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行?」
「沒有什麼不行。在寧波,訊息不靈,又沒有事好做;好人都要悶出病來,怎麼會養得好病?」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剛剛才有點好,數九寒天冒海風上路,萬一病勢反覆;在汪洋大海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就是兩條人命。」「怎麼呢?」
「你不想想,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除了跳海,還有什麼路好走?」
是這樣生死相共的情分,胡雪巖再也不忍拂她的意了。但是,他自己想想,只要飲食當心,加上阿巧姐細心照料,實在無大關礙。不過,若非醫生同意,不但不能塞阿巧姐的嘴,只怕蕭家驥也未見得答應。
因此,他決定囑咐蕭家驥私下向醫生探問。但始終找不到機會;因為阿巧姐自起床以後,幾乎就不曾離開過他——天又下雪了,蕭家驥勸她就在屋子裡「做市」;就著一隻熊熊然的炭盆,煎藥煮粥做菜,都在那間屋裡。胡雪巖倒覺得熱鬧有趣,用杭州的諺語笑她是「螺螄殼裡做道場」;但也因此,雖蕭家驥就在眼前,卻無從說兩句私話。
不過,也不算白耗功夫。蕭家驥一面幫阿巧姐做「下手」,幫她料理飯食,一面將這幾天的情形都告訴了胡雪巖。據說黃呈忠、範汝增跟英國領事夏福禮的談判很順利,答應盡力保護外僑;有兩名長毛侵襲英國教士,已經抓來「正法」。而且還佈告安民,準老百姓在四門以外做生意;寧波的市面,大致已經恢復了。
「得力的是我們的那批米。民以食為天,糧食不起恐慌,人心就容易安定。」蕭家驥勸慰似地說:「胡先生,你也可以稍稍彌補遺憾了。」
「這是陰功積德的好事。」阿巧姐介面說道:「就看這件好事,老太太就一定會有菩薩保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胡雪巖不作聲。一則以喜,一則以悲;沒有什麼適當的話好表達他的複雜的心情。
「有句要緊話要告訴胡先生,那筆米價,大記的人問我怎麼演算法?是賣了拆帳、還是作價給他們?我說米先領了去,怎樣演算法,要問了你才能定規;如果他們不肯答應,我作不了主,米只好原船運回。大記答應照我的辦法;現在要問胡先生了。照我看,拆算比較合算!」
「不!」胡雪巖斷然答道:「我不要錢。」
那末要什麼呢?胡雪巖要的是米;要的是運糧的船,只等杭州一旦克復,三天以內就要。他的用意是很容易明白;等杭州從長毛手裡奪了回來,必定餓殍載途,災民滿城,那時所需要的就是米。
「何必這麼做?」蕭家驥勸他;「胡先生,在商言商,你的算盤是大家佩服的,這樣做法,不等於將本錢‘擱煞’在那裡。而況杭州克復,遙遙無期。」
「不見得。氣運要轉的。」胡雪巖顯得有些激動,「長毛搞的這一套,翻覆無常,我看他們不會久了。三、五年的功夫,就要完蛋。」
「三、五年是多少辰光,利上盤利,一擔米變成兩三擔米;你就為杭州百姓,也該盤算盤算。」
「話不錯!」胡雪巖又比較平靜了,「我有我的想法,第一、我始終沒有絕望,也許援兵會到,杭州城可以不破,如果糧道可以打通,我立刻就要運米去接濟,那時候萬一不湊手,豈不誤了大事;第二、倘或杭州真的失守,留著米在那裡,等克復以後,隨時可以啟運——這是一種自己安慰自己的希望;說穿了,是自己騙自己,總算我對杭州也盡到心了。」「這也有道理,我就跟大記去交涉。」
