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紅頂商人 第八章(1)

左宗棠從安徽進入浙江,也是穩紮穩打,先求不敗;所以第一步肅清衢州,作為他浙江巡撫在本省境內發號施令之地,這是同治元年六月初的事。

在衢州定了腳跟,左宗棠進一步規取龍游、蘭谿、壽昌、淳安等地,將新安江以南、信安江以西地區的長毛,都攆走了;然後在十一月下旬,攻克了新安、信安兩江交會的嚴州。由此虎過山高水長的嚴子陵釣臺,沿七里瀧湖江北上,第二年二月間進圍杭州南面的富陽;距省城不足百里了。錢塘江南面,洋將德克碑的常捷軍;丟樂德克的常安軍,在不欠以前,攻克紹興,接著,太平軍又退出蕭山。整個浙江的東西南三面,都已肅清;然而膏腴之地的浙北,也就是杭州以北,太湖以南,包括海寧、嘉興、湖州在內的這一片活土,仍舊在太平軍手裡。

這時,左宗棠升任閩浙總督;浙江巡撫由曾國荃補授,他人在金陵城外,無法接事,仍由左宗棠兼署。為了報答朝廷,左宗棠全力反攻,誰都看得出來,杭州克復是遲早間事。

那時攻富陽、窺杭州的主將是浙江藩司蔣益澧。左宗棠本人仍舊駐節衢州,設廠督造戰船;富陽之戰,頗得舟師之力。但太平軍在富陽的守將,是有名驍勇的汪海洋,因而相持五月,蔣益澧仍無進展。左宗棠迫不得已,只好借重洋將,札調常捷軍二千五百人,由德碑率領,自蕭紹渡江,會攻富陽;八月初八終於克復。其時也正是李鴻章、劉銘傳、郭松林合力攻克江陰;李秀成與李世賢自天京經溧陽到蘇州,想設法解圍的時候。

浙江方面,蔣益澧與德克碑由富陽北上,進窺杭州;同時分兵攻杭州西面的餘杭。太平軍由「朝將」汪海洋;「歸王」鄧光明;「聽王」陳炳文,連番抵禦,卻是殺一陣敗一陣。到十一月初,左宗棠親臨餘杭督師,但杭州卻仍在太平軍苦守之中。

其時李鴻章已下蘇州、無錫。按照他預定的步驟,不願往東去佔唾手可得的常州,免得「擠」了曾國荃;卻往浙北去「擠」左宗棠;一面派翰林院侍講面奏調到營的劉秉璋,由金山衛沿海而下,收復了浙北的平湖、乍浦、海鹽;一面派程學啟由吳江經平望,南攻嘉興。收復了浙北各地,當然可以接收太平軍的輜重,徵糧收稅;而且仿照當年湖北巡撫胡林翼收復安徽邊境的先例,以為左宗棠遠在杭州以南,道理隔阻,鞭長莫及,應該權宜代行職權,派員署理浙西收復各縣的州縣官。

這一下氣得左宗棠暴跳如雷。李鴻章不但佔地盤,而且江蘇巡撫這個官做到浙江來了,未免欺人太甚!但一時無奈其何,只好先全力收復了杭州再說。

於是,胡雪巖開始計劃,重回杭州;由劉不才打先鋒;北去是要收服一個張秀才,化敵為友,做個內應。這個張秀才本是「破靴黨」,自以為衣冠中人,可以走動官府,平日包攬訟事,說合是非,欺軟怕硬,十分無賴。王有齡當杭州知府時,深惡其人;久已想行文學官,革他的功名,只是一時不得其便,隱忍在心。

這張秀才與各衙門的差役都有勾結——杭州各衙門的差役,有一項陋規收入,凡是有人開設商鋪,照例要向該管地方衙門的差役繳納規費,看店鋪大小,定數目高下,繳清規費,方得開張,其名叫做「吃鹽水」。王有齡銳於任事,貼出告示,永遠禁止;錢塘、仁和兩縣的差役,心存顧忌,一時斂跡;巡撫、藩司兩衙門,自覺靠山很硬,不買知府的帳,照收不誤,不過自己不便出面,指使張秀才去「吃鹽水」,講明三七分帳。

