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敲門,妙珠驚醒了問道:「是不是阿金?做啥?」「是我。」阿金高聲相答:「古老爺來了。說有要緊事情,要跟胡老爺說。」
於是妙珠推醒胡雪巖說知究竟。他披衣起床,開出門來,古應春歉然說道:「對不起!吵醒了你們的好夢。有個訊息,非馬上來告訴你不可。」
胡雪巖睡意猶在,定定神問道:「什麼訊息?不見得是好事吧?來,來,進來坐了談。」
「不必!我直截了當說吧!五哥派了專人送信來,上海洋商那裡,事情怕有變化,龐二那裡的檔手出了花樣」
「是那個性朱的嗎?」胡雪巖打斷他的話問。
「是的。就是那個外號‘豬八戒’的朱觀宗。」
「這個人我早已看出他難弄。」胡雪巖搖搖頭,「你說,他出了什麼花樣?」
「五哥派來的那個人很能幹,講得很詳細。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豬八戒」野心勃勃,想借龐二的實力,在上海夷場上做江浙絲幫的頭腦,因而對胡雪巖表面上「看東家的面子」,不能不敷衍,暗地裡卻是處心積慮要打倒胡雪巖。
自從古應春跟洋商的生意談成功,由於事先有龐二的關照,豬八戒不能不跟著一起走。壞在胡雪巖不在上海,一時不能簽約,而古應春又到了同里,造成可乘之隙。據尤五打聽來的訊息,豬八戒預備出賣胡雪巖,他已跟洋商接過頭,勸洋商以他為交涉的對手,他也願意訂約保證,以後三年的絲,都歸此洋商收買,而眼前的貨色則願以低於胡雪巖的價格,賣給洋商。
「這傢伙是跟洋商這麼說:你不必擔心殺了價,胡某人不肯賣給你!你不知道他在實力,我知道,他是空架子,資本都是別處地方挪來的,本錢擱熬在那裡,還要吃拆息,這把算盤怎麼打得通?不要說殺了價,他還有錢可賺,就是沒有錢賺,只要能保本,他已經求之不得。再說,新絲一上市,陳絲一定跌價,更賣不掉。」古應春越說越氣,聲音提得很高,象吵架似地:「你看,這個忘八蛋的豬八戒,是不是漢奸?」
「你不必生氣。我自有治漢奸的法子。」胡雪巖好整以暇地喊道,「妙珠:你叫阿金先弄些點心來給古老爺呢。」
「不必,不必!我吃不下,氣都氣飽了。小爺叔,」古應春說,「我看只有一個法子,一面你或者請劉三爺,趕到南潯去一趟,請龐二出來說話,一面我趕回上海,聯絡散戶對付豬八戒。」
「龐二是孫悟空,治豬八戒倒是一帖藥。不過,還沒有到要搬請齊天大聖出來的時候。」胡雪巖又說:「至於聯絡散戶對付豬八戒,打狗要看主人面,龐二面上不好交代,」
「小爺叔!」古應春真的有點著急,「你處處請交情,愛面子,你不想想人家跟你不講交情,不講面子,」
胡雪巖想了想,笑了,「我已經有了法子。」他說,「豬八戒識相的,我們善罷干休,他如果不識相,那就真正是‘豬八戒照鏡子’,我要搞得他‘裡外不是人’。」
「好啊!小爺叔,你說!」
「不忙,不忙,先坐下來。」
等胡雪巖拖他進了「新房」,妙珠已經草草妝成,一夜之隔,身分不同,古應春笑嘻嘻地叫一聲:「阿姨,恭喜,恭喜!」
「不敢當。」妙珠嬌羞滿面,「古老爺請坐,啥事體生氣?聽你喉嚨好晌。」
「現在不氣了。」胡雪巖介面說:「快弄點茶水來,我渴得要命。」
於是妙珠喚來阿金,一面伺候胡雪巖漱洗,一面張羅著招待客人。胡雪巖說「有了法子」是寬古應春的心的話,直到慢慢洗完了臉,才真的籌劃出一個辦法。
於是胡雪巖一面陪著古應春吃早點,一面授以對付「豬八戒」的秘計。
古應春心領神會,不斷稱是。等談妥當,古應春即時動身,趕回上海,照計行事。
