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巖豈有不傷心之理?接到王有齡的遺疏,他的眼圈就紅了;而最傷心的,則是王有齡已絕了希望。他可以想象得到,王有齡原來一心所盼的是糧船,只怕胡雪巖不能順利到達上海;到了上海辦來糧食,又怕不能衝破沿途的難關到達杭州。哪知千辛萬苦,將糧運到了,卻是可望而不可即,從此再無指望,一線希望消失,就是一線生機斷絕;「哀莫大於心死」,王有齡的心化為成冰,有生之日,待死之時,做人到此絕境,千古所無,千古所悲。
然而胡雪巖卻不能不從無希望中去找希望,希望在這三天中發生奇蹟。這是個飄渺的希望;但就懸此飄渺的希望亦似乎不易——形勢在一夜之間險惡了;長毛一船一船在周圍盤旋,位置正在槍彈所夠不到的地方;其意何居,不言可知。因此,護送的洋兵,已在不斷催促,早作了結。「要請他們等三天,只怕很難。」李得隆說,「派去的人沒有回來,總要有了確實資訊再說;這句話在道理上,他們就不願也沒奈何。現在家驥回來了,剛才一談杭州的情形,大家也都知道了。沒有指望的事,白白等在這裡冒極大的危險,他們不肯的。」
「無論如何要他們答應。來了一趟,就此回去,於心不甘。再說,有危險也不過三天;多大的危險也冒過了,何在乎這三天?」
「那就早跟他們說明白。」李得隆說,「沙船幫看樣子也不大肯。」
「只要洋兵肯了,他們有人保護,自然沒有話說。這件事要分兩方面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胡雪巖說:「請你們兩位跟聯絡的人去說:我有兩個辦法,隨他們挑——。」
胡雪巖盤算著,兩個辦法夠不夠;是不是還有第三條兼籌幷顧的路;想了半天,只有兩個辦法。
「第一個辦法,如果城裡能夠殺出一條血路,請他們幫忙打,王撫臺犒賞的兩萬銀子,我一到上海就付;另外我再送一萬。如果有陣亡受傷的,撫卹照他們的營規加一倍。這樣等過實足三晝夜,如果沒有動靜,開船到寧波,我送三千銀子。」
「這算得重賞了。他們賣命也賣得過。」李得隆又問;「不過人心不同,萬一他們不肯,非要開船不可呢?」「那就是我的第二個辦法,他們先拿我推在錢塘江裡再開船。」
胡雪巖說這話時,臉色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李得隆、蕭家驥悚然動容,相互看看,久久無語。
「不是我嚇他們!我從不說瞎話,如果仁義義盡他們還不肯答應,你們想想,我除死路以外,還有什麼路好走?」
由於胡雪巖不惜以身相殉的堅決態度,一方面感動了洋兵;一方面也嚇倒了洋兵,但通過聯絡官提出一個條件,要求胡雪巖說話算話,到了三天一過,不要再出花樣,拖延不走。
「‘盡人事而聽天命。」胡雪巖說,「留這三天是儘儘人事而已;我亦曉得沒用的。」話雖如此,胡雪巖卻是廢寢忘食,一心以為鴻鵠之將至,日日夜夜在船頭上凝望。江湖嗚咽,雖淹沒了他的吞聲的飲泣;但江風如剪,冬宵寒重,引發了他的劇烈的咳嗽,卻是連船艙中都聽得見的。
「胡先生,」蕭家驥勸他,「王撫臺的生死大事,都在你身上,還有府上一家,都在盼望。千金之軀,豈可以這樣不知道愛惜?」晚輩而有責備之詞,情意格外殷切;胡雪巖不能不聽勸。但睡在鋪上,卻只是豎起了耳朵,偶爾聽得巡邏的洋兵一聲槍響,都要出去看了明白。縱然度日如年,三天到底還是過去了;洋人做事,絲毫沒有通融,到了實足三晝夜屆滿,正是晚上八點鐘,卻非開船不可。