誰知運氣不好,正在鹽橋大街向一家剛要開張的估衣店講斤頭,講不下來的時候,遇到王有齡坐轎路過,發現其事,停轎詢問,估衣店的老闆,照實陳述;王有齡大怒,決定拿張秀才「開刀」,立個榜樣。

當時傳到轎前,先申斥了一頓;疾言厲色警告,一定要革他的功名。這一下張秀才慌了手腳,一革秀才,便成白丁,不但見了地方官要磕頭,而且可以拖翻在地打屁股;鎖在衙門照牆邊「枷號示眾」。

想來想去只有去託王有齡言中計從的胡雪巖。帶了老婆兒女到阜康錢莊,見了胡雪巖便跪倒在地,苦苦哀示。胡雪巖一時大意,只當小事一件,王有齡必肯依從,因而滿口答應,包他無事。

哪知王有齡執意不從,說這件事與他的威信有關;他新兼署了督糧道,又奉命辦理團練,籌兵籌餉,號令極其重要,倘或這件為民除害的陋習不革,號令不行,何以服眾?

說之再三,王有齡算是讓了一步。本來預備革掉張秀才的功名,打他兩百小板子,枷號三月;現在看胡雪巖的份上,免掉他的皮肉受苦,出乖露醜,秀才卻非革不可。說實在的,胡雪巖已經幫了他的大忙;而他只當胡雪巖不肯盡力,塘塞敷衍,從此懷恨在心,處處為難。到現在還不肯放過胡雪巖。

幸好一物降一物;「惡人自有惡人磨」,張秀才什麼人不怕,除了官就只怕他兒子。小張是個紈絝嫖賭吃著,一應俱全。張秀才弄來的幾個造孽錢,都供養了寶貝兒子。劉不才也是紈絝出身,論資格比小張深得多;所以胡雪巖想了一套辦法,用劉不才從小張身上下手。收服了小張,不怕張秀才不就範。

到杭州的第二天,劉不才就進城去訪小張——杭州的市面還蕭條得很,十室九空,只有上城清河坊、中城薦橋、下城鹽橋大街,比較象個樣子;但是店家未到黃昏,就都上了排門,入夜一片沉寂,除掉巡邏的長毛,幾乎看不見一個百姓。

但是,有幾條巷子裡,卻是別有天地;其中有一條在薦橋,因為中城的善後局設在這裡,一班地痞流氓,在張秀才指使之下,假維持地方供應長毛為名,派捐徵稅,儼然官府;日常聚會之處,少不得有煙有賭有土娼。劉不才心裡在想,小張既是那樣一個腳色,當然倚仗他老子的勢力,在這種場合中當「大少爺」;一定可以找到機會跟他接近。

去的時候是天剛斷黑,只見門口兩盞大燈籠,一群挺胸凸肚的閒漢在大聲說笑;劉不才踱了過去朝裡一望,大門洞開,直到二廳,院子裡是各種賣零食的擔子,廳上燈火閃耀照出黑壓壓的一群人,一望而知是個賭局。

是公開的賭局,就誰都可以進去;劉不才提腳跨上門檻,有個人喝一聲:「喂!」

劉不才站住腳,陪個不亢不卑的笑,「老兄叫我?」他問。「你來做啥?」「我來看小張。」

「小張!哪個小張?」

「張秀才的大少爺。」劉不才不慌不忙地答道:「我跟他是老朋友。」

這下還真冒充得對了;因為張秀才得勢的緣故,他兒子大為神氣,除非老朋友,沒有人敢叫他小張。那個人聽他言語合攏,揮揮放他進門。

進門到二廳,兩桌賭擺在那裡,一桌牌九一桌寶;牌九大概是黴莊,所以場面比那桌寶熱鬧得多。劉不才知道賭場中最犯忌在人叢中亂鑽,只悄悄站在人背後,踮起腳看。

推莊的是個中年漢子,滿臉橫肉,油光閃亮;身上穿一件緞面大毛袍子,袖口又寬又大,顯然的這件貴重衣服不是他本人所有。人多大概又輸得急了,但見他解開大襟衣紐,一大塊毛茸茸的白狐皮翻了開來,斜掛在胸前,還不住喊熱,扭回頭去向身後的人瞪眼,是怪他們不該圍得這麼密不通風,害他熱得透不過氣來的神情。