依照預定的步驟,他首先去看洋商,怡和洋行的大班吉伯特,那個原在東印度公司任職的英國人,極善於做作,一見古應春的面,首先表示惋惜,當初談成交後,不曾先簽下一張草約,於今接到歐洲的資訊,絲價已跌,所以不能照原定的價格成交,他個人表示非常抱歉。又說:如果當初訂下草約,則此刻照約行事,總公司明知虧本,亦無可奈何。怪來怪去怪古應春自己耽誤。
「是的,草約不曾訂,是我自誤。不過,中國人做生意,講究信義,話說出口,便跟書面契約一樣有效。」古應春從容問道:「歐洲的絲價,是否已跌,我們無法求證。我只想問一問:你是不是仍舊願意照原價買我們的絲?」
「抱歉!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吉伯特答道:「如果你願意減價百分之十五,我們依舊可以交易。」
「不行!」古應春答:「你向任何一箇中國商人買絲,都需要這個價錢。」談判決裂是在意中。古應春離開抬和洋行,立即趕到二馬路一家同興錢莊,取出一張五千兩的銀票,存入「福記」這個戶頭。
「好的!」同興的夥計說,「請你把摺子給我。」
「沒有摺子。」古應春答道,「我們是裕記絲棧,跟福記有往來,收了我的款子,請你打一張收條給我。」
生意上往來,原有這種規矩,同興錢莊便開出一張收據,寫明「裕記絲棧交存福記名下銀五千兩整」,付與古應春。同時又通知了福記,有這樣一筆款子存入。
「福記」就是「豬八戒」的戶頭,他的名字叫朱福年。一接到同興的通知,深為詫異,因此等古應春去拜訪他時;首先但提到這件事,「老兄,」他問,「我們並無銀錢上落,你怎麼存了五千銀子在我戶頭裡?」
「這是胡先生的一點意思。」古應春答道:「胡先生說,平常麻煩你的地方很多,早想有所表示,現在絲上賺了一筆,當然要送紅利。」
「不敢當,不敢當。」朱福年忽然裝得憂形於色地,「應春兄,你是剛回上海?」
「是的。」
「那麼,怡和洋行的吉大班你碰過頭沒有?」
「碰過頭了。」我就是為這件事,來向你老兄討教的。吉伯特說歐洲的絲價跌了,要殺我們的價。你看,該怎麼辦?」
「這我正也為這一層在傷腦筋。洋人壞得很,我們要齊了心對付他。他要殺價,我們就不賣。」
「你這裡實力充足,擱一擱不要緊,我們是小本錢,擱不起。」
「好說,好說。」朱福年試探著問,「應春兄,你那裡的貨色,是不是急於想脫手?」
古應春點點頭,面色凝重而誠懇,「實不相瞞,」他說,「這票絲生意,如果先沒有成議,各處的款子都還可以綴一緩,因為十拿九穩了,所以都許了人家最近料理清楚。想不到煮熟了的鴨子又飛掉,只好請老兄幫忙,讓我們過一過關。」
「不敢當,只怕我力量有限,作不得主」
「當然不會讓老兄為難,」古應春搶在前面說,「跟洋人做生意,不是這一回,再困難也不能走絕路。老兄也是內行,曉得洋人的厲害,所以我們這票絲,跌價賣給洋人,無論如何不肯。我跟吉伯特已經說過了,不管向哪個中國人買絲,都非照原議的價錢不可。只要大家齊心,不怕洋人不就範。我想這樣,便宜不落外方,我們少賺幾個,老兄幫了我們的忙,總也要有點好處。」
接著古應春便說了辦法,拿他們的絲賣給朱福年,照吉伯特的原價打個九五折,換句話說是,給朱福年五釐的好處,算起來有一萬六千銀子。
古應春的神態,看來懇切,其實是安排下一個陷阱,如果朱福年知趣,收下那五千銀子的「紅包」,高抬貴手,仍舊照原議,讓古應春代表同業跟吉伯特去打交道,訂約成交,利益均沾,則萬事全休。無奈此人利令智昏,一隻手如意,一隻手算盤,心裡在想,一轉手之間,有一萬多銀子好賺,而且歸自己出面訂約,馬上就變成同業的頭腦,這樣名利雙收的機會,豈可錯過?」
只是心花雖已怒放,表面還不能不做作一番,「應春兄,只要我力量夠得上,無有不效勞的。不過,我是依人作嫁,這件事做是可以做,照規矩總礙先跟東家說一聲。歇個三、四天,給你迴音好不好?」