胡雪巖無奈,望北拜了幾拜,權當生奠。然後痛哭失聲而去。到了甬江口的鎮海附近,才知道太平軍黃呈忠和範汝增,從慈谿和奉化分道進攻,寧波已經在兩天前的十一月初八失守。不過寧波有租界,有英美領事和英法軍艦;而且英美領事,已經劃定「外人居住通商區域」,正跟黃呈忠和範汝增在談判,不準太平軍侵犯。
「那怎麼辦?」胡雪巖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回上海?」「哪有這個道理?胡先生,你精神不好,這件事變給我來辦。」於是蕭家驥僱一隻小船,駛近一艘英國軍艦,隔船相語,軍艦上準他登船,同時見到了艦長考白脫。他的來意要跟楊坊開在寧波的商號聯絡;要求軍艦派人護送。同時說明,有大批糧食可以接濟寧波。這是非常受歡迎的一件事,「在‘中立區’避難的華人,有七萬之多,糧食供應,成為絕大的問題;你和你的糧食來得正是時候。不過,我非常抱歉,」考白脫聳聳肩說:「眼前我還沒有辦法達成你的意願。你是不是可以在我船是上住兩三天?」「為什麼?」
「領事團正在跟佔領軍談判。希望佔領軍不侵犯中立區,同時應該維持市百。等談判完成,你的糧食可以公開進口;但在目前,我們需要遵守約定,不能保護任何中國人上岸。」「那末,是不是可以為我送一封信呢?」
考白脫想了想答道:「可以你寫一封信,我請領事館代送。同時我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我們的領事。」
蕭家驥如言照辦。考白脫的處置也異常明快,派一名低階軍官,立即坐小艇登岸送信;同時命令他去謁見英國駐寧波的領事夏福禮,報告有大批糧食運到的好訊息。
為了等待覆信,蕭家驥很想接受考白脫的邀請,在他的軍艦上住了下來但又不放心自己的船,雖說船上有數十名洋兵保護,倘或與太平軍發生衝突,麻煩甚大。如果跟考白脫要一面英國國旗一掛,倒是絕好的安全保障,卻又怕屬於美國籍華爾的部下,認為侮辱而拒絕。
左思右想,只有先回船守著再說。乃至起身告辭時,考白脫正好接到報告,知道有華爾的兵在,願意取得聯絡,請蕭家驥居間介紹。
這一來無形中解消了他的難題,喜出望外,連聲許諾。於是由軍艦上放下一條救生艇,陪著一名英國軍官回到自己船上;洋兵跟洋兵打交道的結果,華爾的部下接受了英國的建議,糧船懸掛英國國旗,置於考白脫的保護之下。
到這地步,算是真正安全了。蕭家驥自覺這場交涉辦得異常得意,興沖沖要告訴胡雪巖。到了艙裡一看,只見胡雪巖神色委頓異常,面色難看得很。
「胡先生,」他大驚問說,「你怎麼了?」
「我要病了。」
蕭家驥探手去摸他的額頭,其燙無比,「已經病了!」他說,「趕快躺下來。」
這一躺下就起不來了。燒得不斷譫語,不是喊「雪公」就是喊「娘」;病中神志不清,只記得已到了岸上,卻不知臥疾何處?有一天半夜裡醒過來,只見燈下坐著一個人,且是女人;背影苗條,似乎很熟,卻一時再也想不起來是誰?「我在做夢?」
雖是低聲自語,自也驚動了燈下的人,她旋轉身來,扭亮了洋燈;讓胡雪巖看清了她的臉——這下真的象做夢了;連喊都喊不出來!