「這不忙。」胡雪巖問道:「醫生啥時光來?」「每天都是中飯以後。」
「那就早點吃飯;吃完了她好收拾。」胡雪巖又問阿巧姐,「等會醫生來了,你要不要回避?」
雖然女眷不見男客,但對醫生卻是例外,不一定要回避;只是他問這句話,就有讓她迴避的意思,阿巧姐當然明白,順著他的心意答道:「我在屏風後面聽好了。」
胡雪巖是知道她會迴避,有意這樣問她;不過她藏在屏風後面聽,調虎不能離山,在自己等於不迴避,還要另動腦筋。這也簡單得很,他先請蕭家驥替他寫信,佔住了他的手;然後說想吃點甜湯,要阿巧姐到廚房裡去要洋糖,這樣將她調遣了開去,就可以跟蕭家驥說私了。「家驥,你信不必寫了,我跟你說句話,你過來。」蕭家驥走到床前,他說:「我決定馬上回上海,你跟醫生說一說;我無論如何要走。」「為什麼?」蕭家驥詫異,「何必這麼急?」
「不為什麼?我就是要走。到了上海,我才好打聽訊息。」胡雪巖又說,「本來我的心冷透了。今天一早跟阿巧談了半天,說實話,我的心境大不相同。我現在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救杭州,不管它病入膏盲,我死馬要當活馬醫。第二件,我要做我的生意;做生意一步落不得後,越早到訊息靈通的地方越好。你懂了吧?」
「第二點我懂,頭一點我不懂。」蕭家驥問道:「你怎麼救杭州?」
「現在沒法子細談。」胡雪巖有些張皇地望著窗外。這是因為苗條一影,已從窗外閃過,阿巧姐快進來了。胡雪巖就把握這短短的片刻,告誡蕭家驥跟醫生私底下「情商」,不可讓阿巧姐知道。
是何用意,不易明瞭;但時機迫促,無從追問,蕭家驥只有依言行事。等胡雪巖喝完一碗桂圓洋糖蛋湯,阿巧姐收拾好了一切,醫生也就到了。
那醫生頗負盛名,醫道醫德都高人一等。見胡雪巖人雖瘦弱,雙目炯炯有光,大為驚異,一夜之隔,病似乎去了一大半,他自承是行醫四十年來罕見之事。「這自然是先生高明。」胡雪巖歉意地問:「先生貴姓?」「張先生。」蕭家驥一旁代答,順便送上一頂高帽子,「寧波城裡第一塊牌子;七世祖傳的儒醫。張先生本人也是有功名的人。」
所謂「功名」,想起來是講過學的秀才,「失敬了!」胡雪巖說:「我是白丁。」
「胡大人太客氣了。四海之大,三品頂戴無論如何是萬人之上。」
「可惜不是一人之下。」胡雪巖自嘲著縱聲大笑。
笑得太急,嗆了嗓子,咳得十分厲害;蕭家驥趕緊上去替他捶背,卻是越咳越兇,張醫生亦是束手無策,坐等他咳停。這一下急壞了阿巧姐;她知道胡雪巖的毛病,要抹咽喉,喝蜜水才能將咳嗽止住;蕭家驥不得其法,自然無效。蜜水一時無法張羅,另一點卻是辦得到,「蕭少爺,」她忍不住在屏風後面喊:「拿他的頭仰起來,抹抹喉嚨。」
是嬌滴滴的吳儂軟語,張醫生不免好奇,轉臉張望;而且率直問道:「有女眷在?」
醫生是什麼話都可以問,不算失禮;但蕭家驥卻很難回答,一面替胡雪巖抹著喉頭,一面含含糊糊地答道:「嗯,嗯,是!」
張醫生欲語又止;等胡雪巖咳停了才切脈看舌苔,仔細問了飲食起居的情形,欣慰地表示:「病勢已經不礙,只須調養,大概半個月以後可以復原。」
「多謝,多謝!」胡雪巖拱拱手說:「家驥你陪張先生到你那裡開方子去吧!」
蕭家驥會意,等開好方子,便談到胡雪巖想回上海的話。張醫生深為困惑,「病人連移動床鋪都是不相宜的。」他問,「大病剛有轉機,何可這樣子輕率冒失?」
「實在是在上海有非他到場不可的大事要辦。」家驥說:「路上也只有一兩天的功夫,請張先生多開幾服調理藥帶去;格外當心照料,想來不礙。」
