看法,確是高人一籌,足以破惑。」略停一下,他又說道:「聽你的口氣,似乎胸有成竹;已經想到有這麼一個人了。」
「是的。就是杭州人。」
「杭州人,」左宗棠偏著頭想,「在戶部當司官的是誰?我倒想不起來了。」
「這個人是咸豐二年的進士,分發戶部,由主事做起,現在是掌印郎中了。他叫王文韶;大人聽說過此人沒有?」左宗棠凝神了一會,想起來了:「似乎聽人提起過。」他問,「他的號,是叫夔石嗎?」「正是。王夔石。」
「此人怎麼樣?很能幹吧?」
「很能幹,也很圓滑;人緣不錯。加以戶部左侍郎沈桂芬是他鄉試的座師,很照應這個門生,所以王夔石在戶部很紅。」「既然人很圓滑,只怕不肯出頭去爭!」左宗棠說,「這種事,只有性情比較耿直的人才肯做。」
「大人見得是。不過,我的意思不是鼓動王夔石出頭去力爭,是託他暗底下疏通。我想,為了他自己的前程,他是肯效勞的。」
「何以見得?雷翁,請道其詳。」
照胡雪巖的看法,做京官若說不靠關係靠自己,所可憑藉者,不是學問,便是才幹。當翰林靠學問;當司官就要靠才幹。這才幹是幹濟之才,不在乎腹有經綸,而是在政務上遇到難題,能有切切實實的辦法拿出來。至少也要能搪塞得過去。王文韶之所長,正就是在此。
可是,做京官憑才幹,實在不如憑學問。因為憑學問做京官,循資推轉,處處得以顯其所長;翰林做到兼日講起注官,進而「開坊」升任京堂,都可以專折言事,更是賣弄學問的時候。
也許一道奏疏,上結天知,就此飛黃騰達,三數年間便能戴上紅頂子。而憑才幹做官。就沒有這樣便宜了!「為啥呢?因為英雄要有用武之地。做部裡司官,每天公事經手,該準該駁,權柄很大;準有準的道理,駁有駁的緣故,只要說得對,自然顯的的才幹。可是司官不能做一輩子;象王夔石,郎中做了好多年了,如果升做四品京堂,那些鴻臚寺、通政司,都是‘聾子的耳朵’,沒有它不象樣子,有了它毫無用處。王夔石就有天大的本事,無奈冷衙門無事可做,也是枉然。」胡雪巖略停一下又說:「司官推轉,還有一條出路就是考御史;當御史更是隻要做文章的差使,王夔石搞不來。而且他也不是什麼鐵面無情的人;平時惟恐跟人結怨,哪裡好當什麼都老爺?」
「我懂了!」左宗棠說,「王夔石是不願做京官,只想外放?」「是的。外放做知府;做得好,三兩年就可以升道員。」胡雪巖笑笑說道:「做外官,就要靠督撫了!」這一下,左宗棠一心領神會,徹底明瞭。因為做外官靠督撫,沒有比他更清楚的。清朝的督撫權重,京官外轉府道;督撫如果不喜此人,從前可以「才不勝任」的理由,奏請「請京任用」,等於推翻朝旨。乾隆初年,雖曾下詔切責,不準再有這樣的事例;可是督撫仍舊有辦法可以不使此人到任,或者奏請調職。至於未經指明缺分,只分省候補任用的,補缺的遲早;缺分的優瘠,其權更操之督撫。
因此可以想象得到,王文韶如果志在外官,就必得與督撫結緣;而能夠設法搞成免辦平洪楊的軍費報銷,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良機。因為這一條,湘港將領,無不感戴;而天下督撫,就眼前來說,兩江曾國藩、閩浙是左宗棠自己、江蘇李鴻章、直隸劉長佑、四川路秉章、湖廣官文、河南張之萬、江西沈荷楨、湖北嚴樹森、廣東郭嵩燾,哪一個都花過大把銀子的軍費;能夠免辦報銷,個人要見王文韶的情,等他分發到省,豈有不格外照應之理?
