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紅頂商人 第二章

由濟河出長江,經崇明島南面入海;一共是十八號沙船,保護的洋兵——最後商量定規,一共是一百十二個人,一百士兵,大多是「呂宋人」;十二個官長,七個呂宋人,三個美國人,還有兩個中國人算是聯絡官。分坐兩號沙船,插在船隊中間。

胡雪巖是在第一條船上。同船的有蕭家驥、李得隆、郁馥華派來的「船老大」李慶山;還有一個姓孔的聯絡官。一切進退行止,都由這五個人在這條船上商量停當,發號施令。一上船,胡雪巖就接到警告,沙船行在海里,忌諱甚多,舵樓上所設,內供天后神牌的小神龕,尤其不比等閒。想起「是非只為多開口」這句話,胡雪巖在船上便不大說話,閒下來只躺在鋪位上想心事。但是,別人不同,蕭家驥雖慣於水上生活,但輪船上並無這些忌諱;姓孔的更不在乎;李慶山和李得隆識得忌諱,不該說雖不說,該說的還是照常要說。相形之下,就顯得平日談笑風生的胡雪巖彷彿心事重重,神情萬分抑鬱似的。

於是姓孔的提議打麻將,蕭家驥為了替胡雪巖解除寂寞,特地去請他入局。「五個人怎麼打。除非一個人做——。」

說到「做」字,胡雪巖縮住了口;他記起坐過「水路班子」的船,「夢」是忌諱的,要說「黃粱子」,便接下去:「除非一個人做黃粱子。」

蕭家驥一楞,想了一下才明白,「用不著。」他說,「我不想打。胡先生你來,解解厭氣。」

於是胡雪巖無可無不可地入了局。打到一半,風浪大作,被迫終止;胡雪巖又回到鋪上去睡覺,心裡不免忐忑不安,加以不慣風濤之險,大嘔大吐,心裡那份不寧帖,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

「胡先生,不要緊的!」蕭家驥一遍一遍地來安慰他。

不光是語言安慰,還有起居上的照料,對待胡雪巖真象對待古應春一樣,尊敬而親熱。胡雪巖十分感動,心裡有許多話,只是精神不佳,懶得去說。

入夜風平浪靜,海上湧出一輪明月,胡雪巖暈船的毛病,不藥而癒,只是腹飢難忍,記得七姑奶奶曾親手放了一盒外國餅乾在網籃,起床摸索,驚醒了熟睡中的蕭家驥。

「是我!」他歉然說道:「想尋點乾點心吃。」「胡先生人舒服了!」蕭家驥欣然說道:「尾艙原留了粥在那裡,我替你去拿來。」

於是蕭家驥點上了盞馬燈,到尾艙去端了粥米,另外是一碟鹽魚,一個鹽蛋;胡雪巖吃得一乾二淨,抹一抹嘴笑道:「世亂年荒,做人就講究不到哪裡去了。」

「做人不在這上面,講究的是心。」蕭家驥說,「王撫臺交胡先生這樣的朋友,總算是有眼光的。」

「沒有用!」胡雪巖黯然,「盡人事,聽天命。就算到了杭州,也還不知道怎麼個情形;說不定就在這一刻,杭州城已經破了。」

「不會的。」蕭家驥安慰他說:「我們總要朝好的地方去想。」

「對!」胡雪巖很容易受鼓舞,「人,就活在希望裡面。家驥,我倒問你,你將來有什麼打算?」

這話使蕭家驥有如逢知音之感。連古應春都沒有問過他這句話。所以滿腹大志,無從訴說;不想這時候倒有了傾訴的機會。

「我將來要跟外國人一較短長。我總是在想,他們能做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做?中國人的腦筋,不比外國人差,就是不團結;所以我要找幾個志同道合的人,聯合起來,跟外國人比一比。」