「你,你跟阿巧好象!」
「我就是阿巧!」她抹一抹眼淚強笑著,「沒有想到是我吧?」
胡雪巖不答,強自抬起身子;力弱不勝,搖搖欲倒,阿巧趕緊上來扶住了他。
「你要做啥?是不是要茶水?」
「不是!」胡雪巖吃力地說,「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這是哪裡;你是不是真的阿巧?」
「是啊!我是真的阿巧。我是特為來看你的;你躺下來,有話慢慢說。」
話太多了,無從說起;其實是頭上昏昏沉沉地,連想都無從想起。胡雪巖只好躺了下來,仰臉望望帳頂,又側臉望望阿巧,先要弄清楚從得病到此刻的情形。
「人泥?」他沒頭沒腦地問。
「你是說那位蕭少爺?」阿巧答道,「他睡在外房。」在外房的蕭家驥,已經聽見聲音,急急披衣起床來探視,只見胡雪巖雖然形容憔悴,但眼中已有清明的神色,便又驚又喜地問道:「胡先生,你認不認得我?」
「你?」胡雪巖不解地問:「你不是家驥嗎?」「這位太太呢?」
「她是何姨太太。」胡雪巖反問一句:「你問這些做啥?倒象我連人都認不得似的。」
「是啊!」蕭家驥欣慰地笑道:「前幾天胡先生你真的不認得人。這場溼溫的來勢真兇,現在總算‘扳’回來了。」「這麼厲害!」
胡雪巖自己都有些不信,嚥著氣說:「我自己都想不到。幾天了?」
「八天了。」
「這是哪裡?」
「在英國租界上;楊老闆號子裡。」蕭家驥說,「胡先生你虛極了,不要多說話;先吃點粥,再吃藥。睡過一覺,明天有了精神,聽我們細細告訴你。」
這「我們」很明顯地包括了阿巧姐,所以她介面說道:「蕭少爺的話不錯,你先養病要緊。」
「不要緊。」胡雪巖說,「我什麼情形都不知道,心裡悶得很。杭州怎麼樣?」
「沒有訊息。」
胡雪巖轉臉想問阿巧姐時;她正站起身來,一面向外走,一面說道:「我去熱粥。」
望著那依然嫋嫋婷婷的背影,再看到蕭家驥似笑非笑,有意要裝得不在意的詭秘神情,胡雪巖仍有相逢在夢中的感覺,低聲向蕭家驥問道:「她是怎麼來的?」
「昨天到的。」蕭家驥答道:「一到就來找我——我在師孃那裡見過她一次,所以認得。她說,她是聽說胡先生病重,特為趕來服侍的;要住在這裡。這件事師孃是知道的,我不能不留她。」
胡雪巖聽得這話,木然半晌,方始皺眉說道:「你的話我不懂;想起來頭痛。怎麼會有這種事?」
「難怪胡先生。說來話長,我亦不太清楚;據她說,她看師孃,正好師孃接到我的來信,聽說胡先生病很重,她要趕來服侍。師孃當然贊成;請師父安排,派了一個人護送,坐英國輪船來的。」
「奇怪啊!」胡雪巖說:「她姓人可何,我姓古月胡;何家的姨太太怎麼來服侍我這個病人。」
「那還用說?當然是在何家下堂了。」蕭家驥說,「這是看都看得出來的,不過她不好意思說,我也不好意思打聽。回頭胡先生你自己問她就明白了。」
這一下,大致算是瞭解了來龍去脈。他心裡在想,阿巧姐總不會是私奔;否則古應春夫婦不致派人護送她到寧波。但是——。
「但是,她的話靠得住靠不住?何以知道她是你師孃贊成她來的?」
「不錯!護送的人,就是我師父號子裡的出店老司務老黃。」胡雪巖放心了。老黃又叫「寧波老黃」,他也知道這個人。
胡雪巖還想再細問一番,聽得腳步聲,便住口不語,望著房門口;門簾掀動,先望見的是阿巧姐的背影,她端著托盤,騰不出手來打門簾,所以是側著進來。
於是蕭家驥幫著將一張炕兒橫擱在床中間,端來托盤,裡面是一罐香粳米粥,四碟清淡而精緻的小菜,特別是一樣糟蛋,為胡雪巖所酷嗜,所以一見便覺得口中有了津液,腹中也轆轆作響了。
「胡先生,」蕭家驥特地說明這些食物的來源,「連煮粥的米都是何姨太從上海帶來的。」
「蕭少爺,」阿巧姐介面說道:「請你叫我阿巧好了。」
這更是已從何家下堂的明顯表示。本來叫「何姨太」就覺得刺耳,因而蕭家驥欣然樂從;不過為了尊敬胡雪巖,似乎不便直呼其名,只拿眼色向他徵詢意見。
「叫她阿巧姐吧。」
「是。」蕭家驥用親切中顯得莊重的聲音叫一聲:「阿巧姐!」
「嗯!」她居之不疑地應聲,真象是個大姐姐似的,「這才象一家人。」
這話在他、在胡雪巖都覺得不便作何表示。阿巧姐也不再往下多說,只垂著眼替胡雪巖盛好了粥,粥在冒熱氣,她便又嘬起滋潤的嘴唇吃得不太燙了,方始放下;然後從腋下抽出白手絹,擦一擦那雙牙筷,連粥碗一起送到胡雪巖面前,卻又問道:「要不要我來餵你?」