想到這裡,左宗棠心頭的一個疙瘩,消減了一半,「王夔石果然是能幹的,就得好好抓住這個機會,普結天下督撫之緣。」他又回想了一下胡雪巖的話,發現有件事令人驚異,便即問道:「雪翁,你到京裡去過沒有?」
「還不曾過去。」
「那就怪了!你沒有上過京,又是半官半商,何以倒對京官的推遷升轉,如此熟悉?」
「我本來也不懂。前年跟王夔石在上海見面,長談了好幾夜;都是聽他說的。」
「原來如此!不過能說得清源流,也很難得的了。」左宗棠又問:「你跟王夔石很熟?」
「是的。」胡雪巖又說,「不過並無深交。」
「看你們談得倒很深。」
「有利害關係,談得就深了;交情又另是一回事。王夔石沒有什麼才氣,也沒有什麼大志,做人太圓滑,未免欠誠懇。我不喜歡這個人。」
左宗棠覺得胡雪巖這幾句話,頗對自己的胃口;同時對他的本性,也更為了解,確是個可以論大事、共患難的人。因而不斷點頭,表示心許。
「大人的意思是,」胡雪巖問道:「讓我寫封信給王夔石,請他從中盡力?」
「是的。我有這個意思。不過,我怕他一個人的力量不夠;四處去瞎撞木鐘,搞得滿城風雨,無益有害。」「他一個的力量,誠然不夠;不過事情的輕重,他是識得的。他的本性也是謹慎小心一路,決不致於飛揚浮躁,到處瞎說。大人這樣說,我信上格外關照,叫他秘密就是。」
「能這樣最好。」說到這裡,左宗棠向左右吩咐:「拿‘縉紳’來!」
縉紳是京師書坊刻的一部職官錄,全名叫做「大清縉紳全書」。由「宗人府」開始,一直到各省的佐雜官兒,從親王到未入流,凡是有職銜的,無不有簡歷記載。左宗棠索取縉紳,是要查戶部的職官。
翻到「戶部衙門」這一欄,頭一行是「文淵閣大學士管理戶部事務倭仁」。左宗棠頓時喜孜孜地說:「行了!此事可望有成。」
「喔,」胡雪巖問道:「大人參透了什麼訊息?」「這倭相輥蒙古人。他家一直駐防開封;所以跟河南人沒有什麼兩樣。河南是講理學的地方,這倭相國規行矩步,雖然有點迂,倒是不折不扣的道學先生;先帝對此人頗為看重,所以兩宮太后亦很尊敬他,能得此老出頭說話,事無不成之理。」
「那末,」胡雪巖問道:「這話可以不可以跟王夔石說?」「這些情形,王夔石比我們清楚得多。說亦可、不說亦可。」左宗棠又說,「這倭相國與曾相會試同榜;想來他亦肯幫幫老同年的忙的。」
「既然如此,何不由大人寫封信給曾相;結結實實託一託倭中堂?」
「這也是一法。我怕曾相亦在道學氣,未見得肯寫這樣的信。」
「是!」胡雪巖口裡答應著,心中另有盤算。茲事體大,而不與自己相干。甚至左宗棠亦不必太關切;天塌下來有長人頂,曾氏弟兄所支銷的軍費比左宗棠所經手的,多過好幾倍;要辦軍費報銷,曾氏弟兄,首當其衝,自然會設法疏通化解。如今自己替左宗棠出主意,不須太起勁;不求有功,先求無過,最為上策。
這樣轉念,步子便踏得更穩了,「為求妥當,我看莫如這麼辦,先寫信透露給王夔石,問問他的意思,看看能不能做得到?要做,如何著手;請他寫個節略來!」
「這樣做再好都沒有。可是,「左宗棠懷疑地問,「他肯嗎?」「一定肯!我有交情放給他。」
「你不是說:你們沒有深交嗎?」
「放交情」是句江湖上的話,與深交有別,左宗棠不懂這句話,胡雪巖便只好解釋:「我是說,王夔石欠下我一個人情在那裡;所以我託他點事,他一定不會怕麻煩。」「那就是了。此事能辦成功,與你也有好處;曾相、李少荃都要見你的情。」說罷,左宗棠哈哈一笑。
這一笑便有些莫測高深了。胡雪巖心想,大家都說此公好作英雄欺人之談;當然也喜歡用權術。他說這話,又打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哈哈,莫非有什麼試探之意在內?繼而轉念,不管他是不是試探?自己正不妨藉此機會,表明心跡,因而正色說道:「大人!我跟王夔石不同,王夔石是想做官上頭飛黃騰達;我是想做大生意。因為自己照照鏡子,不象做官的材料。所以曾相跟李中函見不見我的情,我毫不在乎;他們見我的情,我亦不會去巴結他們的。如今,我倒是隻巴結一個人!」談到這裡,他有意停了下來,要看左宗棠是何反應?