「照料!那個照料?萬一病勢翻覆,我又不在船上;你們怎麼辦。」
「是!」蕭家驥說,「那就只好算了。」而間壁的胡雪巖耳朵尖,聽了張醫生的話,已經有了主意,請他到上海出診,隨船照料。
等張醫生開好方子,告辭上轎,阿巧姐自然也不必迴避了,胡雪巖便當著蕭家驥透露了他的意思。這個想法亦未始不可行;富室巨戶,多有這樣重金禮聘,專用車船奉迎的,但是眼前時地不同,阿巧姐和家驥都覺得不易辦到。「他肯去當然最好;就怕他不肯。」蕭家驥說:「第一、寧波的市面還不甚平靖,離家遠行,恐怕不放心;第二、快過年了,寧波人的風俗,最重過年團圓,在外頭做生意的,都要趕回家來,哪裡反倒有出遠門的?」
「過年還早,我一定趕年前送他回來。」胡雪巖又說:「說不說在我,肯不肯在他;你何妨去談一談。」
「那當然可以。我本來要到他清儀堂去撮藥;順便就看他。」
「原來他也開著藥店?」胡雪巖說,「那太好了!就是他不肯到上海,我也想跟他談談。」
胡雪巖想開藥店是大家知道的;蕭家驥心中一動,點點頭說:「這倒或許會談得投機。」
「那是另外一回事,家驥,只要他肯去,他怎麼說,我們怎麼依他。還有,要投其所好。你懂我的意思吧?」「我懂,」蕭家驥笑道,「不過,恐怕要請了他來,你自己跟他談。」
去了一個多時辰,蕭家驥回來了,說張醫生答應來吃晚飯,又說他喜歡字畫。問到邀他同行照料的話,蕭家驥表示還不便開口;又說最好由阿巧姐來說,因為這是不情之請,只有女眷相求,容易成功。
「這話也是。男人說話,一句就是一句,碰了釘子或者打了折扣,以後說話就不值錢了。阿巧,」胡雪巖問道:「你肯不肯說?」
「本來是不肯說的,女人的話就不值錢;碰釘子、打折扣都不要緊?真正氣數!不過——」她故意做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唉!不說又不行;只好我來出面了。」
說停當了,要準備餚饌款客。胡雪巖認為不如到館子裡叫菜,比較鄭重;阿巧姐也想省事,自然贊成;但蕭家驥不甚同意,他肚子裡另有一番話,要避著胡雪巖跟阿巧姐說。「胡先生,這些小事,你不必操心了,我要跟阿巧姐去商量。阿巧姐,我陪你到他們廚房裡看了再說。」
走到廊下僻處,估量著胡雪巖聽不見了,他站住腳,要問她一句話。
「阿巧姐,你是不是真的想幫胡先生辦成功這件事?」「是啊!本來我不贊成的,不過他一定要這樣做,我無論如何只有依他。」
「既然無論如何要依他,那末,我有句話說出來,你可不能動手。」
「不會的。你說好了。」
「姓張的很關心你。也不知道他怎麼打聽到的,曉得你姓何;何姨太長,何姨太短,不停地問。」說到這裡,蕭家驥停下來看她的臉色。
她的臉色自然不會好看,氣得滿臉通紅:「這種郎中,狼心狗肺;殺千刀!」
「是不是?」蕭家驥很冷靜地說:「我知道你要動氣。」
一句話提醒了阿巧姐,知道他還有未說出來的話;如果自己還是這樣子,那些話就聽不到了。轉念又想,總怪自己的身分尷尬,何姨太出現在姓胡的這裡,在人家看,當然也不是什麼好女人;既然如此,就不妨動動歪腦筋了。這樣轉著念頭,臉色自然就緩和了,「隨他去胡說八道,只要我自己行得正,坐得正好了。」她催促著,「你再說下去。」「只為胡先生不走不可;要走,就非姓張的一起走不可。所以,我只好耍記花槍。阿巧姐,你是明白人,又看在胡先生分上,一定不會怪我。」
話風不妙,阿巧姐有些吃驚,不過戒心起在暗中:表面上又是一種態度:「不會,不會。我曉得你是為他。你說出來商量。」