這話提醒了蕭家驥,有這樣體貼的人在服伺,何必自己還站在這裡礙眼,便微笑著悄悄走出去。
四隻眼睛都望著他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回眸,相視不語,徵徵地好一會,阿巧姐忽然眼圈一紅,急忙低下頭去,順手拿起手絹,裝著擤鼻子去擦眼睛。胡雪巖也是萬感交集,但不願輕易有所詢問;她的淚眼既畏見人,他也就裝作不知,扶起筷子吃粥。
這一吃粥顧不得別的了。好幾天粒米不曾進口,真是餓極了,唏哩呼嚕地吃得好不有勁;等他一碗吃完,阿巧已舀著一勺子在等了,一面替他添粥,一面高興地笑道:「賽過七月十五鬼門關裡放出來的!」
話雖如此,等他吃完第二碗,便不准他再吃;怕病勢剛剛好轉,飽食傷胃。而胡雪巖意有未厭,說好說歹才替他添了半碗。
「唉!」放下筷子他感慨著說:「我算是飽了!」
阿巧姐知道他因何感慨。杭州的情形,她亦深知,只是怕提起來惹他傷心,所以不理他的話,管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阿巧,你不要走,我們談談。」
「我馬上就來。」她說,「你的藥煎在那裡,也該好了。」過不多久,將煎好了的藥送來。服侍他吃完,勸他睡下;胡雪巖不肯,說精神很好,又說腿上的傷疤癢得難受。「這是好兆頭。傷處在長新肉,人也在復原了。」她說,「我替你洗洗腳,人還會更舒服。」
不說還好,一說胡雪巖覺得混身發癢,恨不得能在「大湯」中痛痛快快泡一泡才好——他也象揚州人那樣,早就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習慣。自從杭州吃緊以來,就沒有泡過「澡塘」;這次到了上海,又因為腿上有傷,不能入浴。雖然藉助於古家的男傭抹過一次身,從裡到外換上七姑奶奶特喊裁縫為他現制的新衣服,但經過這一次海上出生入死的跋涉,擔憂受驚的冷汗,出了幹、幹了出,不知幾多次?滿身垢膩,很不舒服,實在想洗個澡,無奈萬無勞動阿巧姐的道理。
他心裡這樣在想,她卻說到就做,已轉身走了出去,不知哪裡找到了一隻簇新的高腳木盆,提來一銚子的熱水,衝到盆裡;然後掀被來捉他的那雙腳。
「不要,不要!」胡雪巖往裡一縮,「我這雙腳從上海上船就沒有洗過,太髒了。」
「怕什麼?」阿巧姐毫不遲疑地,「我路遠迢迢趕了來,就是來服侍病人的;只要你好好復原,我比什麼都高興。」這兩句話在胡雪巖聽來,感激與感慨交併。兵荒馬亂,九死一生;想到下落不明的親人,快要餓死的杭州一城百姓,以及困在絕境,眼看著往地獄裡一步一步在走的王有齡,常常會自問:人生在世,到底為的什麼;就為了受這種生不如死的苦楚?現在卻不同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樂;是苦是樂,全看自己的作為。真是「太上感應篇」上所說的:「禍福無門,惟人自召」。這樣轉關念頭,自己覺得一顆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腦筋亦已靈活;本來凡事都懶得去想,此刻卻想得很多,想復很快。等阿巧姐替他將腳洗好,便又笑道:「阿巧,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再抹一抹身子。」
「這不大妥當。你身子虛,受不得涼……」
「不要緊!」胡雪巖將枯瘦的手臂伸出來,臨空搗了兩下,顯得很有勁似地說:「我自己覺得已經可以起床了。」「瞎說!你替我好好睡下去。」她將他的腳和手都塞入被中,硬扶他睡倒,而且還掖緊了棉被。
「真的。阿巧,我已經好了。」
「哪有這種事?這樣一場病,哪裡會說好就好?吃仙丹也沒有這樣靈法。」「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就是仙丹。仙丹一到,百病全消。」「哼!」阿巧微微撇著嘴,「你就會灌米湯。睡吧!」她用纖行一指,將他的眼皮抹上。等她轉身,他的眼又睜開了。望著帳頂想心事;要想知道的事很多,而眼前卻只有阿巧好談。
阿巧卻好久不來;他忍不住喊出聲來,而答應的卻是蕭家驥,「胡先生,」他說,「你不宜過於勞神。此刻半夜兩點鐘了,請安置吧!」
「阿巧呢?」胡雪巖問道:「她睡在哪裡?」