「有志氣!」胡雪巖脫口讚道:「我算一個。你倒說說看,怎麼樣跟他們比?」

「自然是做生意。他到我們這裡來做生意,我們也可以到他那裡去做生意。在眼前來說,中國人的生意應該中國人做;中國人的錢也要中國人來賺。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不必一定要我發達。」

胡雪巖將他的話細想了一會,讚歎著說:「你的胸襟了不起。我一定要幫你,你看,眼前有啥要從外國人那裡搶過來的生意——。」

「第一個就是輪船——。」

於是,從這天起,胡雪巖就跟蕭家驥談開辦輪船公司的計劃;直到沙船將進鱉子門,方臺停了下來。

依照預定的計劃,黑夜偷渡,越過狹處,便算脫險,沿錢塘江往西南方向走;正遇著東北風,很快地到了杭州;停泊在江心。但是,胡雪巖卻不知道如何跟城裡取得聯絡;從江心遙望,鳳山門外,長毛蝟集,彷彿數十里連綿不斷,誰也不敢貿然上岸。

「原來約定,是王雪公派人來跟我聯絡;關照我千萬不要上岸。」胡雪巖說:「我只有等、等、等!」

王有齡預計胡雪巖的糧船,也快到了,此時全力所謀求的,就是打通一線之路,直通江邊,可以運糧入城。無奈十城緊圍,戰守俱窮,因而憂憤成疾,肝火上升;不時吐血,一吐就是一碗,失血太多,頭昏目眩,臉如金紙,然而他不肯下城休息,因為休息亦歸於無用,倒不如勉力支撐,反倒可收激勵士氣的效用。哀兵計程車氣,倒還不壞;但俗語道得好:「皇帝不差餓兵」;打仗是費氣力的事,枵腹操戈,連跑都跑不動,哪談得到殺敵?

所以每天出城攻擊,長毛一退,官軍亦隨即鳴金收兵。這樣僵持了好久,一無成就,而城裡餓死的人,卻是越來越多了;先還有做好事的人,不忍見屍骨骨露,掘地掩埋,到後來埋不勝埋,只好聽其自然;大街小巷「路倒屍」不計其數,幸好時值冬天,還不致發生疫癘,但一城的屍臭,也燻得人夠受的了。

到了十月底,城外官軍的營盤,都為長毛攻破;碩果僅存的,只有候潮門外,副將曾得勝一營,屹然不動。這一營的不倒,是個奇蹟;但說穿了不希奇,城外比較容易找糧食,真的找不到了,到長毛營盤裡去找。反正打仗陣亡也是死,絕糧坐斃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去奪長毛的糧食,反倒是死中求活的一條生路。因此,曾軍打起仗來,真有視死如歸之概。說也奇怪,長毛望見「曾」字旗幟,先就心慌,往往不戰而遁;但是,這一營也只能自保,要想進擊破敵,實力懸殊過甚。到底無能為力。

只是王有齡卻對這一營寄以莫大的期望,特別下令仁和知縣吳保豐,將安置在城隍山上的一尊三千斤重的大炮,費盡力量,移運到曾得勝營裡,對準長毛的壁壘,大轟特轟。這一帶長毛倒是絕跡了,但仍無法直通江邊,因為大炮射程以外,長毛仍如牛毛,重重隔阻,處處填塞,始終殺不開重圍。

就在這時候,抓住一名奸細——奸細極易分別,因為城裡的人,不是面目浮腫,就是骨瘦如柴,走路挪不了三寸,說話有氣無力;如果遇到一個氣色正常,行動舒徐,說話不必側耳就可以聽得清楚的,必是從城外混進來的;這樣一座人間地獄,還有人跳了進來,其意何居?不問可知。

果然,抓住了一頓打,立刻打出了實話,此人自道是長毛所派,送一封信來給饒廷選部下的一外營官,約定裡應外合的日期。同時也從他口中得到一個訊息,說錢塘江中,停泊了十幾號大船,滿裝糧食。這不問可知,是胡雪巖的糧船到了;王有齡陡覺精神一振,當即去看杭州將軍瑞昌,商量如何殺開一條血路,能讓江中的糧食運入城內?