左宗棠當然要問;而且是很關切地問:「巴結誰?」「還有誰?自然是大人。」胡雪巖說,「我巴結大人,不是想做官,是報答。第一、大人是我們浙江的救星,尤其是克復了杭州;飲水思源,想到我今天能回家鄉;王雪公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不能不感激大人。第二、承蒙大人看得起我,一見就賞識,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不巴結大人巴結誰?」「言重,言重!你老哥太捧我了。」左宗棠笑容滿面地回答。
「這是我的真心話。大人想來看得出來。」胡雪巖又說,「除此以外,我當然也有我的打算,很想做一番事業,一個人如果要想有所成就,一半靠本事;一半靠機會。遇見大人就是我的一個機會;當然不肯輕易放過。」
「你的話很老實,我就是覺得象你這路性情最投緣。你倒說與我聽聽,你想做的是什麼事業?」
這一問,很容易回答;容易得使人會覺得這一問根本多餘。但照實而言,質直無味;胡雪巖雖不善於詞令,卻以交了嵇鶴齡這個朋友,學到了一種迂迴的說法,有時便覺俗中帶雅。好在他的心思快,敏捷可濟腹笥的不足;此時想到一個掌故,大可借來一用。
「大人總曉得乾隆皇帝南巡,在鎮江金山寺的一個故事?」
左宗棠笑了。笑的原因很複雜,笑的意味,自己亦不甚分明。不稱「高宗」或者「純廟」,而說「乾隆皇帝」是一可笑;乾隆六次南巡,在左宗棠的記憶中,每次都駐駕金山寺,故事不少,卻不知指的是哪一個?是二可笑;「銅錢眼裡翻跟斗」的胡雪巖,居然要跟他談南巡故事,那就是三可笑了。
可笑雖可笑,不過左宗棠仍持著寬容的心情;好比聽稚齡童子說出一句老氣橫秋的「大人話」那樣,除笑以外,就只有「姑妄聽之」了。
「你說!」他用一種鼓勵的眼色,表示不妨「姑妄言之」。胡雪巖當然不會假充內行,老老實實答道:「我也不曉得是哪一年乾隆皇帝南巡的事?我是聽我的一個老把兄談過,覺得很有意思,所以記住了,據說——。」
據說:有一次乾隆與金山寺的方丈,在寺前閒眺,遙望長江風帆點點;乾隆問方丈:江中有船幾許?方丈答說:只有兩艘,一艘為名;一艘為利。
這是揚州的鹽商,深知乾隆的性情,特意延聘善於鬥機鋒的和尚,承應皇差的佳話。只是傳說既久,變成既俗且濫的一個故事;胡雪巖引此以喻,左宗棠當然知道他的用意,是說他的事業,只是「做大生意」圖利而已。
然而,他沒有想到,胡雪巖居然另有新義,「照我說,那位老和尚的話,也不見得對。」
雪巖很起勁地舉手遙指:「長江上的船,實在只有一艘,既為名,亦為利1「噢1左宗棠刮目相看了,「何以見得?」「名利原是一樣東西。」胡雪巖略有些不安地,「大人,我是瞎說。」
這比「既然為名,亦為利」,企求兼得的說法,又深一層了。左宗棠越感興味;正待往下追問時,但見聽差悄悄掩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是不是留胡老爺便飯?」「當然。」左宗棠問道:「什麼時候了?」
「未正!」
未正就是午後兩點,左宗棠訝然,「一談談得忘了時候了。」他歉然地問,「雪翁,早餓了吧?」