做批發生意的大商號,備有客房客鋪,無足為奇,但從不招待堂客;有些商家的客戶,甚至忌諱堂客,因為據說月事中的婦女會衝犯所供的財神。楊坊的這家招牌也叫「大記」,專營海鮮雜貨批發的商號,雖然比較開通,不忌婦女出入,但單間的客房不多;所以阿巧姐是由蕭家驥代為安排,借住在大記的一個夥計家中,與此人的新婚妻子同榻睡了一夜。「今天不行了,是輪到那夥計回家睡的日子;十天才有這麼一天,阿巧姐說:‘人家噴噴香、簇簇新的新娘子;怎好耽誤他們夫妻的恩愛?’那夥計倒很會做人,一再說不要緊;是阿巧姐自己不肯。」
「那末今天睡在哪裡呢?」
「喏,」蕭家驥指著置在一旁的一扇門板,兩張條凳說:「我已經預備好了,替她搭‘起倒鋪’。不過——。」他笑笑沒有再說下去。神情詭秘,令人起疑,胡雪巖當然要追問:「不過什麼?」
「我看這張床蠻大,不如讓阿巧姐就睡在胡先生腳後頭。」蕭家驥又說,「她要這裡搭鋪就為了服侍方便;睡在一床上,不更加方便了嗎?」
不知他是正經話,還是戲謔?也不知阿巧姐本人的意思究竟如何?胡雪巖只有微笑不答。
到最後,蕭家驥還是替阿巧姐搭了「起倒鋪」;被褥衾枕自然是她自己鋪設。等侍候病人服了藥,關好房門,胡雪巖開口了。
「你的褥子太薄,又沒有帳子,不知睡到我裡床來!」他拍拍身邊。
正在卸妝的阿巧姐沒有說話,抱衾相就;不過為了行動方便,睡的是外床——寧波人講究床鋪;那張黃楊木雕花的床極大,兩個人睡還綽綽有餘。裡床擱板上置一盞洋燈,——捻得小小的一點光照著她那個蔥綠緞子的緊身小夾襖;看在胡雪巖眼裡,又起了相逢在夢中的感覺。
「阿巧!你該講講你的事了吧?」
「說來話長。」阿巧很溫柔地說:「你這半夜也累了;剛吃過藥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談。」
「我現在精神很好。」
「精神好自然好。你聽,」阿巧姐說,「雞都在叫了。後半夜這一覺最要緊,睡吧!好在我人都來了,你還有什麼好急的?」
這句話的意思很深,足夠胡雪巖想好半天。到底病勢初轉,精神不夠,很快地便覺得睏倦,一覺睡到天亮。
他醒她也醒了,急急要起床料理,胡雪巖卻願她多睡一會;拖住她說:「天太冷,不要起來。我們好好談談。」「談什麼?」阿巧姐說,「但願你早早復原;回到上海再說。」「我昨天晚上想過了,只要這一次能平平安過去,我再也不做官了;安安分分做生意,能夠跟幾個好朋友常在一起敘敘,我就心滿意足了。」
「你只曉得朋友!」阿巧姐是微帶怨態的神情,「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替他自己打算,當然也就要包括她在內。言外之意,相當微妙;胡雪巖很沉著地不作表示,只是問說:「你是怎麼從何家出來的?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當然要告訴你的。不過你處處為朋友,聽了只怕心裡會難過。」
她的意思是將何桂清當作胡雪巖的朋友——這個朋友現在慘不可言。只為在常州一念之差,落得個「革職拿問」的處分;遷延兩年,多靠薛煥替他支吾敷衍,然而「逃犯」的況味也受夠了。
「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阿巧姐喟嘆著說:「人嘛是個黑人,哪裡都不能去;聽說有客人來拜,先要打聽清楚,來做什麼?最怕上海縣的縣大老爺來拜;防是來捉人的。‘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這句俗語,我算是領教過了,真正一點不錯。我都這樣子,你想想本人心裡的味道?」「叫我,就狠一狠心,自己去投案。」「他也常這樣說;不過說說而已,就是狠不下心來。現在—。」
現在,連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也快不多了。從先帝駕崩,幼主嗣位,兩宮太后垂簾聽政,垂用恭王,朝中又是一番氣象;為了激勵士氣,凡是喪師辱國的文武官員,都要嚴辦。最不利的是,曾國藩調任兩江都督,朝命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四省官員,文到巡撫,武到提督,悉歸節制。何桂清曾經託人關說,希望能給他一個效力贖罪的機會,而得到的答覆只有四個字:「愛莫能助。」「半個月以前,有人來說,曾大人保了個姓李的道臺,領兵來守上海。這位李道臺,據說一到上海就要接薛撫臺的手;他是曾大人的門生,自然聽老師的話。薛撫臺再想幫忙也幫不上了。為此之故——。」