不須多作商量,便有了結果,決定請副都統傑純,當此重任。事實上怕也只有此人堪當重任——傑純是蒙古人,他祖先駐防杭州,早有好幾代;傑純本人是正六品驍騎校出身,武藝嫻熟,深得軍心,積功升到正四品的協領,頗為瑞昌所倚重。

咸豐十年春天,杭州城第一次為長毛轟破,瑞昌預備自刎殉國;傑純勸他不必輕生,認為安徽廣德來的敵軍,輕騎疾進,未有後繼,不足為憂,不妨固守待援。瑞昌聽了他的話,退守滿營;營盤在西湖邊上,實際是一座子城,俗稱滿城。因為防禦得法,長毛連攻六天,勞而無功;傑純的長子守城陣亡,傑純殮而不哭,認為長子死得其所,死得其時。

到了第七天,張玉良的援兵到了;傑純怒馬突出,當者披靡,配合援軍,大舉反攻,將長毛逐出城外十幾裡。以此功勞,賞戴花翎,升任為寧夏副都統,但仍舊留在杭州,成了瑞昌的左右手。

這次杭州再度吃緊,傑純戰功卓著,賜號巴圖魯,調任乍浦副都統,這是海防上的一個要缺;但乍浦已落入長毛手中,所以仍舊留防省城。杭州十城,最關緊要的就是北面的武林門和南門的鳳山門;鳳山門原由王有齡親自坐鎮,這一陣因為嘔血過多,氣衰力竭,才改由傑純防守——胡雪巖的糧船,就泊在鳳山門外的江面;讓傑純去殺開一條血路,亦正是人和地理,兩皆相合的順理成章之事。圍鳳山門的長毛主將叫做陳炳文,照太平天國的爵位,封號稱為「朗天義」。他本來要走了——長毛的軍糧,亦漸感不敷;李秀成已經擬定行定計劃,回蘇州度歲,預備明年春天,捲土重來。但陳炳文已從城裡逃出來的難民口中,得知城內絕糧,已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所以翻然變計,堅持不走;同時也知道城內防守,以鳳山門為重點,因而又厚集兵力,一層夾一層,直到江邊,彈丸之地,集結了四萬人之多。

等到糧船一到,遙遙望見,陳炳文越發眼紅,一方面防備城內會衝出來接糧;一方面千方百計想攻奪糧船,無奈江面遼闊,而華爾的部下防守嚴密,小划子只要稍稍接近,便是一排搶過來,就算船打不沉,人卻非打死打傷不可。一連三日,無以為計;最後有人獻策,依照赤壁鏖兵,大破曹軍的辦法,用小船滿載茅柴,澆上油脂,從上游順流而下,火攻糧船。

陳炳文認為此計可行。但上游不是自己的戰區,需要派人聯絡;又要稟報忠王裁奪,不是一兩天所能安排停當的。同時天氣回暖,風向不定,江面上有自己的許多小划子;萬一弄巧成拙,惹火燒身,豈不糟糕?因而遲疑未發。就在這時候,糧船上卻等不得了。因為一連三天的等待,胡雪巖度日如年,眠食俱廢。而護航洋兵的孔聯絡官,認為身處危地,如果不速作鼾,後果不堪設想,不斷催促胡雪巖,倘或糧食無法運上陸地,就應依照原說,改航寧波。沙船幫的李慶山口中不言,神色之間亦頗為焦急,這使得胡雪巖越發集躁,雙眼發紅,終日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看樣子快要發瘋了。

「得隆哥,」蕭家驥對胡雪巖勸慰無效,只好跟李得隆商議,「我看,事情不能不想辦法了。這樣‘屏’下去要出事。」「是啊!我也是這樣在想。不過有啥辦法呢?困在江心動彈不得。」李得隆指著岸上說:「長毛象螞蟻一樣;將一座杭州城,圍得鐵桶似的,城裡的人,怎麼出得來?」「就是為了這一點。我想,城裡的人出不來,只有我們想法子進城去,討個確實口信;行就行,不行的話,胡先生也好早作打算。這樣痴漢等老婆一船,等到哪一天為止?」