「我在想,如果直言相談,說請他一起陪到上海;他一定不會答應。這話等他一齣口,事情就僵了;所以我靈機一動,說是:‘何姨太特為要我來奉請,晚上她親手做兩樣菜,請張先生喝酒。一定要請你賞光。’他很高興地答應了,說是‘一定來,一定來!’」
這用的是一條美人計,阿巧姐心裡當然不是味道;不過一想到是為胡雪巖,她自然就不會對蕭家驥介意,她很平靜地問道:「他還有什麼話?」
「自然還有話,他問我:‘何姨太為什麼要請我?’我說:‘是因為你看好了胡道臺,略表謝意。另外還有件事求你。’他一再問我什麼事,我不肯說。回頭全要看你了。」
阿巧姐點點頭,將他前後的話細想了一遍,心裡有了主意;只是有一點必須先弄清楚。
「問到我怎麼會在這裡?你是怎麼告訴他的?」「我說:‘何姨太現在下堂了。她是胡道臺的大姨子;蘇州現在淪陷在那裡,孃家回不去,只好來投奔至親。’他說:‘怪不得!人在難中,談不到避嫌疑;大姨子照料妹夫的病,也是應該的。’」
阿巧姐明白,所謂「大姨子」是意指她有個妹妹嫁做胡雪巖的偏旁;關係如此安排,是疏而親,親而疏,不但她穿房入戶,照料病人,可以說得過去,而且讓色迷迷的張郎中希望不絕,才會上鉤。
阿巧姐十分欣賞蕭家驥的機智,但也不免好笑,「要死快哉!耐那哼想得出格介?」她用道道地地蘇州話笑著說。
蕭家驥自己也笑了,「看起來,他是想跟胡先生做‘連襟’;既然至親,無話不好談。」他提醒她說,「這出戲包定唱得圓滿,不過,要不要先跟胡先生說好?你自己斟酌。」
阿巧姐考慮結果,認為不可不說,亦不可全說。她是在風塵中打過滾的,男人的心,別樣摸不透;只有這一層上,她真是瞭如指掌。男人的氣量大,固然不錯,卻就是論到奪愛,不能容忍;因為這不但關乎妒意,還有面子在內。
於是略略安排了酒食,找個蕭家驥不在眼前的機會,問胡雪巖說:「你是不是一定要姓張的郎中陪到上海?」「對!」胡雪巖答得斬釘截鐵,「他不陪去,你不放心。那就只好想辦法說動他了。」
「辦法,我跟蕭家驥商量好了。不過有句話說在前面,你要答應了,我們才好做。」
一聽就知道話中有話,胡雪巖信得過他們兩人,落得放漂亮些,「不必告訴我。」他說:「你們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做。」「唷,唷,倒說得大方。」阿巧姐用警告的口吻說:「回頭可不要小氣。」
這就不能不好好想一想了。胡雪巖自負是最慷慨、最肯吃虧的人,所以對這「小氣」的兩字之貶,倒有些不甘承受。轉念又想,阿巧姐閱歷甚深,看男人不會看錯;看自己更不會看錯,然則說「小氣」一定有道理在內。
他的心思,這時雖不如平時敏捷,但依舊過人一等,很快地想到蕭家驥從家回來那時,說話帶些吞吞吐吐,彷彿有難言之隱的神情,終於看出因頭了。
於是他故意這樣說:「你看得我會小氣:一定是拿我什麼心愛的東西送他。是不是?」
「是啊」你有什麼心愛的東西?」
「只有一樣,」胡雪巖笑道:「是個活寶。」
「你才是活寶!」阿巧姐嫣然一笑;不再提這件事了。
張醫生早早就來了。一到自然先我看病人,少不得也要客氣幾句;「多蒙費心,不知道怎麼樣道謝。謝過來吃頓便飯,真正千里鵝毛一片心;不過,我想總有補報的日子。張先生,我們交個朋友。」
「那是我高攀了。」張醫生說,「我倒覺得我們有緣同樣的病,同樣的藥,有的一服見效,有的吃下去如石沉大海;這就是醫家跟病家有緣沒有緣的道理。」
「是的。」蕭家驥介面說道:「張先生跟我們都有緣。」「人生都是個緣字。」胡雪巖索性發議論,「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到寧波,到了寧波也不曾想到會生病,會承張先生救我的命——。」