「吳大炮!」上門一個少年說,「我看你可以歇歇了。寧與爺爭,莫與牌爭!」

輸了錢的人,最聽不得這種話;然而那吳大炮似乎敢怒而不敢言,緊閉著嘴,將兩個肋幫子鼓得老高,那副生悶氣的神情,教人好笑。

「好話不聽,沒有法子。」那少年問家:「你說推長莊,總也有個歇手的時候;莫非一個人推到天亮?」

「是不是你要推莊?」吳大炮有些沉不住氣了,從身上摸出一疊銀票,「這裡二百兩隻多不少,輸光了拉倒。」「銀票!」少年顧左右而言,「這個時候用銀票?哪家錢莊開門,好去兌銀子?」

「一大半是阜康的票子。」吳大炮說,「阜康上海有分號,為啥不好兌?」「你倒蠻相信阜康的!不過要問問大家相信不相信?」少年揚臉回顧,「怎麼說?」

「銀票不用,原是說明了的。」有人這樣說,「不管阜康啥康,統通一樣。要賭就是現銀子。」

「聽見沒有?」少年對吳大炮說,「你現銀子只有二、三十兩了,我在上門打一記,贏了你再推下去;輸了讓位。好不好?」

吳大炮想了一下,咬一咬牙說:「好!」

開門擲骰,是個「五在首」,吳大炮抓起牌來就往桌上一番,是個天槓,頓時面有得色。那少年卻慢條斯理地先翻一張,是張三六;另外一張牌還在摸,吳大炮卻沉不住氣了,嘩啦一聲,將所有的牌都翻了開來,一面檢視,一面說:「小牌九沒有‘天九王’,你拿了天牌也沒用。」

劉不才在牌上的眼光最銳利,一目瞭然,失聲說道:「上門贏了,是張紅九。」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拿手一摸,喜孜孜地說:「真叫得著!」

翻開來看,果然是張紅九,湊成一對;吳大炮氣得連銀子帶牌往前一推,起身就走。

「吳大炮。」那少年喊道,「我推莊,你怎麼走了?」「沒有錢賭什麼?」「你的銀票不是錢?別家的我不要,阜康的票子,我不怕胡雪巖少!拿來,我換給你。」

吳大炮聽得這一說,卻不過意似的,在原位上坐了下來。等那少年洗牌時,便有人問道:「小張大爺,你推大的還是推小的?」

這小張大爺的稱呼很特別;劉不才卻是一喜,原來他就是張秀才的「寶貝兒子」——市井中畏懼張秀才,都稱他張大爺;如今小張必是子以父貴,所以被稱為小張大爺。這樣想著,便整頓全神專注在小張身上。小張倒不愧紈絝,做莊家從容得很,砌好牌才回答那個人的問話:「大牌九‘和氣’的時候多,經玩些。」

於是文文靜靜地賭大牌九。劉不才要找機會搭訕,便也下注;志不在賭,輸贏不大,所以只是就近押在上門。

這個莊推得很久,賭下風的去了來,來了去,長江後浪推前浪似的,將劉不才從後面推到前面,由站著變為坐下。這一來,他越發只守著本門下注了。

慢慢地,小張的莊變成黴莊;吳大炮揚眉吐氣,大翻其本——下門一直是「活門」,到後來打成「一條邊」,唯一的例外,是劉不才的那一注,十兩銀子孤零零擺在上門,格外顯眼。

這有點獨唱反調的意味,下風都頗討厭;而莊家卻有親切之感,小張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感動的神色。

劉不才心裡在說:有點意思了!卻更為沉著,靜觀不語。「上門那一注歸下門看!」吳大炮吼著。

「對不起!」小張答道:「講明在先的,大家不動注碼。」吳大炮無奈,只好跟劉不才打交道:「喂!喂!上門這位老兄的注碼,自己擺過來好不好?配了我再貼你一半,十兩贏十五兩。」

劉不才冷冷問道:「輸了呢?」

「呸!」吳大炮狠狠向地下吐了口唾沫:「活見鬼。」劉不才不作聲;小張卻為他不平,「吳大炮!」他沉下臉來說,「賭有賭品,你賭不起不要來,人家高興賭人家的上門,關你鳥事!你這樣子算啥一齣?」