「大人不提起,倒不覺得餓。」
「是啊!我亦是談得投機,竟爾忘食。來吧,我們一面吃,一面談。」
於是午飯就開在花廳裡。左宗棠健於飲啖,但餚饌量多而質不精;一半是因為大劫以後,百物皆缺,亦無法講求口腹之慾,席中盛饌,不過是一大盤紅辣椒炒子雞。再有一小碟臘肉;胡雪巖知道是左宗棠的周夫人,遠自湖南寄來的,客人非吃不可,而且非盛讚不可,所以下箸便先挾臘肉。
臘肉進口,左宗棠顧不得聽他誇讚周夫人的賢德,急於想重拾中斷的話題,「雪翁,」他說,「你說名利原是一樣東西,這話倒似乎沒有聽人說過;你總有一番言之成理的說法吧?」
「我原是瞎說。」胡雪巖從容答道:「我常在想,人生在世應該先求名、還是先求利?有一天跟朋友談到這個疑問,他說:別的我不知道,做生意是要先求名,不然怎麼叫‘金字招牌’呢?這話大有道理,創出金字招牌,自然生意興隆通四海,名歸實至。豈非名利就是一樣東西?」
「你把實至名歸這句話,顛倒來說,倒也有趣。」左宗棠又問,「除了做買賣呢?別處地方可也能用得上你這個說法不能?」
「也有用得上的。譬如讀書人,名氣大了,京裡的大老,都想收這個門生,還不曾會試,好象就註定了一定會點翰林似的。」
說到這裡,胡雪巖記起左宗棠數上春官,鎩羽而歸,至今還是一個舉人,所以聽見人談中進士、點翰林,心裡便酸溜溜地不好受;自己舉這個例,實在不合時宜。好在他的機變快,就地風光,恰有一個極好的例子可舉。「再譬如大人。」他說,「當年我們遠在浙江,就聽說湖南有位‘左師爺’,真正了不起!大人名滿天下,連皇上都知道,跟貴省的一位翰林說:叫左某人出來給我辦事。果不其然,不做官則已,一做便是撫臺。從來初入仕途,沒有一下子就當巡撫的;大人的恩遇,空前絕後。這也就是名歸實至的道理。」
這頂高帽子套在左宗棠頭上,頓時使他起了與天相接之感,彷彿在雲端裡似的,飄飄然好不輕快!不自覺地拈著花白短髭,引杯笑道:「雖蒙過獎,倒也是實情。一介舉人而入仕便是封疆大吏,這個異數,老夫獨叨,足令天下寒儒吐氣!雪翁,來,來,我敬你一杯!」
就這杯酒交歡之間,左宗棠與胡雪巖的情誼又加深了;深到幾乎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因而說話亦越發無所隱諱顧忌。談到咸豐曾向湖南一位翰林表示,「叫左某人出來給我辦事」時;胡雪巖問說,這位翰林可是現任廣東巡撫郭嵩燾?「正是他!」左宗棠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了,似乎有些激動似的。
這使得胡雪巖不免困惑。因為他曾聽說過,郭嵩燾救過左宗棠;對於己有恩的故交,出之以這種的異樣口吻,聽來真有些刺耳。
左宗棠也是善於察言觀色的人;而且心裡也有牢騷要吐,所以很快地接下來問:「他跟我的淵源,想來你總知道?」「知道得不多。」
「那麼,我來說給你聽。是咸豐八年的事——。」
咸豐八年春天,湖南永州鎮總兵樊燮,貪縱不法,又得罪了勢焰熏天的「左師爺」,因而為左宗棠主稿上奏,嚴劾樊燮,拜折之時,照例發炮;駱秉章坐在簽押房裡聽見聲音,覺得奇怪。