李得隆也是年輕性急,而且敢冒險的人,當然贊成蕭家驥的辦法;而且自告奮勇,願意泅水上岸,進城去通訊息。「得隆哥,」蕭家驥很平靜地說:「這件事倒不是講義氣,更不是講客氣的。事情要辦得通;你去我去都一樣,只看哪個去合適?你水性比我好,人比我靈活,手上的功夫,更不是我比得了的——。」「好了,好了!」李得隆笑道,「你少捧我!前面捧得越高,後面的話越加難所;你老實說,我能不能去?」「不是我有意繞彎子說話,這種時候,雜不得一點感情意氣,自己好弟兄,為啥不平心靜氣把話說清楚。我現在先請問你,得隆哥,你杭州去過沒有?你曉得我們前面的那個城門叫啥?」

「不曉得。我杭州沒有去過。」

「這就不大相宜了。杭州做過宋朝的京城,城裡地方也蠻大的。不熟,尋不著;這還在其次,最要緊的一點是,你不是聽胡先生說過,杭州城裡盤查奸細嚴得很;而且因為餓火中燒,不講道理。得隆哥,」蕭家驥停了一下說:「我說實話,你不動氣。你的脾氣暴躁;口才不如我。你去不大相宜!」李得隆性子直爽,服善而肯講道理,聽蕭家驥說得不錯,例即答道:「好!你去。」

於是兩個人又商量了如何上岸;如何混過長毛的陣地;到了城下,如何聯絡進城,種種細了,大致妥當,才跟胡雪巖去說明其事。

「胡先生!」是由李得隆開口,「有件事稟告你老人家,事情我們都商量好了,辰光也不容我們再拖下去了,我說了,請你老人家照辦,不要駁回。請你寫封信給王撫臺,由家驥進城去送。」

李得隆其實是將胡雪巖看錯了。他早就想過,自己必須坐守,免得城裡千辛萬苦派出人來,接不上頭,造成無可挽救的錯失;此外,只要可能,任何人都不妨進城通訊息。所以一聽這話,神態馬上變過了。

「慢慢來!」他又恢復了臨大事從容不亂的態度;比起他這兩天的坐臥不寧來,判若兩人,「你先說給我聽聽,怎麼去法?」

「泅水上去——。」

「不是,不是!」第一句話就讓他大搖其頭,「溼淋淋一身,就不凍出病來,上了岸怎麼辦?難道還有客棧好投,讓你烤乾衣服?」

「原是要見機行事。」

「這時候做事,不能說碰運氣了。要想停當再動手。」胡雪巖說,「你聽我告訴你。」

他也實在沒有什麼腹案,不過一向機變快,一路想,一路說,居然就有了一套辦法——整套辦法中,最主要的一點是,遇到長毛,如何應付?胡雪巖教了他一條計策:冒充上海英商的代表,向長毛兜售軍火。

「好在你會說英文,上海洋行的情形也熟;人又聰明,一定裝得象。」胡雪巖說:「你要記住,長毛也是土裡土氣的,要拿外國人唬他。」

——交代停當,卻不曾寫信;這也是胡雪巖細心之處,怕搜到了這封信,大事不成,反惹來殺身之禍。但見了王有齡,必須有一樣信物為憑;手上那個金戒指本來是最真確的,又怕長毛起眼劫掠,胡雪巖想了半天,只有用話來交代了。「我臨走的時候,王撫臺跟我談了好些時候,他的後事都託了我。他最鍾愛的小兒子,名叫苕雲,今年才五歲,要寄在我名下;我說等我上海回來再說。這些話,沒有第三個人曉得,你跟他說了,他自然會相信是我請你去的。」