「好了,好了!」有人打岔解勸,「都離手!莊家要下骰子了。」

骰子一下,吳大炮一把抓住,放在他那毛茸茸的手中,咪著眼掀了幾掀,很快地分成兩副,一前一後擺得整整齊齊。有人想看一下;手剛伸到牌上,「叭噠」一聲,捱了吳大炮一下。不問可知是副好牌,翻開來一比,天門最大;其次下門;再次莊家;上門最小。照牌路來說,下門真是「活門」。

配完了下門,莊家才吃劉不才的十兩銀子;有些不勝歉疚地說:「我倒情願配你。」

「是啊!」劉不才平靜地答道:「我也還望著‘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上門會轉運。現在——,」他躊躇了一會,摸出金錶來,解表墜子問道:「拿這個當押頭,借五十兩銀子,可以不可以?」

這表墜子是一塊碧綠的悲翠,琢成古錢式樣,市價起碼值二百兩銀子;但小張卻不是因為它值錢才肯借:「有啥不可以?我借五十兩銀子給你,要啥押頭?」「不!莊家手氣有關係。」劉不才固執地,「如果不要押頭,我就不必借了。」

其實他身上有小張所信任的,阜康的銀票;有意如此做作,是要鋪個進身之階。等小張歇手,他五十兩銀子也輸得差不多了;站起身來請教住處,說第二天拿銀子來贖。「你貴姓?」小張問。

「敝姓劉。」

「那我就叫你老劉。」小張說,「我倒喜歡你這個朋友,東西你拿回去;好在總有見面的時候,你隨便哪一天帶錢來還我就是。」說著又將那塊悲翠遞了過來。

「你這樣子說,我更不好收了。府上在哪裡?我明天取了銀子來贖。」

「說什麼贖不贖?」小張有些躊躇;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不在家,姓劉的「上門不見土地」,有何用處?如果為了等他,特意回家;卻又怕自己把握不住自己的行蹤。

劉不才很機警,雖不知他心裡怎麼在想,反正他願客人上門的意思,卻很明顯。自己有意將表墜子留在他那裡,原是要安排個單獨相處的機會;這不必一定到他家,還有更好的地方。

「小張大爺,」他想定了就說:「你如果不嫌棄,我們明天勺個地方見面,好不好?」

「好啊!你說。」

「花牌樓的阿狗嫂,你總知道?」

小張怎麼不知道?阿狗嫂是有名的一個老鴇;主持一家極大的「私門頭」,凡是富春江上「江山船」中投懷送抱的船孃,一上了岸都以阿狗嫂為居停。小張跟她,亦很相熟;只是杭州被圍,花事闌珊,亂後卻還不曾見過。

因而小張又驚又喜地問;「阿狗嫂倒不曾餓殺!」

「她那裡又熱鬧了。不過我住在她後面,很清靜。」「好!明天下午我一定來。」

劉不才的住處是阿狗嫂特地替他預備的,就在後面,單成院落,有一道腰門,閂上門便與前面隔絕;另有出入的門戶。」

「張兄,」劉不才改了稱呼,「阜康的票子你要不要?」「喔,我倒忘記了。」小張從身上掏出一個棉紙小包,遞了過去,「東西在這裡,你看一看!」

「不必看。」劉不才交了五十兩一張莊票;銀貨兩訖以後,拉開櫥門說道:「張兄,我有幾樣小意思送你。我們交個朋友。」那些「小意思」長短大小不一,長的是一枝「司的克」;小的是一個金錶;大的是一副呂宋菸;還有短不及五寸,方楞折角的一包東西,就看不出來了——樣子象書;小張卻不相信他會送自己一部書。而且給好賭的人送書,也嫌「觸黴頭」。

「你看這枝‘司的克’,防身的好東西。」劉不才舉起來喝一聲:「當心!」接著便當頭砸了下來。

小張當然拿手一格,捏住了尾端。也不知劉不才怎麼一下,那根「司的克」分成兩截,握在劉不才手裡的,是一枝雪亮的短劍。

「怎麼搞的?」小張大感興趣,「我看看,我看看。」

看那短劍,形制與中國的劍完全不同;三角形;尖端如針;劍身三面血槽,確是可以致人於死的利器。「你看,這中間有機關。」

原來司的克中間有榫頭,做得嚴絲合縫,極其精細;遇到有人襲擊,拿司的克砸過去,對方不抓不過挨一下打;若是想奪它就上當了,正好借勢一扭,抽出短劍刺過去,突出不意,必定得手。