這兩句託詞,早在胡雪巖意料之中,古應春心裡好笑,一隻腳已經被拉住了,他還在鼓裡!當時答道:「是的。規矩應該如此,不過總要拜託老兄格外上緊。」
「我曉得,我曉得,最多四天工夫,一定有確實回信。」朱福年又說:「那五千銀子,決不敢領,請你帶了回去。」接著便拿鑰匙要開外國銀箱取銀票。
「不!」古應春將他那隻拿鑰匙的手按住,放低了聲音說:「老兄,我們遲早要付的,四天以後有了確實回信,我再把餘數補足。」
「嗯,嗯!」朱福年還不大懂他的話。
「老兄,」古應春的聲音放得更低,「這筆生意,怎麼樣一個折扣、怎麼樣出帳,完全聽你老兄的。如果是照原價出讓,我們再補一萬一千銀子到福記。」
這是叫朱福年作弊,意思是他大可跟龐二去說,為了幫胡雪巖的忙,照吉伯特的原價,先行墊付,帳上十足照給,暗中收下一萬六千銀子的回扣,這也是做法之一。朱福年一時無從決定,當然是先保留著這條路,所以點點頭說:「那也好!我們到時候再結帳。」
於是歡然辭別。回到裕記絲棧,古應春找著尤五,不曾開口,先就得意大笑。
由於古應春一到上海就忙著跟洋人與「豬八戒」打交道,匆匆一晤,尤五隻知道胡雪巖已授以「錦囊妙計」,卻不知其詳,所以這時看他得意大笑,雖覺欣慰,更多困惑,急於要問個明白。
古應春說了經過,他還是不明白,「這裡頭有啥‘竅檻,?我倒不懂,」
尤五問道,「四天以後,照你的價錢賣給豬八戒,無非白白讓他得一萬六千銀子的好處,外帶捧他做個‘老大,。」
「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等我修起一封書信來,劉三爺一到,直投南潯,那時候就要叫‘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啊,啊!」尤五被點醒了,卻還不曾點透,「龐二是大少爺脾氣,要面子的,跟小爺叔的交情也夠。不過」他說,「照我來說,豬八戒幫東家賺錢,他也不能說他錯。」
「不然!」古應春問道:「五哥,你算是朱福年,設身處地想一想,他有幾個做法?」
尤五想了一會答道:「他有三個做法,一個是自己‘做小貨’,賺錢歸自己,蝕本歸東家。幫人做夥計,這是最犯忌的事。第二,他照你教他的辦法,跟龐二說是幫我們的忙,十足墊付,暗地裡收了個九五回扣,這也是開花帳,對不起東家的事。但是,他如果老老實實,替龐二打九五折收我們的貨,賺進一萬六千銀子歸入公帳,那就一點不錯了。」
「說得不錯,可惜還有一樣把柄在我們手裡。」古應春將同興錢莊所掣的那張收據一揚。
「這」尤五疑惑地,「這也好算是把柄?」
「怎麼不是把柄?就看話怎麼說!」古應春得意洋洋地,「不說他借東家的勢力敲竹槓,只說他吃裡扒外,如果不是送了五千銀子,我們的絲賣不到這個價錢!」
「我懂了,我懂了。」尤五恍然大悟,「意思是說,吉伯特要打八五折,我們跟豬八戒串通好,提高到九五折?」
「對!不然我們為什麼要送他五千銀子?銀子多得發黴了是不是?」
「這咬他一口,倒也厲害。不過,他要退了回來呢?豈不是嫌疑洗刷乾淨了?」
「怎麼洗刷得乾淨?他要今天硬不肯收那五千銀子,而且自己先跟他東家說明白:人家送我五千銀子,我不要!那才算他硬氣,這一步錯過,嫌疑洗刷不乾淨了。」
尤五想一想,果然!「小爺叔想條把計策,也蠻毒的。」他笑說道,「當然,只怪豬八戒心大狠,這五千銀子本來是‘人參果’,現在變成蜜糖裹的砒霜,看它啥時候發作?」
「信一到就會發作。」古應春說,「這封信很要緊,我得快點動手。」
