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龐二一愣,好半天答不出話來。
「不說別的,一本總帳在他手裡,交易往來,人欠欠人,只有他最清楚,帳裡出點毛病,等你弄清楚,已是一兩個月以後的事,他早就佈置好了。你又能奈其何?」
「老胡,虧得你提醒我!現在沒有別的好說了,你我的交情,你不能不幫我這個大忙。」
「當然。只要幫得上,你說,怎麼幫法?」
「他的毛病,一定瞞不過你,我不說請他走路的話,只請你接管我的帳,替我仔仔細細查一查他的毛病。」
「這件事,我不敢從命。做不到!」
龐二大為沮喪:「我曉得的,你待人寬厚,不肯得罪人。」
「這不是這麼說法!龐二哥你的事,為你得罪人,我也認了,不過這洋做法要有用才行,徒然得罪人,沒有益處,何必去做它?你聽我說」
胡雪巖有三點理由,第一,怕打草驚蛇,反逼得朱福年去舞弊使壞,第二,龐二手下用的人很多,就算要換朱福年,也該從夥計當中去挑選替手,徐圖整頓,此刻弄個不相干的人去查帳,彷彿看大家都靠不住,是跟朱福年走在一條路上,通同作弊,豈不令人寒心?第三,胡雪巖也實在抽不出那許多工夫替他專辦這件事。
「而況,我對你那方面的情形又不清楚,貿貿然下手,一年半載不能完事,在我有沒有工夫,且不去說它,就怕一年半載下來,查不出名堂,那時你做東家的,對夥計如何交代?」
「這沒有什麼!我現在可以斷定,朱福年一定有毛病。」
「毛病可以彌補的」
「對啊!」龐二搶著說道:「只要你一去,他看見厲害的人來了,趕緊想法子把他的毛病彌補起來,你不就幫了我的大忙了嗎?」
這話倒也駁他不倒。胡雪巖想了一會,總覺得龐二的做法,不甚妥當,就算將朱福年的毛病查出來了,甚至於照龐二的如意算盤,把胡雪巖三個字抬了出去,就能叫朱福年斂跡,彌補弊病,然而以後還用不用他呢?這樣想著,便問出口來:「龐二哥,這朱某人的本事到底怎麼樣?」
「本事是有的。」
「如果他肯改過,實實在在替你辦事,你還用不用他?」
「如果是這佯,當然可以用。不過」他搖搖頭,覺得說下去就沒有味道了。
「我懂你的意思。」胡雪巖停了一下說,「人不對,請他走路。這是普通人的做法,你龐二哥要麼不出馬,一齣馬就要叫人曉得厲害,佩服你確是有一套。」
這兩句話,最配爭強好勝的紈絝脾氣,所以龐二精神一振,有了笑容。「老胡,你這兩句話我交關聽得進。你倒再說說看,應該怎麼做法?」「要象諸葛亮‘七擒孟獲’那樣,‘火燒藤甲兵’不足為奇,要燒得他服帖,死心塌地替你出力,才算本事。」
「話是一點都不錯,不過,」龐二躊躇著說,「我實在沒有這份本事。」說到這裡,突然眼睛一亮,拍著自己的後腦勺:「我真糊塗了!現成的諸葛亮在這裡。老胡,」他停了一下,喜逐顏開地又說,「我送你股份,你算是跟我臺夥,也是老闆的身分,名正言順來管事,不就可以收服朱福年了嗎?」
胡雪巖的打算就是如此,不過自己說不出口,難得龐二的想法相同。光就是這一點,使值得替他出一番力了。
胡雪巖有項過人的長處,能在心血來潮之際,作出重要而正確的決定,思路快不足為奇,能快又能細緻深刻,就只有他有此本事。
此刻便是這樣。因為龐二先作提議,就是個極好的機會,他抓住了題目的精義,立即使有一篇好文章交卷。「龐二哥,」他正色說道,「生意是生意!分花紅彼此禮讓,是交朋友的情分、義氣,不可一概而論。我是不贊成吃乾股這一套花佯的,如果你看得起我,願意讓我搭點股份,我交現銀出來。」
「好啊!」龐二欣然同意,因為這一來,胡雪巖就更加出力。他問:「你想要多少股子?」