瞭解了妙用,小張越發喜愛;防身固然得力;無事拿來獻獻寶,誇耀於人,更是一樂。所以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這裡是幾本洋書。」

果然是書!這就送得不對路了,小張拱拱手說:「老劉!好朋友說實話:中國書我都不大看得懂;洋書更加‘趙大人看榜’,莫名其妙。」

「你看得懂的。」劉不才將交到他手裡,「帶回去一個人慢慢看。」

這句話中,奧妙無窮,小張就非當時拆開來看不可了。開啟來一翻,頓覺血脈賁張——是一部「洋春宮」。這一下就目不旁觀了。劉不才悄悄端了張椅子扶他坐下;自己遠遠坐在一邊,冷眼旁觀,看他眼珠凸出,不斷咽口水的窮形極相,心裡越發泰然。

好不容易,小張才看完,「過癮!」他略帶些窘地笑道:‘老劉,你哪裡覓來的?」「自然是上海夷場上。」「去過上海的也很多,從沒有看著他們帶過這些東西回來。」小張不勝欽服地說,「老劉,你真有辦法!」「我也沒辦法。這些東西,我也不知道哪裡去覓?是一個親戚那裡順手牽來的。這話回頭再說;你先看看這兩樣東西。」這就是一大一小兩個盒子;小張倒都仔細看了。一面看,一面想,憑空受人家這份禮,實在不好意思;不受呢,那支司的克和那部「洋書」真有些捨不得放手。想了半天,委決不下,只有說老實話;「老劉,我們初交,你這樣夠朋友,我也不曉得怎麼說才好?不過,我真的不大好意思。」「這你就見外了。老弟臺,朋友不是交一天;要這樣分彼此,以後我就不敢高攀了。」「我不分,我不分。」小張極力辯白,不過,「你總也要讓我盡點心意才好。」看樣子是收服了,那就不必多費功夫,打鐵趁熱,「我也說老實話,這些東西,不是我的;是我一個親威託我帶來的。」他接著又說:「你家老太爺,對我這個親戚有點誤會;不但誤會,簡直有點冤枉。」「喔,」小張問道:’令親是哪一個?」

「阜康錢莊的胡雪巖。」

小張失聲說道:「是他啊!」

「是他。怎麼說你家老太爺對他的誤會是冤枉的呢?話不說不明,我倒曉得一點。」

小張很注意地在等他說下去,而劉不才卻遲疑著不大願意開口的樣子;這就令人奇怪了,「老劉!」小張問道:「你不是說曉得其中的內情嗎?」

「是的,我完全曉得。王撫臺由湖州府調杭州的時候,我是從湖州跟了他來的,在他衙門裡辦庶務,所以十分清楚。不過,這件事談起來若論是非;你家老太爺也是我長輩。我不便說他。」

「那有什麼關係?自己人講講不要緊。我們家‘老的’,名氣大得很,不曉得多少人說過他,我也聽得多了,又何在乎你批評他?」

「我倒不是批評他老人家,是怪他太大意,太心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該當避他一避;偏偏‘吃鹽水’讓他撞見。告示就貼在那裡漿糊都還沒有幹,就有人拿他的話不當話,好比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人家到底是杭州一府之首,管著好幾縣上百萬的老百生;這一來他那個印把子怎麼捏得牢?老弟,‘前半夜想想人家。後半夜想想自己。’換了你是王撫臺,要不要光火?」

小張默然。倒不僅因為劉不才的話說得透徹;主要的還是因為有交情在那裡,就什麼話都容易聽得進去了。「不錯,雪巖當時沒有能保得住你家老太爺的秀才。不過,外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撫臺動公事給學裡老師,革掉了秀才還要辦人出氣。這個上頭,雪巖一定不答應,先軟後硬,王撫臺才算勉強賣了個面子。」

「喔,」小張亂眨著眼說:「這我倒不曉。怎麼叫‘先軟後硬?’」

「軟是下跪,硬是吵架。雪巖為了你家老太爺,要跟王撫臺絕交;以後倒反說他不夠朋友不幫忙,你說冤枉不冤枉?」「照你這麼說,倒真的是冤枉了他?」小張緊接著說:「那末,他又為啥要送我這些東西。好人好到這樣子,也就出奇了。」