於是他精心構思,用胡雪巖的語氣,給龐二寫了一封求援的信。信上第一段說,吉伯特要殺他的價,而他急於脫貨求現,跟朱福年已經談過。第二段是引用朱福年自己的話,也道出了寫這封信的緣故,因為朱福年表示不敢作主,要請東家決定,所以他特地向龐二請求,希望「鼎力賜援,俾濟眉急」。第三段最難措詞,要在慚愧中有感慨,感慨中寓不滿,意思是說:回想當初,承龐二全力支援,原以為可以借重他的實力,有一番作為,不想落到今日的地步,當然是自己才具不勝,辜負了好朋友的厚愛,這是慚愧中有感慨。然而又何以落到這步田地呢?當然是豬八戒從中搗亂的緣故,但這話決不宜說破,而又不能太隱晦,明暗之間要恰恰能引起龐二的關切懷疑,不能不加以追究為度,過與不及,皆非所宜,是相當費斟酌的事。
好在古應春英文雖佳,中文也不壞,改了又改,又徵詢尤五的意見,畢竟寫得了恰到好處的程度。
等謄清校對,看明隻字不誤,這就要等劉不才了。尤五的意見,認為不管朱福年是真的要請求東家,還是別有用心,這封信卻必須儘快遞到南潯,無論如何要在朱福年之前「搶個原告」,才有效驗。古應春認為這個看法很實在,但劉不才不到,沒有第二個人認識龐二,也是枉然。
「這樣,我們迎了上去,如果能在松江截住劉三爺,轉舵直奔南得,起碼可以省出來一天的工夫。」
「也好!」古應春說,「我順便到府上去等七姐,說不定小爺叔也到了,有啥話,我們在松江細談,也是一樣。」
於是在裕記絲棧留下話,萬一中途錯過,劉不才到了上海,讓他即刻翻回松江。當然,水路上一路而去,尤五處處皆熟,逢人打聽,是很少會有錯失可能的。
到了松江,才知道這一著真是走對了。他們是一早到家的,進門就遇見劉不才在客廳上喝早酒,問起來才知道他是前一天晚上到的,護送七姑奶奶和芙蓉在尤家暫住,他自己預備中午下船回上海。
「小爺叔呢?」尤五問。
「他跟何學使還有點要緊事談。大概一兩天回上海。」
「暫時不管他。」古應春說:「三爺,事不宜遲,你的酒帶到船上去喝。」
「可以。」
於是尤五替他準備船隻,古應春交代此行的任務,將其間的作用關鍵,細細說完,千叮萬囑:「說話要當心,言多必失。」
「是了。你放心。」劉不才說,「問起來,我只說我在同里,不清楚就是了。」
***
一條「無錫快」分班搖櫓,日夜不停,趕到南潯,劉不才上岸僱橋,直奔龐家。
來得不巧,也來得很巧,不巧的是龐二的老太太正做六十大壽,巧的是嘉賓雲集,象劉不才這副清客材料,正好派上用場。
到壽堂磕過了頭,龐二一把拉住他說:「劉三哥,你來得好極。有幫客人,要你替我招呼。」
不用說,當然是賭客,劉不才的心跟手都癢了,但辦正事要緊。
這天是壽誕正日,前一天暖壽,下一天補壽,一共三天。遠道來的貿客,餘興未盡,少不得還要賭幾天,所以劉不才打算著,總得五天以後才能回上海。
兩天過去,他已結交了好些朋友。這兩天當中,他也確實賣力,根據客人的興趣,組合賭局,各得其所,皆大歡喜,大家都誇獎劉不才;主人也有面子,所以龐二對劉不才大生好感。第三天上午,賭局還未開場以前,特地到他下榻的小花廳來道勞。
道過謝,說些閒話,龐二提了胡雪巖,「老胡的禮數真周到。」他說,「昨天特為派了人來送禮,真正盛情可感,」
「應該的。」劉不才也很機警,答得十分漂亮:「若不是那票絲弄得他焦頭爛額,照他跟二哥你的交情,一定還要趕來替我伯母磕頭拜壽。」
這一下倒提醒了龐二,皺著眉頭說:「老胡長袖善舞,我最佩服他。何至於弄得如此!而且我也不懂,他是怎麼跟洋人搞決裂的?照朱福年說,他心太急了些,讓洋人看透他的實力,趁機‘拿蹺’,不知道有沒有這話?」
「這我就不大清楚了。他跟洋人打交道,都是一位姓古的經手,所以這方面的情形,我隔膜得很。」
「你是說古應春?這個人我也知道,極能幹的,洋人那裡的信用也很好。老胡有他,如虎添翼,所以越發叫人弄不懂了。」