看時候不是午炮,然則所為何來」聽差的告訴他說:「左師爺發軍報折。」左宗棠在路秉章幕府中,一向這樣獨斷獨行;因而又有個外號叫「左都御史」——巡撫照例掛兩個銜:一個是兵部右侍郎,便於管轄武官;一個是右副都御史,便於整飭吏治,參劾官吏。
而「左師爺」的威權高過駱秉章,稱他「左都御史」是表示右副都御史得要聽他的。這一次參劾樊燮,駱秉章事前亦無所聞;此時才要了奏摺來看,措詞極其嚴厲,但也不是無的放矢,譬如說樊燮「目不識丁」,便是實情。既已拜折,沒有追回來的道理,也就算了。
其時朝廷正倚任各省帶兵的督撫,凡有參劾,幾乎無一不準;樊燮就此革了職。只以左宗棠挾有私怨,大為不服;便向湖廣總督衙門告了一狀,又派人進京向都察院呈控,告的是左宗棠,也牽連到路秉章,說湖南巡撫衙門是「一官兩印」。
這是大案,當然要查辦。查辦大員一個是湖廣總督官文;另外一個是湖北鄉試的主考官錢定青。官文左右已經受了樊燮的賭;形勢對左宗棠相當不利。幸虧湖北巡撫胡林翼,與官文結上一層特殊的關係——官文的寵妾是胡老太太的義女;所以連官文都稱胡林翼為「胡大哥」。這位胡老太太的義女,常對官文說:「你什麼都不懂!只安安分分做你的官,享你的福;什麼事都託付給胡大哥,包你不錯。」官文亦真聽她的話;所以胡林翼得以從中斡旋,極力排解,幫了左宗棠很大的一個忙。「總而言之,郭筠仙平地青雲,兩年之間,因緣時會,得任封疆,其興也暴;應該虛心克己,以期名實相稱。不然,必成笑柄;甚至身敗名烈!我甚為筠仙危。」說到這裡,左宗棠忽然忍俊不禁了,「曾相道貌儼然,出語亦有很冷雋的時候了。前幾天有人到營裡來談起,說郭筠仙責備‘曾滌生平生保人甚多,可惜錯保了一個毛寄雲’。這話傳到曾相耳裡,你道他如何?」
「以曾相的涵養,自然付之一笑?」
「不然。曾相對人說:‘毛寄雲平生保人亦不少,可惜錯保一個郭筠仙!’針鋒相對,妙不可言。」
左宗棠說完大笑。胡雪巖亦不由得笑了;一面笑一面心裡在想,郭嵩燾做這個巡撫,可說四面受敵,虧他還能撐得下去!看起來是一條硬漢;有機會倒要好好結識。左宗棠卻不知怎麼,笑容盡斂,憂形於色,「雪翁,」他說,「我有時想想很害怕!因為孤掌難鳴。論天下之富,蘇、廣並稱,都以海關擅華洋之利。如今江蘇跟上海有曾、李;廣東又為曾氏兄弟餉源。郭筠仙雖然官聲不佳,但如金陵一下,曾老九自然要得意;飲水思源,以籌餉之功,極力維持郭筠仙,亦是意中之事。照此形勢,我的處境就太侷促了!雪翁,你何以教我?」
這番話,左宗堂說得很鄭重,很深;胡雪巖亦聽得很用心,很細。話外有話、意中有意;是有關左宗棠的前程,也可能有關自己利害的一件大事,不宜也不必遽爾回答,便以同樣嚴肅的神色答道:「大人看得很遠;要讓我好好想一想,才能奉答。」
「好!請你好好替我想一想。」左宗棠又說,「不足為外人道。」
「當然!」胡雪巖神色凜然,「我不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是,是,」左宗棠歉疚地,「我失言了。」
「大人言重。」胡雪巖欠一欠身子,「等著見大人的,只怕還很多,我先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