「一點不奇。他自然有事拜託你。」

「可以!」小張慨然答道:「胡老闆我不熟,不過你夠朋友。只要我做得到,你說了我一定幫助。」

「說起來,不是我捧自己親戚,胡雪巖實在是夠朋友的;你家老太爺對他雖有誤會,他倒替你家老太爺伸好後腳,留好餘地在那裡了。」這兩句話沒頭沒腦,小張不明所以;但話是好話,卻總聽得出來,「這倒是謝謝他了。」他問,「不知道伸好一隻什麼後腳?」

「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劉不才從床底下拖出皮箱來,開了鎖,取出一本「護書」,抽了一通公文,送到小張手裡。

小張肚子裡的墨水有限,不過江蘇巡撫部堂的紫泥大印,是看得懂的;他父親的名字也是認識的,此外由於公文套子轉來轉去,一時就弄不明白是說些什麼了。

「這件公事,千萬不能說出去。一說出去,讓長毛知道了不得了。」劉不才故作鄭重地囑咐;然後換了副輕快的神情說:’你帶回去,請老太爺密密收藏;有一天官軍克復杭州,拿出公文來看,不但沒有助逆反叛之罪,還有維持地方之功。

你說,胡雪巖幫你家老太爺這個忙,幫得大不大。」這一說,小張方始有點明白;不解的是:「那末眼前呢?眼前做點啥?」

「眼前,當然該做啥就做啥。不是維持地方嗎,照常維持好了。」

「喔,喔!」小張終於恍然大悟,「這就是腳踏兩頭船。」「對!腳踏兩頭船。不過,現在所踏的這隻船,早晚要翻身的;還是那隻船要緊。」

「我懂。我懂。」

「你們老太爺呢?」

「我去跟他說,他一定很高興。」小張答說:「明天就有回話。時候不早,我也要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張上門,邀劉不才到家。張秀才早就煮酒在等了。

為了套交情,劉不才不但口稱「老伯」;而且行了大禮,將張秀才喜得有些受寵若驚的模樣。

「不敢當,不敢當!劉三哥,」他指著小張說,「我這個畜生從來不交正經朋友;想不到交上了你劉三哥。真正我家門之幸。」

「老伯說得我不曾吃酒,臉就要紅了。」

「對了,吃酒,吃酒!朋友交情,吃酒越吃越厚,賭錢越賭越薄。」他又罵兒子,「這個畜生,就是喜歡賭;我到賭場裡去,十次倒有九次遇見他。」

「你也不要說人家。」小張反唇相譏,「你去十次,九次遇見我;總還比你少一次!」

「你看看,你看看!」張秀才氣得兩撇黃鬍子亂動,「這個畜生說的話,強詞奪理。」

劉不才看他們父不父,子不子,實在好笑;「老伯膝下,大概就是我這位老弟一個。」他說,「從小寵慣了!」’「都是他娘寵的。家門不幸,叫你劉三哥見笑。」「說哪裡話!我倒看我這位老弟,著實能幹、漂亮。絕好的外場人物。」

一句話說到張秀才得意的地方,斂容答道:「劉三哥,玉不琢,不成器;我這個畜生,鬼聰明是有的,不過要好好跟人去靡煉。回頭我們細談,先吃酒。」於是賓主三人,圍爐小炊;少不得先有些不著邊際的閒話。

談到差不多,張秀才向他兒子呶一呶嘴;小張便起身出堂屋,四面看了一下,大聲吩咐他家的男僕:「貴生,你去告訴門上;老爺今天身子不舒服,不見客。問到我,說不在家。如果有公事,下午到局子裡去說。」

這便是摒絕閒雜,傾心談秘密的先聲,劉不才心裡就有了預備,只待張秀才發話。

「劉三哥,你跟雪巖至親?」

話是泛泛之詞,稱呼卻頗具意味;不叫「胡道臺」而直呼其號,這就是表示:一則很熟;二則平起平坐的朋友。劉不才再往深入細想一想,是張秀才彷彿在暗示:他不念前嫌,有緊要話,盡說不妨。

如果自己猜得不錯,那就是好徵兆;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又想起胡雪巖的叮囑:「逢人只說三分話」,所以很謹慎地答道:「是的,我們是親戚?」