「言重,言重!」張醫生說,「藥醫不死人,原是吉人天相,所以藥到病除,我不敢貪天之功。」
就這時門簾一掀,連蕭家驥都覺得眼前一亮;但見阿巧姐已經著意修飾過了,雖是淡妝,偏令人有濃豔非凡之感。特別那一雙剪水雙瞳,眼風過處,不由得就吸住了張醫生的視線。蕭家驥知道阿巧姐跟胡雪巖的話說得不夠清楚詳細,深怕言語不符,露了馬腳,趕緊藉著引見這個因頭,將他們的「關係」再「提示」一遍。
「張先生,」他指著阿巧姐說:「這位就是何姨太;胡大人的大姨子。」
胡雪巖幾乎笑出聲來。蕭家驥的花樣真多,怎麼編派成這樣一門親戚?再看阿巧姐,倒也不以為意;盈盈含笑地襝衤任為禮,大大方方招呼一聲:「張先生請坐!」
「不敢當,不敢當。」張醫生急忙還禮,一雙眼睛卻始終捨不得向別處望一望。
「我們都叫何姨太阿巧姐。」蕭家驥很起勁地作穿針引線的工作,「張先生,你也這樣叫好了。」
「是,是!阿巧姐。」張醫生問道:「阿巧姐今年青春是?」「哪裡還有什麼青春?人老珠黃不值錢;今年三十二了。」「看不出,看不出。我略為懂一點相法;讓我仔細替阿巧姐看一看。」
也不知是他真的會看相,還是想找個藉口恣意品評?不過在阿巧姐自然要當他是真的,端然正坐,微微含笑,讓他看相;那副雍容自在的神態,看不出曾居偏房,更看不出來自風塵。
張醫生將她從頭看到腳;一雙腳縮在裙幅之中看不見,但手是可以討來看的——看相要看手是通例;阿巧姐無法拒絕。本來男左女右,只看一隻,也索性大方些,將一雙手都伸了出來。手指象蔥管那樣,又長、又白、又細;指甲也長,色呈淡紅,象用鳳仙花染過似的,將張醫生看得恨不能伸手去握一握。
「好極了!」他說,「清貴之相。越到晚年,福氣越好。」
阿巧姐看了胡雪巖一眼,淡淡一笑,不理他那套話,說一句:「沒有什麼菜。只怕怠慢了張先生!」隨即站起身來走了。
張醫生自不免有悵然若失之感。男女不同席,而況又是生客;這一見面,就算表達了做主人的禮貌。而且按常理來說,已賺過分,此後就再不可能相見了。「但是,她不是另外還有事要求我嗎?」想到這一點,張醫生寬心了;打定主意,不論什麼事,非要她當面來說,才有商量的餘地。
果然,一頓飯只是蕭家驥一個人相陪;餚饌相當精緻,最後送上火鍋,阿巧姐才隔簾相語,說了幾句客氣話,從此芳蹤杳然。
飯罷閒談,又過了好些時候,張醫生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問道:「不是說阿巧姐有事要我辦嗎?」
「是的。等我去問一問看。」
於是張醫生只注意屏風,側著耳朵靜聽;好久,有人出來了,卻仍舊是蕭家驥,但是屏風後面卻有纖纖一影。
「阿巧姐說了,張先生一定不會答應的,不如不說。」「為什麼不說?」張醫生脫口答道:「何以見得我不會答應。」
「那我就說吧!」是屏風後面在應聲。
人隨話到,阿巧姐翩然出現。衣服也換過了,剛才是黑緞灰鼠出鋒的皮襖,下系月白綢子百褶裙;此刻換了家常打扮,竹葉青寧綢的絲綿襖,愛俏不肯穿臃腫的棉褲,也不肯象北地胭脂那樣紮腳;是一條玄色軟緞,鑲著極寬的「欄杆」的撒腳褲。為了保暖,衣服腰身裁剪得極緊;越顯得體態婀娜,更富風情。
有了五六分酒意的張醫生,到底本心還是謹飭一路的人物;因為豔光逼人,意不敢細看,略略偏著臉問道:「阿巧姐有話就請吩咐。是不是要我格外細心替你擬張膏滋藥的方子?」