這是最好的徵信辦法,蕭家驥問清楚了「苕雲」二字的寫法,緊記在心。但是,一時還不能走;先要想辦法找只小船。

小船是有,過往載運逃難的人的渡船,時有所見,但洋兵荷槍實彈,在沙船上往來偵伺,沒有誰敢駛近。這就要靠李得隆了,借了孔聯絡官的望遠鏡,看準遠遠一隻空船;泅水迎了上去,把著船舷,探頭見了船老大,先不說話,身上摸出水淋淋的一塊馬蹄銀,遞了過去;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很順利地僱到了船。

這是天色將暮,視界不明,卻更易混上岸去;胡雪巖親自指點了方向,就在將要開船時,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喂,喂,船老大,你貴姓?」

船老大指指水面:「我就姓江。」

「老江,親苦你了。」胡雪巖說:「你拿我這位朋友送到岸,回來通個信給我,我再送你十兩銀子。決不騙你;如果騙你,教我馬上掉在錢塘江裡,不得好死。」

聽他罰得這麼重的咒,江老大似乎頗為動容,「你老爺貴姓?」他問。

「我姓王。」

「王老爺,你老人家請放心;我拿這位少爺送到了,一定來報信。」

「拜託、拜託!」胡雪巖在沙船上作揖,「我備好銀子在這裡等你,哪怕半夜裡都不要緊,你一定要來!你船上有沒有燈籠?」

「燈籠是有的。」江老大也很靈活,知道他的用意,「晚上如果掛出來,江風一吹,馬上就滅了。」

「說得有理。來,來,索性‘六指頭搔癢’,格外奉承你了。」胡雪巖另外送他一盞燃用「美孚油」的馬燈,作為報信時掛在船頭的訊號,免得到時洋兵不明就裡,誤傷了他。

等蕭家驥一走,李得隆忍不住要問,何以要這樣對待江老大,甚至賭神罰咒,唯恐他不信似的。是不是不放心蕭家驥?

「已經放他出去了,沒有什麼不放心。」胡雪巖說,「我是防這個船老大;要防他將人送到了,又到長毛那裡去密告討賞。所以用十兩銀子拴住他的腳,好教他早早回來。這當然要罰咒,不然他不相信。」

「胡先生,實在服了你了,真正算無遺策。不過,胡先生,你為啥又說姓王呢?」

「這另外有個緣故,錢塘江擺渡的都恨我;說了真姓要壞事。你聽我說那個緣故給你聽;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胡雪巖,還在錢莊裡學生意,有一次奉命到錢塘江南岸的蕭山縣去收一筆帳款;帳款沒有收到,有限的幾個盤纏,卻在小菜館裡擲骰子輸得只剩十個擺渡所需的小錢。

「船到江心,收錢了。」胡雪巖說,「到我面前,我手一伸進衣袋裡,拿不出來了。」

「怎麼呢?」李得隆問。

「也叫禍不單行,衣袋破了個沿;十個小錢不知道什麼時候漏得光光。錢塘江的渡船,出了名的兇,聽說真有付不出擺渡錢,被推到江裡的事。當時我自然大窘,只好實話實說,答應上岸到錢莊拿了錢來照補。叫啥說破了嘴都無用,硬要剝我的衣服。」

「這麼可惡!」李得隆大為不平,「不過,難道一船的人,都袖手旁觀?」當然不致於,有人借了十文錢給他,方得免褫衣之辱。但胡雪巖經此刺激,上岸就發誓:只要有一天得意,力所能及,一定買兩隻船;僱幾個船伕,設定來往兩岸不費分文的義渡。「我這個願望,說實話,老早就可以達到。哪知道做好事都不行!得隆,你倒想想看,是啥道理?」

「這道理好懂。有人做好事,就有人沒飯吃了。」「對!為此錢塘江擺渡的,聯起來來反對我,不准我設義渡。後來幸虧王撫臺幫忙。」

那時王有齡已調杭州知府,不但私人交情,幫胡雪巖的忙義不容辭;就是以地方官的身分,為民造福,獎勵善舉,亦是責無旁貸的事。所以一方面出告示不準告擺渡為生的人,阻撓這件好事;一面還為胡雪巖請獎。