「怎麼稱呼?」

「雪巖算是比我晚一輩。」

「啊呀呀,你是雪巖的長親,我該稱你老世叔才是。」張秀才說,「你又跟小兒敘朋友,這樣算起來,輩分排不清楚了。劉三哥。我們大家平敘最好!」

「不敢!不敢!我叫張大爺吧。」劉不才不願在禮節上頭,多費功夫,急轉直下地說:「雪巖也跟我提過,說有張大爺這麼一位患難之交;囑咐我這趟回杭州,一定要來看看張大爺,替他說聲好。」

「說患難之交,倒是一點不錯。當初雪巖不曾得發的時候,我們在茶店裡是每天見面的。後來他有跟王撫臺這番遇合,平步青雲,眼孔就高了。一班窮朋友不大在他眼裡;我們也高攀不上。患難之交,變成了‘點頭朋友’。」

這是一番牢騷,劉不才靜靜聽他發完,自然要作解釋:「雪巖後來忙了,禮節疏漏的地方難免;不過說到待朋友,我不是迴護親戚,雪巖無論如何‘不傷道’這三個字,總還做到了的。」

「是啊!他外場是漂亮的。」張秀才說:「承蒙他不棄,時世又是這個樣子,過去有啥難過,也該一筆勾銷,大家重新做個朋友。」

「是!」劉不才答說,「雪巖也是這個意思。說來說去,大家都是本鄉本土的人,葉落歸根,將來總要在一起。雪巖現在就是處處在留相見的餘地。」這番話說得很動聽,是勸張秀才留個相見的餘地,卻一點不著痕跡;使得內心原為幫長毛做事而惶惑不安的張秀才,越發覺得該跟胡雪巖「重新做個朋友」了。

「我也是這麼想,年紀也都差不多了;時世又是如此。說真的,現在大家都是再世做人;想想過去,看看將來,不能再糊塗了。我有幾句話!」張秀才毅然說了出來:「要跟劉三哥請教。聽這一說,劉不才將自己的椅子拉一拉,湊近了張秀才;兩眼緊緊望著,是極其鄭重、也極其誠懇的傾聽之態。「明人不說暗話,雪巖的靠山是王撫臺;如今已不在人世。另外一座靠山是何制軍,聽說‘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既然這樣子,我倒要請教劉三哥,雪巖還憑啥來混?」這話問在要害上,劉不才不敢隨便,心裡第一個念頭是:寧慢勿錯。所以一面點頭,一面細想;如果隨意編上一段關係,說胡雪巖跟京裡某大老如何如何;跟某省督撫又如何如何?話也可以編得很圓,無奈張秀才決不會相信;所以這是個很笨的法子。

劉不才認為話說得超脫些,反而動聽,因而這樣答道:「靠山都是假的,本事跟朋友才是真。有本事、有朋友,自然尋得著靠山。」他又補上一句:「張大爺,我這兩句話說得很狂。你老不要見氣。」

「好!」張秀才倒是頗為傾心,「劉三哥,聽你這兩句話,也是好腳色!」「不敢,我亂說。」

「劉三哥,我再請教你,」張秀才將聲音放得極低:「你看大局怎麼樣?」這話就不好輕易回答了;劉不才拿眼看一看小張——小張會意,重重點頭;表示但說不妨。

「我從前也跟張大爺一樣,人好象悶在罈子裡,黑漆一團;這趟在上海住了幾天,夷場上五方雜處,訊息靈通。稍微聽到些,大家都在說:‘這個’不長的!」

一面說,一面做了個手勢,指一指頭髮,意示「這個」是指長毛。張秀才聽罷不響,拿起水菸袋,噗嚕嚕、噗嚕嚕,抽了好一會方始開口。

「你倒說說看,為啥不長?」

「這不是三言兩語說得盡的——。」

劉不才的口才很好,何況官軍又實在打得很好;兩好並一好,劉不才分析局勢,將張秀才說得死心塌地。他也知道他們父子的名聲不好,必得做一件驚世駭俗,大有功於鄉邦的奇行偉舉,才能遮掩得許多劣跡,令人刮目相看。現在有胡雪巖這條路子,豈可輕易放過?

「劉三哥,我想明白了,拜託你回覆雪巖,等官軍一到,攆走長毛,光復杭州,我做內應。到那時候,雪巖要幫我洗刷。」

「豈止於洗刷!」劉不才答說,「那時朝廷褒獎,授官補缺,這個從軍功上得來的官,比捐班還漂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