「我的實力比你差得遠,只能來個兩成。」
「一句話!我們重新盤過,你十萬,我四十萬,我們五十萬銀子下手,上海的市面,可以捏在手裡了。」
「準定如此,龐二哥,」胡雪巖帶點興奮的神色,「我的錢莊,你也來點股子。索性大家滾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人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禮尚往來,再好不過!而且便宜不落外方,你在上海立一爿分號起來,我們自己的款了存在自己的錢莊裡,豈不方便?」
胡雪巖的打算就是如此,他還有進一步的打算,此刻卻不宜先露,只是連連稱「是」。接著又說定龐二的股份,真個禮尚往來,他也是十萬,彼此只要立個合夥的合同,劃一筆帳,都不必另撥現銀。
他們談得津津有味,外面卻等得心急了,酒已經回燙過兩遍,再燙就要走味,怡情老二推門望到第三遍,看他們還沒有住口的樣子,忍不住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下才驚醒了龐二,歉然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害他們久等了,我們出去吧!」
等坐定下來,第一件事是叫局。怡情老二親自捧過一隻長方紅木托盤,裡面是筆硯局票,拈筆在手,先問龐二。
「我好久沒有到上海來了,市面不靈。」他想了想說:「叫寶琴老三吧?」
「是怡紅院的寶琴老三嗎?」怡情老二問。
「對了。怡紅院。」
「這一節不做了。」怡情老二說,「節前嫁了個道臺,做官太太去了。」
於是龐二又想了兩個人,非常不巧,不是從良,便是開了碼頭,他不免悵惘,說一聲:「隨便找好了!」
「你替龐二少做個媒吧。」尤五對怡情老二說了這一句,便又轉臉問龐二:「喜歡啥樣子的?」
「脾氣爽快的好。」
「有了!」怡情老二喜滋滋他說,「我替龐二少保薦一個,包管中意。」這個人叫怡雲老七,就在怡情院「鋪房間」,她怕龐二以為她有意照應小姐妹,不管好歹,硬塞給他,所以只說名字,不說地方。劉不才會意,也不多問,將一疊局票寫好,交給「相幫」發了出去。
隔不多久,蓮步姍姍進來一個麗人,鵝蛋臉,高身材,長眉入鬢,神采飛揚,是那種一見便能令人目眩神移的尤物。在座的人都沒有見過她,她卻全認得,含笑一一招呼,最後才在龐二身後坐下,未曾開口,先拋媚眼,然後輕聲說道:「二少,長遠不見了!」
「原來你們是老相好!」劉不才起鬨,「龐二哥怎不早說?罰酒,罰酒。」
「你看!」龐二對怡雲老七說,「你一來就害我罰酒。我們啥地方見過?我怎麼想不起來?」
「在怡紅院。二少,你自然想不起了,一則貴人多忘事,二則也看我不上眼。」
龐二將牙一齜,故意說道:「好酸!」
「龐二哥,你不要假惺惺裝不認識。這杯酒非罰不可!」
劉不才將一杯酒端了過來。龐二順手就端向怡雲老七,意思是要她代酒,怡雲老七毫無難色,一仰臉幹了那杯酒。
「謝謝!」龐二開始有了笑容。
於是怡雲老七執壺敬酒,酒量很好,一個個都照了杯,最後是自己喝了半杯酒,剩下的半杯敬龐二,卻又溫柔地問:「嫌不嫌髒?」
杯沿脂痕宛然,美人餘澤,髒之何有?龐二笑嘻嘻地幹了酒,大家也都相視而笑,笑龐二是如此容易地掉入怡雲老七的羅網中。
「你住在哪裡?」龐二悄然相問。
「等下告訴你。」
他還想說什麼,只聽門簾響動,胡雪巖和劉不才叫的局,陸續到了。為求熱鬧,叫得不少,片刻之間,鶯鶯燕燕,翩然群集,猜拳的猜拳,唱戲的唱戲,因為龐二是主客,自然都應酬他,左顧右應,忙得不可開交。