自設義渡,受惠的人,不知凡幾;胡雪巖縱非沽釣譽,而聲名洋溢,就此博得了一個「胡善人」的美名。只是錢塘江裡的船家,提起「胡善人」,大多咬牙切齒,此所以他不肯對江老大透露真姓。

小小的一個故事,由於胡雪巖心情已比較開朗,恢復了他原有的口才,講得頗為風趣,所以李得隆聽得津津有味,同時也更佩服了。

「胡先生,因果報應到底是有的。就憑胡先生你在這條江上,做下這麼一樁好事;應該決不會在這條江上出什麼風險。我們大家都要託你的福。」

這兩句話說得很中聽,胡雪巖喜逐顏開地說:「謝謝!謝謝!一定如你金口。」

不但胡雪巖自己,船上別的人,也都受了李得隆那幾句話的鼓舞,認為有善人在船,必可逢凶化吉。因而也就一下子改變了前兩天那種坐困愁城,憂鬱不安,令人彷彿透不過氣來的味道;晚飯桌上,興致很好,連不會喝酒的李得隆也願意來一杯。

「說起來鬼神真不可不信。」孔聯絡官舉杯在手,悠閒地說,「不過行善要不教人曉得,才是真正做好事;為了善人的名聲做好事,不足為奇。」

「不然。人人肯為了善人的名聲,去做好事,這個世界就好了。有的人簡直是‘善棍’。」胡雪巖說,「這就叫‘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

「什麼叫‘善棍’?」李得隆笑道,「這個名目則是第一次聽見。」

「善棍就是騙子。借行善為名行騙,這類騙子頂頂難防。不過日子一久,總歸瞞不過人。」胡雪巖說,「什麼事,一顆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為聰明絕頂,人人都會上他的當;其實到頭來原形畢露,自己毀了自己。一個人值不值錢,就看他自己說的話算數不算數;象王撫臺,在我們浙江的官聲,說實話,並不是怎麼樣頂好;可是現在他說不走,就不走,要跟杭州人同禍福,共存亡,就這一點上他比何制臺值錢得多。」

話到這裡,大家不期而然地想到了蕭家驥,推測他何時能夠進城?王有齡得到訊息,會有什麼舉動?船上該如何接應?

「舉動是一定會有舉動的。不過——,」胡雪巖忽然停杯不飲,容顏慘淡,好久,才嘆口氣說:「我實在想不出,怎樣才能將這批米運上岸;就算殺開一條血路,又哪裡能夠保得住這條糧道暢通?」