話要入港了,劉不才暗暗高興,表面上卻還是裝洋,「怎麼弄不懂?」他問。
於是劉不才不慌不忙他說道:「老伯母的大壽,理當效勞,只要用得著我,十天八天都要伺候。不過,我是雪巖特地派來的,有封信,請二哥先過目。」
龐二拆開信,一目十行,匆匆看去,還未看完,就連聲答說:「小事,小事,朱福年今天也要來的,我關照他就是。」
這封信是要從容尋味,才能看出名堂,照眼前的情形,龐二哪裡有心思細琢磨?看起來古應春的這番精心構思,變成「俏媚眼做給瞎子看」。自己雖守著「言多必失」之誡,未便多說,但這意外的情形,應該通知古應春,好作個準備。
打算停當,便即擺出欣然的顏色:「二哥肯這樣幫忙,我的差使也好交代了。上海還在等我的迴音,我寫封信叫原船帶回去,回頭再來幫你招呼客人。」
「何必你親自去跑。」龐二說道:「船在哪裡?你寫好了信,我派人替你送去。」
「不必,不必!」劉不才答道:「我本來是打算原船回去的,現在總還得住兩天,船上的東西,要收拾收拾,還是我自己去一趟的好。」
聽他這樣說法,龐二隻得由他,派了一名傭工,又派了轎子,送他到碼頭。劉不才先在船上收拾好行李,關照龐家的聽差押著走,然後在艙中寫好一封信,叮囑船家即時趕回松江,送交尤五。
「應該可以做得極出色的事,為啥弄得這樣子狼狽,我就不懂。我想,以老胡和姓古的手腕,加上老胡跟我的實力,我真不相信搞不過洋人!」
「是啊!」劉不才做出被提醒的神氣,眨著眼,皺著眉說:「照規矩說,不應該如此。到底啥道理,這趟我回上海倒要問問他。」
「我們一起走。」龐二立即相邀,「我早就要走了。只為家母的整生日,分不開身,還有幾位比較客氣的朋友,明天都要走了,快的話,我們後天就可以動身。」
案頭正好有本皇曆,劉不才隨手一翻,看到後天那一行,一個大「宜,字下,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問可知是黃道吉日。看皇曆有句俗語,叫做「呆人看長行」,長行的都是宜什麼,宜什麼,如果是個「破日」,只有短短一行,四個大字:「諸事不宜」。
「後天宜乎出門。」他正好慫恿,「過了後天,就得隔五天才有好日子,我常在外面跑,無所謂,你好久不出門了,該挑個好日子。」
「那,」龐二略一沉吟,毅然作了決定:「準定後天走。」
於是,劉不才陪客,龐二料理出門的雜物。紈袴子弟好面子,送人的禮物就裝了半船,除了南潯的土產以外,還有兩箱瓷器,是景德鎮定燒的,龐老太太「六秩華誕」的壽碗,預備分送那種禮到人不到的親友。
五月底的天氣,又悶又熱,出門是一大苦事,但龐二有龐二的辦法,在水路上「放夜站」,白天找濃密的柳蔭下將船泊下,船是兩條,一條裝行李,住傭人,一條是他跟劉不才的客船,十分寬敞,聽差的以外,隨帶一位十分伶俐的小丫頭服侍,納涼、品茗、喝酒、閒談,十分逍遙自在。
談風月、談賭經以外,少不得也談到胡雪巖。龐二雖是紈袴,但出身生意人家,與做官人家那種昏天黑地、驕恣狂妄的「大少爺」畢竟不同,不但在生意買賣上相當精通,而且頗能識好壞、辨是非,加以劉不才處處小心,說到胡雪巖這一次的受窘,總是旁敲側擊,以逗人的懷疑和好奇為主。因此,龐二不能不拿古應春的信重新出來,再看一遍。
這一看,使得他大為不安。當時因為家裡正在做壽,賀客盈門,忙得不可開交,無暇細思,朱福年來了以後,也只是匆匆的交代一番,說照胡雪巖的意思辦就是。這話乍看不錯,其實錯了,以自己與胡雪巖的交情,如何去賺他這個九五扣一萬六千銀子?當然是照洋人的原價收買。
「糟了!糟了!」他不勝懊喪地說:「老胡心裡一定罵我不夠朋友!劉三哥,你要替我解釋。」接著,他把他的疏忽,說了給劉不才聽。