叫的局來了又去,川流不息,怡雲老七卻始終不動,孃姨拿進一疊局票,悄悄塞了過來,她看都不看、就交了回去,只說得一聲:「隨它去!」
這一下反倒使得龐二過意不去了,「你管你出局去!」他說,「回頭我們‘翻檯,過來。你住得遠不遠?」
「是真的要翻檯過來?」
「這,我騙你幹什麼?」
怡雲老七笑一笑不響,卻依然坐著不動。
「你先回去,預備預備,我們就過去。」
「叫我回哪裡去?」怡雲老七用手一指,「喏,前廂房就是我的房間。」
「原來你也在這裡!」龐二頓覺意外,「為啥早不說?」
「現在說也不晚。」怡雲老七越發坐近了,手扳著他的肩,低聲說道:「翻來翻去,都在一處地方。尤五少的面子,你就在這裡多坐一會。回頭到我那裡去消夜好不好?」
這便是一種暗示,有身分的「紅棺人」,通常是不肯作此露骨的表示的,所以龐二頗為高興。
他們低眉垂眼,款款深談的神情,都落入旁人眼中,也猜得到他們已有密約,所以為了予人方便,作主人的竟一反常例,提議早早散席,理由是因為怕龐二在路上辛苦了,需要早早休息。
「多謝關切!」龐二指著怡雲老七說,「我答應到她那裡宵夜。大家一起過去坐一息。」
怡雲老七唯恐客人推辭,搶著先拜託怡情老二:「二阿姐,你替我講一聲,請各位老爺,賞我個面子。」
直待大家都答應了,怡雲老七方始匆匆趕回自己房間去準備。等龐二陪春客人一到,已經準備停當,雖是消夜,依然豐盛,還特地用了一副「銀傢伙」,開了一小壇十年陳的「竹葉青」,此外果盤茶煙,無不精美,這又合了龐二的脾胃,臉上飛了金似地,相當得意。
「明天原班人馬在這裡,我不發帖子了。」
「好的。」劉不才說,「後天該我」
「不行!劉三哥!你再讓我兩天,後天、大後天仍舊應該是我的,還是在這裡。」
闊客捧場,也要有個規矩,所以劉不才問道:「明天算是龐二哥還席,後天、大後天算是啥名堂?」
「我跟老胡的交情,還席可以擺在後頭」
照龐二的說法,明天是他誠意結交新朋友,專請尤五和古應春,後天則是酬謝劉不才,在南潯替他照料賓客,大後天才是還胡雪巖的席,花叢哄飲,能夠說得出道理,沒有不湊興的道理,因而大家都答應了,然後又徘定次序,接下來是劉、古、尤三人做主人。
龐二的興致極好,還要叫局,只是大家都說良朋良夜,清談最好,只把抬情老二找了來,淺斟低酌,又消磨了一個時辰,方始興盡而散。當然,這一夜的龐二是不會再回一品香了。
第二天午後,劉不才聽從胡雪巖的指揮,特地去陪伴龐二。胡雪巖則與古慶春和尤五在裕記絲棧談了一下午,聽說了龐二與他昨天所談的話,尤、古二人大為興奮。能夠與龐二合作,無論講聲勢、講實力,都是十分有利的事,尤其是在上海設一爿錢莊,現成有五十萬銀子這麼個大戶頭作往來,這個局面的開展,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不過障礙也不是沒有,「朱福年多年耕耘,視龐二的事業如禁膏,肯拱手上讓人嗎?」古應春懷著濃重的疑惑。
「小爺叔,」尤五也說,「你在龐二面前已誇下口了,要‘七擒孟獲’,我倒要問問,怎麼個擒法?」
「用不著七擒!」胡雪巖說:「昨天我在床上就想好了辦法,要下一著狠棋。五哥,同興的檔手你熟不熟?」
「你是說同興錢莊?」尤五答道:「檔手姓邵,鎮江人,我不熟,不過我可以託朋友去說話。」
「說要我自己來說,不有讓第三者知道。你能不能託人介紹,大家見一面?」
「這不難。你想要啥時候見面?」
「越快越好。」
「今天晚上就可以。應春,」尤五轉臉說道,「你替我寫封信給華佩卿。」