「胡先生,有個辦法不曉得行不行?」李得隆說:「杭州不是有水城門嗎?好不好弄幾條小船,拿米分開來偷運進城?」「只怕不行——。」

話剛說得半句,只聽一聲槍響;隨即有人喊道:「不能開槍,不能開槍;是報信的來了。」

於是胡雪巖、李得隆紛紛出艙探望,果然,一點星火,冉冉而來;漸行漸近,看出船頭上掛的是盞馬燈。等小船靠近,李得隆喊一聲:「江老大!」

「是我。」江老大答應著,將一根纜索拋了過來。

李得隆伸手接著,繫住小船,將江老大接了上來,延入船艙;胡雪巖已將白花花一錠銀子擺在桌上了。

「那位少爺上岸了。」江老大說,「我來交差。」「費你的心。」胡雪巖將銀子往前一推,「送你做個過年東道。」

「多謝,多謝。」江老大將銀子接到手裡,略略遲疑了一下才說:「王老爺,有句話想想還是要告訴你:那位少爺一上岸,就教長毛捉了去了。」

捉去不怕,要看如何捉法?胡雪巖很沉著地問:「長毛是不是很兇?」

「那倒還好。」江老大說,「這位少爺膽子大,見了長毛不逃;長毛對他就客氣點了。」

胡雪巖先就放了一半心,順口問道:「城裡有啥訊息?」「不曉得,」江老大搖搖頭,面容頓見愁苦,「城裡城外象兩個世界。」

「那末城外呢?」

「城外?王老爺,你是說長毛?」

「是啊!長毛這方面有啥訊息?」

「也不大清楚。前幾天說要回蘇州了;有些長毛擺地攤賣搶來的東西,三文不值兩文,好象急於脫貨求現;這兩天又不聽見說起了。」

胡雪巖心裡明白,長毛的軍糧亦有難乎為繼之勢:現在是跟守軍僵持著,如果城裡有糧食接濟,能再守一兩個月,長毛可以不戰自退。但從另一方面看,長毛既然缺糧,那末這十幾船糧食擺在江面上,必啟其覬覦之心,如果調集小船,不顧死命來撲,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因此,這晚上他又急得睡不著,心心念念只望蕭家驥能夠混進城去,王有齡能夠調集人馬殺開一條血路,保住糧道;只要爭到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將沙船撐到岸邊,卸糧進城。

蕭家驥果然混進城了。

被捕之時,長毛就對他「另眼相看」;因為凡是被擄的百姓,沒有不嚇得瑟瑟發抖的。只有這個「新傢伙」——長毛對剛被擄的百姓的通稱——與眾不同。因此別的「新傢伙」照例雙手被縛,這個的辮子跟那個的辮子結在一起,防他們「逃長毛」;對蕭家驥卻如江老大所說的,相當「客氣」,押著到了「公館」,問話的語氣亦頗有禮貌。

「看你樣子,是外路來的。你叫什麼名字,幹什麼行當?」一個黃衣黃帽,說湖北話的小頭目問。

「我姓蕭,從上海來。」蕭家驥從容答道:「說實話,我想來做筆大生意。這筆生意做成功,杭州城就再也守不住了。」那小頭目聽他口氣不凡,頓時肅然起敬,改口稱他:「蕭先生,請問是什麼大生意?怎麼說這筆生意成功,他們杭州就會守不住?」

「這話我實在不能跟你說。」蕭家驥道:「請你送我去見忠王。」

「忠王不知道駐駕在哪裡?我也見不著他,只好拿你往上送。不過,蕭先生,」那小頭目躊躇著說:「你不會害我吧?」「怎麼害我?」

「如果你說的話不實在,豈不都是我的罪過?」

蕭家驥笑了。見此人老實可欺,有意裝出輕視的神色,「你的話真教人好笑?你怎麼知道我的話不實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遠迢迢跑到這裡來幹什麼?跟你實說吧,我是英國人委託我來的,要見忠王,有大事奉陳。」他突然問道:「請問尊姓大名?」

「我叫陸德義。」

「見了忠王,我替你說好話,包有重賞。」李秀成治軍與其他洪楊將領,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賢納士;所以陸德義聽了他這話,越發不敢怠慢,「蕭先生,」他很誠懇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謝謝。不過,今天已經晚了,你先住一夜;我一面派人稟報上頭,上頭派人來接。你看好不好?」

這也不便操之過急,蕭家驥心想,先住一夜,趁這陸德義好相與,打聽打聽情形,行事豈不是更有把握?便即欣慰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

於是陸德義奉之為上賓,設酒款待。蕭家驥跑慣長江碼頭,而陸德義是漢陽人;因而以湖北近況為話題,談得相當投機。

最後談到杭州城內的情狀,那陸德義倒真不失為忠厚人,愀然不樂,「真正是劫數!」他嘆口氣說:「一想起來,教人連飯都吃不下。但願早早破城,杭州的百姓,還有生路;再這樣圍困著,只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是啊!」蕭家驥趁機說道,「我來做這筆大生意,當然是幫你們,實在也是為杭州百姓好。不過,我也不懂,忠王破蘇州,大仁大義,百姓無不感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