「龐二哥,你也太過慮了,老胡絕不是那種人!感激你幫忙還來不及,哪裡會多心?」
「這叫什麼幫忙?要幫忙就該」龐二突然頓住,心裡湧起好些疑問。道理是很明白地擺在那裡,要講「幫忙」,就得跟胡雪巖採取一致的態度,迫使洋人就範。論彼此的交情,應該這麼辦,況且過去又有約定,更應當這麼辦。
而目前的情形是,顯而易見的各行其是了。到底是胡雪巖自己知難而退,解消了齊心一致對付洋人的約定,還是另有其他原故?必須弄個清楚。紈袴子弟都是有了疑問,渴望立即求得解答的脾氣,所以龐二吩咐船家,徹夜趕路,兼程而進,到了上海,邀劉不才一起在「一品香」客棧住下,隨即命他的貼身跟班龐義,去找朱福年來見面。
在路上,劉不才已隱約聽龐二談起他的困惑,心裡在想,這一見上面,說不定有一頓聲色俱厲的斥責,自己是外人,夾在中間,諸多不便,因而表示要先去看胡雪巖,龐二亦不堅留,只說等下請他約了胡雪巖一起來,大家好好敘一敘。
***
「這下要‘豬八戒,的好看了!」聽劉不才說了經過,古應春興奮地看著胡雪巖說,「我們照計行事吧!」
朱福年的底細已經摸清楚了,他本來是想「做小貨」的,虧得有龐老太太做壽一事,到了南得,龐二先提胡雪巖的信,他見機改口,說是「正為這件事、要跟二少爺來請示」。這下,就如尤五所預料的,變成為東家賺錢,無可為非。古應春亦就針對這情形作了佈置,有個絲商也是南潯人,生意不大,人卻活躍,跟龐二極熟,與古應春也是好朋友,預備通過他的關係,將胡雪巖與朱福年的秘密交涉,透露給龐二。
這個「秘密交涉」已經了結,五千銀子已經退了回來。古應春「存心不良」,另外打張收條給他,將同興錢莊的筆據,捏在手裡,作為把柄。但是胡雪巖卻不願意這樣做了。
「不必,不必!一則龐二很講交情,必定有句話給我,二則朱福年也知道厲害了,何必敲他的飯碗?」他說,「我們還是從正路上去走最好。」
所謂「正路」就是將交情拉得格外近,當時決定,借怡情老二的地方,為龐二接風。本來想即時去看他,當面邀約,怕他正跟朱福年談話,諸多不便,決定先發請帖。
「有個人要請他作陪客。」古應春笑嘻嘻他說,是不懷好意的神氣。
「你是說朱福年?」胡雪巖說,「照道理應該。不過,我看他不會來。」
「不管他來不來?發了再說!」
請帖送到一品香,帶回來一網籃的東西,有壽碗,有土產,另外還有龐二的一封信,道謝以外,表明準時踐約。
時刻定的是「西正」,也就是傍晚六點鐘,龐二卻是五點半鐘就到了。歡然道故之餘,胡雪巖為他引見了尤五和古應春。
龐二對古應春慕名已久,此時見他是個舉止漂亮、衣飾時新的外場人物,越有好感。至於對尤五,聽說他是漕幫中的頂兒尖兒,先就浮起一層神秘之感,因而看他樸實拙訥,更為好奇。紈袴子弟常喜結交江湖人物,尤五又是忠厚可親的樣子,自然一見如故。覺得這天來赴胡雪巖的邀約,大有所得。
「你那裡的那位朱先生呢?」胡雪巖問道:「怎麼不跟你一起來。」
一提到朱福年,龐二的笑容盡斂,代之而起的神色,不僅歉仄,還有惱怒。
「老胡,」他略一躊躇,「還是我們私底下談的好。」他又轉臉問怡情老二:「二阿姐,可有清靜房間,讓我們談一歇?」
「有的,請過來。」
怡情老二帶他們到了尤五平時燒酒的小房間,紅木炕床上擺著現成的煙盤,她一面點上那盞「太谷燈」,一面問道:「龐二少,要不要燒一口白相?」
龐二喜歡躺煙盤,但並沒有癮,眼時有正事要談,無心燒煙來玩,便搖搖頭,表示不要。怡情老二也知道他們講的是「私話」,便悄悄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
「老胡,」龐二的聲音很奇怪,是充滿著憂慮,「你看我那個性朱的,人怎麼樣?」