古應春也認識華佩卿,他是個書賈,跟北京的琉璃廠有聯絡,以前在江南舊家收買了善本古書,總是搭松江幫的漕船進京,所以跟尤五頗有交情。古應春跟他相識,就是從尤五的關係上來的。
「今天晚上要應酬龐二。請他約一約,明天中午見面如何?」
「隨便你。」
於是古應春用尤五的名義給華佩卿寫了信,立即派「出店」送去。信上註明:「即晚候玉」,而回信在他們到怡情院赴約以前就收到了。
華佩卿很熱心,回信中說,接到信他立即照辦,找到了同興的檔手邵仲甫,說明經過。邵仲甫也知道有胡雪巖這麼一位同業,仰慕已久,樂於相交。不過他明天中午有個「非踐不可之約」,所以華佩卿已經跟他約好,第二天上午吃早茶,由華佩卿作東。介紹認識以後,胡雪巖要跟邵仲甫單獨相談,「自行面約可也」。
***
名為「吃早茶」,其實是約在一家揚幫館子裡。揚州人早晨這一頓很講究,先拿餚肉、乾絲來吃酒,然後點過橋面,「澆頭」也先炒出來下酒。主客一共四個人,胡雪巖是由尤五陪著去的,四碗麵兩樣花色,炒出來兩大盤澆頭,一盤蝦腰,一盤「馬鞍橋」,華佩卿不斷勸客,十分殷勤。
彼此都是「外場人物」,做生意又講究和氣親熱,不似官場中人矜持,所以胡雪巖跟邵仲甫第一遭相見,就很熟了。尤五看華佩卿健談而又健啖,這頓早酒,著實要消磨些工夫,便向胡雪巖使個眼色:「你跟邵先生有話,就這裡借個地方談談,豈不省事?」
「對,對!你們兩位儘管請便,我跟尤五哥好久不見,也要敘敘。」
於是一桌化做兩桌,胡雪巖跟邵仲甫另外在僻靜角落坐定,喝茶密談。
在這一頓點心的工夫中,胡雪巖對邵仲甫的性情,已有了解,不善言詞而是心有丘壑的人,這路人物比較講實際,動以利害則自能分辨,所以他決定開門見山,實話直說。
「仲甫兄,」他問,「寶號跟寵家的‘恆記,有往來?」
「是的。」邵仲甫答道,「我們做往來,不是一年了。」
「那以後還要請你多幫忙。」胡雪巖說,「龐家二少爺已經到了上海,你總見過面了。」
「還沒有。約了今天中午見面。」
胡雪巖心裡明白,所謂「非踐不可之約」,就是跟龐二見面。照此看來,他對龐二的重視,又不言可知,然則自己動以利害的打算,越顯得不錯,不過,胡雪巖靈機一動,改變了主意,「這樣說,我們中午還要見面。」他說,「我有幾句話,不妨明後天再談。」
邵仲甫跟恆記有多年的關係,所以跟恆記有往來的客戶,大致也都瞭解,就沒有聽說過有胡雪巖在內。然而照他此刻的話來看,似乎跟龐二很熟,與恆記在生意上有密切的牽連,豈不費解?
既為了生意上的關切,也為了好奇,邵仲甫何能置而不問,「雪巖兄,我們一見如故,有話盡說不妨!」他用套交情的方式來套話,「何必等到明後天?」
在胡雪巖原是盤馬彎弓,有意要引起邵仲甫的注意,見他這副神情,便知已經入彀,不妨略為透露,於是很快地答道:「原是一見如故,我才跟仲甫兄談到深處。龐二哥是我的好朋友,最近進一步談到彼此合夥。當然,恆記是以他為主,聽他跟你老兄是怎麼說,我們再細談。彼此同業,要講義氣,沒有不好談的。」
這幾句話閃閃爍爍,越引人關切,邵仲甫拿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體味了一遍,有些明白了,既然他們合夥,則龐二跟錢城有銀錢往來,自然要問問做錢莊的胡雪巖的意見,最後講的兩句話,就是這個意思。
恆記是同興的大戶,也是一根臺柱,如果這根臺柱一抽走,後果不堪設想。雖然胡雪巖的話,靠得住靠不住,尚待求證,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得他有講同業義氣的善意表示,不正好拉近了交情?