「這當然也要。」阿巧姐答說:「不過不忙。我是受了我妹妹的重託,不放心我這位至親一個人在寧波;我又不能常川照應;就是照應總不及我妹妹細心體貼。我在想,舍親這場大病,幸虧遇著張先生,真正著手成春,醫道高明;如今一定不礙了。不過坐船到上海,沒有張先生你照應,實在不放心。那就只好——。」說到這裡,她抽出腋下的鄉花手絹,抿著嘴笑了一下,彷彿下面的話,不好意思出口似的。
在張醫生;那瀝瀝鶯囀似的聲音,聽得他心醉不已;只顧欣賞聲音,不免忽略了話中的意思,見她突然停住;不由得詫異。
「怎麼不說下去。請說,請說,我在細聽。」
其實意思已經很明顯,細聽而竟聽不出來,可見得心不在焉。蕭家驥見他有些喪魂落魄的樣子,便向阿巧姐使個眼色,示意她實話直說,不必盤馬彎弓,宛轉透露了。「好的,我就說。不過,張先生,」阿巧姐一雙大眼珠靈活地一閃,做出象嬌憨的女孩子那樣的神情:「等我把話說出口,你可不能打我的回票!」這話相當嚴重,張醫生定定神,將她的話回想了一遍,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倒有些答應不下了。
「是不是?」阿巧姐意輕聲對蕭家驥說,「我說不開口的好;開了口白白碰釘子——。」
「沒有這話。」張醫生不安地搶著說,「你的意思我懂了。我在想的,不是我該不該陪著去。」
「那末是什麼呢?」
「是病人能不能走?這樣的天氣,跋涉波濤,萬一病勢反覆,可不是件開玩笑的事。」
話說得有理,但究竟是真話,還是託詞,卻不易估量;阿巧姐也很厲害,便有意逼一逼;卻又不直接說出來,望著蕭家驥問:「張先生不是說,一路有他照應,就不要緊嗎?」「是!有張先生在,還怕什麼?」
兩人一唱一和,倒象張醫生不肯幫忙似的,使得他大為不安,但到底還不敢冒失;站起身來說:「我再看看病。」在隔室的胡雪巖,將他們的對答,隻字不遺地聽了進去;一半是心願可望達成,心中喜樂,一半是要隱瞞病情,所以診察結果,自然又顯得大有進境。
這時候張醫生才能考慮自己這方面的情形。兵荒馬亂,年近歲逼,實在不是出遠門的時候;但話說得太慷慨,無法收科或者打折扣;同時也存著滿懷綺想,實在捨不得放棄這個與阿巧姐海上同舟的機會,終於毅然答應了下來。
這一下,胡雪巖自然感激不盡;不過張醫生所要的是阿巧姐的感激。此中微妙,胡雪巖也看得很清楚;所以用紅紙包了一百兩銀子,讓她親手致贈。
「醫家有割股之心。」張醫生搖著雙手說:「談錢,反倒埋沒我的苦心了。」
話說得很漂亮,不過阿巧姐也深知他的這片「苦心」,越發要送;因為無法也不願酬答他的「苦心」。當然,這只是深藏在她心裡的意思。
「張先生,你的苦心我知道。這是我那位‘妹夫’的一點小意思;他說了,若是張先生不受,於心不安,病好得不快;他就不敢勞動大駕了。」
張醫生將她的話,細細咀嚼了一遍,「你的苦心我知道」這幾個字,簡直就象用烙鐵印了在心版上,再也忘不掉的了。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老臉皮收下。不過——。」他沒有再說下去。為了要在阿巧姐面前表示她這番交情,完全是賣給她的,他決定要補還胡雪巖的人情;投桃報李,想送兩樣貴重補藥。但話不必先說,說了味道就不夠了;因而縮住了口。
「那末,要請問張先生。」蕭家驥插進來說,「預備哪天動身?」
「越早越好。我要趁年裡趕回來。」
「那是一定趕得回來的。」蕭家驥盤算了一下,作了主張:「我盡明天一天預備;後天就動身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