胡雪巖略一沉吟答說:「我跟他不熟。」
「人雖不熟,你跟他有過交往。你的這雙眼睛,象電火一樣,什麼都瞞不過你。我們是好朋友,而且說句老實話,我佩服的人也沒有幾個,你就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番話說得太懇切了,使胡雪巖在感動以外,更有不安,拿他的話細細玩味了一番,似乎是他對朱福年起了絕大的懷疑。莫非「姓朱的拆了你的什麼爛汙?」他忍不住問出口來。
「現在還不敢說。」龐二點點頭,「我一直當他忠心耿耿,人也能幹。現在才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怎麼呢?」
「事情就是從你身上起的。我在想,既然我答應了你,請你全權去跟洋人打交道,何以會搞成這個樣子。所以一到就找了朱福年來問,越問越不對,一時也說不清楚,我只覺得他好象不知道我跟你的交情,跟你不大合作。老胡,」龐二加強語氣問:「是不是這樣?」
胡雪巖不肯馬上回答,有意躊躇了一會才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談它。」
「這樣說來是有的!可見我的想法不錯。接下來我問我自己的生意。」
龐二嚥了口唾沫,很吃力他說:「人與人之間,不能起疑心,一起疑心,處處都是毛病」
「這話也不盡然。」胡雪巖插了句嘴。
「我不是冤枉他,確確實實有毛病。」
「是不是帳上有毛病?」
「帳還沒有看,不過大致問了幾筆帳,我已經發現有講不通的地方。譬如說你這面吧,我在南潯就關照他:照人家胡老闆的意思辦。今天問他,他說貨價還沒有送過來,這就不對了。」
「這沒有什麼不對。」胡雪巖要表示風度,便得迴護朱福年,「照交易的規矩,應該由我們這面跟他去接頭,我們因為貨色先要盤一盤,算清楚確數,才能結帳,所以耽擱下來了。」
「不然!」龐二大搖其頭,「信義通商,你我的交情,他不是不曉得,既然我這樣說了,他應該先把貸款送過來,帳隨後再結不要緊。現在他的做法,替我得罪朋友,可以說是得罪同業,我要他做啥。」
聽龐二的口氣,預備撤換朱福年。這原是胡雪巖的本意,現在他的想法不同了,龐二夠朋友,他為龐二設想,不能雜以私意,因此他也大搖其頭。
「龐二哥,光是為這件事,你大光其火,是說不通的」
「當然,還有別的。」龐二搶著說,「譬如,泥城橋有塊地皮,也是他來跟我說的,預備買下來造市房出租。這話有兩個月了,我總以為他已經成交,今天一問,說是讓人家捷足先登了。問買主是哪個,他又說不出來。老胡,你想,既然曉得人家捷足先登,怎麼會不曉得人家姓啥?為啥不問一問買主?所以我要去查一查,看看是不是他自己在搗鬼?此外還有好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地方,從前我相信他,都忽略了,現在聽起來,處處是毛病。這個人決不能再用。你說是不是?」
胡雪巖對那方面的情形,不甚明瞭,不肯輕作斷語,未答之前,先問一句:「你那面‘抓總’的是哪個?」
「就是他!我那樣子信任他,他對不起我,這個人真是喪盡天良。」龐二憤憤地答說。
其實這是無足為奇的事,豪門巨室的帳戶,明欺暗騙,東家跌倒,西賓吃飽的情形,比比皆是。看樣子朱福年也是心狠手辣的人,照龐二這種態度,說不定他一不做,二不休,反會出大毛病。
因此他壓容警告:「龐二哥,你千萬動不得!他現在搞了些啥花樣,你還不清楚,你在明裡,他在暗裡,你的形勢就不利。大家不破面子,他還不敢明目張膽出大毛病。一聽說你有動他的意思,先下手為強,拆你個大爛汙,你怎麼收拾?」