「好極了!龐二少有你搭檔,將來做出來的市面不得了,雪巖兄,」他急轉直下他說,「我是久仰大才,也久仰阜康的信譽,大樹底下好乘涼,想沾你老兄一點光,不曉得肯不肯照應照應我們?」
「好說,好說,請吩咐!只要力量夠得上,決不推辭。」
「我是想,同興跟阜康做個聯號,不曉是高攀得上,高攀不上?」
對這個提議,胡雪巖倒有些意外之感,暗暗佩服邵仲甫的手腕也不壞,
做成聯號,則恆記跟同興的往來,也就等於跟阜康往來,他考慮了一下答道:「只怕阜康高攀不上。仲甫兄,我說句實話,現在絲生意是我自己管,錢莊都託了一個劉姓朋友,你老兄曉得的,東家未見得都瞭解,全盤情形,都在檔手肚子裡。彼此聯手,我完全贊成,不過先要問一問我那個劉朋友,我寫信叫他上來,大家一起談好不好?」
「是的。做事情是應該如此。」
「就這樣說了。」胡雪巖假意掏出表來看了一下:「我還有個約會,先走一步,中午再碰頭。」
於是胡雪巖站起身來,向華佩卿道了謝,與尤五告辭出門,一起趕到怡情院,龐二剛穿好衣服,預備到一品香去會見約好了的人。
「二哥!」胡雪巖將他拉到一邊,悄然問道:「你今天中午是不是約了同興的邵仲甫見面?」
「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跟他剛見了面。」胡雪巖以鄭重的神色,低聲說道:「恆記跟同興的往來,都由朱福年經手,我先要拿同興方面穩往,以防萬一。」
「不錯,不錯!你的心思真細。」龐二說道:「談得怎麼樣?」
「沒有深談,因為恆記到底是你的事業,要你作主。我告訴他,要先聽你怎麼說,我才能跟他進一步談。」
這兩句話中,一方面表示尊重龐二,一方面也是為他自己表白,並無喧賓奪主的意思。同時也在暗示,需將雙方的關係,公開向邵仲甫說明。措詞相當巧妙,而絲毫不著痕跡。龐二深為滿意,不知不黨中便由胡雪巖牽著鼻子走了。
「好的。回頭我們一起吃飯,我當面跟邵仲甫說。時候不早了,一起走吧。」
到了一品香,已有好些人在等。包括朱福年在內,一見胡雪巖跟龐二在一起,他的臉色一變。龐二不曾發覺,胡雪巖是見如不見,神色不動地跟他寒暄,說前天請他作陪,未見賞光,深為遺憾。朱福年當然也有幾句致歉的話,只是神色之間,不免忸怩。
由這一番周旋,便看出朱福年其實不是什麼厲害角色,因而越有自信必可將他收服。
「福年!」龐二打發走了一些不相干的訪客,招招手說:「你請過來,我有件事告訴你。」
龐二住的是一進五間屋子,將朱福年找到最東面那一間,談了好半天,才見朱福年出來,臉上的氣色越發難看了,但對胡雪巖卻又不能不敷衍。
「胡先生,剛才二少爺跟我說了,說胡先生有大股份加到恆記來。」他極力裝出欣幸的神情,「好極,好極!以後要請胡先生多教導。」
「不敢當,不敢當。」胡雪巖很懇切地,但說話已有老闆的味道:「老兄在恆記多年,將來著實還要借重。」
聽得這一說,朱福年的臉色好看了些,賠著笑敷衍了一會。胡雪巖以話套話,將龐二跟他說的話,都打聽了出來,果然說的是「大股份」。顯然的,這是為了讓他好受恆記的同人著重,有意這麼說,龐二真的很夠交情。
***
由邵仲甫作東,吃了一頓豐盛的「番菜」,龐二要陪怡雲老七到洋行裡去買首飾衣料,匆匆走了,主人留胡雪巖在原處喝「英國紅茶」,有話要談。
在邵仲甫面前,龐二也說胡雪巖在恆記有大股份,因而他的神態也顯得跟第一次見面不同,連稱呼也改過了,不是稱兄道弟,而是叫「胡先生」。
「胡先生!」他說,「我有句話請教,剛剛龐二少爺關照,以後恆記跟同興往來,歸胡先生你經手,那麼,朱福年來說的話,算不算數?」
一下子問到要害上,胡雪巖不敢輕率回答,先反問一句:「是什麼話?」
「恆記跟同興的往來,本來都歸朱福年一個人接頭,上十萬銀子的出入,或者調撥戶頭,都聽他一句話。以後,我們聽不聽呢?」
這「調撥戶頭」四個字,正就是胡雪巖要弄明白的,當然往下追問:「恆記在寶號有幾個戶頭?」
「三個。」邵仲甫答道:「恆記、繼嘉堂、福記。」
「繼嘉堂」是龐家的堂名,「福記」當然是朱福年,這個都算是私人戶頭,但恆記與繼嘉堂不可分,福記的私人戶頭如何可以跟恆記混在一起?這其間,不言可知有了弊病。
於是胡雪巖不但不答邵仲甫的詢問,而且提出要求:「請同興先將福記歷年進出的數目,抄個單子給我。」