為此,何桂清不能不作一個最後的打算:家事已作了處分,姬妝亦都遣散,阿巧姐就是這樣下堂的。
想想他待她不錯,在這個時候,分袂而去,未免問心不安。無奈何桂清執意不回;她也就只好聽從了。「那天,他也總要為你的後半輩子打算打算。」胡雪巖說:「不過,他剩下幾個錢,這兩年坐吃山空,恐怕所餘已經無幾。」「過日子倒用不了多少,都給人騙走了,這個說,可以替他到京走門路;那個說某某人那裡送筆禮。這種塞狗洞的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阿巧姐說,「臨走以前,他跟我說,要湊兩千銀子給我。我一定不要。」
「你倒也夠義氣。不過,這種亂世,說老實話:求人不如求己。」
「我也不是毫無打算的,我有一隻小箱子託七姑奶奶替我收著;那裡面一點東西,總值三、五萬。到了上海我交給你。」「交給我做什麼?」胡雪巖問道:「我現在還沒心思來替你經營。」
阿巧姐先不作聲,一面眨眼,一面咬指甲,彷彿有極要緊的事在思索似的。胡雪巖是從錢塘江遙別王有齡的那一刻,便有萬念俱灰之感,什麼事都不願、也不能想,因此懨懨成病,如今病勢雖已脫險,而且好得很快,但懶散如舊,所以不願去猜她的心事,只側著臉象面對著他所喜愛的古玉似的,恣意鑑賞。
算一算有六年沒有這樣看過她了。離亂六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多少人生死茫茫,音信杳然,多少人升沉浮降,榮枯異昔,而想到六年前的阿巧姐,只如隔了一夜做了個夢;當時形容清晰地浮現在腦際,兩相比較,有變了的,也有不變的。
變得最明顯的是全體態,此刻豐腴了些;當時本嫌纖瘦,所以這一變是變得更美了;也更深沉老練了。
不變的是她這雙眼中的情竟,依然那麼深,那麼純;似乎她心目中除了一個胡雪巖以外,連她自己都不關心。轉念到此,他那顆心就象冷灰髮現一粒火星;這是火種復熾的開始,他自己都覺得珍貴得很。
於是他不自覺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感慨地說:「這趟我真是九死一生——不是怕路上有什麼危險,膽子小;是我的心境。從杭州到寧波,一路上我的心冷透了;整天躺在床上在想,一個人為啥要跟另外一個人有感情?如果沒有感情,他是他,我是我,用不著替他牽腸掛肚,所以我自己對自己說,將來等我心境平靜了,對什麼人都要冷淡些。」
一口氣說到這裡,有些氣喘,停了下來;阿巧姐不曾聽出他的語氣未完,只當他借題發揮,頓時臉色大變。
「你這些話,」她問,「是不是特為說給我聽的?」「是的——。」說了這兩個字,胡雪巖才發覺她的神情有異;立刻明白她是誤會了,趕緊又接了一句:「這話我什麼人面前都沒說過;只跟你一人說,是有道理的。不曉得你猜得著,猜不著?」
意思仍然令人莫名其妙,但他急於解釋誤會的態度,她是看出來的,心先放了一半,另一半要聽他下一句話如何?「你不要讓我猜了!你曉得的,賭心思,跟別人我還可以較量較量;在你面前差了一大截。」
胡雪巖笑了,笑容並不好年;人瘦顯得口大,兩顆虎牙看上去象獠牙。但畢竟是高興的笑容,阿巧姐還是樂意看到的。
「你還是那樣會說話。」他正一正臉色說:「我特為談我的心境,是想告訴你的一句話;此刻我的想法變過了。」「怎麼變法?」
「人還是要有感情的。就為它受罪,為它死——。」一句話未完,一隻又軟又暖的手掩在他口上:「什麼話不好說;說這些沒輕重的話!」
「好,不說,不說。你懂我的意思就可以了。」胡雪巖問道:「你剛才好象在想心事?何妨跟我談談。」「要談的話很多。現在這樣子,你沒心思聽,我也沒心思說,一切都不必急,等你病養好了再說。」
「我的病一時養不好的。好在是——。」他想說「好在是死不了的」;只為她忌諱說「死」,所以猛然嚥住;停了一下又說:「一兩天我就想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