邵仲甫一聽嚇一跳。這是錢莊的大忌,有錢的人,守著「財不露白」的古訓,在錢莊裡存款是決不肯告訴人的,用堂名或用個什麼「記」的戶名,就是為了隱藏真相,而錢莊裡也有義務為客戶守機密,如今將福記存款進出的數目,洩漏給第三者,這話一傳出去,信用一失,人人白危,都來提存,豈不把同興擠垮。
「胡先生,你是內行。」他哭喪著臉說:「這件事實在不敢從命。」
他的難處,胡雪巖完全瞭解,所以早就想好了的,這時便即問道,「仲甫兄,我跟你有沒有仇?」
「哪裡來的仇?」
「那不就是了!我跟你無冤無仇,何必來害你?福記是純粹的私人戶頭,我沒有資格查他的帳,既然跟恆記混在一起,當然我要弄弄清楚。就是在同興來說,也有義務拿福記的進出開給我看。」胡雪巖又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壞同業的規矩的。這件事,無知地知,你知我知,連龐老二我都不告訴他,你還怕什麼?」
邵仲甫想了想問道:「胡先生,你要這張單子做啥用場,是不是跟朱福年去算帳?」
「不是!」胡雪巖說:「朱福年也不會曉得有這件事,我是根據你開的單子,盤恆記的帳。」
邵仲甫真的為難了,「英國紅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只是答不出來。
胡雪巖也知道這是件極嚴重的事,不加點壓力,邵仲甫決不肯就範,所以用相當冷峻的聲音說道:「龐老二本有意叫我在上海立阜康的分號,我因為你老兄有言在先,沒有答應他。現在在看來,只有自己有錢莊,帳目才能弄得清楚。」說著,便有起身告辭的模樣。
阜康一設分號,同興當然再也做不成恆記的生意,這一著棋是「將」邵仲甫的「軍」,他不能不著急。
「胡先生,胡先生,有話好商量。你能不能讓我明天答你的話。」
「那自然可以。不過有一層,仲甫兄你千萬記住,無論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這件事只有你我兩個人曉得。」
意思是不可洩露其事給朱福年。邵仲甫當然意會得到,連連答說:「我知道,我知道。」
到了第二天一早,同興錢莊派人送了信來,邵仲甫約胡雪巖,中午仍舊在那家番菜館見面。準時赴約,點好了菜,等「僕歐」退了出去,做主人的取出一個信封,擺在面前,跟他先有番話要交代。
邵仲甫提出了「約法三章」:第一,這份清單不得洩漏給任何人,第二,不得以此作為對付朱福年的根據,第三,不管胡雪巖是不是在上海設阜康的分號,恆記不能與同興斷絕往來。
第三點其實是請求,只是邵仲甫的措詞不甚恰當,有些近乎要挾的意味。胡雪巖頗為不悅,「仲甫兄,」他這樣答道:「第一、第二兩點,我謹遵臺命,第三點,我只能這麼說,我一定講同業的義氣。恆記如果是我一個人的事業,老兄吩咐,閒話一句,無奈大老闆是龐老二,他又是大少爺脾氣,如果惱了他,翻臉不認人,我說的話,他也未見得聽。所以這一點,完全要看你自己的做法,我在旁邊總替同興說好話就是。」
這是暗示邵仲甫,如果同興是這種近乎要俠的做法,龐二首先就會著惱,邵仲甫也是極老到的人,一聽他這話,自知失態,很見機地道歉。
「胡先生,我不會說話,請你不要見怪。將來仰仗的地方還多,一切心照。我也不多說了,總而言之,聽你的吩咐就是。」
胡雪巖的度量寬,有他這兩句話,不滿之意,隨即消失。等邵仲甫將他面前的信封移了過來,便即抽出裡面的單子來看,只見開頭寫的是「福記名下收付清單」,後面蓋著「同興協記錢莊」的書柬圖章。他不暇細看內容,將前後折起,用桌上現成的餐刀,裁下「福記」字樣及同興圖章,各約一指寬的兩張紙條,交回邵仲甫。
這個小小的動作,使得邵仲甫大為服帖,一則見得胡雪巖的誠意,不會拿這張清單作為對付朱福年的把柄,二則也見得他心細,邵仲甫發覺自己做錯了,本來就不必寫明「福記」字樣,更不必蓋上書柬圖章,縱然胡雪巖無他,萬一遺失了這張清單,落入旁人手中,依然是件極不妥的事。幸好,他的這個錯誤,為胡雪巖及時糾正了。
「胡先生,」他由衷地表示佩服,「有魄力的人,粗枝大葉,心細的人,手面放不開。只有你胡先生,這兩樣長處都有,實在是沒話可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